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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看着平放在地上的担架,我想想说,我抬后面吧。

这实在是利己的想法。想想吧,如果抬前架,一个死人头颅就在你身后不到半尺的地方,沉默地跟随着你,是不是有寒毛奓起的感觉?在后面虽然离死人的距离是一样的,但你的目光可以随时观察他的动作,心里毕竟安宁多了。

小如赶紧说,我和小毕在一起。

河莲勇敢,痛快地说,我抬前面。

还剩下小鹿和果平。果平说,小鹿你就当后备队吧,我和河莲并肩战斗。

分工已毕,小小的队伍开始向山头挺进。老医生走在最前面,负有重大使命,须决定哪座峰峦才是这白布下的灵魂最后的安歇之地。

在高海拔的地方,徒步行走都很吃力,更甭说抬着担架。幸好病人极瘦,我们攀登时费力稍轻。我们艰难地高擎担架,在交错的山岩上竭力保持平衡。尸体冰凉的脚趾,因了每一次的颠簸,隔着被单颤动不止。坚硬的指甲像啄木鸟的长嘴,不时敲着我和小如的面颊。小如拼命躲闪,连累得担架也歪了,病人的身体发生倾斜,她那个方向被啄得更多。倒是我这边听天由命,比较从容。

我们不敢有片刻的大意,紧盯着前面人的步伐。河莲和果平往东我也往东,她们往西我也往西。若是配合不默契,一失手,肝癌牧人就会从担架上滑下来,稳稳坐在我和小如的肩膀上。

山好高啊!河莲仰头望望说,我的天!再这样爬下去,你们干脆把我就地给天葬了算了。

果平也说,真想和担架上躺着的人换换位置哦。

小鹿说,我替换你们。

小如说,你也不是三头六臂,能把我们都换了吗?

我身为班长,在关键时刻得为民请命。抑制着喉头血的腥甜,对走在前头的老医生说,秃鹫已经在天上绕圈子了,再不把死人放下,会把我们都当成祭品的。

老医生沉着地说,你太看不起这些翱翔的喜马拉雅鹰了。鹰眼会在十公里以外,把死人和活人像白天和黑夜一般截然分开。只有到了最高的山上,才能让死者的灵魂飞翔。我们既然受人之托,切不可偷工减料。

只好继续爬啊爬……终于,到了高高的山上,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天的眉毛。我们“嘭”的一声把担架放下,牧羊人差点从担架上跳起来。老医生把白单子掀开,把牧羊人铺在山顶的沙石上,如一块门板样周正,锋利的手术刀口流利地反射着阳光,簌然划下……他像拎土豆一般把布满肿瘤的肝脏提出腹腔,仔细地用皮尺量它的周径,用刀柄敲着肿物,倾听它核心处混沌的声响,一边惋惜地叹道,忘了把炊事班的秤拿来,这么大的癌块,罕见啊……

喜马拉雅鹰在我们头顶上愤怒地盘旋着,巨大的翅膀呼啸而过,扇起阳光的温热、峡谷的阴冷。牧人安然的面庞上,耳垂还留着我昨日化验时打下的针眼,粘着我贴上去的棉丝。因为病的折磨,他干枯得像一张纸。记得当时我把刺血针调到最轻薄的一挡,还是几乎将他的耳朵打穿。他的凝血机制已彻底崩溃,稀薄的血液像红线一般无休止地流淌……我使劲用棉球堵也无用,枕巾成了湿淋淋的红布。牧羊人看出我的无措,安宁地说,我身上红水很多,你尽管用小玻璃瓶灌去好了,我已用不着它……

注视着生命的短暂与无常,我在这一瞬,痛下决心,从此一生努力,珍爱生命。大家神情肃穆,也都和我一样,在惨烈的真实面前,感到生命的偶然与可贵。

好了,现在,我把坐骨神经解剖出来给你们看。老医生说着,将牧羊人翻转,把一根粗大的白色神经纤维从肉体里剔了出来。

看清楚了吗?他问。

看清楚了。我们连连点头。

还要看什么?老医生像一个服务态度很好的售货员,殷勤地招呼着顾客。

不,我们什么都不看了。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好像我还记得,你们之中有谁说过,她不明白眼球的解剖?我现在可以演示给你们看。老医生说着,又把牧羊人翻过来。

我大叫道,是我说的。可是我现在已经明白了,非常清楚,我不需要您演示了。我们想回家。

是的。现在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回家。我们迫不及待地说。

老医生狐疑地看着我们说,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不过,既然你们全都懂了,我就不给你们详细讲了。现在,请你们慢慢往山下走吧。

我们说,你呢?

他说,我要留在这里,把牧羊人分成许多部分,让喜马拉雅鹰把他带到云中去。那是他们信仰的灵魂居住的地方。

我们说,你害怕吗?

老医生很沉着地说,为什么要害怕呢?我这是在做善事啊。包括让你们看这些解剖的场面,你们一定觉得很残酷,其实,一个好的医生,必须精确地了解人体的构造,这才是对生命的爱护。不然,你看起来好像很仁慈,因为稀里糊涂一知半解,就会给人看错了病,耽误了病情,那才是最大的残忍呢。

我们除了点头,再说不出别的话。

我下决心问道,人的眼睛和别的动物的眼睛,是一样的吗?

老医生说,从理论上讲,哺乳动物的眼睛结构都是一样的。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哦,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听了老医生的话,我虽然从道理上明白了,在尸体上学习解剖,是正义、正当的事业,但我还是无法在牧羊人的眼球上,进行学习研究。他曾经那么信任地注视过我,用的就是这双眼睛,我不忍心看到它破碎。还是以后找机会,在一只牛眼上学习吧。

我们走了。不敢往身后看。巨大的鹰群从我们头顶俯冲而下,好像巨型轰炸机。

小鹿对我说,你知道我今天最大的感想是什么?

我说,你看着我们累得不行,自己却躲了清闲,一定在暗中偷偷乐吧?

小鹿说,班长,别开玩笑。也许因为你们一直是在负重行军,所以就来不及想更多的事情。我空着手走路,想得就格外多些。

小鹿附在我的耳边悄声说,我想的是,生命真好,活着真好,年轻真好。

八月里穿棉衣

阿里的军人照相,只有等待一个机会,就是高原服务队上山的日子。山下的人们会在高原最温和的季节,临时组织起一支慰问的队伍。十几个人,文武都有。文的指的是文工团员带来几个小节目,边防哨卡巡回演出。武的是一部浑身散发热气的洗澡车,它呼哧呼哧开到哪儿,汲水烧锅,那里的人就可以洗上一次热水澡。但是,看节目的时候虽然开心,节目看完,也就忘了。洗澡当时舒服,过一段时间,身上又脏起来。最受人欢迎的,还要数服务队的摄影师。

摄影师通常是两个男人,一个老一个年轻。不知人员配备时出于何种考虑,大概是想老摄影师有经验,但是身体可能顶不住,年轻人可以扛机器,多干点力气活,有取长补短、前赴后继的意思。

一天,果平对我说,高原工作队上山来了,里头有一位老资格的摄影师,助手是个机灵的小伙子。

我说,情报这么准,是不是已经偷着去照了一张?

果平大叫冤枉,说摄影师一天只能照五十个人,每人只限两张。大家得排着队来,轮到谁会通知,别的人一律原地待命。

我说,那我们这拨儿排在何时?

果平丧气地说,据我所知,大约是三个月后。

我灰心丧气地说,那么久!我都成老太太了。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等着吧。在那以后的日子里,你要是看到哪个人一边走,一边偷着看什么,不时地捂着嘴乐,一见别人注意他,马上若无其事一本正经起来,飞快地把什么东西藏进兜里……不用猜,他一定是刚从摄影师那里,取回了自己的照片。

我们掐着手指头,计算着轮到我们留影的日子。不料传来的都是坏消息,先是摄影师每天拍摄的人数不断减少,好像一支行动迟缓、作风稀拉的队伍,在玩“增兵减灶”的游戏。摄影师刚开始解释,说是为了保障每人的形象都笑容可掬,照得不好的,比如愁眉苦脸、眨了眼成了瞎子的等等,都要返工,所以耽误了时间。大家刚开始还谅解他们,但后来进度越来越慢,简直像磨洋工,每天只能照十几个人,有些人照得很丑,也并不返工。人们开始愤愤不已,但又敢怒不敢言。生怕谁打了小报告,把说坏话的你告诉了摄影师,他们怀恨在心,轮到你照相的时候,随便一个动作,就把你照成丑八怪。这样的照片,你不要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要吧,万里迢迢地寄回家,你妈一看你这么不成嘴脸,准得吓一大跳,心里不好受,多不划算啊。出于这种考虑,人们暗地里埋怨,当面见了摄影师,又是主动打招呼,问寒问暖,再亲切不过了。

最坏的消息传来了,摄影师无法适应山上的恶劣气候,得了很重的高原病,改变计划,再过两天就要下山返回平原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注意啊,这只是一个形容词,因为高原只下雪,不下雨,所以,是没有霹雳这种雷电现象的。)

怎么办?果平问我。

还能有什么办法?等着服务队明年重来吧。我无可奈何地说。

再想想嘛!果平不屈不挠。

我说,除非你绑架摄影师,用手枪逼着他给你单独摄影。

你这个办法好极了!果平一蹦老高,然后又赶紧蹲在地上抚着胸口喘气。要知道,高原上任何突如其来的动作,都相当于百米赛跑和徒手格斗。

我说,什么办法?绑架还是手枪?

果平说,不是绑架,是单独拜访。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登门找找摄影师,哀求他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为我们留个影?

我说,好啊,不妨一试。咱们快叫上大伙儿,一起去。

果平说,不可。你以为这是打狼啊?一窝蜂,那么多人,还不得把摄影师的心脏病吓成心力衰竭?要是一两个人要照,还能咬咬牙,这么大一群,除了断然拒绝,把你们赶走,谁也没法发慈悲。

我说,咱俩吃独食,总有点于心不忍。

果平一打我的手说,看你还当了真!谁知成不成事?没准儿白跑一趟,落个话把儿,还不够大伙笑话咱的。单独行动,到时见机行事。行则成,不成也不丢人。

于是,我们背着大伙儿,开始了秘密行动。第一步是打听到摄影师的住址。这不难办,他们也不是什么国家首脑,住所不保密。我就把写着招待所门牌号码的字条,交到果平手里。

事不宜迟,咱们明天早上就去。果平说。

为什么一定要早上?晚上不是更从容些?我不解。

晚上人一般比较累,心情不好。大清早精神饱满,是求人的好时机。你看见过一大早就气哼哼的人吗?果平解释。

我说,早上心情好?那可不一定。要是正巧做了噩梦呢?

果平说,不跟你抬杠。记住了,明早行动。

第二天,我们黎明即起,赶往招待所。开门的是个小伙子,想必是那个较为年富力强的摄影师了。原以为我们会看到一张经过睡眠容光焕发的脸,没想到,他的眼圈像扣了两个蓝墨水瓶盖,眼白像一张满布飞机航线的地图,都是红丝。至于有经验的摄影师,根本就没露面,不知躲在哪里。

干什么?年富力强堵着门口问。

我们……想请你……一看他怒气冲冲的模样,我不知该怎样开口。

我们是卫生员,听说你们身体不好,特地来看望。果平伶牙俐齿地接过话头说。

年富力强脸色好看些了,说,既是看望,那就感谢了。只是屋里有些不方便,我们还好,放心就是。说完露出送客的模样。

我想摄影师们一定是刚起床,没叠被子,怕别人看到狼狈样。心想要是不让进屋,其他的话就不好提。就说,我们也不是检查卫生的,请别紧张。

年富力强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是能紧张起来就好了,现在是疲惫不堪。

果平说,大早刚起来就疲惫,是不是太娇气了?

年富力强反问,谁刚起来?

果平更正道,难道说你们半夜就起来了吗?

年富力强说,我还没有睡呢!

我们说,不信。你一夜不睡觉,干什么啦?

年富力强说,既然你们不相信人,我就请你们参观参观。说着,侧着身子,请我们进屋。

屋里的混乱程度,超出了我们最大胆的想象。到处都是水盆,里面泡着一张张白色的相纸,纸上不同的风景和人物,在药水里起伏着、重叠着。色泽深浅不同的人脸,好像扁扁的黑蝌蚪,懒洋洋地仰着脸,好像在晒太阳。

我俩齐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年富力强没好气地说,这就是在干你们想干的事啊。

我们说,不懂不懂。我们想干什么事呢?

年富力强说,照相啊。你们以为相片就是那么“咔嗒”一捏,就出来人影了?后面的事麻烦着呢!我们白天照相,晚上冲洗,连轴转,这么干活,平原上都受不了,别说是在连鹰都飞不上来的高原。要是不得高原病,那才叫天理不容呢!所以啊,病了是好事,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下山了。现在我们手里就剩下这点活儿了,抓紧冲洗出来,就能回到山下把氧气吃个饱了!

他这番话虽是气哼哼地说出来,细想想,也有理。看来我们的计策没等实施,就破产了。得,打道回府吧。我向果平使眼色——撤吧。

果平假装看不见,对年富力强说,我真同情你们,可惜你这顿牢骚话,应该对他们说。

他们是谁?年富力强问。

果平随手一指水盆里的人脸说,罪魁祸首在那儿。是他们害得你们这么辛苦。

年富力强又不乐意了,说,你这个小姑娘嘴这么损。大家都有父母,家里都惦记着,想看看照片也是人之常情。

果平一乐说,接受你的批评。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家里人是更惦记男孩还是女孩?

年富力强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女孩了。女孩麻烦事多,男孩总归要好些。

果平说,对啊,所以,你该优待我们才是。

年富力强明白自己陷入了果平的伏击圈,半晌没作声。正在这时,门开了,一个胡子拉碴的半老头走进来,从他一眼扫过药水盆子的犀利目光,我们明白,经验丰富的老摄影师来了。

还顺利吗?老摄影师咳嗽着问。

还好。只是去海拔最高的边防站照的相片,因为气候实在太差,风雪来临前抢拍的那些张,曝光量明显不足,底片经过处理,还是不行,人影模糊……年富力强汇报。

这可如何是好?老摄影师非常不安。

把钱退给他们。算我们白辛苦了。年富力强说。

老摄影师说,是我们失职,太对不起他们。这样吧,让没照好的人从边防站下来,我们补照。

年富力强说,恐怕不成。照坏了的不是少数,要是都从边防站撤下来,国境线上就没人站岗了。

老摄影师说,既是这样,只有一个办法,我们再上一次最高的哨所。

年富力强说,您的身体已经这样虚弱了,再上去,危险太大。

果平立即插嘴说,我们可以给你们保健,你的心脏要是跳不动,我们给你按摩。呼吸要是困难了,立刻给你吸氧。

老摄影师这才发现我们,说,你们是谁?

果平说,是两个没照上相的女卫生员。

年富力强说,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感动我们,好给你照相吧?

果平说,是你们感动了我们。为了给高原战士照相,自己差点要被照了遗像。

我刚想说,果平你这个乌鸦嘴,没想到老摄影师笑起来,牙齿在黑胡子楂儿里闪烁,说,你这姑娘说得不对,摄影师要是以身殉职了,还真没人给他摄遗像,如同理发师不会给自己理发。

果平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老摄影师对我们说,走吧。又对年富力强说,把摄影包给我。

我们只好走出屋门,老摄影师跟在后面。我说,您身体不好别客气,不必送了。

老摄影师说,我不是送你们,是去工作。

我们就一齐默默地往外走。这是高原上一个很晴朗的上午,无遮无拦的紫外线像巨大的光伞,从高远的天际倾泻下来,晒在脸上,感觉不到暖和,但是很刺痛。远处的冰山像正在休息的白骆驼,不规则地趴着,白云在它的脚下浮动,好像脱落下的片片驼绒。

好。停。就这儿。老摄影师命令说。

我和果平继续往前走。跟着老摄影师的年富力强说,你们这两个女兵,怎么不听招呼?

我们愣了,说,谁知说谁呢?

年富力强说,谁想照相就是说谁呢。

我们大喜过望,说,真想不到,摄影师带病坚持工作。

年富力强说,你没看老师傅要亲自给你们照相?他的技术比我高明多了。要是男兵,我就动手。因为你们是女娃子,刚才不说了吗,女孩比男孩重要。

我们很感激,又不知如何表达,只有乖乖地听老摄影师调遣。

果平本想以险峻的雪山为背景,照一张雄赳赳气昂昂的照片。老摄影师说,不可。你们的父母听说孩子到了高山上,一定担心不已。如果看到背景这么荒凉寒冷,心里一定不是滋味。你寄照片回家,原本是想让家长放心,这么着,他们就更不放心了。

果平不知所措地说,那以什么为背景呢?在阿里高原,要找一处没有雪山的背景,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我们可以让荒凉的感觉尽量淡薄一些啊。老摄影师领着我们往前走。在狮泉河旁像眉毛一般短的道路上找了半天,停在一块标语牌前。这地方怎么样?老摄影师的语气很有点沾沾自喜,好像发现了一个宝石矿。

不怎么样。像人民公社的大队部。果平撇撇嘴。

在这穷乡僻壤,能有个像大队部的风景,就很不错了。别的地方照出来,简直像在土星上。年富力强说。

虽然我也很讨厌毫无情趣的标语牌子,可是想到妈妈假如看到我站在崇山峻岭中的留影,显得那么渺小孤单,一定忧心忡忡,便同意了老摄影师的选择。

摄影师选好角度,支稳机器,指挥着我们摆好姿势。刚要照,果平突然说,慢着,等我一会儿好吗?说完不等别人表态,撒腿就跑。

干什么去?大家问。

我得换身衣服。果平回答。

我用挑剔的目光审查了果平一番,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啊,衣服干干净净,脸上也没污点。就说,你像刚消毒完的注射器,清洁极了。

果平说,建议你也换换衣服。现在是几月?八月。我们身上穿的是什么?全套的棉袄棉裤,窝囊得像北极熊。这种相片寄回家,我妈掐指一算,什么鬼地方,夏天还会下雪啊?我在信里给我妈描述得这好那好,都会露了馅。所以,我得换套单衣,显得精干些。

果平的理由很有说服力,我也想去换衣服了。可老摄影师说,你们是要脸还是要命?这么冷的天,穿着棉衣脚都冻得慌,换单衣,亏你们想得出。只怕照片还没洗出来,你们就躺在床上发烧了。你们并不知道老人的心,以为编一套瞎话,他们就信了?才不是呢!他们会拿着你们的信,反复揣摩,从信瓤看到信封,从邮票看到邮戳,从时间推算路程,心会提到嗓子眼。再说,我选景就是再小心,也避不开远处的雪山,总得进到镜头里一星半点,老人是一定会发现的。要是看到你在雪山下面还穿着单衣,认定你不会安顿自己,照顾自己,心就缩成一个硬疙瘩。你寄回照片本来是为了让他安心,结果他更担心。倒还不如穿着棉袄,家里人会想,噢,那里可真冷。不过,孩子知道自己心疼自己……心里反倒安宁些。

我和果平再无话可说,按照部署,各照了一张全身、一张半身的照片。

谢谢。我们向年轻和年老的两位摄影师表示衷心的谢意。

不必言谢,并不一定成功。万一照坏了,我会通知你们补照的。老摄影师虚弱地说。看来,刚才这一番折腾,耗尽了他的力气。

果平说,如果成功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照片呢?

那就不一定了。我们还要到边防站去,还有许多照片要洗印。不过,请放心,我们会尽快把相片给你们,让你们的爸爸妈妈看到你们的新样子。年富力强说。

我和果平,在以后的日子里,怀揣着最美好的想象等待着。我们不敢到招待所去,怕摄影师以为我们催他。他们实在太忙了,我们不忍心再添麻烦。

有一天,别人带给我们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正是我和果平的照片。在那块标语牌作背景的照片上,我和果平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衣棉裤,笑得都很开心。

他们呢?我们问。

你们说的是谁?带给我们纸包的人问。

就是一老一少的摄影师啊。

他们后来又到最高的边防站给战士们照相。加上以前照了没洗出来的活儿,工作量很大。他们连轴转,把所有的照片洗出来,装到袋子里,都写好了名字……后来,他们累得晕倒了,被紧急送回山下。现在,我们按照他们留下的记录,把纸袋里的照片一一分送给大家。来人说。

我和果平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朝山下的方向望着。但愿一老一少的摄影师,在充足的氧气里恢复健康。

胖听

每月发罐头的日子,是高原的节日。大家聚在司务长的房间里,好像是赶集,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人们挑三拣四,乱哄哄的。军用品,质量没得说,主要是选择什么品种水果的问题。

有一个人专门要橘子的,一月是橘子,七月还是橘子。据说他领的罐头从来不吃,都堆在床底下精心保管着。用木板垫起一个架子,罐头像商店陈列的货物,摆得整整齐齐。罐头上还罩着报纸,防着扫地泼水的时候,水珠溅到罐头,铁皮就锈了。大家私下笑话他:这人已经把一棵橘子树的收成,都藏到自己铺板底下啦!后来听说他是准备探家的时候,把橘子罐头都装在麻袋里背回家,让从来没吃过橘子的父母,尝尝南国水果的滋味,人们就不好意思再议论他了。

罐头后来有了一市斤和一公斤两种包装,就是一种小筒一种大筒。一般的人都喜欢要大筒的,因为吃起来痛快淋漓,解馋顶饿。再说开罐头的时候方便些,一次解决。要是弄个小筒的,得多费一倍的力气。有个叫小叶的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每次专要小筒。世上的事就是奇怪,大家都不要小筒的时候,司务长巴不得把小筒罐头早点推出去。小叶指名道姓地要小筒,司务长又烦了,说小叶你事真多,大筒小筒还不都是一样吃,到了肚子里一样都化成屎,你不嫌烦我还嫌乱呢!

小叶一点也不着急,笑嘻嘻地回敬道,那可不一样。吃豆子拉的是臭的;吃菜拉的是绿的;吃了司务长发的水果罐头,打的嗝都又甜又香。

司务长就笑了,说小叶你是属救火队的,叫人发不起火。你可知道,这次来的小筒罐头箱都压在大箱底下,搬动一场,肺里有进的气没出的气,累得真魂出窍,我不给你当搬运工。真想要小筒,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

小叶说,我是真想要。可你这儿是“仓库重地,闲人免进”,就不怕我顺手牵羊,多拿了几筒走?

司务长说,你不是闲人,是苦力的干活。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你等大家都领完了罐头,再来忙活你的这点私事吧。一来你可避嫌,二来我也好给你搭把手。

正好我也在一旁,就说,到时候我来帮忙。

大家就说有人愿意义务劳动,好啊好啊。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库房是个神秘的地方,我倒要看看里头藏着什么宝贝。

大家领完罐头,已是傍晚时分。吃了晚饭,天就黑透了。小叶叫我去帮忙,库房里黑黢黢的,好像一个阴森的山洞。我嘟囔着说,库房为什么不安个电灯呢?现在我每一个寒毛孔,都充满做贼的感觉。

也不是打仗需要弹药,谁没事半夜三更时分到库房瞎翻腾?都是小叶这个倒霉鬼,搅得我们不得安宁。司务长手擎一根蜡烛,在一摞罐头箱子后面闪出来,愤愤地说。跳跃的烛光从他的右下颌向左上眉弓闪去,使他那张在白天看来还挺中看的脸庞,顿生凶狠之色。

小叶说,谢谢你啦,我代表家乡的父老乡亲们谢谢你啦。

司务长说,小叶你别扯得那么远,你老家的人认得我是谁?闲话少说,开始干活吧。

所谓干活,就是把顶端的罐头箱子搬下来,垛在一旁,慢慢地寻找不知隐藏在哪里的小筒罐头箱。箱子的外表都是一样的,只是标签不同。我们搬了一箱,用烛光一照,不是,只得把它摞在旁边。又搬了一箱,拿烛光来照,还不是,只好又摆在一边。本来搬几个箱子,对司务长和小叶这样年纪的男子汉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活儿,但高原这个阴险的魔术师,在人们不知不觉当中,把大家的力气溶解在空气中了。过了没一会儿,他俩就像八十岁的老翁,喘个不停。

司务长鼻孔喷着白汽说,小叶,这是何苦?想体验码头扛大个儿的滋味?

小叶说,不好意思,小筒罐头,显得筒子多一些,分的时候好办些。

我听不懂他的话,说,小叶,你到底什么意思?解释解释。

小叶说,我的罐头要带回老家,亲戚朋友多,姑姑舅舅大姨大妈表婶叔伯哥哥……全村人都沾亲。咱从这么远的地方回去,大伙都来看我,拿什么招待呢?罐头是个新鲜物,我就每户送上一筒。僧多粥少。也许不该把亲戚叫“僧”,反正就那个意思,嘴多罐头少,要是大筒的就分不过来了,所以……

司务长打断小叶的话说,你就甭“所以”了,我明白啦。休息过来了没有?开始干活吧。

我也开始给他们打下手,终于像挖煤工人一样,在层层叠叠的罐头箱子下面,掘到了一箱标有“每听500克装”的罐头。大家那个高兴啊,就像盗墓贼发现了皇帝的玉玺。司务长用钳子扭开绑箱子的铁丝铁钉,“嘭”地将木板打开,一筒筒雪亮的罐头暴露在烛光下,圆圆的锡铁盖子好像大号勋章,朦胧地反射着一朵朵浅红色的烛火。

司务长用调兵遣将的口气说,拿你的吧。

小叶欣喜地打量着整箱的罐头,好像那都是他的财产。要知道平常的日子里,你该领几筒,司务长就给你拿出几筒,从未让人如此一饱眼福。现在虽然明知这许多罐头并不是都属于自己,看着也高兴。瞅了半天,小叶指着一筒胖胖的罐头说,我就要那筒了。

司务长脸上显出很怪异的神情,说,满满一箱罐头任你挑,你为什么偏要那筒?

小叶费力地把那筒胖罐头从挤得紧紧的箱子里取出,说,满满一箱罐头,我为什么偏偏不能要这筒呢?

我也觉得很纳闷,特别认真地听他们对话。

司务长说,你哪筒都能拿,就是不能拿这筒。

小叶的犟脾气上来了,说,我哪筒都不要,就是要拿这筒。

司务长说,我是管发放军用物资的,没有我的批准,你想拿也拿不走。

小叶一看司务长用职务来压他,正着说是说不过了,反唇相讥道,莫非是司务长看着这筒罐头格外饱满,要利用职权,专门留给自己吃啦?

我想司务长一定会反驳的,没想到,他笑着说,你说得对。我就是要利用一次职权,把这筒罐头留给自己。而且还特地邀请你和我一道品尝这筒罐头。

我们都不知司务长的确切意思,只见他抽出一把开罐头的专用刀,刚要戳进胖罐头亮闪闪的鼓肚子,突然又停了手,对小叶说,你把它放在自己耳朵边,摇一摇,它就有话对你说。

罐头会说话?我和小叶吃了一惊。小叶按着司务长说的,把罐头凑在耳边晃了晃。我也赶过去凑热闹,小叶就把罐头递给我。我用力把胖罐头颠来倒去,侧耳细听。它咕嘟着,好像一个不会游泳的胖子,被人开玩笑扔进深潭,套着救生圈,竭力挣扎。

小叶说,这罐头要是一个人,会被你折腾出脑震荡。

司务长问,听到罐头对你说的话了吗?

我叹了口气说,没听到。

司务长不急也不恼地说,没听到不要紧,你还可以敲敲它的肚皮,它很诚实,会把刚才对你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这一次,我抢在小叶前面,用手指猛力弹胖罐头。它气愤地发出空空洞洞的回音,好像一个老爷爷被打断了午睡,气得直咳嗽。

我做了一个鬼脸。小叶不理睬,面带思索之色,好像胖罐头真把什么绝密的情报透露给他了。

司务长对着不开窍的我说,看你这样子,只有让胖罐头自己坦白交代,你才会明白啊。

他说着,果断地用罐头刀扎了下去……只听“噗”的一声响,那动静不像是刺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倒像是宰了一头肥猪。随之一股恶臭从胖罐头的裂口处喷涌而出,蜡烛光都被呛了一个跟头,险些熄灭。那股黑色的气体在仓库内久久盘旋,好像放了一颗催泪弹,我们的眼睛都被熏得眯起来。

我说,哎呀,罐头里面藏着一个妖怪?

司务长说,你过来一看,就明白啦!

我躲得远远的,说,不看不看。瞧这味儿,像进了公共厕所。再到跟前看,胃就得来一个反向运动了。

那时候,我们的卫生课刚刚讲到消化器官,正向运动是从口腔到肠胃,反向运动就可想而知了。

小叶比我坚强得多,一声不响地走过去,头俯在那筒胖罐头跟前。正确地讲,那筒罐头现在已经不胖了,垂头丧气地蹲在那里,好像一个饿瘪了的囚徒。我听到小叶喃喃地说……果肉都变成黑色的了……有气体……黄色马口铁的镀膜也脱落了……

司务长连连夸奖说,小叶你观察得很仔细,对,就是这几个特征。

我还不明白,愣愣地问,我听这些话,好像是在描绘一个病人。

司务长说,正是啊!这种胖罐头,按我们军需的行话就叫“胖听”,是罐头中的次品,也就相当于病人了。因为制作或运输中的问题,密封的罐头里面发生了污染,无所不在的细菌大肆繁殖。罐头腐败了,细菌产气,就把罐头的铁皮顶得膨胀起来,变成大胖子。它完全丧失了食用的价值,吃了拉肚子是轻的,碰上肉毒菌,小命就呜呼了。平时我发罐头之前,都要仔细检查,像查特务一般把它们严格挑出来,怕坏了大家的健康。今个儿咱们是到库房里直接取货,你们好眼福啊,看到了平常无缘一见的胖听……

小叶不好意思地说,多谢司务长,今天长了见识。本来,我以为胖听比别的罐头更鼓,以为里面装的货色特别多,想让家乡的人多尝尝。司务长,顶撞了,多包涵。

司务长说,甭客气啦,快领了你的小罐头走吧。

说着,司务长亲自动手,把一堆身材苗条的罐头,推到小叶手里。小叶数了一下,说,司务长,你给我发多了。

司务长说,这不是骂我吗?我做了多少年的军需,连数都不认?不会多的。快拿着走吧。

小叶说,司务长,你再数一遍。我可不愿多吃多占。

司务长说,小叶,我把我这个月的那份也给你了。谁叫你有那么多倒霉亲戚呢!

拉练

“拉练”这个词,顾名思义,是“拉到外面去训练”的意思。这个“外面”指的又是哪儿呢?它说的是“屋子外面”。

有人又得说了,屋外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不是常常到屋外活动吗?

我说的这个屋外,有几点特殊的地方。第一是时间。它不是春暖花开的三月,也不是赤日炎炎的夏天,还不是金风送爽的秋天……对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季节,就是白雪皑皑的冬天了。第二是地点。不是江南,不是塞北,不是平原,是海拔五千米雪线以上的高原永冻地带。

什么叫雪线呢?刚听到这个词的人,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出现一条又白又亮的银线,好像是一根由千万根蚕丝拧成的粗绳子,悬挂在险峻的高山半腰。其实,雪线可没那么浪漫,它只是地图上一条假想的线,表示在这个高度以上,积雪和冰川永不融化,寿命与天地同存。在雪线以上的高山行走,随手拣起一块透明的冰块,它的历史都可能超过了一千年,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要古老得多。拉练就是让大家到雪线之上露营和自己起火做饭,当然,最主要的节目是行军和真枪实弹的演习。听了动员令后,大家都摩拳擦掌,做着拉练前的诸项准备。

第一要紧的是每人要有一口锅。平常日子都是吃炊事班的大锅饭,自己不用发愁。这回不行了,要野炊,首先得自己备好锅勺。不由得想起一句古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心想,它说得也不怎么确切,就算有了米,没有锅,巧妇也得抓瞎。

河莲先到炊事班求援。班长说,甭瞎忙活。你们不用备炊具,到时候有我呢。

有人自告奋勇帮忙自然好,但不知这忙如何帮法。河莲说,让我先看看你准备的锅。

班长说,我的锅,没什么新鲜的,你天天看见,喏,就在那儿。

河莲一看,原来炊事班长根本没做特殊准备,打算把每天给大伙烧开水的大铁锅,背出去煮饭就是。

河莲说,那怎么行?到时候一安营扎寨,传下号令,就地生火做饭,你做得了,队伍也该开拔了,我会饿肚子。

班长晃着大方脑壳说,我是那样的人吗?要是万一来不及,怎么也得让其他同志先吃,我是享乐在后的。

河莲说,那也不成。你的锅那么大,得多少柴草才能把水烧开?伺候不起。

河莲是我们派出的侦察兵,本以为她会带回好消息,不想无功而返。全班人唉声叹气之时,新情报传回来了,说是经过摸索,有人发明了用罐头盒子做成很漂亮、实用的小行军锅。

高原海拔高,气压低,饭很不容易做熟。避免夹生的办法,就是尽量提高锅的密闭性,保持住锅里的温度和压力。当然要是有小的高压锅,那是最方便了,可拉练的宗旨就是让大家在冰天雪地里锻炼,哪儿会给大家配锅?不知是谁的创造,用锉刀把罐头盒顶端的焊锡锉掉,使罐头盒盖完整地脱落下来,用的时候再盖上去,一个因陋就简的小锅就成功了。

我们每人拿出一个水果罐头,开始像手工作坊一般干起来。锉刀吱吱,银屑飘飘。不一会儿,河莲就兴奋地大叫起来,我的小锅出厂啦!

大家凑过去一看,河莲把罐头盖子平平整整地卸了下来,盖上去的时候严丝合缝,简直像是原装的锅盖。河莲又操起锤子,用小钉在罐头盒——也就是锅的主体部分,钻了两个洞。

我们吃惊地问,这是什么?

河莲说,这都不明白?拴上铁丝,做个锅耳朵。不然,锅那么烫,谁敢用手提?再说,如何捆到背包上?都是问题。我这是一箭双雕。

我们衷心佩服河莲的深谋远虑,锅的制造已进入精加工阶段。低头看看自己手下的活,还是粗坯,就赶快提高速度。

真是见了鬼,我拼命挥舞锉刀,像一个地道的老工人。可我的罐头盒子好像变成一发炮弹,其壳坚硬无比。我累得一脑门热汗,它还是岿然不动。

我去找河莲,她成了我们之中的总工程师。真是高人啊,只看了一眼,她就说出了症结所在。你真傻,为什么专门挑了橘子罐头来锉?要知道,它的铁皮质量最好,简直像是不锈钢制成的,难怪你锉不开。像我,选一筒菠萝罐头,又小巧铁皮又软,自然马到成功了。

面对先天的失误,除了改换门庭,没别的选择。我立刻加入了“菠萝一族”,其他的操作也和河莲一模一样。经过手忙脚乱的一阵努力,小锅也宣布竣工,同河莲的产品摆在一起,简直是双胞胎。

锅的问题之后,就是领粮食。规定每个单兵要携带足够三天食用的口粮。按照士兵最低热量标准,共需粮食四斤半。

干粮袋是草绿色的,细细长长,瘪的时候好像一段蛇蜕。领导用秤给大家分粮,四斤半大米装进去,粮袋撑得圆圆滚滚,像一条苏醒过来的大蟒。

我生平最讨厌吃米饭了,总觉得那些软绵绵的小白粒子,吃多少也填不饱肚子。平日也就罢了,饿了可随时补充零食。可这次是模拟实战,总不能一边坚守阵地,一边嘴巴嚼个不停吧。我对领导说,给我发白面,成吗?

不行。领导很干脆地拒绝。

为什么?米面都是碳水化合物,提供的热量卡路里是一样的。我用刚学到的医学知识,为自己做论据。

在高原上,米可以煮熟。面呢?泡在罐头盒子里,成了糊糊,你怎么吃法?领导不理我的卡路里学说,一针见血地指出面的弊病。

我宁愿吃那种糨糊样的东西,也不吃米饭。再说红军过雪山草地的时候,吃的也是面粉,不过就是炒熟了而已。我小声反驳。

领导没想到我引经据典,一时竟想不出如何批评我,停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更强大的理由,说,干粮袋就那么长,米能够装进三天的量,面就不行了。

我说,不信。

领导说,你这个女孩,怎不见棺材不落泪。来,我装给你看!

领导说着,称出四斤半面粉,倒进干粮袋。面比米要难收拾,不少面粉洒在外面,领导就像颗粒归仓的老农,不厌其烦地把每一撮儿面粉都收拾起来,愣往干粮袋里塞。

干粮袋鼓如圆柱,秤里还遗有面粉。在铁的事实面前,我不得不低头服输。同等重量的面,要比米占的地方大。比如说一麻袋可装大米两百斤,装面粉就放不下了。领导告诫道。

但我仍不死心,说,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对我的胃来说,三斤面就抵得过四斤半米。

领导说,这不是抵不抵的问题,也不是你的胃说了算的事。你刚才不是说什么卡路里吗?关键是热量,在冰雪高原,你要是没有热量,就得变成白雪公主。

我一声不吭地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堆糖进来,对领导说,我不带大米,带水果糖行不行?它提供的卡路里比大米可多多啦。

领导这次把脸沉下来,斩钉截铁地说,不成!一个战士不可能在冲锋的时候,往嘴里不停地塞糖!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虽然他的话也很无理,冲锋的战士不能往嘴里塞糖,难道就可以往嘴里塞米饭团子吗?但人家是领导,咱当小兵的,就只有服从了。

衣食住行这句话,我以为很科学。在解决了吃饭问题以后,考虑的就是拉练中的穿了。皮大衣当然是必备的了,要不然,会在酷寒的夜晚冻成冰雕。狼皮褥子也是要带的,在万古不化的寒冰上露宿,没有它,地心的寒气会把我们的五脏六腑凝成一坨。狗毛皮鞋也是要带的,不然会把脚趾冻得指甲脱落。皮帽子当然更得带了,要不,回家的时候会丢了耳朵……我们贴身穿了衬衣衬裤,外面罩了绒衣绒裤,再外面裹着棉衣棉裤,然后披上皮大衣,每个人的体积都比平日增大百分之七十以上,走路的时候像一座毛皮小山在移动。

相比之下,住的问题反倒比较简单。每人带一件塑胶雨衣,它的边上有一排纽扣,我以前一直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此次经人指教,才知道可以和另外一件雨衣结成一块巨大的篷布,搭一座简易帐篷。每人还要带一把行军锹,到了宿营地,在冰上挖洞,然后把锹把儿埋在里面,就成了帐篷的支柱。

没想到在这个简单的环节上出了问题,因为是两个人合住帐篷,睡觉的时候为了保暖,必须头脚颠倒,打通腿。小鹿是个汗脚,谁都不愿意与她合伙,怕熏着自己。最后还是我高风亮节(谁让我是班长呢),自动表示愿和小鹿同甘苦共患难。大家私下里夸我侠肝义胆,因为小鹿的脚臭让人惨不忍闻。我解释说,其实,我也不是担子拣重的挑,只是想雪地里那么冷,我就不信小鹿的脚还敢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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