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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褥子很薄,透过床单可以看到铁条嶙峋的形状。上级动了恻隐之心,给每人发了一条草垫子。稻草的,黄黄的,软软的,叫人想起一个好收成。大家乐得吸了不少冰雪浸透的凉气。只是草垫子比我们的铁床要长,需铡去一段。那些日子,军营里像是喂牲口的料场,到处飘散着针尖似的草芒。

拉练露营的时候,当然不能带上草垫子。我们先把雨布铺在雪地上,再打开被子睡觉。我第一次这么睡的时候,心想第二天爬起来还不得满身泥浆?没想到干干爽爽地起床,掀开雨布一看,雪絮洁白松软,仿佛刚刚自九天坠下。微薄的体温就像一杯水倒进太平洋,早已溶进酷寒。

听说,地方政府派来的慰问团看了战士们的艰窘,调拨来了一批狼皮褥子。但数量有限,平均十个人才能分一条。

我急切地盼望着狼皮褥子的到来。不是巴望着能分我一条,而是想看看真正的狼皮是个什么样子。

终于来了。分到我们班里的那条狼皮褥子是黑色的,裁制得方方正正,同单人床一般大。皮毛上可以看出很明显的接缝,但颜色非常接近。远远看去,完全可以认为它来自一匹孤独的巨狼。毛绺儿很长很硬,纷披而下,发出苍蓝的闪光。我伸手摸摸它们,光滑而润泽。我突然忆起小时被父亲高高举起,抚摸父亲头发时的感觉。

大伙一致决定把狼皮褥子分给一个瘦弱的农村来的女孩。因为她的铁片床塌得最不成样子,她又靠门。她恰好不在,我们七手八脚地给她铺好了,每个人都躺到她的床上试了试。大家都说,狼皮真暖和。

她回来后一眼看到床边垂的狼毛,就哭了。

大伙忙说,别在意。我们都已经享受过了。

她说,你们这不是咒我死吗!我是属猪的,我妈自小就叮嘱我,一定得避狼!

我们重新决定狼皮褥子的归属,决定轮流铺,一人若干天。

昆仑山上的夜极其黑,但是很不安宁。三百六十五夜,大概三百五十天有风。风像排着队的疯婆子,用干枯的手,把旷野上的一切孤立之物,都变成弹拨的乐器。它让石屋发出呜咽的共鸣,它让电线空竹般鸣叫。它把士兵偶尔丢弃的空罐头盒,从地面嘘上屋顶。在飞翔的过程中,随意拨弄着它们,罐头盒就像硕大的口哨,吹出空袭警报的锐音。甚至石头也会发出怪兽般的抽泣。那一定是石头内的缝隙被风挤压了,痛苦地呻吟。

我们因此练就在喧嚣中酣睡的本领。当我离开高原回到城市,突然发现城市的夜晚是那样寂静。汽车喇叭和锅碗瓢勺的交响,实在是隔靴搔痒的皮毛。和昆仑山真正的钢鼓乐队相比,城市只是一支短笛。

昆仑之眠是充满陷阱的黑洞,许多人在梦中永不复返。盖因睡眠时人的抵抗力减弱,犹如不设防的城市,死亡的偷袭格外容易成功。时时听到某人睡着睡着就过去了的传闻。我们每天早上起来见大家都还活着,心中充满重新诞生的快乐。

有一次,女兵在半夜里突然接到电话,要为一个突然死亡的战士扎个花圈(顺便说一句,昆仑山上所有的花圈都由我们来扎,因为女孩与花有缘)。我们说,什么时候死的?电话说,刚刚。我们说,打仗死的?电话说,不是。我们说,睡死的?电话说,也不是。我们说,那还有什么死法呢?是真的死了么?电话说,死得叮叮当,再没有救的。睡着睡着紧急集合,哨子一响,这小伙子一个箭步蹿起,但立即就扑倒在地,死了。

我们为他扎了一个大大的花圈。从此,高原上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没有战争,夜里不搞突袭式的训练。

想在昆仑山上安眠,有一个高枕头是十分必要的。当时战士的囊中羞涩,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裹在白包袱皮里当枕头,垫不到无忧的程度。特别是洗澡之后,干净的穿在身上了,脏的泡在盆里了。空包袱像个扒净了五脏六腑的咸鱼干,晒在床单上,很寂寥的样子。

一天,我对卫生科长说,我想借您那本《实用内科学》看。

科长说,你有这个志气很好。只是你现在最该看的是《卫生员手册》。巴甫洛夫教导我们说,科学应该循序渐进。

我说,敢想敢干。试试吧。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枕着实用内科学酣眠。我后来成为一名相当不错的内科医生,肯定同这有关。

战士的被子在露天看电影的时候,是要用背包带捆起来,当小凳子坐的,特别易脏。当我决定要洗被子的时候,同屋的战友都佩服我的悲壮。因为我没有大盆,也没有搓板。在小小的脸盆里凭手搓那么大一堆没头没脑的布,时至今日,连我也赞叹那时的英勇。

星期天起了个绝早,先看看太阳,是不是好天。因必得当天洗,当天缝起来,要不夜里就没东西盖了。

我把被套拆下来之后,发现一个大秘密——草绿色的被罩要比白花花的棉絮长出半尺有余,窝着掖在里面。

属猪的女友说,多好的一块布。这不是浪费吗?

我点头,觉她说的极是。

你把它铰下来,补个衣领后屁股蛋什么的,岂不是上好的补丁?她说。

我想想有理,操起家伙就剪。

她说,你不等洗完了晾干再剪?

我说,那么大一坨,怎么洗!剪开了分两段,不是好洗吗?

她一边说着那也不差这一点,一边帮着我把被头连里带面裁下一圈。待到晚上,我把干了的被罩拿回来缝时,才发现大事不好。原来那富余出来的一截布并非无用,是预备被套缩水的。现在被套像件童年的衣服,遮不住棉絮丰满发育的身躯,恰短半尺。

怎么办?我和属猪的女孩面面相觑。

把裁下的那块布再缝上去。有人说。

那还行?我连连摇头。那工程简直能绕地球一圈,对于拙于针线的我,真是可怕的命题。

还有一个办法。属猪的女孩说。

什么办法?我迫不及待地问。

把棉絮也铰下来一块。她说。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一直盖着比别人短一截的被子,它使我在严寒的冬天(昆仑山其实也没有别的季节)吃尽苦头。但是我从来不说,我怕那个属猪的女孩以为我在埋怨她。

因为被子格外地不御寒,我就特别爱晒被子。公平地说,高原的太阳虽然不暖和,但含有丰富的紫外线,有春天的气味。晚上蜷在里面,像扎在麦秸垛里一般惬意。

不过班长不让我老晒被子。她说,你的被子本来就比别人的短,叠起来就不好看。刚晒完的被子,囊得像个面包,哪儿还拍得出横平竖直的线,影响军容风纪。

于是晒被子的日子就成为我奢侈的节日。我会早早地钻进被子,让那个夜晚抻得很长。我会看到阳光毛茸茸地刷着我,白色的蒲公英粘在睫毛上,一只金色的蜜蜂在我耳边飞……

昆仑山那里出核桃

因为没有鲜菜鲜果,昆仑山上就多干菜干果。干菜实在是一种对菜的亵渎,犹如少女和老妪的区别。吃干菜的时候,有一种嚼线装书页的感觉。

干果包括花生、核桃、葡萄干之类。司务长拆开一个麻袋,用手指捻着说:“这拨花生米好,山东的,大,油多。”其实大而油多的花生并不好吃,倒是四川花生,虽小却更有嚼头。司务长用空罐头盒子做容器给大家发花生米,官兵平等。葡萄干要算比较珍贵的吃食了,司务长就换个小号搪瓷缸子给大伙分。轮到分核桃的时候,就比较粗放了。司务长两手合围,一挖一捧,有多少算多少,倒你脸盆里算完事。

当兵的没家伙装,领东西时都拎脸盆。这样五花八门的吃食拌在一起,一副丰衣足食的样子。喜颠颠地往宿舍走,由于大小不等,到家时,个大的便被簸到脸盆浮头,猛一看,好像发了满满一脸盆核桃似的。

核桃听说是山西出的,个大,皮也厚。我们没有锤子砸核桃,因为山下从没给我们运来过锤子。女兵们劲小,只好用门来挤核桃,咔喇喇……核桃仁碾出来了。

核桃太像人的脑子,中间有隔,恰似人的大脑两半球。完整的核桃仁也像人的脑叶似的,有许多智慧的沟回。

“姑娘们,莫用门扇挤核桃了,门框快散了,夜里狼就进来了。”司务长说。

我们不再用门挤核桃,不是因为怕狼。昆仑山太冷了,狼都不在这里安家。是因为生核桃不好吃。也许是因为缺氧,生核桃吃多了,头便发晕,眼前便发蓝。

“要是能炒熟吃就好了。”十八岁见多识广的女兵说。

没有锅,我们就把整个的核桃扔到炉膛里烧。高原上烧的是焦炭,柿红色的火焰像红缨枪似的抖动着。核桃丢进去,在极短的时间内还保持着自己黑黢黢的本色,不一会便冒起青烟,噗地裂出一道金黄的火苗。火苗迅速蔓延,核桃就像一只充满了油脂的小刺猬,在炉膛的红炭上滚动。待核桃像一颗小太阳,通体成为亮红色时,就要手疾眼快地将它铲出,晚了就煳大了。丢在地上的核桃还会继续燃烧,要迅速吹灭它身上的明火。这时就有撩人胃口的香气在屋内弥漫开来。

我们屋里的地是泥巴垫的,同屋外的亘古冰雪荒原相连。色泽逐渐黯淡下去的核桃被地气一激,犹如迎头泼了一瓢冷水,噼里啪啦地爆裂起来,焦黄的核桃仁就像棉桃似的绽了出来。趁热将略带烟火色的核桃仁放进口里,听见它们将口水炙得吱吱作响,有滚滚的蒸汽在口中蒸腾……不一会,我们便个个吃得口角发黑。

烧核桃吃得多了,有人提议要吃炒核桃仁。这就需要砸壳取仁。这回不必破坏公物了,炊事员张大个,手掌大得像锅盖。手心捏两个核桃,上下唇一抿,咔吧吧——核桃壳就像玻璃似的碎了。他把桃仁很仔细地摆在一张净纸上,递给我们。

我们快活地围向炉火,紧接着的实际问题是没有炒锅。十八岁的女兵又显神通了,她把铲焦炭的铁锨头卸下来,用雪水拭净了,翘在炉火上。这个简易炒锅像个畚箕,一端敞,一端凹,核桃仁便不安分地在低洼处扎堆,我们便用筷子赶紧拨拉。核桃仁还没熟,筷子尖儿已经黑了。

垂涎已久的炒核桃仁出锅了,正确地讲,是出铲了。费了这么大劲,味道却并不见得怎么好,煳的煳,生的生,烟熏火燎地大家叼了几嘴。正不知如何处理这堆黑不溜秋的货色呢,突然有人砰砰敲门。张大个局促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些核桃仁碎屑送给我们,说是刚才匆忙之中没剔干净,这是又用针细细挑出来的。

哎呀呀!费那个事呢,又不是值钱的东西!这一大堆核桃仁还不知怎么吃呢,怎么又送来了!你愿吃就都拿走,不愿吃就都扔了吧!我们七嘴八舌地说。

张大个很金贵地把生熟两份核桃拢在一处,说:多么好的东西,怎么能扔了呢!我们老家那个地方不出核桃,都没见过这玩意儿呢!

那我们以后发了核桃都给你,你探家时带回去吧!十八岁的女兵说,我们都赞同地点点头。

张大个探家的时候,拎了一个大帆布提包。往长途车上一撂,包里哗啦啦发出类似鹅卵石撞击的声音。

后来,张大个回来了。女兵们问他:“你老家的人说核桃好吃吗?”

“说好吃。”张大个拍着锅盖大的巴掌说,“俺爹说,闹了半天,昆仑山那里出核桃哇!真是个好地方。”

穿上白生生的羊绒衣

那时候我十六岁,在西藏当兵。

牧场上,常常可以看到牧民在纺羊毛。左手拿着一个枣核形的线棰,上面别着一个发卡样的小工具,右手从羊毛堆里拈出一个头,缠在工具上一旋转,羊毛就像被施了魔法,乖乖地把原本藏在自己身躯里的毛线吐了出来。

纺羊毛的姿势很美,甚至可以一边走一边纺。于是牧民背上的羊毛堆渐渐缩小,最后终于消失在高原透明的蓝色空气里了。而手中的线棰则像一个贪吃的胖子,肚子膨胀起来,绕满了均匀细密的毛线。

一天,女兵里年长又最心灵手巧的小如说:“我们自己来捻毛线,再染上颜色,再亲手织成毛衣,自己穿或送人,是不是都很别致?”

大家都乐意一试。

第一步是筹措羊毛。几天以后,每人都搜集了一麻袋。

小如找来的都是雪白的山羊毛,又轻又软,好像一朵朵轻柔的云彩。她说,这些羊毛不是用剪子剪下来的,是请牧民用手,从羊肚子下面最暖和的地方抓下来的。许多年之后,我才在书上看到,这种山羊身上最细软的小毛,叫“羊绒”,被人视为“软黄金”。我敢肯定,小如当时并不懂这些,她只是凭自己的聪慧和直觉,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我的麻袋里黑毛也有、白毛也有,像一盘鏖战中的围棋。粗糙的硬毛夹杂其中,松针般挺立。小如说,这种毛织出衣服会很扎人。我满不在乎地说,我早打算好了,织毛袜子,不怕扎。

我们跃跃欲试地预备捻线。小如说:“别忙。羊毛还得洗呢。你们愿意穿着自己织的毛衣走过去,人家耸着鼻子说,怎么这么膻?”

我们就到狮泉河边去洗羊毛。

狮泉河浪花飞卷,好像无数狮子抖擞雪白的鬃毛,逶迤而来。

羊毛真的很脏,夹杂着粪球和草棍,还有纠结成缕的团块。雪水浸得我们十指冰凉,腰酸背疼。稍不小心,裹着水的羊毛就像一座浮岛,驾着波涛漂向下游的印度洋。

我看着渐渐远去的羊毛说:“完了!我的羊毛袜子要少织一个脚指头了。”大家就笑我说,袜子又不是手套,不分指头的。

小如奋勇地抢救她漂走的羊毛,几次险些跌进河里,裤腿全打湿了。往回走的路上,棉裤结了冰,咔嚓嚓发出玻璃纸的声音。我们笑她舍命不舍财,她说要织的毛衣很大很大,只怕这些羊毛还不够呢。

洗净的羊毛要晾干。羊毛湿的时候还挺乖,熨帖地伏在地上。但阳光使它们蓬松起来,轻盈起来。假如这时候刮来一阵风,它们就会像团团柳絮,飘飘然飞上冰峰。

我们只好像八脚蜘蛛一样,手舞足蹈地护卫着自己的羊毛,样子很狼狈。

总算可以开始纺线了。那活儿看起来不难,真干的时候,才发现很不容易。顾了捻线就忘了续羊毛,线就越来越细,像旱天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断了。我捻的毛线又粗又硬,还疙里疙瘩地有许多接头,被大家称为“等外品”。

小如纺出的可是优质品。又白又细又匀,好像有一只银亮的巨蚕潜伏在她的羊毛堆里,忠实而勤勉地为她吐出美丽柔韧的长丝。

不管怎么说,我们每人都有了几大团毛线。

下一个步骤就是染线了。

先用脸盆盛水把颜料煮开,再把线桄浸在染液中炖。听着世界屋脊摇撼天地的罡风,看着炉子上一大盆冒着血红或翠绿气泡的沸水,真有身在魔鬼作坊之感。

为自己亲手捻的毛线挑选颜色,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我打算把毛线染成玫瑰红。你们想啊,在藏北的雪原上,我踩着一双玫瑰红的羊毛袜子,是多美丽的图画啊,简直有童话的味道……要不我就染成迎春花的明黄色……要不我干脆要大海的碧蓝色吧……”我神往地说。

小如毫不留情地泼凉水:“你把黑羊和白羊的毛捻在一起,颜色已经混浊不堪。你说的那些娇美颜色都染不成,只有老紫或深墨绿还可凑合。染成黑色最保险。”

我只好自我解嘲:“嘿!反正是袜子,踩在脚底下,谁也看不到。什么颜色无所谓。”

大家都很关心小如的毛线染成什么颜色。没料到她沉思良久说:“我什么颜色也不染了,就要这种白羊毛的本色。染的颜色再好看,天长日久终会褪色。唯有天生的颜色,永不会改变。”虽说小如讲的很有道理,大家还是把毛线染成了各种颜色。主要是我们第一道工序没做好,毛线已不能保持洁白,只有靠染色来遮丑了。

我把线染成黑色,油亮亮的,像乌鸦的翅膀,也很好看。

织毛线活儿了。大家不再彼此商量集体行动,开始单干。这个给妈妈织条围巾,那个给爸爸织条毛裤。在漫漫长夜里,无声地围着高原的炉火,独自抱着线团,遥想着亲人的面庞,飞针走线。

我不会织,就向小如请教。她埋着头结自己的伟大工程,匆匆忙忙给我写了一张织毛袜的要领,依旧嘟囔自己的针法:“一针上两针下,两针并一针……”

她织的毛衣很大,图案复杂。难怪要不停地念念有词,生怕织错了花样。

我打趣地说:“这么认真,是给谁织的呀?”

小如说:“给一个人呗。”

我刨根问底:“给一个什么人呢?”

“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啊。”她搪塞我。

“他在哪里呢?”我穷追不舍。

“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小如看着天边的雪山,雪山像银亮亮的锡箔铰成的图案,山上有我们的边防站。

“我现在不认识他,以后会不会认识呢?”

小如想了一下说:“我要是向你介绍他,你就会认识他。我要是不说,你就永远不会认识他。”

我胸有成竹地笑道:“小如姐,你错了。你就是不告诉我,日后在茫茫人海中,只要我遇见了,就会一眼认出他来。”

小如停下手里的毛衣针,温柔地露出白牙,说:“看把你能的。我才不信你能认出他来!凭什么呢?”

我说:“就凭这件白生生的羊绒衣啊。在当今这个世界上,可有一件羊绒衣,是这样自采自捻自洗自织自编花样造出来的吗?你设计的这个图案,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份了。”

小如不语,只是嘻嘻地笑。

那件原白色的羊绒衣上,镂空地织着两颗套在一起的心,还有许多山和雪花。

信使

我十七岁的生日,是在藏北高原过的。那天,正好是军邮车上山的日子,这个生日便像美丽的项圈,久久地悬挂在我胸前。

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像三柄巨大的棱锥,将我所在的部队,托举到了离海平面五千多米的高度。我的生日在十月,这正是平原上麦秸垛金黄而干燥的时光,昆仑山却已万里雪飘。就要封山了,封山是冰雪发出的禁令,我们将与世隔绝到春天。

战友们把水果罐头汁倾倒在茶褐色的刷牙缸里,彼此碰得山响,向我祝贺。对于每月只有一筒半罐头的我们来说,这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但心中总有淡淡的悲愁——我想家。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生对我说:也许军邮车今天会来的。

你骗人!我大叫。有时候猛烈地指责别人说谎,其实是太渴望那消息真实。

军邮车大约每月从新疆喀什开上昆仑山一次,日子并不准,仿佛一只来去无踪的青鸟。老医生戍边多年,他的话有时像符咒一样灵验。“每年封山前上山的最后一辆车,总是军邮车。山下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心。”他晃着满头的白发,像一丛银针。

那天夜里,军邮车像破冰船一样,跋涉五天,英勇地到了,整个军营为之沸腾。我们真想欢呼,但军人只有打了胜仗才允许欢呼,于是我们屏住气盯着一处房舍。房舍门口站着两个威武的士兵。因为曾有一次,迫不及待的边防军人们跑去抢信,从此在军邮车到来的日子,分拣信件的房间便加站双岗。

各单位取信的人站在房外,一取到信就像古代的驿马接到加急文书,拔腿就跑,去把信件送给望眼欲穿的人们。

在高原上奔跑,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活儿一般都分给腰细腿长的年轻人,但白发苍苍的老医生执拗地要做这件事。知情的人私下里说,他家中有很老的双亲、很弱的妻子、很小的孩儿,想信比别人更甚。

老医生说,有一年封山的时间格外长。半年后军邮车首次上山,信件一直摞到分拣人的胸前。他们在信海中游走,呼吸都很困难。

老医生抱着一大摞信,我们扑上去抢。那时候干部去干校,知青接受再教育,妻离子散的多,信件也格外多。每个人都像蜘蛛一样,吐出思念思索的长丝,织一张自己的情感信息之网。

霎时老医生手中就空了,接下来是唰唰地撕信,信皮的断屑萧萧而下。

我最先看的是父母的信。仿佛有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从洁白的笺纸中探出来,抚摸着我额前飘动的乌发,心便不再凄然。

再看同学和朋友的信。我的同桌此刻在遥远的西双版纳,信中夹了一朵花的标本。她说这是景洪最美丽的花,有沁人肺腑的香气。夹花的那页信纸留有大片紫色的痕液,想象得出花盛开时的娇嫩。我低头嗅那被花汁浸泡过的地方,哪儿有什么香气,有的只是纯正而凛冽的冰雪气息缭绕其中。

我连夜回信。平常日子,营区是柴油发电机供电,每晚只亮两个小时,然后就像木偶人似的眨几下眼睛,熄灭了。军邮车一来,首长便传令延长发电时间,以利于拣信和回信。首长其实也很盼信到来。

同屋的女兵嘤嘤地哭了起来。她的小侄子病了。我们都放下笔去劝她。然而,女孩子常常是这样:越劝哭得越欢畅。

老医生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告诉离得这么远的一个小姑娘,孩子的病就能好了吗?我家里人是从不这样的。”

不一会儿,女兵停止了哭泣,因为从老医生送来的第二批信中,她得知小侄子的病已经好了。

“要有经验,”老医生说,“把信全拆开,码饼干似的排好,从最后面的看起,前面的只能做参考。”

这自然是至理名言。这么办,时间长了,我们也发现了弱点。好比一本荡气回肠的小说,快刀斩乱麻先看了结尾,再回过头去细细咀嚼,便少了许多悬念和曲折。

那一次军邮车上山,老医生没有收到一封信。按照他们家的逻辑,没有信来也许就是出事了。他的忧郁持续了整个冬天。

在这海拔五千米的高原营地,每逢有人下山,就会挨门挨户地问:“我要走了,要不要带信?”哪怕是平日最自私的人,在这件事上也绝对平和而周到,这是高原的风俗。

有时候突然写好一封信,又不知谁能带走,就在吃饭人多时喊:“谁能下山,告我一声。”一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我说:“我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你看过我的档案?”我问。“不是。几年前我为你代发过家信。”我已经完全记不得是托什么人又转到他手中的,于是赶忙表示迟到的谢意。

在我十七岁生日过去半年的时候,收到了西双版纳同学的回信:“那朵花怎么是紫色的呢?它是雪白的呀!而且,绝不可能没有香气!”

信是老医生送来的。这是开山后的第一次通邮,他也很快乐,他的家里寄来了平安信。有时候他又突然疑惑,说他家会不会有什么事瞒了不肯告诉他。我们都说不会不会,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离了你,根本就办不了事,怎么会瞒你!他也觉得很有道理,心宽许多。

终于,轮到他探家了。很早就告诉我们:他下山时专门预备一个提包,为大家装信。我便对着昆仑山皑皑的冰雪,咬着笔杆,从从容容地写了大约三十封信,每一封都竭尽我的才能。

我双手捧着这摞信,郑重地交给老医生。他的白发在雪峰的映衬下,晃动得像一盆水中的粉丝:“你放心好了!我到了山下第一件事就是为大家发信。假如回信快的话,下次军邮车上来,你们也许就能收到回信了。”

他走了。军邮车像候鸟,飞来一次又一次,但那三十封信一封也不见回音。原来他下山乘坐的车翻了,这在高原是很平常的事。熊熊烈火吞噬了他银发苍苍的头颅,那个装满信件的旅行包,顷刻间化为青烟。

那三十封信,只有给父母的那封,我重写了托人发出。给其他人的,便再也提不起兴致重写。只要抓起笔,老医生的白发就在眼前灼目地闪动,眼珠便发酸。大团大团的冰雪,在我胸中凝结。

后来,在老医生的追悼会上,我才知道他的生辰,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老。满头灿然的白发,是昆仑山馈赠他的不能拒绝的礼物。

他死了以后,军邮车还带来过他的家信。我第一次注意了一下地址:是广西一个很偏远的小城。又在地图上仔细寻找,那地方在北回归线以南,属于热带,该是非常炎热的。老医生的家乡,距离昆仑山大约有一万五千里。

那封迟到的信,边缘已经磨损,好像烙熟又蒸了几遭的馅饼,几处裂口的地方,被薄而坚韧的透明纸粘贴过,上面打着蓝色的印章:“邮件已破,军邮代封”。

不知这是否是封报平安的家信?

葵花之最

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我是在昆仑山上度过的。

昆仑山其实只有一个季节——冬天,春节过后那段漫长而寒冷的日子被称为春天,这是我们这帮小女兵从平原家中带来的习惯。

快到“五一”了,冰封的道路渐渐开通,春节慰问品运到了。五颜六色来自五湖四海的慰问袋最受欢迎。小伙子们希望从绣着花的漂亮布袋里,摸出一双精致的鞋垫,做一个浪漫的梦。姑娘们没有这份心思,只想找点稀罕的吃食,打打牙祭。整整一个冬天,除了脱水菜和军用罐头,没有见过绿色。可惜,关山重重,山路迢迢,花生走了油,瓜子变哈喇,沙枣颠成粉末,面粉烙的小馃子像出土文物……

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清香。

那是一个绣着黄色“八一”和红色五星的小白口袋。针脚毛茸茸的,绣活手艺不高,想必出自一个笨手笨脚的胖姑娘。

打开一看,是一袋葵花子。颗颗像小炮弹一样结实,饱满得可爱。我们每人抢了一把,一尝,竟是生的。葵花子中埋着一封信。

“敬爱的解放军叔叔们……”

信是从广东省湛江市第二小学发出的。

我们趴在地图上找。唔,湛江,好远!那里是亚热带,一个很热的地方。

孩子们请求解放军叔叔们,把他们精心挑选出的葵花种子,种在祖国的边防线上。

我们把手中的葵花子放回布袋。那清香,是阳光、土地和绿色植物的芬芳。

昆仑山咆哮的暴风雪,伴随我们进行讨论。

为什么只写给解放军叔叔?边防线上也有解放军阿姨呀。

在国境线上种葵花,多美妙的想法!每当葵花开放的时候,我们将有一条金色的国境线。

这根本不可能!昆仑山是世界第三极,雪线上连草都不长,还能开葵花?!

我们都默不作声了,只听见屋外风在嘶鸣。

大家决定由我给孩子们回一封信,就说葵花子是解放军阿姨们收到的,只是这里很冷很冷……

昆仑山的“夏天”到了。

信早已写好,却终于没有发出。我们大着胆子,把葵花子种在院子里。

人们都说活不了,却天天跑来看,松土施肥。

葵花发芽了。先探出两片嫩黄的叶子,像试探风向的小手掌,肥厚而天真。然后舒展腰肢,前仰后合生机盎然地长大起来。

昆仑山默默地认可了这些来自亚热带的绿色幼苗,就像它认可了我们一样。

然而,我们高兴得太早了。不知道该算是上个冬天最迟还是下个冬天最早的一股冷风,冻死了绝大部分葵花。

奇迹般地保存下一棵幼苗。它并不是最强壮的,也许因为近旁有一块大石头。受到启发,我们用石头为葵花围起一圈不透风的篱笆。

现在,我们每天趴在石头围墙上看葵花,不知道的人,会以为里面养着活蹦乱跳的小生灵。

这棵幸运的葵花,一往情深地看着太阳,勇敢地展开桃形的枝叶,茎上纤巧的绒毛,像蜜蜂翅膀一样,在寒风中抖个不停。也许它感到了昆仑山喜怒无常的威严,急匆匆地压缩自己生命的历程,才长到一尺高,就萌出了纽扣大的花蕾,压得最高处的茎叶微微下垂,好像惭愧自己为什么不长得更高一些。

那一年没有秋天。寒凝一切的风雪,毫无先兆地骤然降临。早上起来,天地一片苍茫,我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向葵花。

石围墙也被飓风吹得四散飘去,向日葵却凝然不动地站立在那里,在冰雕玉琢的莹白之中,保持着凄清的翠绿。叶片傲然舒展,像一面面玻璃做的旗,发出环佩般的叮当之声。最不可思议的是,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居然绽开了一朵明艳的花。那花盘只有五分硬币那么大,薄而平整,冰雪凝冻其上,像一块光滑的表蒙子,刚分裂出的葵花子还未成熟,像丝丝柳絮一样优雅地弯曲着,沁出极轻淡的紫色。最令人警醒的是花盘四周弹射出密集的黄色花瓣,箭头一般怒放着,像一颗永不泯灭的星。

向日葵身上的冰花越结越厚,最后凝固成一方柱形的冰晶。

广东省湛江市第二小学当年的孩子们,但愿不要看到我这篇小文。愿他们心中永存一条盛开葵花的金色国境。

假如有一天,我能重回昆仑山。在两座最高的山峰中间,有一块只有我们才知道的地方。在深深的永冻土层之下,有一方冰清玉洁的水晶,水晶中有一朵美丽绝伦的花,宛若雏菊半仰着脸,灿然微笑着……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世界上最小的葵花,但我知道它是世界上最高的葵花。

西藏猪

高原上的生物很少。像平原常见的飞鸟,比如麻雀、喜鹊,一种也没有。只有像乌云一般的秃鹫偶然飞过。大概鸟儿也因缺氧憋得喘不过气来吧?

人有一种爱养小动物的天性,我们就从山底下抱上来一只公鸡。一路上,随着海拔的不断升高,鸡冠子越来越紫,最后简直变成黑的了。好不容易熬到了目的地,我们赶紧把公鸡放在雪地上,心想让它换点新鲜空气,也许它会舒服一些。没想到,它的爪子刚一着地,立即就飞跑起来。跑了没多远,就一个跟头栽在地上,扑棱着翅膀死了。大家非常伤心。初到高原的生灵,是不能做剧烈运动的,要给身体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可惜公鸡不懂得这个道理,就丧了命。

以后又从山下带上来一头小猪。这回大家有经验了,刚开始半个月,人们紧紧抱着小猪。不叫它活动,可小猪后来还是死了。医生说,小猪得了一种叫作高原肺水肿的重病。

过了些日子,有人从国界那边的印度进口了一只小黑猪。听说它老家的地势也很高,这样就不存在水土不服的问题了。

果然,这只来自异国的小黑猪平安地活下来了。大伙给它起名叫黑黑。

黑黑每天在我们的住处悠闲地漫步,把它的小尾巴得意地卷成一个“8”字。一到开饭的时间,它就从野外赶回来,等在饭厅门口,用长着双眼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大家,嘴角还会滴下一串口水。

我们宁可自己先不吃饭,也要喂黑黑。这个给它撕一块馒头,那个给它舀一勺米饭。黑黑也很聪明,吃完了这个人的一口饭,就会走开,绝不会老围着你。人们抢着喂黑黑,有时就把黑黑搞得很狼狈,鼻梁上贴了一块豆腐,耳朵上挂着一缕粉丝。它很绅士,一点也不着急。等人们散开了,就自己跑到大石头旁边,把它蹭下来,再慢慢吃掉。

黑黑最爱喝甜牛奶了。刚开始是因为许多人是从农村来的,喝不惯牛奶。轮到喝牛奶的日子(不是鲜牛奶,高原上哪儿有奶牛啊,是用奶粉冲开的),剩的就格外多。炊事班就准备了一个大木槽盛剩牛奶。黑黑跑过来,把嘴巴拱进槽里,只剩两只眼睛在外面,咻咻地喘着气,埋下头谁也不理。你看不见它狼吞虎咽,只见它的脖子均匀地颤动,但槽里白色奶液的水平面迅速下降,一会儿就露出槽底的木纹了。好像槽子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裂了一个大洞,牛奶都渗到地下去了。黑黑抬起头,也很遗憾很吃惊地注视着木槽,好像自己也不明白:刚才还那么多牛奶,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知道黑黑爱喝牛奶以后,我们就有意多给它剩下一些。

在这样丰富的营养下,黑黑迅速长大,不久就成了一只威武的大黑猪。甩着大肚皮走动的时候,好像一张黑丝绒壁毯在旷野移动。

高原上的尖石把黑黑的肚皮磨破了。开饭的时候,黑黑再也不能像原来那样飞快地跑过来,只能慢慢往家里挪。炊事班长看了心痛,就领黑黑到卫生科,对正在给人包扎伤口的护士说:“给我们的黑黑看看病。”

护士吓了一跳,说:“我又不是兽医。”

班长说:“这病不用兽医,我就能看。把伤口消消毒,抹点药膏包起来就行。”

护士说:“谁敢钻到猪肚子底下去上药?它不咬人才怪呢!”

班长对护士说:“黑黑绝对不会咬你的。”然后又对黑黑说:“这是给你看病呢,千万不要乱动啊!好了,趴下吧。”

黑黑就乖乖地躺在卫生科门外的地上,像平日吃饱了饭晒太阳的样子。

护士双手托着治疗盘,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消毒、上药……涂酒精的时候,黑黑可能感到有点痛,浑身抖了一下,但真的是没有动。

上完了药,黑黑站起来。它的肚子上多了一块雪白的纱布,好像一枚巨大的邮票。

第二天,护士偶然走出治疗室,看见黑黑正在屋外绕来绕去。见到护士,它哼了两声,然后自动躺在地上。原来它肚子上的纱布掉了,伤口又露了出来。护士就又给它上了药。

后来,黑黑的肚子好了,又可以很有风度地在房前屋后散步了。我们眯起眼看看它,想起平原的家。有人说:“在我们村子里,有一头和这一模一样的黑猪呢!”

昆仑山上看电影

看电影,挺平常的一件事。可到了海拔五千多米高的藏北高原,这件平常的事就有点不平常了。

二十多年前,我在昆仑山上当兵。部队上千号人,没有那么大的场地,就在平坦的河滩上矗两根杆子,绷上幕布,露天电影院就算搭成了。没有椅子,就把背包垫在屁股底下。打背包的材料,在天暖的时候,我们就用皮大衣。既挺实又防寒,而且高度适宜,蜷着腿挺舒服。但天气太冷的时候,就得把皮大衣穿在身上,由被子来充当椅子的角色。被子薄软,背包带一煞,只有寸把厚。屁股坐下去,砸扁了棉花,人蜷得像只蜗牛,电影还没演到一半,腿就麻软了。治腿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它,由它麻去。要是一理它,痒痛难耐。就算暂且好一些,一会儿又是老样子,白费劲。

幕布要在杆子上绑得平直,演出电影来才好看。有时天气太冷,放映员绑幕布的时候使不上劲,幕布就垂着,好像兜了汤水的网袋,沉甸甸地悬挂在昆仑山宝蓝色的夜空。遇到有风的日子,幕布又会鼓面似的紧张起来,嘭嘭作响。弧形幕布上的人影有轻度变形,好像隔着玻璃看人那样。首长们坐在中间,看起来人脸走形得不厉害,还可凑合。小兵们坐在偏远的角落,银幕上的人或脸狭长如韭叶,或如猴吃枣似的,腮帮子鼓起一块。一次,一位首长半路出去方便,回来时迂回入场,看见白幕上的英雄人物,“远近高低各不同”,遂发令以后要把幕布绷得如铁皮一样紧,再不许渔网似的懈松。打这以后,大家才算看上了比较真切的电影。有一次演到半截,突然起了风暴,幕布的一角像风筝似的滑脱。正在放映的人脸飞翔在天空,银幕变成了哈哈镜。

昆仑山上看电影也有特殊的乐趣。那时全国都在批判毒草,除了样板戏,别的电影都不让演了。但昆仑山上攒了一大堆旧拷贝,没有追究。原来藏北高原路途遥远,边防哨卡像图钉似的在山坳之中,运上来一次电影胶片,车拉马驮的,费尽了周折。而且在高原转过一圈的拷贝伤痕累累,军区工作站总是最后才把片子送上来,送来了就不打算再要了。高原像一处平静的死港湾,当别处都淹没在风暴中的时候,这里竟泊着一堆奇异的财富。

边防军人们对样板戏倒背如流以后,强烈要求把以前的旧影片拿出来“批判”。最先开禁的是豫剧《朝阳沟》,因为部队里的河南兵最多,因为最高的部队首长是河南人。一时间“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剧里银环和栓保的对唱响彻军营。不但河南人唱,河北人也唱,广东人、上海人都唱。我敢打赌,豫剧在它的本土以外,从没有这样地发扬光大过。

有一天我正在看《卫生员手册》,放映员走来看病。我就把书折了一个角放下。他说,我送你一截电影胶片吧。我说,我要一截胶片干啥使呢?我也不放电影。他说,你把胶片截上两寸长的一段,拴上彩毛线,夹在书里,就是上好的书签。我说,那好是好,可电影不就断片了?他说,不碍的。电影一秒钟过几十格,我把断头细细粘上,看不出来的。你就说你喜欢哪一截人和景吧,我这就给你铰去。我说,那好,我就要《海鹰》里王晓棠演的那一段。他说,咱的《海鹰》片子太老了,拷贝上有划痕,做成书签不好看。换《红色娘子军》吧,新来的,颜色可鲜艳。我说,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要吴清华逃出牢笼,“倒踢紫金冠”动作里腿最高的那一段。

他很快拿来了一个纸包,里面是几幅“倒踢紫金冠”。

恰好那天晚上就是高原上首次放映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我紧张地盯着银幕,生怕吴清华在逃跑的路上,因丢了“倒踢紫金冠”而意外地跌上一跤。还好还好,女奴隶跑得十分顺利,每一个动作都炉火纯青,看不出一点剪接的痕迹。

我把妈妈给我织的毛背心拆下一截,把果绿色的毛线破成四股,毛茸茸的如同水草。我把草叶拴在胶片的齿孔上,果然制出了极别致美丽的书签。

有的电影看过几十遍了,一听说还是看这个电影,大家依旧挺高兴,早早地绑起被子来等着集合。因为要是不看电影,就得学报纸。

一张特殊的照片

那一年,我刚满二十岁,是实习军医。刚当医生的女孩,别提多自豪、多骄傲了,真想照好多幅照片,对全世界的人宣布,我是大夫啦!

可我所实习的驻军医院,在新疆一座偏远的小城,根本就买不到胶卷。只得给远在北京的妹妹写信,叫她给我寄来。关山迢迢,第一次寄来的胶卷照出相灰蒙蒙的,一点也不威风。战友们戏说,别是你妹妹给你买的胶卷是处理的吧?

这当然是绝不可能的。只怨路途遥远,路上大概经了雨雪风霜,曝了光。

只得让妹妹重寄。这回胶卷一到,马上邀了几个要好的朋友,星期天起个大早,一同留影。

先照了几张合影。年轻的女孩总是这样,她们以为友谊会一辈子常青。今天,我重新面对那些稚嫩得仿佛能滴下水来的脸庞,有许多已叫不出名字。

然后各自单兵教练。她们都是护士,就照了许多用大号注射器从盐水瓶子里抽药的照片,你照完了我照,眼睛都亮晶晶的。为表示无菌观念强,全戴着大口罩。我说,你们这么照,寄回家去,你妈妈认得出来是你吗?

她们一起回答:看眼睛啊!

是啊,每个女孩青春的眼睛都是不一样的。我怎么连这都不懂?

轮到我照了。我是医生,所取的姿势就同她们不一样。我潇洒地披着白大衣,把听诊器看似很随意实则很精心地挂在脖颈上,双手老练地插在衣兜里,在病房走来走去,挑病情不太重的病人做我的道具。那些慈祥的维吾尔族老人和腼腆的小战士,都温和地服从我的检查。我做出给病人检查的架势,然后对着镜头微笑,要拿机子的人快照。

胶卷像线轴一般卷过去。只剩下最后一张了,摄影师郑重地宣布。我们突然有了片刻的沉默,该照的都照了,好像不知该如何处置这最后一张胶片。

“你们照一张当医生的相吧。”我说。因为在我照相的时候,我看到她们眼里跃跃欲试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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