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澈看着榻上已无生息的太后,那双曾充满野心与算计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砸在他的龙袍上。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缓缓地、轻柔地,覆上太后的眼帘,为她合上了双眼。
“母后,您想当吕太后,……可是儿臣姓宇文,不姓刘”
“我是宇文澈,不是刘盈……”
殿内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许久,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对着再也不会回应他的母亲,哽咽道:
“母后……”
“您知不知道……”
“二皇兄在世时……他偷偷教儿臣骑马……帮儿臣挡下其他皇兄的欺负……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啊……”
这句话,在他心底埋藏了十几年,带着少年时代最纯粹的依赖与怀念,终于在生母临终的床榻前,混杂着泪水与无尽的复杂心绪,低哑地诉说出来。
那杯毒酒的冰冷触感,二皇兄倒下时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丝了然的眼神,以及眼前母亲临终前的执念与被他戳破野心时的惊骇……种种画面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直起身,背对着凤榻,用力闭上眼,将后续翻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他是大周的皇帝,是落雪的依靠,他不能允许自己沉溺于过去的伤痛。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只是那深处,添了一抹无法抹去的沉重与疲惫。
他转身,面向空寂的殿门,沉声唤道:
“李德海。”
守在外面的李德海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老奴在。”
宇文澈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太后,薨了。”
“按制,发丧。”
宇文澈话音落下,秦嬷嬷带着宫人们立刻涌入内殿,压抑的哭声和忙碌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慈宁宫。
外间跪着的嫔妃们听到里面的动静,也都纷纷提高了啜泣的音量,一时间悲声四起。
宇文澈却仿佛没有听见这些声音,他面无表情,逆着匆忙涌入的宫人和低声哀泣的嫔妃,大步走出了慈宁宫。
李德海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侧,不敢多言。
深夜的寒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宇文澈一步步走在宫道上,玄色龙袍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他紧抿着唇,将方才在殿内翻涌的所有情绪——那滴泪,那句压抑多年的质问,还有对二皇兄的怀念与愧疚——全都死死地压回心底深处。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宫殿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有为他亮着的、温暖的灯火。
“李德海。”
“老奴在。”
“去关雎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是。”
关雎宫的宫门早已落钥,但守门的太监远远看到皇帝的仪仗,立刻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宫门。
宇文澈挥手阻止了宫人的通报,独自一人轻轻走入内殿。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小灯,苏落雪盖着锦被,正沉沉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部。
宇文澈站在床前,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他小心翼翼地褪去外袍,掀开被子一角,尽量不惊动她,躺在了她身侧。
他刚躺下,苏落雪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像寻找热源一般,轻轻靠进了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
宇文澈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她环住,避开她的肚子,让她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胸前。
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馨香,宇文澈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他闭上眼,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在这里,在她身边,他才能暂时卸下帝王的铠甲,做回那个会痛、会累、需要温暖的宇文澈。
“雪儿……”他在心底无声地唤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深夜,关雎宫寝殿内一片静谧。
宇文澈陷入了梦魇之中,额头上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二哥!二哥!”梦里,当年还年幼的宇文澈兴冲冲地跑进二皇兄的宫殿,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精致的玉杯,“你看,这个果子露,是西域进贡的佳品,我特地拿来跟你一起尝尝鲜!”
正在庭院中练剑的二皇子闻声停下,笑着转过身,额上还带着薄汗。他向来最疼爱这个聪慧伶俐的幼弟,接过玉杯,揉了揉宇文澈的头:“还是澈儿惦记着二哥。”
他没有丝毫怀疑,仰头便将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好了,”二皇子将空杯递还给宇文澈,顺手拿起另一把木剑,笑道,“来,二哥今天教你一套新剑法……”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的木剑哐当落地!他猛地捂住腹部,身体晃了晃,一丝暗红的血从他嘴角溢出。
宇文澈吓呆了,手里的玉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二哥!”他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想扶住他。
二皇子却猛地挥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倚在石桌上,又吐出一大口鲜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澈儿……这酒……这酒……是谁给你的?”
宇文澈被他眼中的神色吓坏了,带着哭腔慌忙回答:“是母后……是母后给我的啊!二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快!快叫太医啊!”
听到母后二字,二皇子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了一种深沉的悲哀和认命。他深深地看了宇文澈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同情,有了然,还有一丝对这个被利用的幼弟的怜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二哥——!”幼年宇文澈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庭院。
“二哥……”宇文澈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沙哑破碎。
怀中的苏落雪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和满额的冷汗,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立刻转过身,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濡。
“阿澈?”她担忧地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宇文澈猛地回过神,对上她写满关切和清澈眼眸,梦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冰冷刺骨的背叛感,才被眼前真实的温暖一点点驱散。
他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闷声道:“嗯……梦到了一些……旧事。”
苏落雪没有追问是哪里的旧事,只是温柔地回抱住他,小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不怕,阿澈,我在呢,只是梦而已……”
她的声音和体温,成了此刻唯一能慰藉他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