鸿胪客馆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赫连明珠心头的寒意。她望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忽然问道:“兀朮,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兀朮躬身回答:“公主,还有三日,便是大周的年关了。”
赫连明珠眼神一黯:“昨日……是他的封后大典吧?”
“是,”兀朮语气沉重,“典礼据闻极为隆重,大周皇帝……对那位宸贵妃,不,现在是大周皇后了,当真是爱若珍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陛下依旧没有召见我们。”
赫连明珠早已料到般冷笑一声。
兀朮脸上浮现出更深的不安:“公主,还有一事……属下觉得京城近来的动向,很不对劲。”
“说。”
“我们的人想办法出去打探,得知大周那位镇北侯,也就是裴宣将军的父亲,那位镇北将军……他大概在半年前,先皇后沈氏被废、沈家出事之后不久,就匆匆离京返回了北境,至今……未曾回京和家人团聚过年。”
赫连明珠猛地坐直了身体:“镇北侯半年未归?”
“是。而且,”兀朮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裴宣将军本人,近日也频繁出入京郊大营,似乎在……加紧操练兵马,调动频繁。”
赫连明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镇北侯常年驻守北境,但年节通常都会回京述职……半年未归,其子裴宣又在京城加紧备战……”
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骇然:“宇文澈……他根本就没打算跟我们谈判!他从扣留我们开始,就在准备战争!清洗我们的暗桩,切断我们的联系,让镇北侯提前回边境布防,让裴宣在京城整军……他是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我们北国先动手,他就有十足的理由……”
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下去:“而我们……我们就是他用来激怒王兄,或者用来祭旗的……棋子!”
兀朮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冷汗涔涔而下:“公主,若真是如此,那我们……”
赫连明珠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闻到了战争和死亡的气息。这个年关,对他们而言,恐怕不是在等待团圆,而是在等待命运的审判。边境即将燃起烽火,而他们,成了这盘棋局中最可悲的囚徒。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赫连明珠猛地站起身抓住兀朮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颤抖:“这些消息……确定真实吗?会不会是宇文澈故意放出的烟雾?”
兀朮脸色灰败,艰难地摇了摇头:“公主,具体的时间细节或许有几天偏差,但镇北侯在沈家倒台后不久便离京返回北境,这件事……在我们的人打探到的时间上,前后应该差不了多少。至于裴宣将军频繁出入京郊大营,调动兵马……这是许多京城百姓都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绝望:“而其他的……我们的人每日前往宫门请求拜见,次次都被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公主,还有三日就是除夕了……”
他抬起头,眼中是同样的恐惧和了然:“只怕……宇文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踏入宫门一步,也没想让我们……安安稳稳的在大周过这个年。”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赫连明珠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不是谈判,不是拖延,是彻头彻尾的囚禁和……战争的预备。
宇文澈用最冷漠的姿态,将他们隔绝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一边与他的新后浓情蜜意,共庆佳节,一边磨刀霍霍,准备对北国发动致命一击。而他们,甚至连传递警告消息都做不到。
“棋子……祭品……”赫连明珠喃喃自语,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兄……你可知……你送出的礼物,即将为你……引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客馆外,隐约传来百姓准备过年的喧闹声,更衬得馆内死寂如墓。这个年关,对他们而言,已不是团圆,而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赫连明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向面色同样凝重的兀朮,声音沙哑:“依你看……宇文澈,下一步会如何?”
兀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沉声道:“公主,以咱们能打听到的,宇文澈近半年的行事风格来看——沈家不知怎么得罪了他,先皇后沈氏被废,后来好像还突然被赐死了,至于细节……打听不出来,只知道沈家甚至被屠尽满门,连根拔起。宇文澈此人……手段酷烈,且谋定后动,一旦决定,便不留余地。”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脸色愈发难看:“如今,裴家父子已明确有所行动。裴宣在京郊大营频繁调动,这是在为后续增兵或保障后勤做准备。而镇北侯……他半年未归,绝非寻常。这只能说明,他早已在北境厉兵秣马,全力备战!只待宇文澈的命令一到……”
兀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战……必打!而且,以宇文澈的性格和如今大周国力之强盛,此战目的,绝非小打小闹。要么……是打得我北国元气大伤,被迫俯首称臣,纳贡称臣;要么……”
他猛地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似乎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可能。
赫连明珠却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冰冷:“要么……就是彻底……永绝后患。”
兀朮沉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喃喃道:“等等……不对……还有一事……”
赫连明珠看向他:“何事?”
“封后大典!”兀朮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疑,“公主,您不觉得奇怪吗?宇文澈为何突然将封后大典提前了几日?若只是为了彰显恩宠,按原定日子举行并无不可。为何他如此急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他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推测:“难道……他是在赶时间?他打算在年节之后,便……便亲赴北境,御驾亲征?!”
这个猜测如同惊雷,炸响在赫连明珠耳边!
是啊!若非有必须尽快离京的理由,他何必匆忙提前封后大典?他这是要在出征前,彻底稳固苏落雪的地位,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后,再无后顾之忧!
若真是御驾亲征……那宇文澈对此战的决心,已不言而喻!他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臣服,而是……彻底的……!
赫连明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他们不仅成了囚徒,更可能即将亲眼目睹,那个男人如何以他们为引,掀起一场席卷草原的血色风暴!
兀朮那句“御驾亲征”的猜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赫连明珠心中仅存的侥幸。她腿一软,若非及时扶住桌案,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真要……亲自……带兵……?”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公主……”兀朮担忧地看着她。
赫连明珠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声音因极度惊惧而尖利:“兀朮!你我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宇文澈……他不仅仅是皇帝,他更是……战场上的战神!”
她呼吸急促,脑海中浮现的是北国探子传回的那些关于宇文澈早年战绩的、语焉不详却足够骇人的描述:
“王兄为何如此忌惮他?不仅仅是因为大周兵强马壮!更是因为宇文澈这个人!他登基前就曾以皇子之身数次亲临战场,用兵如神,手段狠绝!那些与他为敌的部落、王国,有几个落得好下场?不是被屠戮殆尽,就是被彻底打散,再无翻身之日!”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若坐镇京城,遥控指挥,我北国或许还能凭借地利和周旋,寻得一线生机……然后谈和……可他若是御驾亲征……”
赫连明珠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尸横遍野的草原和燃烧的王庭,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那就彻底完了……他亲自去北境,就意味着他抱着必灭我国的决心!他不会给北国任何喘息的机会,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求和……他会像对付他的发妻一样,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她睁开眼,看向兀朮,眼中是死寂般的灰败:“我们……我们成了他点燃战火最好的借口……也成了北国的……罪人……”
客馆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窗外准备过年的喜庆气氛,与他们此刻如同置身冰窖的绝望,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他们仿佛已经听到了来自北方草原的、越来越近的铁蹄声。而那马蹄之下,将是北国的国运,和他们自己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