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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高满堂/李洲 当前章节:4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这时,马燕才瞧了姚玉玲一眼,姚玉玲也不看马燕的眼色,问汪新:“我在这不方便,是吗?”汪新说:“有啥不方便的,说吧!”“就是不方便!”见汪新热乎,马燕火大了,直接拒绝了姚玉玲。见汪新不再说话,姚玉玲有点尴尬,只好走了。

汪新望着马燕说:“有话赶紧说,我要迟到了。”“我爸他火气大,你别埋怨他。”“你火气也够大的。”“能不能好好说话?”“你爸对别人也这样吗?”“他十年没回家,我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马燕解释说:“我爸其实也是为你好,怕你出事,你那么做确实太危险了,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咋办?”汪新不以为然地说:“他是怕我出了事,拖累他吧!”“你别这么小心眼,我虽然跟我爸十年没见面了,不过我知道,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爸是好人,为我好,是我不知好歹,行了吗?”汪新说完,转身就走。关于马魁的话题,他与马燕不欢而散。

马燕左右为难,当着父亲的面,她坚定地维护汪新;当着汪新的面,她又心疼父亲。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她想了父亲十年,十年光阴,十年思念,足够她试着理解父亲,试着爱她的父亲,然而当面她却不会表达。

汪新像初生的小牛犊子,冲得很,以他的阅历,还不太懂得站在马魁的角度往深了去想。他和马魁之间,没有天生的血缘,更没有交情。马魁对他来说,就是天降一个师傅,相处既不融洽,还常给他穿小鞋。

马燕的态度让姚玉玲情绪低落,她一个人走着,牛大力假装不经意,从后面赶了过来,打招呼说:“巧了,又碰上了。”“你没走啊?”“本来是走了,可肚子不舒服,找地儿拉了一泡。”“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这有啥,谁还能不吃不拉吗?”“懒得跟你说。”

姚玉玲一皱眉,一跺脚,狠狠地剜了牛大力几眼,气哼哼地走了。牛大力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轻声地哄着逗着姚玉玲。

汪新心里也不大痛快,在走进乘警队会议室之前,他抬头看了看天,风吹着白云飘,该来的总会来到,他心里清楚,这场会议是为了什么。

汪新进来时,会议准备就绪,相关领导、同事都在座。胡队长让马魁先说,马魁看了看汪新:“还是汪新同志先说。”

汪新仔细地瞧着马魁,马魁闭着眼睛不看他。胡队长说:“汪新,那你说说。”汪新闷闷地说:“不是都知道了吗,没什么可说的了。”胡队长说:“我知道的,都是听别人说的,你是当事人,你得自己说!”

“有六个人在车上唱二人转,他们吸引乘客们的注意力,然后同伙伺机偷窃乘客财物。我本想在车上抓住他们,可车到站了,只能下车追踪。当时马魁同志叫我不要去,我没听,一意孤行。我违反了相关规定,认错,认罪,甘心受到组织处分。”“说完了?”“完了。”

胡队长望向马魁:“老马,你还有说的吗?”出人意料,马魁作了自我检讨:“要说起这事,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是我能早点发现案情,早点控制住他们,就不会给乘客们造成那么大的损失了。我在农场待了十年,刚回来没几个月,还没缓过神来,这事怪我,是我脑袋转得慢了。”

胡队长说:“老马,咱们说的是汪新同志不听指挥,私自下车追疑犯的事,没说车上。”马魁辩解说:“没有车上的事,就没有车下的事。车上、车站、线路,这是一体的,不能拆开想问题。办案得刨根,这事也得刨根,而这根就在我身上。当然,汪新违反了相关规定,他有错,这个他得认。可汪新是我徒弟,他犯了错,就是师傅没教好,这个我也得认。好了,就说这些了,请领导处理吧!”

猛一听马魁这么说,汪新还以为他搭错筋了,再细细一想,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由于马魁一力担责,会议结束后,胡队长特意把他请到自己办公室。一见胡队长,马魁开门见山地问:“还有事?”

胡队长让马魁坐下说话,马魁说他坐不住,有事赶紧说。“你这性子,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老马,你看该怎么处分汪新呢?”“这事你怎么能问我?”“关上门说话,你是他师傅,我不得问问你吗?处分轻了还好说,要是重了,怕你再有意见。”“我哪敢有意见?”

胡队长说:“我知道你稀罕那孩子,要不,也不能把他留在自己身边。”马魁瞪起眼睛:“我稀罕他?”“我还不知道你?越稀罕谁越给人往死里整。”“这孩子太莽撞,有勇无谋,毛茬太多,不给他捋顺了,早晚吃大亏。”“咱们是什么交情,有话直说,我会酌情处理的。”“要不就记个过吧!不大不小就行,我再带他遛遛看。”“就是不疼不痒呗?”“不行,得疼点,不疼他不长记性!”“好了,我明白了。”

马魁一听胡队长懂自己的意思,心满意足地笑了,那笑容都起了褶子,每一道褶子仿佛都携了一缕阳光,他的心情轻松了些。

刚到乘警队大院,就看到了汪新等在那儿,马魁的脸立即变了。“马叔,谢谢您。”“哟,叫上马叔了?踹了你一脚,我还长辈分了,谢从何来?”“开会的时候,您为我说话了。”“你小子给我听好了,我说的那些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不是为你说话!”

汪新火了:“我说您这人怎么油盐不进,我感谢您,还能点起您的火来?”马魁阴阳怪气地说:“用不着你感谢,弄得像是我徇私情一样!”“好好好,我不谢您总行了吧?怪人!”“你说啥?”“我说我非得干出个样子,给您看看不可!”

“好啊!我睁眼瞅着!”

背过身去,马魁笑了,大步朝前走。汪新望着马魁离去,他的身形高大,影子拉长。

蒸汽机车的浓烟翻滚,滚滚向前,鸣笛的声音,越来越大。列车就要进站了,广播里传来了姚玉玲的声音:“旅客同志们,列车即将到达海河火车站,请大家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马魁站在车厢门内,抻了抻警服,正了正警帽。

列车缓缓停住,车厢门打开,乘客纷纷下车。汪新不住地提醒:“大家都好好检查检查,别忘了自己的东西。”

一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夫妻,男的叫卢学林,女的名字白玉霞,他们坐在座椅上,互相挽着对方,依依不舍,甚是亲昵,像是忘了时间。

好几位乘客排在他们座位前面,等待他们下车好占座。最前面的那位乘客,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忍不住问:“同志,您是这站下吧?”

卢学林回过神来,从妻子的那片温柔里移出,说:“我送个人,一会儿还回来。”卢学林说着,就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两个行李包,把其中一个小包放到自己座位上,然后牵着妻子,朝车厢门走去。

卢学林前脚刚走,等座乘客后脚就把卢学林座位上的行李包扔到行李架上,大大咧咧地坐下说:“熬了八站了,总算舒坦了!”

卢学林提着行李包,和白玉霞走到车厢门前,这时迫不及待的上车乘客也往上拥来。卢学林拉着白玉霞的手,朝车下挤去,不管怎么使劲,都挤不下去。卢学林急得大声吆喝:“大家请让让,我们下车!”

“下面的同志先等等,让上面的同志下车!”汪新喊着,毫无效果,没有办法,汪新带头往前挤,看到是警察,乘客才避开,卢学林和白玉霞跟着汪新挤下了车。

站台上,夫妻俩不住地向汪新道谢,汪新提醒说:“下回到站早点下车。”

卢学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行李包递给妻子:“道上注意安全。”白玉霞给卢学林整理衣领,叮嘱说:“别省着,得吃饱。”“你也是。”“你要是忙得没时间,衣服埋汰了就拿回来,我给你洗。”“那不就臭了嘛。”“臭了我也不嫌弃。”“真是我的好媳妇,快走吧。”“你先上车。”

夫妻彼此叮咛,多少爱的絮语,喋喋不休。列车快要开动了,还是舍不得告别,卢学林说:“你再不走,我可上不了车了。”白玉霞深情地说:“正盼着你能留下来呢。”“别闹了,听话。”

白玉霞沉默片刻,提着行李包走了。卢学林望着白玉霞的背影,转身上了车。在卢学林转身的一刹那,白玉霞站住身,望着他的背影,红了眼眶。

车门关闭,列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载着谁的伤离别;载着谁的眼泪,像蒲公英飞啊飞;载着谁的忧伤,像晨露一般哭泣;像蝴蝶扇动翅膀,开往爱情的城池。

天气如此晴朗,南来北往,一如往常。

还沉浸在与妻子离别的伤感中,回到车厢的卢学林,就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占了,和占座乘客说不通,两个人争论起来。卢学林说:“我刚刚都说了,我就是去送个人,不下车。”那乘客问:“你说了吗?我咋没听着?你也坐了好几站了,老坐着也难受不是,站起来疏松疏松筋骨,没坏处。”“同志,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这座明明是我的。”“你车票拿出来看看。”

卢学林拿出车票,占座乘客拿过去看了一眼,车票上写着“无座”,这一下,他更觉得自己有理了:“瞧见没?无座,都一样,你就站着吧!就这么些个座位,谁占上就是谁的。”

卢学林生气无奈,可是碍于他知识分子的面子,又不好跟他争吵。卢学林看上去斯斯文文,占座乘客更加嚣张,卢学林仍然慢条斯理地说:“我虽然买的也是站票,可是,我在宁岗站的时候就抢到座了。我刚才起身的时候,还特意把行李放座位上。”“我就不起来,你能怎么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呢?”“不服气你可以找警察。”

占座乘客话音一落,碰巧马魁过来了:“啥事?”卢学林忙说:“警察同志您来得正好,这个人占了我的座位。”占座乘客扯着嗓门问:“啥叫你的座位?你票上写了吗?”

马魁拍了拍占座乘客:“同志,这个座位确实是这位同志的,在宁岗站的时候有人下车,人家就占了这个座了。咱车上的规矩是站票乘客谁占到座位那就是谁的,先到先得。你没经人家允许,把人家座位上的行李给扔行李架上,我都看见了。”

话说到这份上,且是正儿八经警察说的,占座乘客一脸无奈,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卢学林激动地向马魁道谢,因为争到失而复得的座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他淡化了一点点与妻子分开的愁绪……

人在旅途,各有各的故事。

结束一趟旅程,回家的温暖,让马魁加快步伐。只是,这位老父亲,迎来了当头一棒——马燕高考失利。瞧着受了打击的老爹,马燕低着头,像一朵没有了枝秆的花儿。

马魁抽着烟,叹着气:“燕子,你也不笨,你算账的时候脑瓜子挺快呀,这数学是咋考的?”“那能一样吗!”“你是不是落了题?才九分!”“能有九分就不错了,实话说吧,就这几分也是蒙的,那题我都看不懂。”“不能啊!你小时候学习不挺好的吗?”“那是小时候,这可是高考!我高中都没念,那卷子跟天书似的。就说语文吧,大段大段的文言文我念都念不下来。古人也是吃饱了撑的,不好好说话,都跟外国话似的,还没学会走路呢,就让我蹦高,那不摔跟头才怪。鲤鱼跳龙门,哪儿那么容易。”

听到闺女这么说,王素芳心怀愧疚地说:“老马,我得替燕子说两句,她不光没上高中,初中也上了个半吊子。那时候我身体不好,拖累着燕子三天两头地请假,好不容易把三年初中熬完了,赶紧接了我的班。燕子小时候学习多好啊,是家里把她拖累了。”马魁抱歉地说:“都是我拖累的,那十年……”“爸,妈,你们也别这么说,考不上就考不上,没啥大不了的,我该着就是卖咸菜的命。”

马魁深吸一口气,鼓励着闺女:“没事,你岁数还小,再复习一年,明年接着考。”“还考?”马燕惊讶地问。她内心直呼八百个亲爹,她是真的不想考了,学习要靠熬啊!

人生理想,多少莽撞;春去秋来,复苏收获。人生四季,缠绕着一个又一个季节,或许只结出酸涩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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