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板拉上, 车内后座空间很大，她绞着十指，心下做了最坏的打算, 无非被尚奕辰全部听到，大家面和心不和继续合约，或者一拍两散, 从此各不打扰。
就算尚奕辰要追究, 她只是知情不说的旁观者, 顶多被他以为人品有差, 道德层面的问题而已，抛开这些，忽略心头难言苦涩, 她松开手心, 抬眸。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尚奕辰脸上没有表情，望过来的视线很平淡，狭长眸子在她脸上定格许久，探究之余, 好像还有其他黯淡。
“宋歆怡说你不打算和我交往的时候。”
小臂陡然失力，羽澜脸上神情僵住, 那就是听全了她后面所有的冷漠。
握着杯壁的手收紧, 加了冰的拿铁因为温差缘故, 杯壁密密沁出水珠, 沾湿掌心, 冷意直透肺腑。
她没想到尚奕辰会过来, 是以宋歆怡突然换话题并未引她多心, 所有出口的话皆按照心内对宋歆怡的猜测, 以为这样可以尽快从宋歆怡嘴里套出真实目的, 不想棋差一招。
她目光簌落，忽痛恨自己隐藏情绪的能力，如果刚才说得没那么坚定，是不是现在，可以想到一个应付过去的理由。嘴角翕动半晌，终于停住，释怀般笑了笑，心尖存了许久的悸动仿佛松口的气球，晃神间，气散的无影无踪。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打算不告诉你，我知道的不多，刚才是为了试探，如果确定她偷拿尚氏的消息给沈时意，我不会隐瞒。”
小时候，每次和许清发生冲突，父亲永远和许清站在一起指责她的过错，后来，慢慢地，她习惯了被误会，适应了不被相信，也不再浪费时间替自己辩解。
所有解释的经验都是小时候失败的例子，她张了张嘴，希望被信任，却说不出能为自己辩清的理由，偏偏心有不甘，“我没想过瞒你。”
低垂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咖啡杯漾起的涟漪，像是等待审判般不安。
良久沉默。
她紧咬下唇，这样苍白无力地解释，尚奕辰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鼓足勇气抬头，却在直视的目光里看出一点困惑。
“我是问，宋歆怡让人毁你的绣品，怎么不告诉我。”
怔了一下，她眉目揪起，像是没理解，短短几句话，三次停顿，向来聪慧过人，此刻迟钝着不能反应。
“你说什么？”
尚奕辰蹙眉扯了纸巾递过来，顺手接过她手中咖啡，搁置在小桌板。
她落目看着，长指接过，瞬间浸湿，奶白色纸巾皱成一团，掌心凉意随着纸巾脱手而消失。
“你信我？”
尚奕辰没说话，直视的目光表达情绪。
羽澜无声低喘了口气，眸中震惊被潮气掩盖：“你怎么能信呢，我什么都没解释清楚，我说了那么多对不起你们的话，你凭什么相信。”
她一遍遍质疑，质疑的对象却是自己。
“不是说了，没想过瞒我。”她久不言语，尚奕辰顿了会，又道：“就算你有意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本身是我招惹你，有什么后果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如果因为我，让你受到不该受的委屈，那么该自责的人是我。”
羽澜抬眼看着他，他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连语气都很平淡。眸中涌动的潮气慢慢止住，“我说那些话，你不会生气？”
“生气。”
不等她做出反应，尚奕辰接着道：“宋歆怡找你麻烦，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但你只凭一点蛛丝马迹的猜测，就自己过来找她，如果这是宋歆怡的圈套呢。”
羽澜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喉咙干痒。
确实是一个圈套，她背对门口，宋歆怡大约没猜到尚奕辰会过来，所以突然变了脸色，改话题引导她说出那些话，如果尚奕辰不愿意听她解释，如果尚奕辰听完了转身就走，现在又该是什么结局。
可是，她眸中湿润不肯落下，“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如果你的同行暗中动手脚，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可以理解。宋歆怡和尚家关系匪浅，她给你添麻烦，我有责任。况且我来解决一定比你处理要快得多，你想尽快盈利，就应该把心思放在公司上，而不是试探这些不重要的事情。”
窗外街景慢慢模糊，羽澜动了动嘴角，眸光陷入一涡深潭。
尚奕辰收了不多存的凌厉，缓和过的声色带着怅然：“是不是我的喜欢，让你很为难。”
羽澜眸光垂下，喉咙堵住悸动。
她眼前好像浮现出老宅落寞的背影。
杯中冰块滑落，似有融化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的苦涩染上薄荷味，比原本的味道多些醇香。
“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愿意告诉我？”尚奕辰见她情绪隐忍，有意缓和氛围，放松语调：“只要合约还作数，你公司的事情，我付一半责任，除非，你不想继续合约。”
羽澜咬了下嘴唇，鼻腔酸涩，难以出声，她只是摇头。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我不想继续了呢。”
她活在自己为自己造出的围城，守在方寸地方，捂着自己的心，不越出半步。
从前只有唐棠，愿意闯出一条小路进来寻她。
如今，她好像在小路尽头，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尚奕辰脸上笑容淡了淡：“如果我是你，会选择在这件事解决后提出解约，现在解约对你没好处。”
“我就要现在解约，会怎么样。”
“年底，投资商明年的规划已有雏形，不好拉投资。你不想和我扯上关系，这块窟窿补不上，公司撑不到明年春天。”尚奕辰声音没有起伏，目光淡淡的，一点点分析，“你想解约随时都可以，不用着急，这件事我来解决。”
羽澜怔怔看着他，视线渐渐模糊。
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一幕幕全是年少时的不幸，母亲早早下世，许清人前永远慈爱，人后冷言讥讽，父亲从不肯正视的目光，永远带着厌恶的视线。
已经过去那么久，她习惯身后没人做自己的避风港，以为自己毫不在意。
可每每尚奕辰站在她的角度替她分析利弊时，她就控制不住想多接近他一点。
抬头，模糊的视线难挡对面黑眸……是心疼？
若人生百年，旅途不过五分之一，这五分之一中的大半，她任由自己困在无尽雾色的湖心岛。
她站在海水与滩涂的边际处，望着不断经过的船只，不愿回头听父亲后妈的冷言恶语，不敢进一步搭船，恐让自己受到更多伤害，胆小鬼般于原地踟蹰。
眼底热流争先恐后涌出，任凭她用尽全力不能留住半滴，她阂眸，在雾气弥漫中迈出一步试探。
“你能不能……”心底与自己僵持许久，剩下半句话几乎泄了全身力气：“……抱抱我。”
尚奕辰看着她，眸色深几许，没有多余的话，长臂伸展，轻轻将人半拥进自己怀里。
顺着他的力道，羽澜任由自己腰间受力，主动迎上他的胸膛。
泪眼婆娑，视线受阻，听力被无限放大。耳边心跳声沉稳有力，他的安抚顺着脊背传遍全身。
许久，她擦去眼角湿润：“如果将来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麻烦直接告诉我，我会自己离开。”
她松开尚奕辰，身体后仰，说服自己。
就试一试。
如果将来真的不能走到最后，她认命了。
尚奕辰眼尾垂了下，瞥了眼空荡荡的怀抱，“好。”
又道：“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什么？”
“你说我逼你答应，我拿什么逼你答应了？”
羽澜本不想说，奈何他视线太过炙热，眸中不解实在清晰，便低声出口。
她说完，抬头见尚奕辰笑了，看上去像是气极反笑。
“你觉得我用这种事逼你答应和我合作？”
羽澜观察他神色，满是被误会的气恼，但自己并非凭空怀疑：“我下楼送衣服的时候，听到你们谈话了。”
“谈什么？”
羽澜仔细回想，出口底气不足，“顾云飞问你，这也是你安排的？你怎么猜到沈时意会……”
那天她怕顾云飞后面的话会做实自己的猜测，故而急忙出声打断，现下想来，未必只有自己心中所想这一种可能。
“会什么？”
羽澜不自然地搅动衣角：“后面他没说下去。”
“他问我为什么会猜到沈时意约尚氏的董事见面。”
“呃。”羽澜呆呆应了一声，不好意思抬眼看他。
“你说得视频是指……那天的监控？”
羽澜咬着下唇点头。
“监控内容当时就删掉了，不管是宋歆怡还是沈家，没有人手里有可以威胁你的东西。”
羽澜脸上越发滚烫，感情这么久，全是自己的臆想。
她悄悄觑了眼尚奕辰不算好看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那天，如果沈时意不配合你，如果他不想私了，你怎么办。”
久久等不到回答，她抬头，尚奕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垂眸注视着她，平静的视线没来由让人心慌。
“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不答应我，我还会做出更没有底线的事情。”
误会旁的就算了，平白误会他人品这么久，羽澜心虚的没脸抬头，她用力攥了下拳，默默松开，笨拙地想去触碰他的手，临到跟前迟疑着收回，小声解释：“从我知道你是谁开始，我明白你接近我一定有原因。明明是你给我选择，又不让我按自己的心意选。”
那些过往走马灯似得在脑海闪过，她原想阐述一遍当做自己的辩解，不想说下去心口只剩委屈：“我害怕你的存在会让我的计划受阻，可你好像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你那些图谋全是借口，事实也是这样，我不敢接受，又控制不住地想到你，我……”
鼻腔咻地盈满薄荷清香，再次被拥入怀，耳边传来他的低声：“抱歉，让你忧虑了这么久。”
她眼尾染上潮红，不想被尚奕辰再一次看到自己的失态，便侧身往旁边躲了躲，周身忽地一松，眸光落入他的视线，眼睁睁看着那张俊脸一点点逼近。
轻巧一吻，抹去眼尾晶莹。
“以后有什么事别在心里闷着，告诉我，好不好？”
他语气深沉，像魅惑人心的精怪，循循善诱。
羽澜抬头，“好”字只发出一个音节，剩下的被堵回口中，唇上柔软仅持续片刻，便被灵巧的舌尖长驱直入。
她呆呆盯着面前紧闭的双眸，直到呼吸略有不畅，后知后觉想起挣扎，尚奕辰给她留了几秒钟呼吸的时间，哑声：“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