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城少雨, 秋季干燥，办公室加湿器从早开到晚。
电话挂断，易凌飞长长舒一口气, 看向面前打扮朴素的学生们，语气严肃。
“漾萱的羽总同意大家过去实习，实习期三个月, 你们过去只接触刺绣, 不用干公司杂事, 到时候跟着老师傅好好学, 羽总如果有时间也会亲自教。”
学生们互相看看，面色惊喜：“羽总教我们？”
“她有时间会教。”易凌飞宠溺笑笑，“不教你们就缠着她, 她最心软了, 公司没有接纳实习生的规划，为了你们，也破例了。”
见大家表情雀跃，易凌飞正色：“所以你们过去, 学会、学不会都没问题，最重要的是别给人家惹事。”
学生们连声保证, 易凌飞摆手让大家回去收拾东西, 驱车赶往漾萱大厦。
才停下车, 保安远远走过来。
易凌飞叹气：“又来。”
她落下车窗, 没等开口就听保安说：“羽总这个月没来这边。”
“她没上班？”
保安：“在长宁路办公区。”
易凌飞不解, 边打电话边自言自语：“怎么去哪了？”
漾萱长宁路办公区总经理办公室的桌子上, 只有一部手机, 铃声持续响了两分钟, 没能惊动任何人。
本该在桌上摆放整齐的文件七零八散落了满地, 办公室中央倒棱台花盆碎为两半，营养土只留小部分在坏掉的盆内，剩余落满纸张与地面，绣球花瓣沾染泥土，绚烂的蓝紫色被污浊于土色之下，失去原本旖旎。
门外，许思羽歇斯底里。
“你不要假惺惺了，我们过得不好，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羽澜眼中希冀落下，蹲下身与她平视，收起难过，依旧温言：“思思。”
“滚开，别碰我！”许思羽粗暴推开她，怒声：“你骗我去地下室找书，其实你找得根本不是书，你是为了找东西害妈咪，你打着陪我的借口害我妈咪！”
许思羽边说边哭：“你怎么那么讨厌。如果不是你妈咪不会出事，爸爸的公司也不会出现意外。”
唐棠气不过，扶起羽澜，冷声：“许清进去是她咎由自取，你爸带着你骗取你姐姐信任的时候，你没长眼睛吗？”
许思羽目眦欲裂，瞪着羽澜，一字一顿：“我没有骗过你。”
“比赛那天，如果许清拿着棉纱过去，你姐姐根本不会用。可带过去棉纱的人是你，是你爸！你和你爸合起伙来骗她，就该想到会有遭报应的一天。你姐姐信任你们，才把自己准备好的棉纱拿出来，把你们给她掺了玻璃纤维的线轴带进去，如果她不信你们，她完全不会受伤。”
许思羽眼中一点点化开的疑窦被恨意所取代，她怒吼：“那我妈咪受的伤呢，是那个男的强迫她，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我讨厌你，你怎么不去死！”
“许思羽。”唐棠厉声：“你姐姐已经很为你着想了，她为了不让你难过受了多少委屈。”
“她让我妈入狱，让我爸破产，你说她是为我着想。”许思羽环顾四周，“我也想为她着想，我也想让漾萱现在就破产倒闭！让她去住地下室！”
“你爸不害澜澜，你们现在也不会是这个结局。”
“唐棠，别说了。”羽澜背过身去，一手撑在门框，看着屋内满地狼藉，无力道：“让她走吧。”
许思羽咬牙切齿：“我遭报应，我就盼着，你什么时候遭报应！”
“嘭！”
门被重重合上。
唐棠回头看她背影，后怕的拍拍胸脯，心道，幸好自己今天过来了。
不然，不知道羽澜又要独吞多少委屈。
唐棠走上前，扶住她安慰：“我不知道你和你爸之间该怎么算。但我可以确定，这个世界上，你最没有对不起的人就是许思羽。”
明明知道是许清弄坏的屏风，可为了许思羽，她硬生生忍住不说，任由别人当面冷嘲热讽。
羽澜低声呢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为了她。”
当年母亲去世，她和现在的思思一样，也只有11岁。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为了思思着想，有时候又觉得，她是自私的，她只是为了小时候孤立无援的自己。所以只要思思好，她不介意自己受委屈。
办公室满地狼藉，她低头看着，绣球花摔得四分五裂，花瓣洋洋洒洒飘落，顿生凄凉。
唐棠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根茎还在土里，可以养活。”
羽澜摇头：“养不活了。”
许清不可能出来，羽江年年近50，也不会很快让一个破产的公司重整旗鼓。
唐棠顿了顿：“你别太难过，思思跟在羽江年身边，谁知道他会跟思思胡言乱语什么，思思现在被他蒙骗，将来总有知道自己做错的一天。”
“她没有错。”羽澜眼神黯淡。
不止思思，所有人都没有错。
许清只是想毁掉自己在别人手里的把柄，羽江年只是为了帮助自己的妻子，思思为自己的父母抱不平，沈时意想扬眉吐气，沈家想发展，尚奕辰不能让尚氏成为案板上的鱼肉。
所有人，站在他们的立场，好像都是对的。
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渴望少时便不能得到的亲情，只是想发展公司，让漾萱在企业排行中有一席之地。
叹息一声，她拉起唐棠：“别弄了，我让保洁过来。”
两个保洁手脚利索，没多会办公室恢复原样，所有文件、摆设都能循迹摆放，只有碎掉的花盆无处可存。一人说：“这棵很大了，落地养更合适。”
见羽澜没接话，另一人说：“楼下有空纸箱，可以暂时安置，回头再挪。”
唐棠：“那就……”
话未说完，被敲门声打断。
易凌飞探头进来。
“看你没接电话，我就直接过来了。”她目光在屋里几人身上短暂停留，转向羽澜：“方便吗？”
羽澜颔首：“没看手机。办公室有点乱，我们去会议室聊。”
临出门，她脚步顿了下，回头，淡声吩咐：“丢掉吧。”
唐棠愣了下，上前要说什么。
羽澜脸上没有表情：“我不要了。”
求不来就是求不来，哪怕她甘愿委屈十数年，最终的结果还是会回到正轨。
这些年，她问心无愧。
漾萱一切都好，她也该往前看。
易凌飞走在前面，听她说话，不解回头：“什么？”
羽澜摇头：“没事，怎么这会过来？”
两人进办公室，易凌飞说明来意，一是送确定来漾萱实习的学生名单，再者，两人的合作，羽澜最大限度不让她吃亏，她心里过意不去，提出自己的设想。
漾萱主推手工刺绣，但一些赠品、配饰之类也需要用到专业的印花设备。
市面上专用于抽纱绣的印花设备几乎没有，如果羽澜同意，她想以学校的名义招标，由羽澜负责把控成果，产品运行后，所有一切都交由漾萱，算是给羽澜的谢礼。
羽澜翻看她的计划书，不由对易凌飞多敬佩几分。
这份计划书明看是谢礼，暗戳戳想和漾萱形成长期合作关系，要漾萱每年给盛安刺绣专业毕业的学生们提供实习机会。
她知道易凌飞对学生们上心，却没想到能做到这个地步。
只一个价格，恐怕就比这些学生的学费还要高了。
“这是做好的标书初稿，商务部分都写好了，报价和技术我了解不多，你可以和我大致说一下，或者你安排人和我对接。”
羽澜将招标书放置桌面，静静看她。
易凌飞抿了下嘴唇，知道计划书里弦外之音瞒不过羽澜，试探说：“只是提供实习机会，到时候哪怕你让她们操作机器呢。”
羽澜心下摇头，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如果我真让学生们干杂活，你还至于这么费心费力。”
“咳咳。”心事被点破，易凌飞翻翻计划书，看看招标初稿，假装忙碌。
羽澜落目看她，思绪纷飞。
小时候写过许多赞扬老师的段落，什么辛勤园丁、什么默默耕耘、什么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学生时代看到老师付出的画面都只是她们能看到的部分，在学生们看不见的背后，老师付出远比表现出来的结果要多得多。
计划书厚厚一本，便是易凌飞不需要翻阅资料，不被其他杂事分心，逻辑清晰将全篇写完，大概最少也要两周时间。如果合作不成，她浪费的时间、精力，很难被学生们知道，或许还会被学生们误会不作为。
送走易凌飞，她独自坐在会议室思考良久，右手不自觉放在胸口处，摸了个空。
低头拿手机给妍妍发消息要公司最新数据。
久没得到回复，索性开车回漾萱大厦，上楼直奔财务部。
财务部屋门没关，没进门就听妍妍低声指导新来的小会计。
“上个季度速动比率太大，注意资金是不是利用不合理。”
“另外这个月应收账款明显增加，销售部冯经理给出的……羽总。”
话音戛然而止，遥遥对视，羽澜点头，欣慰笑笑。她在努力进步的同时，公司的初始员工也都在成长。
“你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