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之后,丽丽满腹心事。一到家,她没卸新娘妆就去马魁屋里一探究竟。丽丽敲门进来,见马魁神情木然地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丽丽走到炕沿前,望着马魁问:“二爸,我爸去哪儿了?他在哪儿呢?为什么不参加我的婚礼?”丽丽出口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发问,都透着万般委屈。
马魁闭口不言,不知该怎么说。马燕忙过来解围:“丽丽,你二爸喝多了,等醒酒了再问。”“不行,我等不及了!燕姐,你知道我爸在哪儿吗?你和二爸知道是吗?赶紧告诉我!”丽丽上前抓住马燕的胳膊,摇晃着她,情绪有些失控。马燕支吾着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们全都清楚,就偏偏瞒着我!燕姐,你跟我说,你快点跟我说。”丽丽叫嚷起来。马燕左右为难之际,马魁睁开了眼睛说:“丽丽,你先坐,我说,我都给你说清楚。”“二爸,我都急死了,您快说。”“丽丽,二爸知道,你是个乐观、坚强的姑娘。所以,二爸就不瞒着了,再说了也瞒不住,你早晚都得知道。丽丽,你爸他收了人家的钱,犯了罪,已经被关起来了。”
丽丽像是遭了雷击,一下子呆住了。马魁让她缓缓情绪,接着说:“这事儿是应该跟你说,只是赶上婚礼了,就暂时搁置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十天前。”“那我给他打电话,他是怎么接到的?”“我安排的。”
在丽丽的追问下,马魁坦诚地说:“是我抓的你爸。我不希望抓他的人是我,可是偏偏就让我赶上了。我本来想躲掉,可又一想,我抓他,总比别人要好一些,起码当着满车的人,我会给他留住面子。丽丽,这是我的职业,希望你能理解。”“说到底,我爸还是落在您手里!您抓了他,让我今后还如何面对您?”丽丽悲伤地说。
马魁伤感地说:“孩子,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抓他,可这是我的职业!”丽丽点点头说:“我去收拾收拾,今天就走。”“你这是干什么?”瞧丽丽赌气不理解,马魁急了。“这道坎我迈不过去。”丽丽沉默片刻,说完走了出去。
刚刚举办婚礼就搬离,左邻右舍都在,难免遭到非议。事已至此,丽丽也顾不上这么多了。马魁和马燕站在新房门口叹着气,丽丽和耿建国提着行李箱从婚房里走了出来。马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闺女,你怎么说走就走?”丽丽会意,说道:“我奶奶病了,还病得不轻,我和建国临时商量了一下,还是抓紧时间回哈城。”马魁问:“这么急,明天再走不行吗?”“是呀,今天刚结婚,不差这一天。”马燕插了一句,她不想让父亲心里太难过。丽丽说:“老人的病拿不准,我怕耽误了时间,再看不到她老人家。”
马魁默不作声,丽丽说:“二爸,您别生气,我奶奶要是没事,我再回来。您要保重身体,您的腰不好,要注意休息,您的胃也不好,别吃凉的酸的。”“还是我干闺女疼我,等到了哈城,给我回个电话,报个平安。”“有建国在,您放心。”
耿建国听了,立刻说:“叔,我一定会照顾好丽丽的。”接着,他又说:“你们先聊着,我去叫个三蹦子。”
耿建国出去了,马魁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丽丽:“孩子,这点钱你带着,是二爸的心意。”丽丽摇摇头说:“不用了,二爸,我有的。”“拿着吧!这是二爸给你俩的份子钱,必须得收。”说着,马魁把钱硬塞进丽丽手里。“二爸,那我们走了。”丽丽说着,向院门口走去。
丽丽在院门口,站住身扬起手,把那沓钱高高地抛向脑后。钱从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马魁望着这一切,如木雕一般,马燕搀住他的胳膊,他的身子抖动着。
他一直看到丽丽的身影消失……
寒夜,风中飘来雪花的叹息。马魁等候沈大夫下班,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沈大夫快步走来,刘明又在尾随,马魁立即上前拦住刘明。见了马魁,刘明客气地打招呼:“大舅哥,你好。”马魁冷冷地问:“没完了,是吧?”“我就是想跟沈大夫处对象,想跟她结婚,谁也阻挡不了我!”“人家不想跟你处,哪能死缠烂打?”“我这不是死缠烂打,是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女人有的是,你非盯着她不可吗?”“我就看沈大夫好,哪儿哪儿都好,她已经钻我心里去了,掏不出来了。”
马魁沉默片刻,突然说:“你想跟她过日子,那我呢?”马魁此话一出,刘明和沈大夫同时盯住了他,不知他唱的是哪一出。马魁又说:“跟你露露底吧!沈大夫是我媳妇,明白吗?”刘明如五雷轰顶,不敢置信。马魁看着沈大夫说:“你说句话。”沈大夫冷静地点点头说:“对,他是我男人!我男人在这儿,你以后少胡来了。”刘明不死心地说:“沈大夫,你不是没对象吗?我都打听过了。”
马魁见状气哼哼地说:“这是我俩的事,你就记住一条,沈大夫有主了。你尾随她,我治不了你,但是你想在我俩之间插一脚,那可讲说不起了,抓你蹲牢房去!别惦记有主有家的,好女人多着呢!等我抽空,给你介绍介绍。”马魁说着朝沈大夫探出胳膊,她犹豫了一下,挽住了他,二人亲昵地走了。
夜风中,刘明蹲了下来,双手捂着脸,流下了眼泪。
走在风雪中,二人的心里感觉很温暖。沈大夫回望了一眼,说:“那人没影了。”马魁没说话,沈大夫欲抽回手,马魁紧紧地夹住她的手。沈大夫颇感欣慰,再次挽紧了马魁的胳膊,身体不自觉地朝他依靠……
马魁和沈大夫的关系有了进一步发展,他的心情好了许多。这天马魁在巡视车厢时,见老瞎子满身泥垢,手缩在袖子里,气味儿大得熏人,便打算带他去洗个澡。
老瞎子身上太埋汰了,估计没哪个澡堂子敢让他洗,马魁索性将他带回了家。老瞎子站在马魁家门口,提鼻子闻着,说道:“味儿不对,这不是澡堂子!”马魁说:“你管是哪儿,能洗就行。”“算了,我走了。”
马魁一把拽住老瞎子,说:“你教我闻味儿长能耐,我请你洗澡,没毛病吧?”老瞎子点点头说:“这倒有的一说。”“那不就成了,跟我走。”说着,马魁搀扶老瞎子朝屋里走去。
马魁在厨房烧好洗澡水,然后在里屋帮着老瞎子脱外衣,脱袖子的时候,老瞎子哎哟叫了一声,马魁忙问咋了。他留神一看,老瞎子手上沾着血迹,这是受了伤。马魁用湿毛巾擦净老瞎子的手,给他的手涂药,然后包扎。
老瞎子问:“你为啥对我这么好?”马魁说:“我都说了,于情于理,亦师亦友。”老瞎子笑了笑不再说话,马魁问他这是咋伤着的。老瞎子说:“摸着个味儿,紧着追,一脚没留神,掉马葫芦里去了。得亏有人赶上了,把我给救了,要不然可见不着了。”“老伙计,往后你可得小心点。”“有味儿我就得追,就是追死,也得把我闺女找回来!”“那个味儿准成吗?”“要是能再细闻闻,就好了。”
厨房里换了一锅又一锅沸腾的水。经过一番收拾,老瞎子再次出现的时候,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头发湿漉漉的,依旧穿着自己那套衣服。马魁抱着一摞衣服,让老瞎子换上,他执意不肯,说那不是他的味儿。
老瞎子摸索到墙边的棍子说:“多少年了,没这么热乎过了,谢谢。”马魁说:“咱哥俩外道啥,天快黑了,我看你就在这儿待一宿,明天再走。”老瞎子摇摇头,马魁接着说:“就当陪陪我。”老瞎子又摇摇头,马魁说:“总得垫垫肚子吧?”
老瞎子是个讲究人,说道:“你给我留点脸。”马魁解释说:“就当徒弟孝敬师傅。”“带我来家里,给我治了伤,又给我洗了澡,够意思了。没报恩的本事,就不能受人家的恩情,这是规矩。”说完,老瞎子就摸索着走了出去。
“等等。”马魁又一次叫住了老瞎子,“咱老哥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名,贵姓?”“贱命一条,孟青山,你呢?”“我叫马魁。”“马魁,忘不了了。”老瞎子说着,拿棍子探着路,朝院门走去。
马魁站在门口望着老瞎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他怅然若失。
转眼大半年过去,时光溜走,啜饮哀愁,又是一个秋天。
满大街播放着崔健的《一无所有》:“告诉你我等了很久,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我要抓起你的双手,你这就跟我走。这时你的手在颤抖,这时你的泪在流,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
落叶飘,秋意浓,马燕摆着地摊,汪新坐在她的身旁,跟着唱歌。马燕心烦意乱,让汪新别唱了,人家是抓着姑娘的手,扯着往前走。汪新可好,就知道唱,有什么用?想到两个人的婚事八字没有一撇,马燕就心浮气躁。
马燕告诉汪新,有个同学给她介绍个对象,说人挺不错的。汪新笑嘻嘻地问,打算相相去?用不用他陪着?马燕心里那个气呀,这小子混账,一点都不着急。她一脸淡定地说:“可以,到时候你帮我参谋参谋。”汪新自信满满地说:“不用参谋了,保准没我好。”“好有啥用,也不是我的。”“我这不正琢磨,怎么才能成你的?我也想成为你的。”“都琢磨多少年了,再琢磨琢磨,我都成老太婆了。”
汪新辩解说:“我也着急,做梦都是红衣大马、八抬大轿去娶你,娶你回家做媳妇。”马燕赌气说:“你也别急了,也别做梦了,要不干脆咱俩就散了。”汪新一听愣了,盯着马燕问:“你说真的?”“我等不起了。”一想到这些年的时光,马燕心下黯然,她爹像是一堵翻越不过去的墙,让她看不到光亮。
汪新被激得冒火,打算豁出这一百多斤去,跟师傅硬刚一回。马燕夸他,这才是爷们样儿。汪新顿时清醒,说道:“我这一百多斤轻了点,要不,你把你这百儿八十斤也加上,咱俩凑够二百斤,胜算更大。”马燕撇撇嘴:“刚夸完,你就现原形。”汪新无奈地说:“没办法,师傅那大炮火力太猛啊!”本来是情情爱爱的事儿,硬被两个人整成了战争场面,这场硝烟看来难以避免。
汪新装模作样地来找马魁,说要跟他唠唠案子。马魁招呼汪新坐下,说这才是正经精神头。汪新问:“师傅,这人贩子没动静了;毒贩子也没动静了;连环杀人案也消停了。这是怎么回事?”马魁反问:“没动静还不好?你还盼着他们闹动静呀!”“总得把案子破了吧!”“欠债还钱,早晚的事。”
汪新唠得没词了,马魁看他一眼问:“唠完了?”汪新忙说:“没有呢,远着呢!”这时,汪新听到马燕在屋里的咳嗽声,这是在给他提醒,他正襟危坐,说:“师傅,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见马魁不搭理他,汪新试探着说:“那我说了?”“没堵住你的嘴。”“师傅,您觉得我这人怎么样?”“你什么样,还用问我?自己撒泡尿,照照不就完了。”“自己瞅自己,是瞅哪儿都好。”
马魁不动声色,放过了汪新释放的侦探气球。汪新试探了半天,也不得要领,马魁都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地看起报纸。汪新被尴尬地晾在了那里,马燕站在自己屋门前,清了清嗓子。汪新鼓起勇气说:“师傅,我就跟您直说吧,我想娶马燕。”马魁完全无视他,置之不理。
汪新接着说:“师傅,我一定会好好对马燕,也一定会孝顺您。我知道,这话,不是说出来的,得做出来。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也知道我是什么人,请您相信我。”汪新说完,马魁一抬手,吓得他赶紧往旁边躲闪。谁知马魁挠了挠头,又把手放下了。
汪新心里犯嘀咕,这是逗自己玩呢!事情到了这地步,咬着牙也得上,他真诚地恳求:“师傅,您就成全我俩吧!马燕做买卖,我也掏本钱了,眼下多少挣了点家底。您放心,往后这钱会越挣越多的。”
马魁听了,突然哈哈大笑,整得汪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笑话真有意思,可笑死我了,这都谁编的。”马魁说了这一句话。马燕真是服了汪新,在老头儿跟前没走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她实在没辙了,只得亲自出马:“爸,汪新跟您把话都说了,我也是这个意思,我要和汪新结婚!”
马魁不看马燕,也不说话,把他俩当空气。马燕豁出去了,说:“我们明天就去领证,不说话,就当您答应了。”马魁冷冷地说:“两杆枪都顶在脑门上,哪儿敢不答应?想去就去。”马燕要户口本,马魁让她自己找去。马燕望向汪新,嘱咐说:“你回头就去单位打报告申请结婚,咱一趟就把家伙什儿都置备齐了。”“打报告?”汪新有点不相信,师傅就这样轻易松口了。马燕气哼哼地说:“不乐意就算了!”汪新高兴地说:“乐意!我这就去。”
汪新速战速决,很快就办妥了各种手续。马燕兴奋地说:“这下证明、报告都齐了,等明天拿上户口本,咱一早就去办!”事情太过顺利,汪新觉得有点不妙,问马燕能拿到户口本吗。马燕让他放心,他们分头行动,明天直接在结婚登记处那里会合。马魁在屋里不动声色地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切。
汪永革虽然反对儿子和马燕结婚,但儿子一旦动了真格的,他还是不想让儿子伤心。汪永革将户口本放在桌子上,汪新不安地说:“爸,师傅一直反对我跟燕子的婚事,就这么同意我俩去领证,我怎么心里毛毛的?”汪永革问:“你师傅真的同意了?”“摸不清他想法,师傅说想去就去。我怎么感觉有点太顺利了,透着不正常。”汪新说着,将户口本收好。
见父亲不语,汪新接着说:“他不会又在憋什么歪招吧?趁他没反悔,明早上登记处一开门,我俩就去。”汪永革点着头说:“介绍信啥的,都想着拿上,别白跑一趟。对了,还有户口本。”说着,他就忙着翻找。汪新告诉他,户口本他已经收好了,汪永革感叹说:“瞧我这记性。”
马燕一起床就翻箱倒柜找户口本,遍寻不见,她直接去找马魁,问他把户口本放在哪儿了。马魁说在老地方,要是找不到就是她自己的事了。马燕说:“您把户口本藏起来了?”马魁说:“你说话得讲证据,我在这儿可是一动没动。”“您平时对汪新那么好,为啥一到我俩的事上,就不依不饶?”“这事儿都磨叽多少年了,唾沫星子都够把人淹死了!”马魁说着,回了自己屋,关上了屋门。
马燕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透过门缝朝屋里望去。只见马魁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摸了摸悬挂的警服,然后关上柜门。
马燕躲回自己屋里,伺机而动。过了一会儿,马魁提着布兜子走到她门前,说:“我去买点菜,顺便去接马健。”“知道了。”马燕回答得甚是乖巧。
马魁一走,马燕就快步走进父亲的屋里,打开衣柜从警服里兜掏出户口本,直接放进包里,飞奔出门……
汪新和马燕在民政局会合,走进婚姻登记处填写《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两人相视而笑。接下来,汪新拿着材料,两人排队等候着,马燕止不住地感叹:“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汪新搂着马燕的肩膀安慰说:“好事多磨,等领证了,我请你吃好吃的去。”马燕说:“省点钱,还得过日子。”“省钱,也不能省在你身上,我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对了,婚礼咋办?”“我早寻思好了,咱们找个大馆子,最少摆十桌,得把锣鼓队请来,再买两挂鞭,非得闹点大动静不可。你都不知道,多少回了,我梦中都许你红衣大马,八抬大轿,嘀嘀嗒嗒,娶你回家。”“我觉得不用太铺张,能省就省点。”“那不是亏待你了?”“心里有就行。”“这媳妇,上哪儿找去?天上没有,地上没有,就我这独一份。”
正说着,轮到他们了,两人递过登记表等材料,马燕从包里拿出户口本递上去。工作人员仔细审核着,两人站在一旁,彼此对望。突然,工作人员问:“马燕同志,你拿错了,咋拿个作废的户口本来?”
马燕愣住,像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