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很快地又厌倦起来,对于敏感的分析天平来说,我周围伸手可及的一切物体——铅笔、钢笔、墨水瓶、注射器……都显得太沉重了。好像用绣花针去挖战壕,会累坏了我的分析天平。
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一样很有趣的试验物品——葡萄干儿。我们每人每个月发一茶缸葡萄干儿,大家都一把一把地抓着往嘴里塞着吃。
我问果平:“你知道最大的葡萄干儿有多重吗?”
果平眨着毛茸茸的眼睫毛说:“可能……有一粒扣子那么大吧?”
我说:“你不要避重就轻,我问你的是重量,不是大小。”
她思忖着说:“那怎么能知道?我们只有称出一斤葡萄干儿,数数共有多少颗,然后用个数去除总重量,才能知道一颗葡萄干儿有多重。”
我说:“那得出的只是一个平均值,而且还不很精确。我现在要问的是,一颗最大的葡萄干儿有多重?”
能言善辩的果平也没词了,说:“这是没法知道的,除非你的舌头是秤盘。”
我说:“哈!我有办法。你跟我来,不过你要献出一颗最大的葡萄干儿,我也挑出一颗,咱们来比一比谁的更大。不要心疼啊!”
果平说:“这容易,权当吃的时候,有一颗掉到地上找不到了。”
我们先分头把自家的葡萄干儿摊在一张白纸上,细细拨拉着寻找巨型个体。果平挑出参赛的选手,是一颗圆饼形晶莹剔透的碧绿色葡萄干儿,好像翡翠雕成的。
我找出的葡萄干儿是暗黄色的,好像陈旧的树皮。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大得像纪念章,里面还有籽。
果平说:“你的葡萄干儿好丑啊!”
我反驳她:“我们只说是选哪个大,又不是选美,谁重谁就是第一。”
趁老化验员不在,我俩悄悄地潜进化验室。我一本正经地戴上白手套,开始了正规操作。果平瞪大了双眼,紧张地注视着两颗葡萄干儿的竞赛。
出于礼貌,我先测量了果平的那颗葡萄干儿的重量——820毫克。这是一个很扎实的家伙,看着不很大,但分量足。我为自己的那颗葡萄干儿忧心忡忡,它虽说体表面积大,但疏松暄软,像个不堪一击的胖子。
我把我的葡萄干儿放进秤盘,然后小心翼翼地加砝码。每加一个小银豆,心里的欣喜就增加一分。嘿!我的胖子还真争气,足足是870毫克。
果平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但望着一丝不苟的分析天平,只好尊称我的那颗葡萄干儿为“王”。
我把葡萄干儿取下来,正待把一切在老化验员赶回来之前收拾好,果平对着天平叹了一口气,天平的指针就剧烈地动荡起来。
果平吃惊地喊:“哎呀,呼出的气也有重量啊?”
我说:“当然啦!人的气息都是有重量的。高兴时的气息就比较轻,郁闷时的气息就比较重,看来你此刻不开心啦!不信,你再试试。”
果平就微笑起来,对着分析天平又吐了一口气,指针真的只轻微地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平衡。
乘降落伞的西瓜
从平原到西藏高原,要坐六天的汽车。蔬菜水果都是很娇气的,哪里顶得住这样的颠簸?更不消说一路上雪花飘飘,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再好的叶绿素也成冰激凌了。
但是,平原上的人还是挺关心高原上的人的,每年八九月份山下最热的时候,总要装上几卡车蔬菜,每车配备两个司机,昼夜兼程,把六天的旅程压缩成三天,赶上山来,想让吃了一年干菜和罐头的高原人享个口福。
但再新鲜的蔬菜,经过几千公里的折磨,也面目全非了。茄子皱得像核桃,蒜苗黄得像京剧里奸臣的胡须,只有青椒还绿着,但绿得十分可疑,用手指轻轻一弹,皮就噗的一声破了,流出一包绿汪汪的清水,原来它早已冻烂了。
有一次,运菜的车遇上了暴风雪。昆仑山是喜怒无常的,就是在最温暖的季节也会骤然翻脸,降下鸡蛋大的冰雹。菜车像破冰船似的抵达高原,通知大家去卸车。
到了车跟前,吓了我们一大跳:这哪里是车,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小雪山。
扒开篷布上厚厚的积雪,露出一个个装菜的纸箱。押车的人抱起一个箱子,砰地丢下车,咚的一声巨响,好像摔下来一箱炮弹。
“你轻一点儿好不好?”我们一齐冲他嚷。要知道,在高原上,蔬菜像黄金一样贵重,哪里容得他这般粗暴蹂躏!
“砸得再重些也不碍事。”押车员大大咧咧地说。
我们愤愤不平地打开箱子一看,才发现他说的是实情。这一箱里面装的是黄瓜,每一根都翠绿挺拔,像警棍一般笔直,用手一碰,发出清脆的玻璃器皿之声,好像翡翠雕成的工艺品。
又打开一箱,是西红柿。每一颗果实都红润闪光,好像红玛瑙。手指稍不留意碰破了西红柿的皮,流出的不是红汁,而是橙色的冰晶。
再打开一箱,是豆角。平日熟识的豆角显出一副陌生的模样,居然塑料似的半透明。透过朦胧的豆荚,依稀看到乳白色薄而软的豆粒,好像一只只惊讶的眼睛。
严寒使所有的蔬菜都改变了风味,吃到嘴里,都是雪花的味道。
这种运输的艰难情况,几年后得到了一点改善。有一年快过春节的时候,接到通知,飞机将给我们空投报纸和蔬菜;还有一年降落伞运载的是西瓜。
空投的日子到了,我们都眼巴巴地望着天空。冬天吃西瓜,就是在平原,也是很奢侈的事情。我们已经快忘了西瓜的滋味了,这是多么快活开心的节日!西瓜一落地就得马上收藏起来,千万不能在雪地里裸露时间太长了。要知道,当时的气温是零下几十摄氏度,要是把西瓜冻僵就糟了。
飞机来了,因为周围都是狰狞的山峰,飞机不敢低飞就开始空投了。一朵朵洁白的降落伞像鸽群一般在高天浮动。
天气很晴朗,但仍有看不见的气流在天穹穿行。突然有一只降落伞脱离了队伍,向远处的山谷翩翩飞去。
其他的降落伞都乖乖地落了地,久候的人们扑过去,迫不及待地打开伞下坠着的麻袋。打开一袋是报纸,打开另一袋是蔬菜,再打开一袋又是报纸……就是不见西瓜。
赶快同飞机上联系,问是不是忘投西瓜了?
飞机上回答,乘降落伞的西瓜,千真万确地空投下来了。
完了!人们仰天长叹:那个飘往雪原深处的降落伞,装载的就是高原人望眼欲穿的西瓜啊!
元宝饺子
中国有句俗语:好吃不如饺子。
西藏高原的人,当然也爱吃饺子。可山上的水不到八十摄氏度就开了,根本就煮不熟饺子。再说平日里大家都挺忙的,包饺子是个大工程,一时半会儿完不成。
春节到了。年轻人回不了远在内地的老家,大年初一总得吃顿象征团圆的饺子吧。
为了这顿饺子,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上了。
炊事班长打开一袋袋面粉,在手心各捏一小撮儿,追着人问:“你们说哪一袋面最白?”
大家随便看了一眼说:“都是一盘机器磨出的面,都是一样白。”
炊事班长就红了脸反驳说:“那可不一样。有的就细些,有的就粗些。十个指头还不一样齐!”
大家说:“粗细还不一样吃?”
班长认真地说:“那不一样。大伙好不容易吃一顿饺子,要用最好的面。”
挑好了面,就开始兑水揉面。几个小伙子抡圆了胳膊干,和出好几袋面。面团卧在案板上,好像一只只小白猪。
然后是调馅。山上没有鲜菜,就用脱水菜。干燥的脱水菜是一种像树叶一样黄而脆的碎层。一浸了水,就迅速胀大,变成像淤泥一样绿得发黑的糊状物。用手把水挤出去,菜馅的主角就有了。
没有鲜肉,就用红烧肉罐头替代。啪啪啪——打开几十筒,亮闪闪的一大溜罐头盒,好像一排胖胖的锡兵。冻成块儿的肉罐头要用筷子使劲搅匀,要不然,可能这个饺子里都是肉,那个饺子就是素馅了。
面和馅都有了,剩下的步骤就是如何把馅包在面里的问题。按照各自所在的房间划成小组,大家各自到食堂去领原料。
为了分得公平,炊事班长特地找来一杆秤。按每个人若干面若干馅的比例分发。我们领了面和馅,看着班长说:“还有东西没发呢!”
操劳了几天的班长不耐烦了,说:“还要什么?该给的都给你们啦!”
我们说:“还有擀面杖、案板和搁饺子的盖帘啊。”
班长说:“想得还挺周全。我又不是仙女,在这高高的雪山上,我到哪儿去给你们变这些东西?自己想办法吧。”
我们可怜兮兮地说:“想不出来法子。”
班长说:“那好办。就不要吃饺子了。面团擀成面片,饺子馅捏成丸子吃。”
我们赶紧就抱着盛馅和面的盆跑了,自己去想办法。
用抹布把桌面擦干净。谁不放心,就用酒精棉再涂一遍,算是消了毒。这就有了案板。
找来几本厚书,铺上白纸,撒一些干面,就成了上好的盖帘。
最难办的就是擀面杖了。雪山上连树都不长一棵,因陋就简现做一根都不可能。
不知是谁灵机一动,把一百毫升的大注射器芯子抽出来,权当擀面杖使。
起初,大家都说这个法子妙,但实践的结果并不理想。虽说勉强能把面团擀成圆形,但麻烦太大了。一来注射器内芯有个隆起的把子,干起活来十分不得劲。二来芯子非常滑,在平整的桌面上碾动,就像穿了溜冰鞋,累得人手腕酸疼。更有一位酷爱洁净的女孩说,她宁愿吃馒头,也不吃注射器芯子擀皮包出的饺子。
我们不解地问:“为什么?”
女孩说:“因为那根注射器抽过病人的血,芯子上没准儿还沾着病人的细胞呢!”
我们解释:“都洗刷干净了,还用高压锅消过毒,没有事的。”
那女孩说:“反正我是不吃这根棍擀出的皮,总是叫人心底犯嘀咕。我到别的房间看看,要是用新注射器,还凑合。”
说着她就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神秘地说:“你们猜,男子汉们是怎么擀皮的?”
我们猜不出,她就领我们去看。
只见男人们把面团塞进压面条的机器,用力把轮轴摇得像一架风车。面团就被挤成薄而长的面片,像瀑布一样垂下来。
男子汉们把布匹一般的面片摊在桌面上,抓起暖壶盖,像盖公章一样扣下去。一个圆而大而厚的面块就被切了下来,摞在一起,就成了硬邦邦的饺子皮。
男子汉们用这种饺子皮包的饺子,又胖又大,像白花花的元宝。
女孩子们笑他们的饺子样太蠢,他们不服气地说:“我们的饺子一个顶一个,谁像你们的,没个鸽子眼大,吃一百个也不饱。”
几乎忙了一夜,我们才把饺子包好。天亮了,各房间把自产的饺子送到炊事班。大家的饺子真是千奇百怪,山东的挤饺、河北的睡饺……江南的饺子最秀气,趴在那里,好像半个月亮……
饺子又叫水饺,意思是用水煮的饺子。高原上的水不开,只好改为蒸饺。班长指挥着,每个房间的饺子摆一屉,然后拧好高压锅的螺栓,开始点火。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压锅,好像那里面炖着山珍海味。
炊事班长揭开锅的一瞬,人们像喜马拉雅鹰一般扑了上去,根本不管屉与屉的分别,抓起饺子就往自己的碗里扔。
女孩子们比较矜持,况且,她们的鸽子眼样的小饺子,谅也没人稀罕。
轮到她们拾饺子的时候,可就傻了眼。哎呀呀,精致的小饺子早就被人抢完了,只剩下大元宝稳坐笼屉。
女孩子们一边吃元宝饺子,一边嫌它们皮厚馅少。只有一个女孩好开心,她说:“不管怎么样,这种饺子吃着放心,起码皮上没有血迹。”
惊险的炉子
高原奇冷,一年要生九个月的炉子。因为氧气少,一般的煤很容易熄灭,就要烧焦炭。
焦炭是一种银灰色的固体,是煤经过高温干馏后生成的,闪着清冷的金属光泽。它从遥远的平原运上山,走了很远的路。听人说,加上运费,一斤焦炭的价钱比一斤白面还贵。所以,烧焦炭的时候,就有一种烧钱币的感觉。焦炭也有缺点,它燃烧的时间虽比煤长,但很不容易点燃,每块充满小孔的焦炭都像石头一样阴沉着脸,不愿把自己辛苦积攒起来的热量释放出来供人们享用。于是,每次生炉子就成了一个难题。
小如生炉子的手艺最好了,她先把干柴劈成比火柴粗不了多少的细棍,像喜鹊搭窝一样架在炉膛里;柴下面塞着一团松软干燥的纸,充当引煤,再在柴火上面铺满了核桃大小的焦炭。炭的体积很重要,太小了,彼此间没有缝隙,就会把火苗憋死;太大了,柴火来不及把焦炭引着,自己就先烧光了,前功尽弃。
小如把一切都准备好以后,就把炉门紧紧地关闭,炉盖也扣得严丝合缝;再用一只大铁壶镇在炉台上,好像炉膛里禁闭着一个妖怪。
然后,她匍匐在地,往炉底出炉灰的小口塞进一根火柴,像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把炉火点燃;炉子就发出柔和的风声,伴以极轻微的爆裂声……
我们焦急地等待着,很想看炉膛里的情形究竟怎样。但小如像个卫士似的守着炉子,说:“不能看,一看三不着。”
我们恨恨地说:“又不是什么宝贝,看看还能化成水啊?”
小如慢声细语地说:“你们见过蒸馒头吧,没熟的时候是不能看的,一看跑了气,冷风灌进去,馒头夹生了,就再也蒸不熟了。刚点燃的炉子就像婴儿一样软弱,一看,它就不肯着了。”
面对这样富有人情味的点火者,你能有什么法子?只好乖乖地捺着性子等待了。
炉子像绵羊一样听小如的话,虽然我们看不到里面的火焰,但周围的空气不可遏制地温暖起来,炉膛射出看不见的红光,把我们的脸烤得红热如花。
我对小如的本领又羡慕又不服气。有一次,小如不在的时候,炉子熄灭了,整个房间冰冷如窖。大家发愁地说:“小如要是再不回来,我们的血就要结冰了。”
我说:“让我来试试。”大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就同意了。
一切都是按小如在时的样子操作。我也严格地执行纪律,谁也不准看。我们静静地等了一个小时,手都冻僵了,炉子还是大智若愚地沉默着。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炉盖。只见满膛的焦炭像严肃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我们,没有一点发红发热的意思,甚至连最下面的柴火都没有燃烧。
我气得不行,说:“它们不肯着,我们泼一点汽油,看它们还能这样一声不吭?!”
大家都说这是一个好法子,分头行动,一会儿就搞来了一大罐头盒汽油。
由我动手,从炉口自上而下,把汽油泼了个痛快。每一块焦炭都像宝石一样黑黝黝地泛着蓝光,柴火也油汪汪的好像浸满了松脂。
我兴致勃勃地划了一根火柴,从敞开的炉盖丢进膛里。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炉子与烟囱的交界处裂开了一个大豁口,一个橙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大股的浓烟像手榴弹爆炸似的咆哮而出,飞舞的火舌像一种奇怪的植物四处翻卷着叶子……
我们惊恐万状地退踞墙角,被烟尘呛得鼻涕眼泪一齐流。
小如恰好这时回来了,拉着我们逃到院子里。“这是谁的主意啊?”她就是发脾气的时候,也是细声细气的。
我惭愧地说:“是我,没想到汽油这么厉害。”
小如说:“汽油燃烧的时候,体积一下子会膨胀好多倍,幸好你没盖炉盖,要是捂得太严密了,炉子会爆炸的。所以,不能用汽油来生炉子,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我说:“记住了。可是我不明白,我的一切步骤都跟你是一样的,为什么就生不着炉子呢?”
这时,屋里的烟雾已经慢慢消散,小如牵着我的手走进来,细细地查看黑黝黝的炉子,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放了许多引火的纸啊?”
我说:“是啊,纸放得多,才能引燃柴火嘛!”
小如轻轻一笑说:“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你放的纸太多了,燃烧的纸尘把炉箅子通气的通道都堵死了,就像人被捏住了气管,炉子自然点不着了。”
我真是哭笑不得,一个铁皮炉子,居然比人还娇气。
后来,我跟小如学会了生炉子,成了除她以外的第二位好手。有一次,我生的炉子整整八个月的时间没熄灭,也算创了昆仑山上一个小小的纪录呢!
第一次打针
打针是医务人员的基本功,每个医生护士都有给别人打第一针的经历。那滋味虽说比不上打第一枪惊心动魄,但也令人终生难忘。
在正式打针以前,我们先经历了短暂的画面学习。比如注射部位、神经的走向、针头与皮肤的角度等,都像背口诀似的谨记在心。
终于有一天,我们要真刀真枪地在病人身上实习了。
我的老师是一位男护士,姓胡(我们是第一批分到藏北的女护士,在我们之前的护士,自然都是男的了)。胡护士让我复述了一遍肌肉注射的操作程序以后,就说:“行,你出师了。推上治疗车,到病房打针去吧。”
我听了很高兴,赶紧把打针的家伙准备好。推着车要走的时候,见胡护士揣着两只手,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我奇怪地说:“咦,你怎么不同我一道走?”
他说:“这次你一个人去。打针又不是拔河,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乞求他说:“你跟我一起去好吗?不用你动手,站在一边给我壮个胆就成。”
胡护士毫不通融:“你错了,有人在旁袖手旁观,你才容易心慌。真到你独自面对病人,胆量自然就来了。”
我还是不死心,就说:“你要是不去,我打针有什么毛病,自己也发现不了,不是对病人不负责任吗?”
胡护士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打完第一针就找个借口走回来,我去检查一下,问问病人的感觉,就能知道你的技术如何了。”
谁让胡护士是我师傅呢,只有照他的主意办。我一个人推着小治疗车,向幽深的病房走廊走去。那一瞬间,我好孤独,有一种独闯虎穴的忐忑。
进了病房,病人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迎接我,我的心略微安定了一点。我翻开了治疗簿,第一个接受我“治疗”的是一个名叫“黄金”的人,很高大威武的样子。
我鼓足勇气,轻声地说了一句:“黄金,打针。”
我以为他一定会不放心地问我,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老护士呢?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说,乖乖地趴在床上,很自觉地做出了挨针扎的姿势。
我松了一口气,口中念念有词,都是注射的诀窍,左手绷紧了他的皮肤,右手笔直地竖起针管,一咬牙一闭眼,正要不管不顾地往下戳,心里突然打了一个哆嗦。我想平日里不小心手上扎了一根刺,都会疼得直吸冷气;金属针头可比竹刺粗多了,那还不得疼死?真不忍心下此毒手啊!要是我一针攮下去,病人痛得熬不住,一个跟头跳起来,会不会把我的针尖折断在肉里?那麻烦就大了!这样一想,手变得酥软,老捏着针管比画,针头刺了几下都没捅进肉里。
黄金动了动身子说:“护士,你咋还不扎?我都冻得起鸡皮疙瘩了。”
再不能拖下去了,要不病人旧病没好,又添一个重感冒,索性豁出去了,长痛不如短痛。我说了一句:“黄金,你可千万别动!”说时迟那时快,手一抡,就把注射器像菜刀一样砍了下去……
在此之前,我在萝卜和棉花团上练过打针,真的一试,才发现差别大了。人的皮肤比萝卜软得多,比棉花要瓷实得多,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也许是我的劲儿用得太大了,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挡,针头就顺畅地插进了黄金的身体。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我进针的这个头儿开得不错,后面就容易得多了。我很均匀地推动着药液,拔针的动作也快捷麻利。黄金惊奇地说:“我还没什么感觉,你的针就打完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我很得意地回到护士值班室,对焦急地等在那里的胡护士说:“你去验收好了。”
胡护士从病房回来的时候,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满面春风。他皱着眉对我说:“病人对你打针的技术反映还是不错的,说你打针的时候一点也不疼……”
我不好意思地微笑着,很想说几句表示谦虚的话。可是,还没等我想出词句,就听胡护士话锋一转说:“但是,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赶紧检讨:“我准备的时间太长了,把病人给冻坏了……”
胡护士说:“这还是小事,你的过失比这个可大多了。我在黄金的屁股上看了一下,根本就没有你消毒皮肤的痕迹……”
我一下子如同五雷轰顶。天哪,我忘了这件最重要的准备工作,没用碘酒、酒精消毒,就把针头捅到病人的身体里了。
我吓得几乎哭出来,说:“病人不会得败血症吧?”
胡护士说:“我得赶快向医生报告,让他给病人吃点消炎药,但愿一切平安无事。”
从那天以后,好多日子我都抬不起头来,尤其是害怕见到黄金。幸好他的身体很健康,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第一次打针的教训真是刻骨铭心,我以后再也不敢这样粗心大意了。
女孩的纸
女孩们用的纸比别人多。干净的柔软的洁白的纸,是伴随她们整个青春的朋友。
我们到了西藏,才发现这里的“毛伴”6,根本就没有卫生纸卖,更不要说卫生巾之类的东西了。大家开始并不着慌,因为刚从家里来不久,提包里都还有存货呢。
高原的日子在寒冷中一天天过去。终于有一天,女孩们发现已无纸可用。
这可怎么办?尤其是果平,已是等米下锅的局面。
这是一个绝对要回避男性的问题,我们缩在屋里苦思冥想。
有人说,干脆给山下的商店发个电报,叫他们速运一大卡车卫生纸来。
河莲说:“这是不可能的。山上只有我们这几个女孩,别人又不需用这东西。要是拉上一卡车,什么时候才能卖得完?毛伴才不会做这种赔本的生意呢。”
大家愁眉苦脸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除了从毛伴那里买,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途径搞到纸。
“我有办法了。”果平突然胸有成竹。
大家忙问她有何高招,她笑而不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大家见她不肯说,也就作罢。反正她的形势最紧急,她都不急了,别人乐得逍遥。
过了几天,我的纸也用完了。我悄悄找到果平,说:“把你的纸分我一点用。”
果平说:“我哪里有纸?谁说我有纸了?”
我说:“你好坏呀!没纸的时候,要我们大家帮你想办法。你有纸了,就独自享用。真自私。”
果平笑起来,说:“我真的没有纸。不过你说我自私倒是对的。我要把我的办法告诉你,你也会自私起来。”
我说:“不管是什么法子,我得先得到纸。我这里急等着用,你速速从实招来。”
果平附在我的耳朵上说:“我用的不是纸,是包扎外科伤口用的止血绷带。”
我一听,这真是一个好办法。后来大家就你传我、我传你,都用止血绷带代替卫生纸。
有一天,河莲对我们说,领导找她谈话了,说最近没有外伤病人,可止血物品消耗得太快。看来我们得想另外的法子。
我说:“只有寄望于毛伴。毕竟它是我们和山下繁华地区之间唯一的通道。”
我和河莲就到毛伴,同卖货的藏族小伙子说:“我们需要纸。”
热情的小伙子为我们找出一箱信纸。
“不!不!不是这个纸!”我和河莲一个劲儿摇头。
小伙子又搬出了成捆的蜡光纸,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不!更不对了!”我们俩摆手跺脚加比画,总算让他明白了我们的意思:需要一种洁白柔软的大张纸。到底有没有?
小伙子笑眯眯茅塞顿开的样子,连连说:“那样的纸有!多得是!”说着就到后面库房去找。
我和河莲相视而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过了一会儿,小伙子满面尘灰地抱着一大卷纸,气喘吁吁而来。高原缺氧,任何动作都像剧烈运动一样费力。
我和河莲赶紧迎过去,刚想谢他,细一看,不禁傻了眼。那不是什么细软的卫生纸,而是画国画的宣纸。
“这个,是不是很好?像你们说的那样——白——软——大?”小伙子的神情透着为别人做了好事之后的得意。
“那当然……是了……只是,这个……太可惜了……”我和河莲结结巴巴,不知如何答对他的好心。
“这个不可惜。已经运到这里好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要。你们买了吧,价钱很便宜……”藏族小伙子恳切地说。
河莲和我商量,没有现成的卫生纸,止血绷带又不能再用了,我们就先买了这宣纸,回去救个急吧。
我们把宣纸带回去,滴上水做了个试验。洁白的宣纸又柔韧又吸水。我们刚想欢呼,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宣纸经过长途跋涉,纸缝里夹满尘沙。
这可怎么办?谁都知道,女孩子用的纸要很清洁的。
河莲说:“我们把土抖干净,然后用高压锅消毒。这样有什么病菌也不怕了。”
大家就高高兴兴地把纸送去蒸,从此再也不用为纸着急了。
但我有时候想起来,真是为那些宣纸可惜啊。
藏族的花围裙
我小的时候在幼儿园表演藏族舞蹈,每个小姑娘都要扎一条花围裙,那是藏族女装最显著的标志,我们都喜欢得不得了。可那么多的小朋友,到哪里去找许多真正的藏族小围裙呢?幼儿园的阿姨很会想办法,买来白毛巾,贴上彩色蜡光纸的窄条,一条五光十色的藏族小围裙就做好了。
我把这条毛巾和纸做的围裙扎在腰间,对着落地的穿衣镜一照,哈!美丽极了。雪山上的仙女就是这个样子啊!
来到西藏,看到藏族女人果真围着同样的围裙。也许是扎在腰间的时间太久了,高原的紫外线把颜色晒褪了,它们没有我想象中的漂亮。
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有一条小街,藏语称它为“毛伴”。一天,我在毛伴的小店里闲逛,突然在柜台里发现一条极鲜艳的藏族围裙,缝缀着七彩的绸条,好像把天上的彩虹剪来一段贴在上面了。
“这条围裙多少钱?”我迫不及待地问售货的藏族小姑娘。
她微笑着用不很熟练的汉语报出一个价钱,并不很贵,我一算,自己身上带的钱足够了,就一边忙着掏钱,一边连声说:“我就要这条围裙了,请赶快给我包起来。”
藏族小姑娘数完了钱,却一动也不动,充满歉意地对我说:“单有钱是买不了围裙的。”
我吃了一惊说:“买个围裙还需要什么证明吗?”
她说:“还需要两尺布票。”
那个时候,每年都发一种布票,凭票才可以买布制品,我们的衣服因为都是统一发的,就没有布票。我一时抓了瞎。
我不死心地说:“这个围裙都是绸缎做的,为什么要布票呢?是不是有些没道理?”
小姑娘红着脸把围裙拿过来,翻过绸缎的背面让我看,那是一层淡紫色的布。她小声说:“没有办法,这是规定。”
我再不好说什么了,垂头丧气回到宿舍,把缘由一讲,大家七嘴八舌地帮着我想办法。
果平说:“让你妈妈给你寄几尺布票来吧。”
我撇着嘴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呢!就这个办法啊,我早想过了,不行的。我们家在北京,寄来的是北京布票,在西藏是不能用的。必须要有西藏布票才行。”
河莲说:“我们同你一起再去找卖围裙的藏族小姑娘,大家一块儿为你说话,人多力量大,没准儿就把她的心说动了。”
我连说:“不成不成。我看得出她是一个好心的小姑娘,我们要是不给布票就拿走了她的围裙,她会伤心的。要是那样,我情愿不要围裙了。”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小如附在我的耳边说:“我倒有一个办法,你可如此这般……不过要你一个人去,千万不可一大帮人凑热闹。这事能成最好,不成就算了,千万不要再为难小姑娘……”
我连连答应着,再次进了毛伴。
藏族女孩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不待我说话,就把那条精美的围裙拿了过来,用略带生硬的汉语说:“布票,有了?你的?”
我记着小如的指示,不慌不忙地说:“我没有布票。”
听了我的话,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拿围裙的手就想往回缩了。
我忙说:“可是我有一张背心票啊。”
那时候,我们虽然不发布票,但每人每年有一张背心票,可以买一件背心。
她垂着睫毛说:“可是,围裙和背心是不一样的。”
我说:“是啊,是不一样。但是,如果我没有背心票,要买一件背心,就要给你两尺布票。对不对?”
她又笑起来说:“是这样规定的。”
我说:“那现在我用背心票换你的两尺布票,也说得过去啊。所以,我就可以用这个背心票买藏族围裙了。你说是不是啊?”
她开心地笑了,露出珍珠一样的牙齿说:“这样的买卖,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吧,谁让你这样喜欢我们藏族的花围裙呢。”
我高高兴兴地抱着围裙回了家。伙伴们都开心极了,每人扎着围裙照了一张相。
只可惜那时的相片都是黑白的,不能充分显示出我的藏族围裙是多么光彩夺目。
大会餐
山上的军人会餐,像苹果树的大年小年,规模不同。具体的标准,有的和老百姓规矩一样,比如元旦算是个小节,春节就是大节。有的是自己约定俗成,比如“八一”建军节,就是一个比春节还隆重的盛大节日。
军队的节日,不在乎放多少天假。越是放假,越要准备打仗,比平时还忙活。再说,巡逻值勤站岗放哨的事,并不会因为放假而有一丝一毫懈怠。要是在平原当兵的话,还可以利用放假的机会,在街上逛逛公园遛遛马路,看看新盖的房子和鲜艳的花,总之,是瞧一些和军营景致不同的风光,让眼睛也从一片草绿色中脱离出来,休息片刻。可惜在高原上,这些都是奢侈的梦想。到处是冰雪世界,不愿看绿色你就看白色好了,只不过要小心啊,看多了会得雪盲。至于上街,更是没影的事了,高原方圆千里没有街,你不可能到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去。
说起来惭愧,对于年轻的士兵来说,过节最主要的项目就是会餐。会餐最快乐的功能,就是吃一些平时吃不到的东西。对于枯燥苍凉的高原生活来说,会餐是胃和嘴巴的狂欢。
为什么春节没有“八一”盛大呢?关键是季节和气候。高原从今年的十月开始封山,一直到明年的五月才解冻,一年的日子有一多半埋在雪里。位于二月的春节,简直是寒冷的最高峰。大雪封山前抢运的干菜,临近春节时基本上弹尽粮绝,人们开始天天和罐头、榨菜打交道。“八一”就完全不同了,山下正是瓜果飘香的秋天,汽车兵们昼夜兼程跑运输,山上仓库满满当当,正是物资极大丰富的季节。要是车子有空隙,也许会带上一点绿色蔬菜。如果运输兵特别高兴的话,没准儿还有一两个半青不黄的哈密瓜,塞在驾驶楼里,越过雪线,公主一般地抵达高原。
比起来,春节是一块贫瘠的生荒地,“八一”就是富饶的江南平原了。
过节之前,先由炊事班订出菜谱,用复写纸复写了,印发到各小部门讨论,有什么意见,提出来汇总。要是某一道菜遭到多数人的强烈抵制,就取消它的入餐资格,用一道新的菜代替。如果只是少数人反对,对不起了,您就服从多数吧。
一般说来,“八一”的食谱好安排,因为物产丰富,随便就能对付出几个好菜来。特别是若有青菜,一个凉拌小红萝卜,就胜过山珍海味。要是有个炒虎皮尖椒什么的,简直就是龙肝凤髓了。春节的食谱,那是老大难,除了初一的饺子,无论什么馅的也得塞下肚子,图的是个吉利以外,剩下的食谱就大费周折了。
炊事班长特爱订食谱,那是他最风光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像陀螺似的围着他转,连声问,这回过节,吃什么呀?
他定的食谱千篇一律,净是大鱼大肉,腻死人。果平说,要是我没得健忘症的话,前年咱们就是吃这几道菜,去年也是,没想到,今年这些菜像大雁一样,又飞回来了。
小如说,要想不吃这种老掉牙的菜,只有一个办法。
我们忙着问,什么办法?
小如说,把炊事班长提拔成排长,让他率兵打仗去,咱就可以一劳永逸地不吃这饭了。
河莲说,你以为你是谁?司令员吗?想让谁当官谁就当了?办法好是好,就是咱说了不算,远水解不了近渴。
小鹿说,我有个办法,立等可取,马上见效。
我们说她吹牛,小鹿说,你们等着瞧吧,不到中午,你们就会听到有关春节会餐的最新消息。
当时是早上。早上的人心情好,大家根本不相信,一笑了之。到了接近中午时分,果然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炊事班罢工了。我们赶紧打听怎么回事?原来是小鹿跑到领导那儿告状,说班长做的菜永远是一个口味,叫人越吃越灰心丧气,直想家。今年春节,坚决不吃班长主持下的饭菜了,强烈要求重打鼓另开张。领导并没有同意小鹿的意见,但不知谁嘴快,把话传给了火头军,他们立刻半是悲愤半是快活地表示,今年春节集体放假,勺把子交出来,请大家自我服务。
我们这才想到,年年过节只知抱怨菜谱重复,竟没有想到炊事班也需休息。领导见势,干脆来了个顺水推舟,说是本年春节的晚饭,充分发扬民主,以班为单位,自拟食谱,自己动手。会餐时各显其能,摆到桌面上来,互通有无,交换着吃。炊事班做好物资保障,要米给米,要面给面,要猪油给猪油,要清油给清油。
这下我们傻了眼,不知用什么填饱自己节日的肚子。河莲抱怨道,小鹿啊小鹿,我们只说让你反映一下情况,你倒好,干脆让我们自力更生了。
小鹿说,你们只说是不爱吃班长做的饭,我不是让大家达到目的了吗?
果平说,可是我们初一晚上吃什么呢?你也不是一只真鹿,要不,倒是可以做鹿脯吃。
小如说,别说那些没油没盐的话了,咱们平时不是总叫着想吃点可口的饭吗?现在机会来了,多好!我就想吃葱花饼,你们同意不?
她这么一说,我们好像立刻闻到了香喷喷的葱花味,口水溢满了牙缝,高声叫道——好啊!好啊!葱花饼!
河莲咂了一下嘴说,想得美!哪里有葱呢?
是啊,原料这一关把大家卡住了。每年秋天山下都往山上运大葱,但这种植物有个奇怪的习气——不怕冻,就怕动。这话说起来有些拗口,其实就是大葱一遇寒,就冻得硬邦邦,像一捆冰棒。这倒没什么可怕,只要别动它,安安稳稳可存放很长时间。要是一搬动它,就像骨折了的伤员,化脓流水,用不了多久就腐烂了。从山下到山上,绵延数千公里的颠簸,就是无休止的翻动,运上来的大葱保存不了几天,就不能吃了。到了春节时分,大葱已是一个值得留恋的遥远名词。
小如是坚定的葱花饼派,想了想说,没有大葱,我们就用洋葱代替。
洋葱脱水菜,库里倒是有几大麻袋。大家想,洋葱饼谁也没吃过,没准儿辣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但不妨一试,由此创个高原新食谱,流传下去也说不定。刚高兴起来,河莲又阴阳怪气地说,有烙饼用的家伙吗?饼铛或是鏊子?
我们大眼瞪小眼。到哪里去找这么专门的炊具?小如小声说,可以用炒菜锅代替,坡锅底能凑合。
河莲耸着鼻子说,那锅底才多大丁点地方?只能烙一个墨水瓶盖大小的饼。
小如不高兴,说,你说得也太邪乎了,怎么也可烙一个口罩大小的饼。
河莲说,就算能烙个帽子那么大的饼,够谁吃?这么些人要吃饱,你得从下午烙到上小夜班!
小如说,那就慢慢烙呗。不过,她底气比较弱,这工程量够浩大的。
我说,就是你乐意为大伙儿服务,怕也不成。因为你占着锅,别的班的人怎么炒菜呢?
葱花饼就这样悲惨地夭折了。一直没搭话的果平说,我倒有一个想法,这东西是咱们上山这几年从未吃过又非常想吃,除了自己做又绝没人肯做给咱吃的食品……
河莲说,我现在最想吃的就是凉拌你的舌头,绕的弯太多了。有什么,快直说。
果平说,棒子面粥!
啊!啊!我们欢呼起来。
为了照顾边防部队,供应高原的都是细粮。大米白面吃多了,戍边官兵强烈地要求吃粗粮,想喝真正的棒子面粥。把有着浓浓的青草和太阳味的马牙状玉米粒,磨成棒,加了碱,泡入开水,在小火上文文地熬,让粥汤像压抑的火山岩浆,不出声地翻滚着,在粥面形成一个个涡轮状的圆环,一直保持沸腾,直到凝成黄金一般的冻儿。盛到碗里,喝一口,像大地橙色的乳汁。
可是我们没有棒子面啊!马上又是致命的原料问题。官兵们反映了多次,希望能供应一些粗粮,但山下的机关毫不理会,依旧把无穷的关怀化作细粮,前赴后继地拉上山。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上好的棒子面。果平神秘地说。
在哪里?
在军马所。果平像把一个重大的机密吐露出来。
军马所里有几十匹矫健的烈马,每匹马都像战士一样有档案,有专门的粮草供应,管理很严格。
我们说,果平,你的意思……是,当然,不是……是吗?我们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果平说,你们猜得一点也不差,我的意思就是吃马料!
我们虽已想到马料这件事,但听人正儿八经地说出来,还是吓一跳。堂堂的共和国女军人,吃马料,合适吗?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知道山上第一个吃马料的是谁?果平说。
是谁?是谁?我们很好奇。
是司令员!果平郑重宣布。
我们说,瞎说瞎说!
果平小声说,我这是听司令员的警卫员说的,一级国家机密,千真万确!警卫员的腰扭了,我用银针,在他的手腕上扎了个新学的“扭腰穴”,他顿时行走如飞,为了感谢我,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
河莲鄙夷道,这样的警卫员,不说枪崩了,至少也该关半年禁闭!幸好只是一个扭腰,要是得了红白痢疾被你治好了,还不得把整个防区要塞图偷来给你!
果平说,反正我也不是特务。再说,就是偷给我,我也看不懂、记不住。
小如说,别吵了,还是商量咱的食谱吧。马料好是好,但司令员要了会给,换了咱们就不一定了。要是马料搞不到手,咱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