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蓝你没搞错吧?它的叫声分明是猪啊。我小的时候,在我姥姥家住过,猪圈就在窗户根底下,每天不是公鸡打鸣报告天亮,而是猪像闹钟一样准时把我叫醒。我可以证明,我们平常说猪是懒惰的动物,真是冤枉了它。猪是很勤快的,起得可早了……
老蓝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啰唆,说我在西藏喝过的雪水,比你过的河都多。你看见过长角的猪吗?
我一下子傻了眼。是啊,古今中外,还真没听说过猪长角。
老蓝说,牦牛是一种特殊的牛,老在寒冷的高原住着,它们身上的毛就越长越长,恨不能拖拉到地上,变成一件毛大氅。它的叫声像猪,老乡就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小名,叫作“猪声牛”,其实,它和猪没有一点关系,是地地道道的牛科反刍动物。别看牦牛长得挺吓人,其实,它的脾气最好,而且特别能吃苦耐劳。早年间西藏没有公路不通汽车的时候,牦牛就是最主要的运输工具,被人赞为“高原之舟”,和骆驼属一个级别的。牦牛奶也很好喝,颜色是淡黄的,营养价值特别高。牦牛的肉也很好吃,因为它经常跋山涉水的,瘦肉多,一点也不腻。它的毛非常结实,细的可以用来纺线织牦牛绒的衣服,暖和极了。粗的毛可以搓绳子,擀毡,制帐篷……牦牛简直浑身都是宝。对了,它的油更是好东西,能打出上好的酥油茶,那个香啊……还有牦牛血,提神壮胆……
老蓝说得得意起来,有滋有味地咂摸着,好像酥油茶抹了一嘴唇。
我刚开始听得很起劲,到了后来,忍不住说,老蓝,你怎么老说吃牦牛的事啊,都是高原上的生物,多不容易啊,为什么不让牦牛越养越多,漫山遍野?
老蓝说,你这个女娃的想法怪。牦牛养得太多了,你让它们吃什么?高原上只有很少的地方能长草,牦牛的舌头一舔过去,地上就秃了。
想想也是,我只好为牦牛的命运叹了一口气。
这时河莲走来,说,那个可怕的家伙跑了?
我说,河莲,如果发生了战争,我断定你是个叛徒。
河莲说,你可冤枉了我!你以为老蓝是自发来的吗?那是我呼叫来的援军,我陪着你死守有什么用?还是老高原有办法。这是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啊!
老蓝趁我们俩斗嘴的工夫,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柄雪白的拂尘。它长丝垂地,根根都像精心锻造的银线笔直刚硬,拂动晨风,令人有飘飘欲仙之感。
我和河莲看傻了,觉得老蓝一下子变成了观音菩萨的化身,手持拂尘,仙风道骨,超然脱俗。
老蓝当然还是那个倔老头的模样,关键是他手中的那柄拂尘,像精彩的道具,让老蓝摇身一变,使人耳目一新。
您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河莲问。
老蓝得意地一挥拂尘,轻盈地旋转了一下,原先聚在一起的银丝,就像一把白绸伞,缓缓地张开了翅膀,绽成一朵白莲花,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晶莹剔透,神奇极了。
我和河莲还没来得及表达惊叹,老蓝就把这美丽的白伞高高举起,重重地抽在自己身上,于是,一股黄烟从老蓝油脂麻花的棉袄上腾起,好像在他身上爆炸了一颗手榴弹。高原上的风沙大,大家都是“满面尘灰烟火色”,衣服更成了沙尘的大本营。这柄拂尘好像鸡毛掸子,把灰沙从衣服布丝的缝隙里驱赶出来,抖在空气中,化成呛人的气流,随着寒风远去。老蓝用短短的胳膊挥着长长的银丝,围着自己圆柱形的身体,反复抽打着,直到把浑身打扫得如同河滩上一块干净的鹅卵石。
老蓝表演结束后,看着我们说,怎么样?
这是从哪儿搞来的?河莲不理老蓝的问话,追问感兴趣的话题。
老蓝说,是牦牛的尾巴啊。
我和河莲惊得几乎跳起来,说,牦牛的尾巴能做拂尘?
老蓝说,正是。你们不是亲眼见了吗!
我们又问,哪里有白牦牛啊?
老蓝得意起来,说,白牦牛就像白蛇白猿一样,非常稀少。我在西藏多年,只碰见过一头白牦牛,浑身上下像是雪捏的。
你就把它的尾巴活活给割下来了?我战战兢兢地说。
不是我给割下来的。是我让牧民在这头牦牛老死的时候,把它的尾巴给我留下来,做个纪念。老蓝很认真地更正。
我从老蓝手里接过牦牛尾巴做成的拂尘,它仿佛有神奇的法力,扑打出那么多的灰尘,自己还是洁白如雪。想到它曾是一头巨大生物的尾巴,每一根银丝都好像具有灵性,在阳光下抖得像琴弦,我不禁肃然起敬。
我央告老蓝,你去对牧民说说,让他们也送我一条牦牛尾巴。
老蓝说,一个女娃,勤洗着点衣服,身上哪有那么多土?实在脏了,找条手巾拍打拍打就是。一头牦牛只有一条尾巴,拂尘,难搞着呢。
我说,我不是要拿它掸土,是要把它挂在墙上。
老蓝说,干啥?当画?
我说,留个纪念。以后我回了家,会指着它对别人说,知道这是什么吗?它是牦牛啊!一个尾巴就这样震撼人心,要是整个现出原形,庞大得会让你腿肚子朝前。
老蓝说,你这么一说,我这个白牦牛尾巴也不用它掸土了。牦牛毛虽然很结实,也是掉一根少一根。掸土时再精心,也免不了伤了它。从今往后,我就把这牦牛尾巴当宝贝藏起来。探亲的时候拿出来,人家还以为我是从南海观音那儿借来的呢!
河莲一撇嘴说,谁那么傻!仔细闻闻,您这个掸子,牛毛味大着呢!
老蓝听了,真就把牦牛尾巴托到鼻子跟前,像猎犬那样闻个不止。我和河莲哈哈大笑起来,因为雪白长须挂在他的下巴上,太像唱戏的老生了。
老蓝说,嗯,是有点膻气。怪我当时洗得不干净。
河莲凑过去说,老蓝,我给你再洗洗怎么样?用我洗头发使的胰子,保证让您的牦牛尾巴从此香得跟茉莉花似的。
老蓝摆手说,那倒不必,东西还是天然味的好。你这个女娃心眼多,手脚勤快。不过,我看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说吧,有什么要求我办的事?
河莲说,老蓝你真是火眼金睛,怎么一下就把我看穿了呢?我要办的事一点也不复杂,就是你给小毕搞牦牛尾巴的时候,顺便给我也剁下一绺儿。
我说,河莲,你怎么抢我的?
河莲说,不是抢,是分个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无伤大雅。
我说,我的牦牛尾巴被你砍去一半,只剩下电话线粗细的一小撮儿,成什么样子?人家没准儿以为是马尾巴呢!
河莲说,那就叫老蓝多给我们弄些就是了。
老蓝气得说,谁答应你们啦?还闹起分赃不均!
我们又赶快哄他说,咱们换工吧。你若是给我们搞来了牦牛尾巴,我们就给你洗衣服。
老蓝脸色像夏天的雪山,有了一丝暖气,说,那好吧。一根牦牛尾巴合一件衣服。
我和河莲大惊失色,说老蓝你太黑!一柄拂尘少说也有几千根牦牛毛,这样洗下去,十个手指头还不搓得露出骨头来!
老蓝微笑着说,我的意思是,我给你们每人一柄拂尘,你们只需为我洗一件衣服即可。
我很惭愧,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河莲到底深谋远虑,说您让我们洗的那件衣服,该不会是皮大衣吧?
老蓝说,普通的外衣,就是脖领上的油泥稍厚了些。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老蓝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当我们催他把外衣赶快送来时,他总是不好意思地说,牦牛尾巴还没搞到,还是以物易物好,我不喜欢拖欠。
一天,老蓝提着麻袋来了,往地上一倒,一团黑白夹杂的毛发滚到地上。河莲说,天哪,简直像谋杀案里的人头。
老蓝说,这就是牦牛尾巴,剩下的事我就不管了,你们俩自己分吧,互相谦让着点,别打起来。
河莲说,老蓝你没有搞错吧,这团毛黑白相间像围棋子似的,是牦牛尾还是荷兰黑白花的奶牛尾巴?
老蓝说,你想得美!娇气的荷兰奶牛若还能在这海拔五千米的高原活着,挤出的就不是牛奶,而是牛骨髓了。这是地地道道的牦牛尾。
河莲说,那为什么不是白的?
老蓝说,我不是跟你们讲过了吗,纯白牦牛极其少见,这种黑白交叉的也不多,算稀有品种呢。最大路的货是褐色的,还有黑的,没掸灰呢就显出脏,不好看。
我们只得谢谢他,然后自己开始洗涤和分割牦牛尾巴。
先用清水泡,再用碱水反复搓洗,最后用洗发膏加工,在阳光下晾干。直到抖开时每一根尾丝都滑如琴弦,柔顺地搭在我们的胳膊上,像一道奇特的瀑布。
河莲说,它黑的黑、白的白,好似中老年人的头发。虽说是珍稀品种,终是不大好看。我想,咱们能不能把黑白两色分开,一个人专要黑的,另一人专要白的。要知道有一句谚语说,单纯就是美。
我晓得河莲是很有谋略的,赶忙先下手为强说,那我要白的,你要黑的。
河莲说,我想出的主意,却被你占了先。好吧,谁让我年纪比你大呢,让你一回吧。
我们于是找来外科专用的有齿镊子,一根根地从牦牛尾皮上往下拽毛。河莲把黑色的归成一堆,我把白色的拢在一起。尾毛长得很牢实,像一根根长针扎进皮里,拔起来挺费力气的。但是一想起我们每人将有一把纯色的拂尘,我们干得还是很起劲,一边干一边聊天。
你说人的头发,除了黑的白的以外,还有灰白的。牦牛尾毛要么油黑,要么雪白,怎么就没个中间色的呢?我说。
人的头发从黑变白,是渐渐老了呗。这头黑白相间的牦牛,是天生的,所以不变灰。河莲解释。
我说,这头牦牛并不老,就死了。想起这个,我心里有点难过。
河莲说,牦牛死了,尾巴留给我们。它的尾巴那么美丽地活着,它就没死。
我说,人死了以后,也该有点美丽的东西留在世上啊。
河莲说,是啊。我们一定要给人间留点什么,才不算白活过。
正说着,我突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牦牛毛拔下来以后,我们有什么法子,再把它做成一柄拂尘?
普通的拂尘制作工艺很简单,把长着牛毛的尾皮,直接钉在一根木柄上,在木柄上画点花草,再涂上一层清漆,就大功告成了。可是脱离了皮的毛,怎么钉在木柄上?
也许在特殊的工厂里,可以把单根的毛发,用强力的胶水粘到布或皮革上。但在荒凉的高原,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河莲捶胸顿足,懊悔自己智者千虑,有此一失。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镇静,说,事已至此,我们只有一个办法。
我忙问,什么办法?
她一字一句地说,把所有揪下的尾毛,都扔了。
我说,这算什么办法呢?
河莲说,而且永远不对别人说。咱们实在太蠢了。
我们沿着狮泉河走,把撕下的牛尾毛,挽成两个大大的毛圈,抛进清澈的河水。它们像两位黑发与白发美女的遗物,打着旋儿飘荡着,半个环浸入水里,半个环挂满阳光和风,好像水下有两只巨手托举着它们,缓缓地浮沉,漂向远方。
由于失误,剩下的牦牛尾巴再裁成两份,就比较单薄了。我们只有在木柄上多下功夫,精心打磨,请了画画最好的人,为我们各画了一幅雪山风景。别人见了,都说我们的牦牛拂尘,小是小了一点,但十分精致。
心情总算好起来。河莲突然又叫道,糟了!
我摸着胸口说,河莲你别一惊一乍的,我算叫你吓怕了。又有什么糟糕事?
河莲说,我们俩的牦牛尾巴是来自同一条牦牛,不但颜色是一样的,连毛发的根数都几乎相等,木柄也是同一个人画的,除了咱们两个以外,别人怎么能分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
我说,哈!这算什么事啊。你忘了咱们俩有一个巨大的区别了?
河莲说,是什么?
我说,你家在南方,我家在北方,我们以后把牛尾拂尘挂在自己家的墙上,隔了十万八千里,哪里会弄混!
河莲说,我真是糊涂了。这世上是没有两头一模一样的牦牛的,像我们俩这种黑白相间的拂尘,注定也只有这两柄。以后,无论我们到了什么地方,都会记得这头牦牛,都会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奶奶的灵丹妙药
高原上的人不聪明,以为只有农民才吃新鲜的东西,而比较讲究的是吃加工过的食品。比如,认定罐头里的苹果,一定比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高级。这样,我们一到阿里,听说没有绿色蔬菜吃,除了脱水菜就是罐头,女兵们简直高兴极了。
说实话,罐头食品刚吃的时候,口味相当不错。特别是水果罐头,最大的优点是可以把天南地北不同节气的果子集中在一起,大饱口福。你可以刚吃了一口河北赵县的雪花梨,马上就塞两腮帮子福建厦门产的名叫妃子笑的红荔枝。喉咙里广西的香蕉还没咽下去,立刻又被陕西的苹果噎得翻白眼……阿里有个优良传统,大伙儿都善待新来的弟兄,好让他们早些适应高原。老同志慷慨地把自己积攒下的水果罐头拿出来大宴我们。我们也就懵懵懂懂地吃了个够。
后来才知道,士兵每个月的罐头定量是一公斤半。军用罐头胖墩墩、圆滚滚,体积庞大,每个净重一公斤。也就是说,每人每月按规定只能领到一筒半罐头。罐头当然不能锯开来,变通的办法是,或者每两个月领一次,一回可得三筒。或是两个人成立个互助组,合在一起领。
起初我们采取的是第二个方案,自由结合,我和果平是一组。领罐头的时候,兴高采烈。你想啊,要是自己一个人,又想要菠萝又想要蜜桃,很容易顾此失彼,留下长久的遗憾。两个人合伙,挑选余地大,众人拾柴火焰高,品种花样就齐全多了。我俩手挽手地领回苹果、香蕉、橘子各一筒,取其南北结合甜酸搭配。摆在桌子上,亮铮铮的一排,好似一列威武的锡兵(注意啊,军用罐头和街面上卖的罐头可不一样,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朴素的白铁皮外衣,像是镀了一层银)。计划一个星期吃一筒,调剂胃口。只是这样算下来,月末就会有一个星期断了粮草。不过,我们都很乐观,心想那是二十多天以后的事了,对于年轻人来说,实在是个遥远的日子。再说那时已临近下个月发罐头的日子,曙光就在前头,等待的滋味也就比较好忍了。
罐头领回来以后,我和果平眼巴巴地看着从属于自己名下的这么多物资,不禁摩拳擦掌,口舌生津。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吃掉一筒吧!
意见高度统一,立即行动起来。看着整齐的三个锡兵,第一个问题是——先吃谁呢?
没想到,我俩分歧甚大。果平想吃苹果,我却对橘子情有独钟。争论的结果,谁也不愿妥协,但也不忍心伤害对方。最后达成协议,折中一下,先吃香蕉罐头。
一截截的断香蕉泡在浑黄的水里,味道尚好,只是形象很不雅,容易使人想起某种排泄物。它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罐头汤不好喝,有一种令人懊恼的泔水味。要知道,水果罐头除了吃固体物,喝汤也是至关重要的享受,甚至比果肉还美味。比如,梨汤可以治咳嗽,橘子汁简直就是玉液琼浆。
吃完香蕉罐头,我俩抹抹嘴,意犹未尽。但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已经提前完成了这个星期的指标,舌头的渴望只好到下个星期的此时才能满足。
我们开始看《卫生员手册》,以抵挡肚子里馋虫的呼唤。半个小时后,果平抬起头,皱着眉对我说,哎呀呀,胃不好受。
我们那时刚学了一点有关的医学知识,果平已经不用老百姓的语言,说是“心口痛”,而是很准确地指着自己的胸骨下方,说胃疼。我吃了一惊说,那可如何是好?我赶紧去找医生吧。要是需要吃药,我这就给你把开水凉上。要是需要针灸呢,我保证给你挑一枚又细又长的新针,一下子就扎进你的穴位……
果平吓得叫起来,说,我的好姐姐呀,你怎么这么狠!就没有什么好一点的治疗方案了吗?
我劝她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哇!
果平忸忸怩怩地说,我这也是个老病根了,在家的时候就常犯的。我奶奶有一个偏方,可不似你的招数这般吓人,又舒服又好吃,一咽下去,药到病除。
我的胃从来没疼过,简直是个铁胃,所以,就格外同情胃难受的人。听说古代的美人西施就是因为得了胃炎,才整天愁眉苦脸地捂着胸口,成了无数人爱怜的对象。果平若是也一直痛下去,就得成了效颦的东施。
我忙说,那是什么药?我们这里可有?
果平的眉梢挑起来,连连说道,有啊。就在你身边,怕你舍不得。
我越发听不明白了,说,我哪里有这样的灵丹妙药?
果平一指还剩两个的锡兵说,就是苹果罐头啊。
我大笑起来,说果平你要是馋得忍不住了,就如实招来,犯不上做出这鬼样子吓我。
果平一本正经地说,真的不是骗你。我奶奶每年冬天都要在麦仓里藏上一些苹果,都是又大又红一个虫子眼也没有的。我心口一疼,她就从仓里摸出个苹果,在灶里的热灰中焐熟了,用小勺子挖了苹果心喂我,又热乎又香甜,甭管我疼得多厉害,一个熟苹果下肚,立马就不疼了,要多灵有多灵!
我听得发呆,心想偏方治大病,还是有讲究的。我为难地说,果平,只是你奶奶这种焐熟的煳苹果,我们到哪里去找?
不想果平胸有成竹,说你把苹果罐头打开,我自有办法。
我就拿了罐头刀,吭哧吭哧地打开了第二个锡兵。这是一种个头很大的苹果制作的罐头,里面只盛了三块,就满满当当。我把罐头推到果平面前,说,前期准备我已完成,后面如何操作就看你的了。
果平虽然胃疼,但看到渴望已久的苹果罐头,立刻恢复了活力。她几乎一跃而起,手脚麻利地拿过我的刷牙缸,把我的牙刷牙膏稀里哗啦地倒出来,腾出一个空杯。然后用一把勺子滗着,以防苹果块儿掉出来,倾斜了罐头筒,把苹果罐头汁倒进我的牙缸。她走到炉火前,把火苗拨拉得更旺些,然后把存着半筒苹果块儿的罐头筒炖在炉子上。
窗外是藏北高原呼啸的狂风,屋内是熊熊的炉火。我们无声地注视着火焰上的锡兵,有温暖而甜腻的蒸汽从锡兵的头上冒出来,好像还染着粉红色苹果花的光彩。筒底剩的果汁原本就不多,火力猛攻之下,不一会儿就有了干锅的咝咝声,果香的味道也越发浓烈起来,有点像关东糖,让空气都变得黏起来,仿佛能拉出丝来。我有些焦急,心想再不赶快抢救,马上就要煳锅了。果平依然不慌不忙,取了小勺,轻轻地翻动着筒内的果块儿,上下搅拌着。还不时地以勺为杵,如捣药的玉兔一般用力戳着渐渐柔软的苹果糊……
屋内现在弥漫的空气,已经不完全是苹果的味道,而有了一种略带呛人的烟熏火燎之气。果平扶起锡兵的耳朵(那是我挑开的罐头盖,支棱在一旁),把它放在地上。和屋外荒凉大地连在一起的室内地面,无论炉火怎样燃烧,都顽强地保持着冻土的温度。火热的锡兵一站在上面,立刻像红铁在冰水中淬火,激起团团蒸汽,好像披上了白色的伪装服。等了许久,白雾才袅袅散去。果平把锡兵请上桌面,热情邀我——好了,吃吧。
我说,吃什么?
果平说,烤苹果。
我说,我不吃。这是你辛辛苦苦制出的药啊。
果平说,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我说,那你就加油吃,这回多吃点,没准儿你的病就去根了。
果平抽着鼻子,被焦煳的苹果所陶醉,见我无心于她的药,也不再谦让,说,那你喝苹果汤吧。
我用刷牙缸子和果平的锡兵碰杯,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响,闷闷的,好像两个聋哑人在拥抱。
那一大缸子罐头苹果汁,只喝得我像一个溺水身亡的人,肚胀如鼓。我非常愤恨果平的粗心大意,她没有把我的刷牙缸子洗干净就草率行事,结果是我的舌头每品尝一次苹果的香气,都顺便领略一回牙膏的怪味。
果平一边用小勺舀着煳苹果,一边心满意足地抚着胸口说,苹果罐头没有我奶奶焐的好吃,但是在这离家万里的地方,能吃上差不多的东西,也就不错了。
我说,你就别说什么好吃难吃的话了。我关心的是,你的病究竟好了没有?
果平说,病?什么病?
我说,你的心口疼啊。
果平一下子开心地笑起来说,你怎么和我奶奶一样好骗呢?我用这个办法,一年里不知从我奶奶手里骗来多少个苹果。真奇怪,那个麦囤就好像是个万宝囊,我怎么吃也吃不尽。但它只听我奶奶的话,有好几次我趁着她不在,自己到里面去摸,就是摸不到。这个谜,我到今天也想不通。
我气愤得大叫,好个果平,馋嘴猫!装得好像!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躲到一边去看书,不理果平。她在那边闹出许多声响,我看也不看。过了一会儿,我突然闻到了橘子的清香。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想吃橘子走火入魔,鼻子作起怪来,就镇定住自己,不去想它。没想到,橘子的味道越来越强烈,简直好像有一个人在你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种了一大片橘林,把一个奇大无比的蜜橘,像海星一般剥开,让每一瓣挂着橘络的橘肉,花一样盛开……
真有点不可思议。我把一直遮挡在眼前的书本挪开。于是我看到果平把我们的最后一个锡兵打开了,橘瓣在金黄色的橘汁中,像一弯弯初七八的月亮,动荡着,起伏着。
我啼笑皆非,说,果平,今天已经吃得肠胃要爆炸了,你这是何苦?
果平说,你并没有吃多少罐头啊。你听我来算账,刚开始我们每人半筒香蕉罐头,不过是五百克。后来的苹果,你只喝了一些汤,又能有多少?我知道,你特别爱吃橘子罐头,今天我已经吃到了童年时最喜欢吃的东西,我想让你也开心。
说着,果平双手把最后一个锡兵递给我。
面对这样的朋友,你还能说什么?
尽管在后面的日子里,逢到别人吃罐头的时候,我和果平总要借故走出房间,站到冷冷的山冈上,但我们从不后悔,在发下罐头的第一天,就吃完了整个月份的定量。
“回”字形银饰
头发和女孩有着不解的缘分。
果平梳的是长辫子,她的头发可真好,在被雪山冰川反射的强烈阳光下,会发出蓝缎子似的闪光,让人以为她在头发里偷偷抹了纯蓝钢笔水,秀发才能幻化出这样美丽的色彩,羡慕死人了。
小如人长得很甜,特别是右嘴角上方生着一个深深的酒窝,在她笑的时候,里面放一颗圆圆的药片,会妥帖地跟着她的笑容旋转,一定不会掉出来。可惜她的头发不争气,又稀又黄,好像大旱之年贫瘠山坡上的三类苗。
河莲的头发和她的长相一样,居中。就是说,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发质不黑也不黄,数目不多也不少,发际不高也不低,整个是沧海一粟芸芸众生的代表。
不过,除了女孩子自己,没人知道我们的头发是什么样。这是一个大大的秘密。当兵的人不能把头发露在帽子外面,好像那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军规要求把每一根头发都藏在军帽里面,据说是为了打仗时行动方便。我总想不通,打仗嘛,较量的是武器和智慧,关毛茸茸、乱蓬蓬的头发什么事?
我从小剪短发,关于头发的军规,对我的影响倒是不怎么严重,甚至还有好处。不管发型如何杂草丛生,只要把像个鸭蛋壳似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就像罩上了变魔术的黑斗篷,没人知道里面是啥货色。你尽可以瞒天过海地三天不梳头,让头发自由自在地乱成鸟窝。当然啦,你要在帽子的边缘下些功夫,尽可能地把所有不听指挥、张牙舞爪预备伺机蹿出帽圈的发丝严格围困起来,使它们不得擅自行动。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有一定难度。短发不易将整个帽子填满,虚虚囊囊的空帽袋,就像装泡沫塑料的盒子,一遇大风,很容易飞走。
帽子被刮跑,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灾难在眨眼问降临,根本没有任何先兆,仿佛空气中有一根魔杖,轻轻一挑,久存反叛之心的帽子,就像优秀的三级跳远选手,听到了比赛的口令,兴奋而轻盈地一跃,嗖地一个腾挪就蹦上了屋檐的高度。它还算讲义气,略微停留一下,转过身来看你一眼,算是和往日的主人依依不舍地告个别。接下来的动作就是跃上云端,风筝一般义无反顾地向着蓝天飞去,寻找无拘无束的自由去了。最后一个姿势简直优美绝伦,腾云驾雾地在半空中翻着跟头,飞快地旋转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哪吒的风火轮,凝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山背后。
这种干脆利索的丢失,还算痛快的。最可恨是帽子和你逗着玩,并不是一开始就飞得无影无踪,好让你干脆死了心。它装作漫不经心地在地上散步,不急不缓,距离你始终只有一步之遥,诱你快步去追。每次在胜利即将到手的一瞬,它仿佛被咒语保佑,猛地往旁一闪,打一个滚,灵巧地逃开了你的手指尖。你不灰心,继续追下去,帽子就像一个小偷,躲躲藏藏又机智无比,在你就要把它追捕归案的时候,旱地拔葱一跃而起,飘悠悠迂回到一侧,成功地躲避了缉拿。你若追得狠了,它干脆耍开了无赖,专往陡峭的山壁或险恶的河面上跑,滴溜溜地好似滚动的圆盘,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它逍遥法外,无可奈何。
司务长,我的帽子丢了。因为每人只有单、棉帽各一顶,丢了就没有替换的了,只好马上报告,以便补发。
帽子怎么又丢了?司务长不耐烦,这已是今天上午第三个要求补发帽子的女兵了。
叫大风刮跑了。小如如实汇报。今天外面的风特别大,山都给吹得摇晃起来了。小如补充说明,以求得司务长的同情。
司务长被补发帽子的申请搅得手忙脚乱,没好气地说,风大有什么稀奇的?这里一年只刮两次风。一次是从一月一号到六月三十号。下一次是从七月一号到十二月三十一号。别人都不怕,就你们这几个女兵事多,要是打起仗来,还不得把枪都丢了?被服库又不是你们家的小皮箱,丢了手心向上就领新的,你们倒方便!照这样下去,军需仓库就要底儿朝天啦!
要依我的性子,就得和司务长吵起来。我就说,哼!仓库也不是你们家开的,帽子是被风抢走的,你有本事,找风发脾气好了。
小如比我有涵养多了,她微微一笑,酒窝就在面颊上旋起来,缓缓地说,司务长,今天的风力足有十级,我们也没长飞毛腿,也不是会翻筋斗云的孙悟空,哪能追得上风啊?
司务长的脸色好看了一点,说,你们也太笨了,怎么连自己头上三寸之地的一顶帽子也看不住?
说得我们不好意思。想想也是,都是一样的人,怎么人家的帽子就服服帖帖地粘在脑瓜上,偏我们的帽子好像是属车轱辘的,总是跑个不停。直着身子挨完司务长的训,领了新帽子回到宿舍,小如一声不吭。
我说,还难过呢?我有法子报复这个爱耷拉驴脸的司务长。人吃五谷杂粮,我就不信他不生病。等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就是你我的天下了。别看他现在闹得欢,那会儿就再逞不了强。让我们一齐诅咒他得一场不轻不重的病吧!咱们就可以板起脸,狠狠地训他一顿了。
我沉浸在想象的报复快乐里,几乎笑出了声,小如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小如说,我在想,为什么我们的帽子总爱丢?
河莲说,可能山爷爷是个帽子爱好者,头上光秃秃的怕感冒,自己想戴又没人发给它,它的脑袋太大了,只好把我们的帽子收了去救急。
我说,不对啊。山爷爷是个老头,可我们的帽子是女式的,岂不阴阳倒错?
小如茅塞顿开说,小毕,你说得太对了!
我大叫,哪儿太对了啊?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小如兴奋地比画着给我解释,男式帽子和女式帽子是有区别的。我们的帽子又浅又大,像一只浅浅的碟子倒扣在头发上,当然不牢靠,所以,很容易被山风卷走……
我打断她的话说,就算你搞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也丝毫没用。被服厂不会为我们这几个雪线上的女孩子,特制出带胶水的抗风帽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后看到司务长的时候多赔几个笑脸,只求下回训我们的时候嗓门小点,就阿弥陀佛了。
小如不再理我,埋头翻自己的包袱。战士一般没箱子,连手提袋也没有,所有的家当都储存在一块白布打起的包袱里,可在十五分钟内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出发到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突然看见小如从包袱里掏出一枚黑黑亮亮的物件,细长如针。那时谁的包袱里有什么稀罕东西,大伙都了如指掌,这玩意儿却是我从来没注意到的,不由得好奇。待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发卡。小如把头发和帽子用发卡别在一起,固定在头上,帽子就像土里长出的蘑菇一般牢靠,再也不怕被山风掠去。
可惜只有小如有发卡,是她从平原来的时候,偶然放在包袱里的。别人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想去买吧,山上的商店根本料不到女孩子们还会有这种特殊遭遇,从来没备过这货色。于是大家纷纷给内地的亲人写信,让他们十万火急地寄黑发卡到高原。家里的人倒是关怀备至,行动很快,赶紧四处采办。那一段时间,我们格外关心军邮车上高原的日子,接到家信的第一个动作,是先隔着信封摸摸捏捏,看里面掖没掖着火柴梗粗细不折不弯的硬物。有了就高兴,没有就噘嘴,埋怨遥远的亲人太不拿我们的迫切要求当回事了。有一天,果平笑得前仰后合,慷慨地说要分给我们每人一包发卡,足够把头发和帽子钢铁般地焊在一起。因为她家给她寄来了一个包裹,包内有何物一栏里,赫然填写着:发卡。想想吧,整整一包发卡,那是怎样激动人心的事!足足够我们全体用一百年!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看,大家顿时傻了眼,果平简直要哭出来。发卡美丽而脆弱,是塑料制成的。
本来黑发卡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便宜得一毛钱买一板。可那时有一位人物讲话说,妇女用的发卡是钢丝做的,一年要消耗多少吨钢……这句话以后,全国就不造钢丝发卡了,一律用塑料制品代替。也许在平原还可凑合,高原的严寒中,塑料如纸,一碰就碎,哪能担当把帽子和头发紧紧地别在一起的重大使命!
大家依旧愁眉苦脸,继续沉浸在帽子随时飞上天的恐惧中。只有小鹿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因为她妈妈把自己以前用过的旧发卡寄了来。拆开信的时候,发卡上还挂着一根头发,可以想见老母亲是多么匆忙地把发卡从自己头上拔了下来,以满足高山上的女儿。因为两代人用的时间太久,钢丝发卡上的黑漆都磨光了,露出银亮的本色。小鹿的帽檐边,远远看去,好像斜插着一根针。
小如看着小鹿,突然说,我有办法了。她跑到司务长那里,说我要领一包曲别针。司务长对所有要领东西的人都抱有戒心,他警惕地问,干什么用?
各部门司务长都是些婆婆妈妈的小气鬼,也不知他们是因为格外小气才当上了司务长,还是当上司务长才变得格外小气?反正这个职务有危险的传染性,能让所有坐这把交椅的人,都既吝啬又爱刨根问底。
小如不肯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明天你就会看到这些曲别针干什么了。
司务长嘟囔着,用不完,可记得给我拿回来啊!
第二天,在高原的蓝天和白云下,每个女兵的帽子和头发间,都别了一枚崭新的曲别针,它“回”字形的轮廓,大部分别在发丝里,小部分露在帽子外,仿佛一种美丽绝伦的银饰,在雪域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山风依旧肆虐地逞凶,只是它再也无法把我们的帽子掳去,只得打着呼哨,愤愤地把远山的雪雾卷起来,从空中撒向峡谷。
高山的帽子,永远是皑皑的积雪。
灵魂飞翔的地方
高原上的卫生员没有正规的课堂,几乎像小木匠学徒一样,由老医生手把手地教。医学这门学问,不太适合自学。你没法在病人身上做试验,基本上不允许反复的失败。你付出的是时间,就算辛苦点不在乎,但病人付出的是血和生命,没法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演习。
为病人做臀部肌肉注射时,老医生总是叮嘱:小心啊,千万别把药打到坐骨神经上,万一打错了,病人就会一辈子下肢瘫痪!
想想吧,多可怕!你随意挥洒,几秒钟的一个动作,就让一个人永远站不起来了,吓不吓人?但这根绞索似的坐骨神经究竟在什么地方,谁知道?你去问老医生,他会说,书上写着呢,自己看去吧!可你翻开书一看,那张人体解剖图上,蛛网似的血管神经,画了几十上百条,好像一张军用地图。坐骨神经只是细细一根,从肌肉中央穿过。臀部——活人身体里这个每天牢牢坐在凳子上的大部位,在书上缩成了乒乓球般的一个简图,埋伏在其中的纤弱神经,头发丝一般,无法想象它的真实模样。更不用说在解剖图谱的下方,还一本正经地注释着,神经走向可有变异,本书仅供参考。
简直让你没法相信它。
老医生还形容说,万一把针戳到坐骨神经上,你会有竹扦子扎在粉条上的感觉,这时候悬崖勒马,虽说有损失,还来得及弥补。所以,每次打针的时候,都要高度警惕。
我们紧追着问,那粉条是粗的还是细的?绿豆粉还是红薯粉?竹扦子是毛衣针那样的,还是穿糖葫芦那种竹棍?
老医生拉下脸来,说你们这帮女孩子怎么这么啰唆,不知道,不知道!医生的嘴、护士的腿,这种事问老护士去!
老护士的态度倒是不错,可惜只有他一个人碰到过类似的危险情况。他说,注射的时候,碰到病人像弹簧一般跳了起来,结果针头断在肉里面,幸好针只扎进去了一半,根部还像刺一样露在屁股外面。忙过来了几个人,把病人像犯人一样按住,赶快用止血钳揪着针尾,好歹把针拔了出来。他抚着胸口说,那一回,吓得我真魂出窍。
我们很感兴趣地问,是扎在坐骨神经上了吗?
老护士说,谁知道?也许是扎在病人的脑神经上了,要不他怎么会大叫一声蹦起来?
我们锲而不舍地追问,有竹扦子扎粉条的感觉吗?
老护士心有余悸地说,忘啦!忘啦!哪儿有那么复杂精细!不过,从那以后,我看见屁股就害怕,打针的时候,尽量往臀部的上方和外方打,那里似乎离坐骨神经最远。
我们趴在图谱上对照,发现老护士说的是一条真理。坐骨神经长得再怎么变异,也不会长到臀部的上外方去。那里像马路上的安全岛,是一个保险地带。
我们照方办理,而且不断发扬光大。直到有一天,老医生对我们说,我给病人开的医嘱是臀部肌肉注射,可你们把针戳到病人的腰眼上了。
我们引经据典地说,那儿没有坐骨神经。
老医生严厉起来,说,那儿有肋间神经!
我们也气起来,说,这神经那神经,谁知道神经是个啥玩意儿?总有一天,大家非要发神经!
老医生就愣在那儿,自己先发起神经来。
再比如说学习眼睛,老医生在墙上挂了一张彩色图,说是眼球的横剖面。就是说,用一把又薄又快的刀片,沿着眼球的横轴,向着颅骨方位切下,然后绘出图来。图倒是挺好看的,花花绿绿,最上面是一座弯弯的拱桥,好像苏州园林建筑。据说那就是虹膜。不过,拱桥下面可没有小巧的木船和长长的流水,是一团电线似的黄斑,按照图上的标志,那是视网膜最灵敏的区域。
我隔着眼皮按了按很有弹性的眼珠,对照着这张神秘莫测的图,实在想不通,滴溜溜圆的眼睛,怎么变成了一座五彩的拱桥。
我同老医生谈了自己的感想,他吹胡子瞪眼地说,你的几何一定不好,没有空间想象力。
我说,那你别让我当卫生员好了,我正不想干这个呢!爬电线杆子不需要空间想象力,本来就在空间里。
老医生被我呛得没话说,若有所思。
有一天,老医生对我们说,你们愿不愿意上一堂人世间最真实的解剖课?
我们齐叫,当然愿意。
老医生说,那就要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不怕爬山,不怕血……
果平说,那是上课还是打仗?怎么比拉练还艰难?
老医生说,算你猜得对。我们就是要到高高的山上去解剖。说穿了,是一种简易的天葬。
天葬是当地兄弟民族的风俗,人死了,请天葬师把尸体背上专门的天葬台,用特制的工具,把肉身分解成无数小块,飞翔的兀鹰就把分散的人体,噙向高渺的天空……
我们说,你会天葬吗?
老医生说,我不会。现在情况特殊,天葬师都找不到了,无法实施正规的天葬,我可以通过解剖,达到和天葬同样的效果。我已经和病人的家属商量好了,由我安葬他们逝去的亲人,尽量达到天葬的效果,他们同意了。
我们战战兢兢地说,什么时间?
老医生一字千钧,说,明天。你们除了可以看到坐骨神经和眼球的构造,还可以看到真正的恶性肿瘤。
那一天晚上,我们都睡得很不安宁,总像有一双铺天盖地的灰色翅膀,毛茸茸地抚摸着我们的头顶。
早上起来,小如穿上高筒毡靴,戴着口罩,佩着风镜,从头武装到脚。河莲笑她,你这是上解剖课,还是去疫区作战?
小如说,这样,我的胆子就会大一些。
死者是一个牧羊人,得的病是肝癌。病故后,家属本着对解放军的高度信任,把亲人的遗体托付给金珠玛米4,由医生安排。家中活着的人,就赶着羊群向远方走去。老医生拿出一副担架,对我们说,把尸体抬到上面去。
我们七手八脚行动起来。逝者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瘦骨嶙峋。我们把他从太平间请出来,安放在担架上,再把担架抬进解放牌大卡车车厢。
司机也是第一次执行这种奇特任务,说,开哪儿去?
老医生说,很简单,开到最高的山上去。
司机说,那可办不到。咱们这里最高的地方是喜马拉雅山,爬上去的人都是登山英雄,汽车绝对上不了。
老医生说,我的意思,是把车开到附近公路能够到达的最高海拔。
司机说,明白了。反正我就一直往前开,开到汽车不能走的地方,我就停下来。
担架蒙着白单子,很圣洁的样子。解放车车厢里的地方不算小,但中央摆了一副担架,剩下的地方也就不很宽敞了。我们拼命想离担架远一些,挤到大厢四角。但甭管怎么躲,与死人的距离也超不过两尺。我昨天还给这汉子化验过血,和他说着话,此刻他却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不会呼吸。随着车轮的每一次颠簸,他像一段木头,在白单子底下自由滚动。
汽车在蜿蜒的公路上盘旋,离山顶还有很远,路已到尽头。司机把车停下来说,四个轮子没办法了,剩下的路就靠你们的两个轮子了。我在这里等你们。
我们把担架抬下来,望着白云缭绕的山顶发愁。老医生说,两个人一组,共需四个人,你们还剩一人做替补,谁累了就换一下。我在前面做向导。好了,现在报名,你抬前架还是后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