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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高排长急忙跑回来,紧张地问:“伤着了吗?”

我苦笑着说:“没有,只是吓了一跳。”

他立刻松弛下来说:“我说得怎么样?女人就是不行,幸亏我躲得远。”

我吓得不敢再打枪了。他说:“一回生,二回熟。你打了天一枪、地一枪,天地都打了,还怕什么?刚才是验枪,不算成绩的,现在重新开始。”

我还是不想打枪了。高排长叹了一口气说:“看来,我今天真是要舍命陪君子了。好吧,我就站在你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你打枪。”

说也奇怪,有高排长站在一旁,我就真的镇静下来,胸有成竹地举枪瞄准……靶心、枪准星、眼睛的瞳孔三点成一线……屏住气,心莫慌,眼睫毛也不眨……手指轻轻往下压……好,击发!

啪啪啪……我连发五枪,把规定的子弹都打了出去。

待硝烟散去后,报靶员向我们报告说:“五枪打了47环——两个10环、三个9环。”

高排长对他的徒儿能打出这样的好成绩也很高兴,说:“45环以上,就能算特等射手了。”没想到,我刚露出喜色,他立刻就沉下脸说,“我看你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白云剪裁的衣服

河莲个儿矮,像个敦实的土丘。司务长低估了她的胖,给了一套正二号的军装。河莲勉强把自己装了进去,觉得憋得慌,大叫起来,说上衣的第二颗扣子压迫了心脏,喘不过气来。司务长只好给她去换副号衣服。

军衣的型号挺奇怪,号数愈大的尺寸愈小。比如正五号衣服,中学生都能穿,但要是正一号,就得一米八以上的个头才撑得起来。当然,这讲的是标准身材,要是你长得比较圆滚,就得穿副号军装。副号的意思,是长度同正号一样,宽窄要肥出许多。女孩子一般都很忌讳副号。你想啊,军装为了行军打仗的方便,本来就宽宽大大,再一“副”,就更没款没型了。但河莲是个敢想敢说的女孩,她才不会为了别人的眼睛,让自己的心肺受委屈。

正号军装是大路货,后勤部门保证供应。副号属于稀少品种,司务长颇费了一番心思,恨不能跟后勤部门说河莲胖得像个孕妇,才算领来一套副二号的衣服。

试穿之后,河莲大为满意。不仅她的心脏跳动正常,这套衣服还有许多妙不可言的好处。一般衣服都是军绿色,好像夏天的松树林,这种独特的颜色有一个雄赳赳的名字,叫作“国防绿”。河莲的副号却是安宁的黄绿色,好像秋风扫过的草原,温暖而朴素。普通的衣服都是平纹布,河莲的衣服却是“人字呢”的。虽说它不是真正的呢子,只是布的纹路互相交叉,好像一行行一排排细密的“人”字,故而得了这样一个考究的名字,但看起来要比平纹布挺括得多。最最重要的是,河莲的军装是四个兜的!

没有当过兵的人,不知道衣兜的重要性。它除了装东西之外,更是一个标志。战士服只在胸前有两个口袋,提升了干部,才能穿有四个口袋的上衣。口袋因此成了某种地位的象征。不过女兵喜欢四个兜的衣服,倒不是势利的缘故。因为胸高,随身又总有些小零碎儿,比如手绢、钢笔什么的要经常带着,若衣服下摆没有兜,只得都塞在胸前,鼓鼓囊囊,像藏了一窝鸽子,显得很不利落。

副号有这么多优越性,大家都去找司务长要求换军装。司务长火了,说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兵!婆婆妈妈的,谁要是不想干了,就向后转,回家去,爱穿什么穿什么!

话说到如此凶狠的份儿上,我们只好乖乖地穿正号衣服。河莲独自乐了没几天,发现人字呢也有弊病。洗衣的时候,刚把衣服泡在脸盆里,就有浑黄的汤沁出来。刚开始,河莲以为衣服格外脏,就拼命搓,搓得两个手掌像红萝卜一样。洗了几水之后,正号衣服还像葱叶一般绿,河莲的副号军衣已泛出菜心般的黄。

一天,果平大惊小怪地喊起来,河莲,要是敌机轰炸,第一个阵亡的肯定是你!

我们大吃一惊,不知果平为何发此恶毒咒语。

果平说,你们想啊,我们都有绿色伪装,只有河莲的衣服像经了霜的野草,还不一下就被发现了?

河莲脑子快,立即反驳说,依我看,还不知谁第一个为国捐躯呢!没准儿正是你们这些国防绿。

所有穿正号军装的都不干了,定要河莲说个清楚。

河莲不慌不忙地说,要是春夏季节开仗,大地一片翠绿,自然你们的衣服是最好的保护色。可要是秋天呢?丰收在望,落叶满地,到处都是金黄,肯定是我的衣服伪装性更好。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得不承认河莲的话有几分道理,只好自我解嘲道,反正我们也不是敌人的参谋长,谁知道仗哪会儿打?要是春夏开战,河莲你就留在后方做饭。要是秋天开战,河莲你就一个人打冲锋。

河莲也不理我们,只是更起劲地洗军装,盆子里倒进一大堆洗衣粉,激起的泡沫,好像有一百只大螃蟹愤怒地吞云吐雾。她还专拣大太阳当头的日子,在外面晒衣服。这样,没用多长时间,副号不断褪色,最后简直变成白的了。

古代有句俗话叫: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

关于“皂”到底是什么色,我们争论了好长时间,基本上统一了意见,认定是一种近乎月亮和蓝天混合在一起的颜色。关于“孝”,倒是没有什么争论的,就是医院里没有染上血的棉花颜色了。河莲在黎明的晨光里,背对着太阳走向我们的时候,白衣白裤,好像云彩剪裁做成的军装。

正号们充满嫉妒之心,果平甚至痛下决心,要在一年之内,把自己吃成一个大胖子,明年就可名正言顺地领人字呢副二号了。

看着果平像北京填鸭似的大吃特吃,小如提醒她,人字呢因为染料不过关,属淘汰产品,已经不生产了。河莲领的是库底子,谁知明年会怎样?若是你辛辛苦苦吃成相扑手模样,明年的副号已变成国防绿,你岂不白胖了一回?

果平这才放慢了胡吃海塞的速度。

我问河莲,你把衣服洗得这样白,是否准备冬天打仗的时候,一个人趴在雪地上,狙击敌人?你不要闹个人英雄主义,要知道,冬天的伪装并不难办,只要每个人披上一条白床单,任你火眼金睛也发现不了埋伏。

河莲说,你以为我是孤胆英雄?你不穿这衣服,不知它的毛病。特别不经脏,刚穿一两天,袖口就黑得像套了一圈猴皮筋,抹了机油似的,所以,我就老得洗。

练习匍匐前进,连长一个鱼跃,趴到草丛中,泥土四溅。女孩子虽然酷爱干净,但连长这般身先士卒,也就只好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手脚并用,在粗糙的草叶上敏捷地爬行。草汁和着汗水涂抹在脸上,人好像流了绿色的血。

所有的人都趴下了,唯有河莲笔直地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卧倒?连长的好奇更大于震怒,在他当兵若干年的历史中,还从未看到过一个面对命令敢于不趴下的士兵。

我的衣服颜色浅,趴在这样的泥土里,再也洗不干净了。河莲理直气壮。

是衣服重要还是胜利重要?如果在战场上,你不卧倒,衣服可能始终干净,但你的小命就没有啦!连长声色俱厉。

我是傻子吗?到了打仗的时候,我自然知道生命比衣服更重要。炮声一响,我就像邱少云一样趴在地上,纹丝不动。河莲才不吃他那一套,有板有眼地回答。我们都忍不住笑起来。

连长大怒,认为河莲没有战斗观念,目无上级,给了她一个队前警告。看得出,河莲非常不服,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一个小兵,而且是个新兵,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我们顿生兔死狐悲之心,希望自己快快地老起来,满脸皱纹,穿破十套军装,就有了倚老卖老的资格。比如我们的班长,都是通信部队来的老兵,她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打闹和嗑瓜子,连长皱皱眉,一声也不敢吭。

由于不断地卧倒,草绿色军装很快变成灰黑,勤快的人隔两天洗一回,使它勉强保持着衣服的本色。我是个懒虫,心想反正洗了也是脏,不洗也是脏,索性由它脏着好了。好在也不是我一个人不成嘴脸,大家基本上都是暗无天日。

一天连长看到我,咧着嘴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像你这么脏的女兵。

我说,这是节约啊。

连长很奇怪,说,脏衣服比干净的衣服更耐磨吗?我当了这么多年兵,从没听说过。

我说,每天都洗衣服,要用掉多少洗衣粉和肥皂?多少时间?多少力气?搭在铁丝上,水珠会让铁丝生锈,日子久了,铁丝还可能会被压断……只要不洗衣服,这些岂不都省了?

连长第一次听到这种逻辑,气得咻咻喘,可一时也没话好说。但他似乎怀恨在心,在紧接下来的射击训练中,故意不指导我和河莲。别人托着枪练习瞄准,连长会耐心地趴在旁边,从瞄准镜中观察他们的动作是否符合要领,矫正他们有毛病的动作。走到我和河莲身旁,他总是淡淡地说,你们俩还需要辅导啊?都是很见过世面的老兵了,一个知道战斗英雄邱少云,一个是节约模范,到了靶场上,打个优秀是没说的了。

我和河莲苦着脸。多倒霉啊,刚当新兵,就和顶头上司结下冤仇。我使劲打了一下军衣的下襟,好像它是一个有生命的小动物。所有的麻烦,都是衣服惹出来的。当然啦,结果是除了军衣冒出一股尘土以外,疼的还是我的手和肚子。

晚饭后,河莲和我坐在葡萄架下商量,连长这么恨我们,怎么办呢?要不然,我从此不洗衣服,尽快把白军装穿成黑的,连长是不是就会笑口常开?河莲手托着腮帮,好像牙疼般地说。

我没好气地答,做梦吧!我的衣服倒是黑的,可连长还不是耿耿于怀?关键是我们顶撞了他。俗话说,连长连长,半个皇上。咱们再怎么赔笑脸,也没法挽回影响啦。

河莲倔强地说,你猜,连长现在最希望我们干什么?

我把葡萄藤卷曲的须子含在嘴里嚼着,苦涩的清水像小水枪一样滋在舌头上,酸得人打寒战。我说,他最巴望着咱俩在射击场上吃鸭蛋吧。

河莲说,英雄所见略同。我们现在只有用行动证实自己是个好兵。要不,就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耻笑。

人们多以为爱可以给人以力量,其实,憋着一口气的劲头更是大得可怕。我和河莲从此抓紧一切时间练习瞄准,每天趴在地上,胳膊肘磨破了皮,脖子上永远淌着几条透明的蚯蚓。口中念念有词,把射击要领背得像父母的名字一样熟,看到任何物体,想的都是“三点成一线”的口诀。至于军装,再不去理它,脏得简直没法提,活似两个卖炭翁。

连长还是不理我们。好在射击要领也不是他的专利,班长和其他人也可以指导我们。再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和河莲就自己揣摩,争取自学成才。

实弹射击的时候到了。靶场上的气氛很森严,掩体里等待报靶的士兵戴着亮闪闪的钢盔,在远处神出鬼没。二百米开外的半身胸环靶,在阳光下好似幻影。我不由得紧张,手心像攥了两把糨糊,黏黏糊糊。我看看河莲,她倒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也定了心,心想到了这个关头,你腿肚子发软,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索性豁出去拼了。

枪声响起来。我的第一感觉,是它绝没有想象中的响亮,只相当于一个中等二踢脚崩出的动静。对真枪实弹声音的失望,使我的心很快宁静下来。偷眼看看连长,他似乎比我们还要紧张,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一个个进入射位的女兵。每逢射手扣扳机的时候,他颊上的肌肉就会跳动一下,令人猜到他是牙关紧咬。

我打了个“良好”。说不上很理想,但我已殚精竭虑。

河莲平时的眼神不怎么好,没想到九发子弹竟打出了八十六环的优秀成绩,特别是她前八发子弹,居然是发发命中十环,简直是个神枪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最后一枪,不知是何差池,江郎才尽,只中了六环。

不管怎么说,河莲为自己大大地挣回了面子。当连长向她走来的时候,我们就直直地盯着连长,看他对这个自己不喜欢但创造出优异成绩的刺头兵,如何反应。

连长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的样子,对河莲说,要是你最后一枪打得再从容些,就能得满环,也许我会为你报个功呢。可惜了。

河莲刚查完自己的靶纸,不服气地说,我这最后一枪,端端正正地打到了敌人的脑袋瓜上。我看这报靶的环数定得不科学。若打到右胸偏上的位置,按规定就是八环,可谁都知道,那地方离心脏远着呢,并不一定会置人于死地。我的这个六环,正中人的太阳穴,明摆着,一枪就能取了人性命。

我们一听,都觉得河莲说得有理,且看连长如何答对。

连长微微一笑说,河莲,没想到,你还有一套打不准的理论。可是我问你,瞄准的时候,你瞄的是敌人的脑袋还是敌人的胸脯?

河莲说,连长你这个问题难不倒我。瞄准的要领是准星、缺口和胸环靶的下沿正中呈一条直线,当然是胸脯了……

连长用一个坚决的手势,制止了河莲略带卖弄的背诵。他可不想听一个新兵,把自己烂熟于心的拿手好戏再演练一遍。好了,你既然瞄准的是敌人的肚子,结果子弹却打到了头上,就算敌人躺倒了,也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没什么可吹的。很可能下次你瞄的是敌人的天灵盖,打到的却是脚指头。连长说。

大家笑起来。我真替河莲抱不平,但连长的话驳不倒。可怜河莲本是功高盖世的英豪,此刻倒成了大家的笑料。

实弹训练结束后,有两天的休整。我和河莲把自己的军衣都洗了,天哪,水黑如墨,沉淀了半盆的泥沙。看见我泼水的人直嚷:快去叫老农!这样的肥水,可以浇两亩好地。

我们耐心地等着太阳把湿军装晒干。洁净的衣服重新穿在身上的时候,令人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我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不认识似的。我的军装绿如橄榄,河莲的衣服恢复了白云的颜色。

连长走过来说,现在这个样子嘛,我这个当连长的面子上也有光。不管怎么说,你俩是我带过的最邋遢最不听话的新兵了。不过,幸好还不算太笨。

装大米的汽车

每个人都是坐过汽车的,但连着坐十二天汽车的经历,就不是人人都有的了。

打开中国地形图,注意一定要海是蓝的、陆地是绿的、随着海拔的升高逐渐变成橘黄色的那种地形图,而不是五颜六色的行政地图。

你往地图的左面看,地图是左西右东的,左面就是中国的西部。你会看到黄色像深秋的树叶,渐渐地浓重起来,从姜黄、橙黄直至加深到棕褐色。你从图例上查到颜色与高度的对应表,发现西藏的平均海拔在五千米以上。尤其是藏北,那是屋脊上的飞机。

怎样到达藏北呢?在遥远的古代,是乘骆驼和牦牛,往返一趟,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工夫。现在有汽车了,但从新疆的乌鲁木齐出发,也要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我们坐的是大卡车,车上装满了大米。我们就把脚伸在大米麻袋的空当里,屁股坐在大米上,开始了数千公里的跋涉。

我们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抱怨这些麻袋,它们像枷锁一样紧紧地箍着我们的脚。谁的腿要是坐麻了,想活动一下,就得在缝隙中把脚尖立起来,像个芭蕾舞演员一样,才能把脚抽出来。用手把脚揉好了,再从小孔把脚塞进去。

司机为大米打抱不平,说:“你们还得感谢这些大米麻袋呢!这是为了运送你们,特地装在车上的。”

我们齐声嚷:“才不信呢!要是没有这些大米,我们的地方会宽敞得多。”

司机说:“要是没有大米,这样颠簸的路,会把你们头上的帽子颠到天上去,尾巴骨也会碎成八瓣。”

有这么可怕?

刚开始上路时,我们不信,随着山势的险峻,我们渐渐地信了。

修在峭壁上的简易公路,像鸡肠子一样弯曲细窄。

往来的车轮像耙子,把坚硬的沙石刨松了。车轮的碾轧,又把碎石聚成无数的棱坎,掘出无数的坑洼……人们给这种路起了一个形象的名称——搓板路。

车子在“搓板路”上行走,就像跳摇摆舞。一会儿抛上浪尖,一会儿跌下深谷。幸亏大米压住了车厢,要不然我们就得像滚珠似的在车厢里蹦跳不止。一天车坐下来,整个身体活像一把用了一百年的旧椅子,所有的关节处都要散开了。

第一天我晕车,路上吐了几次,晚上睡在兵站。兵站这个名称很有点古代烽烟的味道,那间房子奇大无比,十个女孩子住在里面,只占了一个角落。

地上铺着稻草,很松软。把头埋在里面,有一股太阳的气息。

我掐指算了一下说:“哎呀,还要坐那么久的汽车,我都要变成老奶奶啦!以后我回家的时候,就坐飞机。”

说完之后,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的女孩子集合,领导说:“有的人怕苦怕累,才坐了一天汽车,就想坐飞机回家了。这样的人,真没出息啊……”

大家都寂静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也好奇地眨着眼睛看别人,心想:“是谁说的呢?她怎么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呢?”

因为是不点名的批评,也没有什么严重后果,我渐渐地就把它忘了。

几年以后,遇到一个和我一道坐过大米车的朋友。她说:“我可真是佩服你了,当年在那样的批评之下,大智若愚,不动声色。”

我说:“你说的是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朋友说:“批评想坐飞机的人就是你啊。”

我大吃一惊,说:“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在说我啊。”

朋友就说:“那我告诉你,是谁向领导报告了你说的话……”

我赶忙捂住了她的嘴,说:“你千万别告诉我,我一辈子也不想知道是谁。”

后来,我们就开始说其他的事,说得很开心。

说不想知道是谁,那是假话。以后的岁月里,我心头也曾多次浮起这个疑问。我想,当我说出那句发牢骚的玩笑话时,已是深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被点了名,同我一道睡在兵站大房子里的女孩子,是谁这么嘴快告了我的状呢?

我仔细回忆那些裹在稻草里的年轻美丽的面孔,每一张脸都纯洁可爱。我至今不愿枉猜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也许是那些大米麻袋告的状吧!

十八岁的姐姐

许多年前,我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当兵。那座山叫昆仑山。

昆仑山有一个漫长的冬季,长得叫人忘掉一年当中还有其他季节。

昆仑山距平原很远很远,远得让我们这批小女兵几乎怀疑世界上还有平原存在。

冷和高使得平凡的蔬菜成为一种奢侈。属于温暖和平原的蔬菜,要经过汽车一个星期的颠簸才能抵达高原。它们要么像植物标本,干燥萎黄,纸一样菲薄;要么碧绿得令人生疑,用手一弹,果然发出翡翠般的金石之声——途中遭遇了暴风雪,暴风雪使蔬菜们永远年轻。

没有鲜菜吃,后勤部门就每月给大家发其他的吃食以弥补亏嘴。有水果罐头、核桃、葡萄干、花生米、白砂糖……农村来的兵,舍不得吃,便把这些好东西攒起来,探亲时与家人共享。只可怜了那些汽车兵,他们万里迢迢地将物品拉上昆仑山,又万里迢迢地把它们从昆仑山拉下去。

发的食品可谓五花八门,可奇怪的是,从不发块糖。不知山下的军需部门是无意中疏忽了,还是认为真正的军人不宜在嘴里含着糖。

能够随便在嘴里含着糖,听坚硬的糖块把牙齿敲出搪瓷碰撞般的声音,感觉尖锐的糖块在温暖的舌尖变得圆润光滑……真是少年人最美妙的享受之一。我们当时不过十六七岁,在一个风雪弥漫的早晨,不知谁说了一声:真想吃块糖啊!我们从此就朝思暮想在嘴里含块真正的水果糖!

希冀只要一萌生,除了实现它,你别无他法。

我们没有块糖,但我们有砂糖。好像是当年古巴贸易给我们的货色,像海滩上的沙砾,淡黄色很粗大的颗粒。我们取出牙膏牙刷,用空牙缸盛上古巴糖,放在炉火上烤。糖堆就像雪人似的塌陷下去,融为杏黄色裹着泡沫的糖浆。

“这叫糖稀。”一位年龄最大的女兵说。她已经十八岁了,是我们的姐姐。

但糖稀怎么才能变成块糖呢?见多识广的姐姐指挥我们去提一桶水来。

昆仑山的水好冷啊!万古不化的寒冰所融之水,发出幽蓝色的荧光。那袅袅上升的森然冷气,像雾一样盘绕在桶的四周。

水提来了,我们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十八岁的姐姐端起牙缸,把冒着泡的糖稀缓缓倾于冰水之中。

糖稀吱吱叫着急遽下沉,好像一串被击中了的黄鸟。它们在水中凝固成一粒粒橙黄色琥珀样的颗粒,略作沉浮,便如一颗颗精致的小水雷,蛰伏在水底。

十八岁的姐姐有条不紊地操作,我们看得发呆。

“愣着干什么?快拿勺子到桶底去舀着吃,这是真正的糖豆啊!”十八岁的姐姐大声招呼我们。

这种真正的糖豆松软酥脆,冷得像一枚枚小冰雹。但它的确能与牙齿碰出悦耳的声响,能在舌尖迅速缩小……我们便吃得十分惬意。

我们的吃速比糖豆的生产要快得多,不一会儿,桶底便被捞净,我们就眼巴巴地看着十八岁的姐姐制造糖豆。她产得越多,我们吃得越快。这时突然有人发现,十八岁的姐姐一直在为我们操劳,她自己连一个糖豆还没吃上呢!

“这一锅给你吃!”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所谓一锅,就是一刷牙缸子煮沸了的古巴糖糖稀。昆仑山缺氧,炉火不旺,要融好一缸糖稀,也得耐心用勺子搅拌一段时间。

十八岁的姐姐接受了我们的好意,格外精心地操作着。糖稀冒泡了……糖稀变成橘红色了……糖稀散发出蜂蜜一样略带苦涩的清香……这是最妙的火候了。我们知道,十八岁的姐姐要从从容容地制出一盘最甜最美的糖豆来了。

是时候了!十八岁的姐姐高高举起茶缸,糖稀漾出一道美而红亮的弧线,砰然溅落在水中。

想象中该出现珊瑚珠一样晶莹的糖球了……时间一秒钟一秒钟逝去,糖球像被恶人施了魔法,隐匿着不肯出现,只见澄清的桶水渐渐变得混浊,犹如一股橙色牛奶注入其中。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糖球藏起来了?

我们面面相觑。

十八岁的姐姐想了想说:“也许是水不凉了,所以糖稀不再凝聚为糖球……”

我们将信将疑,伸出舌尖去舔桶里的水。

水很甜很温暖,带有一种奇异的味道,好像一个在太阳下成熟的果子挤出的浆汁。

十八岁的姐姐终于没能尝到她亲手制作的糖球,一粒也没有。

我们拎起桶要换一桶新的冰水,她说别去别去。这桶水里溶进了这么多砂糖,不喝太可惜。说着,她喝了满满一碗。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谢十八岁的姐姐,只有同她一道喝那温暖甜蜜而又挟带冰雪气息的凉水,一碗又一碗……

许多年过去了,那水的奇异味道一直存在于我的舌尖……

走,到阿里去

新兵训练要结束了,分配就在眼前。大家心里都关心这事,可表面上显得很淡漠,没心没肺地打打闹闹。因为你要是特别表现出对去向的关注,别人会觉得你挑肥拣瘦,思想有问题。领导知道了,没准儿会特地把你分到一个倒霉的单位,制裁一下你呢。

我对这事想得比较简单,希望做一个通信兵。女兵基本上只有两个工种可挑——卫生员和电话员。卫生员要给病人端屎端尿,我一想就心中作呕。要是当着病人的面吐起来,是多么尴尬的事!通信兵就比较安稳,每天打交道的无非是塞绳和电线,都是不会说话的哑巴,当然省心了。

墙上有一幅油画,叫“我是海燕”,一个英姿勃勃的女兵,在漫天风雨中攀上高耸的电线杆,维修线路。狂风卷起她漆黑的短发,因为淋了水,橡胶雨衣显出乌鸦羽毛一般油亮的光泽,随风飘荡……她高喊着“我是海燕”,这既是一句线路修复之后的联络用语,也充满了勇敢的象征意味,使我年轻的心激荡万分。油画的技术如何,我不知道,但暴风雨中的女通信兵成了我的青春偶像。我想,要是我当通信兵,力争比她干得还棒。打仗时,我会用两手把线路接通,让进攻的命令通过我的身体传达到火线,立个功给大家看。

在树林里,小如悄悄凑近我的耳朵说,这次有五个名额,分到阿里去。

我从这一句话里听出了两个问题:阿里是哪儿?你从谁那儿听说的?

小如拢拢耷拉到眼前的头发说,阿里是西藏的一个地方,听说海拔有五千多米呢,高寒缺氧,还有好多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去过,号称“无人区”。

我吓得抽了一口凉气说,既然是无人区,要我们去干什么?

小如说,普通人当然没有了,但有国防军啊。听说那里以前从来没有女兵,这次是头一回。

我说,你的情报还挺详细,哪儿来的?道听途说还是你自己编的?

小如说,你还挺高看我的,这样机密的消息,我就是蒙着头想它个三天三夜,也编不出。是连长告诉我的。

我大吃一惊,说看连长那个严肃样,恨不能把我们都当成射击胸靶,怎会把兵家大事透露给你?

小如说,这事对你我是大事,对连长来说,不过小菜一碟。经他的手,把多少新兵送往四面八方啊。这是我给他洗衣服的时候,随口问来的。

我的疑问更大了,说,小如,你再说一遍,你给谁洗衣服?

给连长啊。小如清清楚楚地重复。

你为什么要给连长洗衣服呢?他难道是个残疾人,自己没有手吗?我很纳闷,惊奇中又很不以为然,看不起她巴结领导。

小如坦然地说,每天训练回来,一身泥一身土的,谁像你似的,那么懒,帽子脏得像炸油饼的锅盖也不洗。我可天天要洗的,要不睡不着觉。好几次遇到连长,他一个男人家,洗衣的时候笨手笨脚,肥皂泡儿溢了一地。帮一下呗,顺手的活儿。在家的时候,我也净帮着我哥。

我大笑起来,原来你把连长当成了哥,他就向你透露军情。

小如说,没事闲聊呗,话赶话地就说到那儿了。

我说,请继续刺探下去,特别是通信兵和卫生兵的比例问题。

小如说,你干吗特别关心这个呢?

我说,我讨厌卫生员这个行当,一天到晚遇见的不是病人就是死人,反正都是些没有笑容的脸,晦气啊。而且从根本上来说,我是一个缺乏同情心的人,所以,我不想穿白大褂。

小如反驳我说,当个医生多么好!治好了一个病人,人家全家都感谢你,会记你一辈子的。

我说,你怎么光想好事?就不想想,若给人家治死了,全家都恨你,也许到海枯石烂。

小如说,为什么光想坏事?再说,你就不会把本事练得精点,别把人家给治死吗?

我说,天有不测风云啊。再说,人总是要死的,这是伟人说的……

我俩正拌嘴,果平跑过来说,你们躲在犄角旮旯,是不是正说我的坏话呢?背人没好事。

我们大叫冤枉。果平嘻嘻一笑说,既然不是说我的坏话,就把正说的话告诉我吧。要不我不信。

我看着小如。消息的主要来源是小如,不能喧宾夺主。小如是个好脾气,虽然她不想把消息散布得人人皆知,但考虑到友谊至上,还是把所有的情报都告诉了果平。

我以为果平会激动得捶胸顿足,没想到她一撇嘴说,就这个啊,早嚷破天了。

我这才明白,有些消息的传播,是不需要“海燕”的。

果平接着说,连分配中卫生兵和通信兵的比例是九比一,也已是公开的秘密。

好像有千吨陨铁自九天坠下,正好砸到我的头上。我揪着果平说,你这话当真?

果平说,向毛主席保证!

这是一句极有威力的誓言,我再也无法怀疑它的准确性。

小如沉静地说,看来,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能当上海燕,绝大多数都是小白鸽啦。

小白鸽是小说《林海雪原》中女卫生员的爱称。果平说,悲痛欲绝!我本来想若是一半对一半的比例,不哼不哈地等着,也许就会分我到通信站。没想到,事实这般残酷!

完啦!我彻底绝望,近在咫尺就有竞争者。我简直想变成老鹰,把小白鸽抓走几只。

河莲走过来说,这次分配最艰苦的地方是阿里。越是艰苦越光荣,我想写一份血书,你们谁与我同甘共苦?

果平说,哈!我只是在小说和电影里才看到血书什么的,没想到,真有人打算这么做!太棒了,我的血和你流在一起!

现在果平和河莲成一伙的了,神采飞扬地看着我和小如。

小如描绘的阿里,令我心惊胆战。要是分到我头上,那是没法的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可我不打算主动争取,那里离家太远了。再说,我的理想是当一个通信兵,阿里要的都是卫生员。我要写了血书,就从根上绝了成为海燕的希望。

不想,宁静的小如抢先说道,我写血书。

一下子局面成了三比一,我变成失道寡助的少数派,心里不由得有一点慌。想想海燕飞舞的雨衣,我咬着牙坚持道,你们要写就写好了,反正我是不写的。

果平和河莲有些失望,但她们毕竟人多势众,便不理我,一齐商量血书的操作规程。因为以往只是听人家说,真到了自己演练的时候,才发现有许多具体的步骤很朦胧。比如用什么部位的血呢?当然是用手指头上的血来得方便,可是“十指连心”,一想到要把好好的手指头扎一个洞,挤出血来,大家都直抽冷气。

我在一旁待着,有些尴尬,走不好,继续留下,好像也不伦不类。我胡乱找个碴儿要溜,小如却拼命扯我的袖子,要不是军装缝得格外结实,简直要揪出个窟窿。

我说,你到底要干吗,跟抓壮丁似的?

小如说,上厕所啊。咱们俩一起去吧。

我们的厕所离得很远,大概总有几百米的距离,这样,每次方便就有了散步的性质。两个好朋友一边走一边说,讲到开心处,有时真希望厕所修得更远一些,或者多喝几杯水,制造出更多上厕所的机会。

就算我和她们成了血书和非血书两个阵营,也不能拒绝要同你一道上厕所的朋友吧?

我和小如默默地往前走。

小如说,你真的打定主意不写血书了?

我说,是。

小如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疼一下子。别人都能忍过去,偏你就不行?

我说,也不光是个疼的事,了不起就像得一回肠炎,再说得邪乎点,就算悲惨地拉了一场痢疾,一咬牙一跺脚也就过去了。

小如笑起来说,我看,你对医学还挺懂点门道的。

我说,我一辈子就得过这么两种病,疼痛如绞,记忆犹新。

在靠近厕所的地方,小如停下脚步,板着脸说,既然你不怕,我看你还是写血书的好。

看着她的严肃样,我很惊诧,因为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姐姐一般温柔和气,这是怎么啦?

小如看出了我的心思,小声解释道,我听连长说,他就是要用敢不敢主动要求去阿里来考验一些人。要是你主动要求了,也许就不让你去了,会特地按照你的爱好,分你一个想去的地方。要是你缩手缩脚地不表态,往后躲,就偏让你去。

我好似被人兜头灌了一脖子的冷水,脊梁骨变成一根又硬又直的鱼刺,梗在那里,回不过弯儿。原想革命大家庭温暖和谐,不想还有阴谋埋伏在里面。

我一急,结巴起来,说,河莲她们……都是……知道了,才故意……是吗?

小如说,我不知道,也不愿瞎猜。估计她们不明白这里的奥妙,真是一腔热血。你想啊,连长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哪里能让大家都摸了他的底牌,那他的试验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稍微缓过一点神来,淡淡地说,热血也好,冷血也好,反正我是不打算写血书的。

小如说,我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看在咱俩是好朋友,才把这天大的秘密告诉你,你怎么就这样不开窍!

我说,小如,你是一番好意,我领情了。我要是不知道这个底细,也许你劝劝我,我也会写的。可我既然知道了,我是说什么也不写的。我不想当卫生员,我不愿去阿里,我也不做这种装样子的事。

小如急了,说,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大家都写了,就你一个人不写,不就显得你太落后了吗?你写了吧!连长私下问过我愿到哪里去,说他可以照顾我。我反正只是想当个医生,这回学医的名额多得很,我也不需要他特别为我做安排,我求求他,让他分你去当海燕。

我一把捂住小如的嘴说,你别侮辱了我心中的海燕。

小如气得眼眶里注满了泪水,说,小毕,你这样不懂别人的心,我是为了你好!

我说,小如,你的这份情谊,我会永远记得。只是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愿做事,你该理解我。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不再说了,因为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我们看着远方,那里有很多云彩,像棉花垛一般笔直地堆积着,渐渐地高入遥远的天际,在云的边缘,就形成了峭壁一般险峻的裂隙。云像马群一般飞腾着向我们扑过来,粗大的雨滴像被击中的鸟一样,从乌云里降落下来,砸到我们的帽子上,留下一个个深绿色的斑点。

快回去吧。我对小如说。

这儿的雨和内地的雨不一样。我家乡的雨,很细很小,牛毛一般。你要是不留意,好像觉不出来似的。但它的后劲很大,你在雨中走一会儿,全身的衣服都会湿透,阴冷会一直沁到骨头缝里。这儿,雨来得很猛,可是这一颗雨滴和那一颗雨滴之间,隔得很远,简直能跑一只骆驼呢!小如说。

我不知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关于雨的没什么意思的话。从领新军装那天起,我们就是要好的朋友。但我拒绝了她最后的忠告,分手就在眼前。可能她不愿伤感,才故意找个轻松的话题吧。

整个连队掀起了如火如荼的写血书运动。我本想离这件事远一点,后来才发现完全躲不开。这个屋子的人在写,那个屋子的人也在写,你总不能老是待在操场上像长跑运动员一般乱转吧。这是一件让人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的事,大家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手指上的血量很少,再加上很快就凝固了,根本就没法写字。后来就有人割腕取血,血虽然多,但那女孩子脸色苍白,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把老兵班长吓得不轻,坚决制止了此类盲动行为。后来不知是谁,发明了一种节约而科学的方法,用少量的血,掺上一部分红颜色,再兑上水,就调成了一种美丽的樱红色,写出字来艳若桃花。

我东跑西颠,把大家的发明创造互通有无,像个联络员。

终于到了最后分配的日子,不想,连长陷入了困境。因为写血书的人太多了,也闹不清谁是最勇敢最忠诚最大无畏的。连长不愧足智多谋,他把堆积如山的血书放在墙角,开始实施新的选择方案。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扎着武装带的连长,像一株笔直的白杨站在操场中央,对所有的女兵大声发布命令——面向我,按个子高低,成一路横队集合!

我们都愣了一秒钟。这是一道古怪的命令,想想吧,一个连两百多人呢,平常都是成几路横队或几路纵队集合,方方正正才像队伍。就算连长萌发新招,编成一路纵队也够标新立异了。现在可好,一路横队,士兵像鲫鱼似的一个挨一个要排出多远!还要按个子高矮,真是复杂啊。

但命令,谁敢不服从?片刻犹豫之后,大家都开始迅速寻找自己应该站的位置。其中又发生许多混乱,女兵招收时对身高要求很严格,个头集中在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间,同样身高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个,实在难分上下。于是彼此推推搡搡,各不相让。还有的人,入伍时测的身高,这一两个月过去了,部队的伙食好,又蹿起一截,按照旧印象排队,显然比旁人高出个脑袋尖,就得重新调换地方。还有的人因为胖瘦不同,引起视觉上的误差,非得背靠背地比了高矮,才能分出伯仲,难度不亚于一道数学题。

操场上吵嚷得像个蛤蟆坑,要是往日,连长早火了,非大声呵斥不可。但今天他竟是出奇地好脾气,由着女孩们颠来倒去地比量,直到每个人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队伍排得实在惭愧,因为太长,形成了一个大大的“S”形,好像一道漫长的绿色篱笆,被大风吹过,前拱后弯。依连长往常的性子,必得让解散了,重新集结。但这一回,连长的容忍度极好,犀利的目光像梳子,从队头刮到队尾,又从队尾刮到队头,仍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偷着往四处瞧了瞧,好朋友都彼此隔得很远,大家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连长玩的什么把戏。

连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主要是大踏步地向后面退去,然后立定。他像一个等边三角形的顶点,在远远的地方,严峻地注视着我们。他那双猎鹰般的眼睛,睁得很大。

待他看到队伍自发地调整为笔直以后,温和地发布了第一道口令:单双数,报数!

每个女孩子都竭尽全力把数字报得很响,记得我是“二”。说句实在话,我不喜欢“二”,比较爱好的是“一”。报一的时候,嘴咧得很开,音波清脆嘹亮,好像时刻在微笑。报二就不同了,上下唇基本不动,喉咙里发出古怪的一声,好像吃多了白薯,打嗝似的。想想看吧,古代的故事里,老大总是勤劳勇敢的,老二多半又懒又馋。

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我听到河莲、小如和果平,报的数也都是偶数。人嘛,只要有和自己同命运的好朋友,就有了安慰。

大家注意,听我的口令,偶数——向前——一步——走!连长拖长了嗓门,发布新的口令。

于是,大约有一百个女孩向前迈出一步。这样,操场上就有了两条彼此等长的队伍,像一个巨大的等号。

大家都不知道连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充满人的操场显出了异样的安静,好像一片旷野。

连长又让我们继续报数。他稍微变了一下方式,不再是把我们分成一、二两组,而是让大家一五一十地报,然后命令逢五逢十的人向前迈一大步,好像农村赶集时挑选的日子。这时迈出向前的人显著少了,好像间过苗的庄稼,又被田鼠吃了一些秧苗,隔好远才稀稀拉拉地有一个人。

人们越发莫名其妙,连长当然不做任何解释。他按照自己的预定方针,继续发布命令,让站在队伍最前列的那排人,按一定规律报数,然后命令逢到某个特定号码的人向前迈步……几番操作下来,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大家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强烈了。

现在,站在最前列的只有五个女孩子了。我很想看看都是谁,可是不行。连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盯着我们,只要你稍微拧一下脖子,立刻就会被他发现。

连长走到我们面前,对着我们五个人,也对着操场上所有的女兵说,现在我宣布,站在最前列的这五名,光荣地被选为第一批奔赴西藏阿里的女战士。这是她们的光荣,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荣耀。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送她们走上共和国最高的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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