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澈轻轻带上关雎宫寝殿的门，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他并未更换衣物，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龙袍，径直回到了思政殿。
殿内烛火通明，他重新坐回御案之后，拿起一份关于北境军粮调派的奏折，神情专注地批阅起来。李德海垂手静立在一旁，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突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竟不顾礼仪，猛地推开殿门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息不匀。
宇文澈眉头瞬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李德海心头一跳，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混账东西！惊扰圣驾，没规矩！拖出去……”
“皇上！皇上恕罪！”那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却急忙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喊道，“慈宁宫……慈宁宫刚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怕是不行了！口口声声说要见您最后一面啊！”
宇文澈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红的御笔在奏折上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痕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惊慌失措的小太监。然后噌的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御笔啪地一声落在奏折上，染红了一片字迹。
“你说什么？太后……年前朕去探望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那小太监被他凌厉的目光吓得几乎瘫软，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奴才不知具体缘由，只是慈宁宫的掌事嬷嬷让奴才拼死也要立刻来报，说太后娘娘突然呕血不止，气息微弱，太医们……太医们都已经束手无策了，直说让准备……准备后事……太后娘娘清醒片刻，只说要见陛下……”
李德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看向宇文澈。
宇文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微微起伏。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太后的身体状况他并非全然不知，虽有旧疾，但年前确实还算平稳，何以突然病危？是旧疾复发，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他猛地看向李德海，声音冷冽如冰：“摆驾慈宁宫！”
“是！老奴这就安排！”李德海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躬身应道，随即快步走向殿外高声宣道：“陛下有旨，摆驾慈宁宫——！”
宇文澈不再看那跪地的小太监，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他面色沉静，但紧握的双拳，昭示着他内心绝非平静。
他大步流星赶往慈宁宫，一边走一边对紧跟在侧的李德海沉声吩咐：“这件事先别传到关雎宫，不许惊扰到皇后安胎。”
“老奴明白！”李德海立刻领会。
宇文澈踏入慈宁宫内殿，果然见到后宫几位有份位的嫔妃已跪了一地，低声啜泣着。他看都未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凤榻。
太后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地躺在那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心腹秦嬷嬷正红着眼圈在一旁伺候。
见到宇文澈，秦嬷嬷如同见到了救星，带着哭腔低唤：“陛下……”
太后似乎有所感应，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向宇文澈，嘴唇翕动。
宇文澈挥了挥手，声音冰冷：“都出去。”
秦嬷嬷会意，立刻对殿内所有嫔妃和宫人道：“各位娘娘，请先随老奴到外间等候。”
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太后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叮嘱：“澈……澈儿……皓儿……善待皓儿……当年的事，是……是母后一手促成……孩子……是无辜的……”
宇文澈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闻言，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去年您在那碗梨汤里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他是无辜的呢？”
“母后。”
“当年，父皇尚在，朕与几位皇兄皇弟，表面上也算兄友弟恭。”
他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住太后逐渐涣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那时候，二皇兄和朕感情最好，可是您骗着朕，让那时尚且年幼的朕，亲手将那杯毒酒，递到二皇兄手中的时候……”
“您心里，在想什么？”
太后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宇文澈，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锦被，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宇文澈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圈也控制不住地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母后……这宫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父皇的死……您和当时的沈家，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朕……一直都知道。”
太后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宇文澈却没有停下，他逼近一步，声音更低，却字字如刀：
“还有当年……您算计朕，在朕的饮食中下药，本想促成朕与沈氏圆房，让她生下嫡长子以巩固沈家的地位。却阴差阳错，让朕意外宠幸了一个无辜的宫女，这才有了皓儿……”
他盯着太后骤然失血的脸色，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多年的疑问：
“那时候，您看着那个因您算计而出生的、朕并不期待的长子，您又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是否……从那时起，就想着要效仿前朝的吕太后，扶立幼主，垂帘听政，将这大周的权柄，牢牢攥在您和您身后沈家的手里？”
“你……你……”太后剧烈地喘息着，伸手指着宇文澈，她苦心经营、深埋多年的野心与算计，竟早已被自己的儿子看得一清二楚！难怪……他会把沈家铲除得如此彻底，不留一丝余地！
宇文澈直起身，看着生命急速从她眼中流逝，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母后，”他最终只是沉声道，“您安心去吧。皓儿……只要他安分守己，朕会给他一世富贵平安。”
这已是他为人父，为人子，能给的最后承诺。
太后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依旧圆睁着，定定地望着帐顶，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