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绣大赛的日子越来越近, 羽澜也一天比一天寡言，姜文后来约过她几次，两人讨论针法, 互相取长补短，明明是竞争对手，关系熟稔的像多年知心好友。
不研究刺绣时, 她就一个人抱膝倚在阳台摇椅, 翻开母亲留下的笔记本出神。
母亲记录的很详细, 很多容易忽视的小细节都用彩色笔标记。
这些细节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其实用处不大，她不厌其烦的翻看。
三盆香水合欢摆在身旁，没能纾解半分焦躁情绪。
尚奕辰问：“紧张？”
羽澜把玩合欢花的茎叶, 闷闷答：“不知道。”
从姑姑提起刺绣比赛, 她始终觉得自己抱着势在必得的心态，对比赛的兴奋大过未知的紧张，似乎在父亲态度转变开始，有什么不一样了。
回临江后, 她经常收到父亲发消息关心，每次看到编辑好的文字, 总会不由自主发呆许久。
尚奕辰欲言又止, 最终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无奈的语气仿佛受到不公平对待：“他动手打几行字就能让你半天不理我, 我做什么都引不起你的注意。”
羽澜收回视线, 手托下巴仰头看他：“吃醋可以, 能不能吃点正经的, 他是我爸。”
尚奕辰环住她, 轻蹭她额头, 低声：“不想看你在我身边想别人，谁都不行。”
“不讲理。”羽澜嗔怪笑笑。
“你讲理吗，我说不用回去找，你趁我不在跑回去，答应我5号回来，结果让我等到15号。”
羽澜自知理亏，不接话茬，打趣他：“临江的佣人加起来比我公司的人都多，尚总，你一个人？”
“他们又不给我抱。”
羽澜笑出声：“尚总如果加钱，只是抱一下，说不定他们会同意。”
“我加钱，你别回家住。”
“哪有你这样的人，回家都不行，我卖给你了？”
尚奕辰低头亲亲她，在她耳边小声：“出价吧。”
羽澜回头，含笑打开他，回书房继续研究刺绣。
尚奕辰脸上笑容慢慢褪去，紧紧注视她的背影，坐在她起身的位置，无意识揪了几瓣合欢，惹来一句警告：“不准欺负我的花。”
视线从地上早已落满的粉色划过，尚奕辰摊手：“谁不讲理？”
羽澜忽略自己已经揪了两个小时的事实，假意板脸：“你弄坏我的花，我就回家住。”
“还学会威胁人了。”
“怎么样？”
尚奕辰起身走向她，挑眉，表情无辜：“好，以后我每天早晚过来给它们问好，求它们好好活着，免得哪天它们想不开要自尽，它们的主人迁怒我，我不知道去哪里说理。”
羽澜捶他，低哼：“没正行。”
~
大赛如期而至。
因参赛资格不设限，即便最终不得奖，也有纪念品赠送，更有楚教授亲自坐镇，是以参赛选手很多，台下乌泱泱挤满从各地赶来的人。
这场比赛一下子成为裕城近几年最盛况空前的一次。
唐棠掀开帘子往里瞧了瞧，马上缩回来，摇头：“一股人味。”
羽澜笑笑：“等开始就好了。”
“楚教授在你们刺绣圈影响力这么大吗？全是找他拍照要签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楚教授的座谈会。”
“教授在国际展览会上展出过的作品比国内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这么厉害？”
“澜澜。”
羽澜应声回头，见姜文和她先生并肩走过来。
“姜太太。”
姜文朝门内轻抬下巴，问：“怎么不进去？”
“人多，等会进。”
姜文顺着门帘缝隙看向场内，笑了笑，站在门口没进去，和她闲聊：“我按你的办法试了试抽纱，很有意思。”
羽澜：“抽纱之后再用垫绣看起来更立体。”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
姜文：“虽说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但比赛场上，我不会藏拙。”
羽澜：“我也会全力以赴。”
“加油。”
“加油。”
看着姜文离开的背影，唐棠评价道：“这阿姨看着人还不错。”
羽澜点头。
比赛场上其他人怎样她不清楚，姜文绝对是劲敌，她一手垫绣绣出的成品简直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程度，能力强，人品还好，即便明知两人都参加比赛，还会主动讨论自己拿手的垫绣。
刺绣比赛没有要求必须用什么针法，以最终展示成果打分，言外之意，只要选手作品完美，哪怕用上所有针法，都不算违规。
如此一来，和姜文互相学习，反倒是她受益多些。
等里面吵嚷声慢慢低下来，羽澜迈步进门，余光扫过观众席，无意间瞥见几位熟悉的身影。
她不由自主抬手摩挲锁骨下玫瑰吊坠，无声呢喃：“尚奕辰。”
距离太远，他听不到她的声音，她也看不清他眼神炽热。
【不是要开会吗？】
【会什么时候都能开。】
【我订了餐厅，等你结束。】
结束后做什么，尚奕辰没说，羽澜合上手机，杏眼轻抬。
公司新地址才换几个月，又有些不够用，她瞭望远处找位置入坐的参赛选手，如果顺利，大概还要重新找更宽阔的地方，到时候……
她握紧手里装有绣线、绣稿等东西的纸盒，暗念，以今天人流量来看，参加活动对企业知名度确实有帮助，赛事后，她要多在这方面留心。
如果发展顺利，说不定会有和尚奕辰并肩的机会，哪怕不能，最少，她不用完全仰视身边的人。
穿过密不透风的长廊，无人留心的角落处，消防通道忽被人打开，羽澜走神差点迎面撞上，待看清来人，满眼诧异。
“爸？”
羽江年半弯腰重喘粗气，右手不住的快速拍着胸口。许思羽抱着封闭的纸盒，做了鬼脸，“姐姐，你胆子好小。”
羽澜扶住父亲，看了眼他身后黑漆漆的楼梯，诧道：“您怎么在这？”
羽江年手腕翻转，拍了拍她的手，笑颜虚脱：“赶上了。”
羽澜：“啊？”
羽江年顾不得擦去额头汗液，看了眼时间，语速飞快：“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突然想到你妈当年提到过一种绣线，和玻璃纱不是一个材质，但绣出来能达到玻璃纱那样的效果，我找到当年和你妈沟通的人，还好他能帮忙尽快弄到，你看看。”
盒子打开，卷起来的线轴推到眼前，羽澜眼前好像蒙上一层雾，她心疼地看向父亲，抬手擦去父亲额头汗水。
“爸，我用什么都行，您不用……”
羽江年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从前不仅不帮你，还想尽办法阻止你。现在既然知道有这种可以锦上添花的线，只要比赛还没开始，我都得尽力给你送过来，你别嫌迟就好。”
羽澜摇头，摩挲绣线，不发一言。
“听你说，你想加上垫绣？这块棉纱材质最好，我一块带过来了，你看能用吗？”
卸掉包装的棉纱透白晶莹，羽澜没接，伸手拥抱父亲，“能用，都能用。”
羽江年挣开她，笑说：“我身上都是汗，别沾到你衣服上。”他看向思思，“给姐姐装进去。”
思思邀宠似得把带着透明橡胶手套的双手举到她面前，“爸爸说这个不能弄脏，姐姐你看，我戴了手套。”
羽澜揉了揉她的脑袋，眉眼温柔：“嗯，乖。”
奈何力气有限，思思扒着盒子往里拥了半晌，没能推进去。
羽江年偏头看了眼，拉过思思，把手缩进袖子里，隔着袖口布料用力往里压了压，片刻，轻“嘶”一声，问道：“棉纱是不是蓬松才好用。”
“都能用。”
“你盒子里的太多了，不然拿出来吧，”羽江年满脸自责：“我该想到的，棉纱怎么能压实呢。”
羽澜吸吸鼻子，笑着单手捧盒子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棉纱拿出来，递给父亲：“爸，我用您拿来的。”
棉纱也好，绣线也好，所有锦上添花的东西，她都不看重，父亲满头大汗送过来的舐犊情深，她说不出拒绝。
“爸，我去了。”
“嗯。”
比赛时间5个小时，参赛选手自己安排时间，保证结束时作品完整。
作品按精美程度赋分，现场大部分人挑选的皆是稍复杂的图案，比赛开始，四周只剩绣针刺破绸布的声音。
一副刺绣，绣几天、几月、几年都是寻常，只给五个小时，大家手上动作飞快。
羽澜固定好绣布，确保不会松散后，比量绣稿，小心挑出经纬线。
她原本要绣静物，看过姜太太的垫绣后，忽生出相融的想法，姜太太热情传授经验，给了她灵感，选中这幅春游图。
多次试错，最终确定大面积抽纱留白，用绣线勾勒出花草人物，飞鸟与鸣虫使垫绣手法点缀，立体与平面结合，让刺绣活起来。
她信心满满将多余经纬线抽出，拿出父亲送过来的线，指尖擦线顺到尾部。
“嘶。”
忽觉指尖刺痛，她抬起手看了下，怀疑自己碰到木屑，未多心，单手在尾部挽了个结，落下第一针。
一根线用完，她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刺绣，抬手拿过线团，明明余光未发觉异样，指尖的刺痛越发清晰。
抬手观察，没有伤口。
她纳闷去看绣架，实木被打磨的圆润光滑。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羽澜顾不上耽误，按下狐疑，忍痛继续绣轮廓。
指尖颤抖难以控制走线，她咬牙硬撑，自责自己不该抬手乱摸。
实在不吃痛时，从盒子中倒出棉纱，准备先裁剪形状，休息手指。
“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