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行呢!我们是护士啊。她们羞怯地推辞着,但眼里的光更密集了。
那时的部队,等级观念森严。你是护士若要模仿医生,就是不安心本职工作,罪名不轻。
“怕什么呀?我们不过是玩玩的。再说,现在时候这么早,没有人会看到你们的。只要你们自己不说,我永远也不会说的。没准儿你们以后自己也当医生了,那这张照片只不过算是提前照了一点,不会怪你们的!”我起劲地鼓动她们。
“好吧……那就依你说的办……”她们之中两个胆大的决定一试。其他的人也保证绝不泄露。
摄影师忠实地跟着我们,表示一定把这张照片拍出水平。
现在轮到我们费斟酌了。她俩不敢到病房里像我那样大张旗鼓地招摇,我们就决定把背景迁到医生睡觉的值班室,所以照片里的墙上贴有两张地图,这在正规的病房是不允许的;所以面向走廊的窗户上隔有浅浅的纱帘,这也是病房不曾配备的设施。
好像万事俱备了。两位勇敢的女兵换上了医生的白大衣(护士的工作服样式不同),脖子上也悬挂起具有象征意味的听诊器……我们突然发现了致命的缺憾——那就是——谁来扮演病人?!
虽说病室里的任何一位病人,都会志愿为辛勤服务的白衣天使充当这一角色,但出于道义和保密的要求,我们不能再劳驾他们。
好了,现在你想想,还能让谁来出任这一艰巨的形象?
那几个连当医生的魄力都没有的小女兵,自然不会在这最后一张底片上留下倩影。
既然这主意是我出的,关键时刻我就该挺身而出。
义不容辞!
于是有一个人,她脱了鞋躺在医生值班室的床上,手搭在手上冒充病人。因为她实在没有生病的经验,竭力想做出呻吟的表情,可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她本该躺下,那样才更像重病卧床沉疴不起。可因为摄影师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她有点不好意思,就取了相片上半坐的姿势……那两个充作医生的女孩,多少有些拘谨,她们毕竟没有真正地诊视过病人。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们以后都成了优秀的医生。不知道是不是这张照片在冥冥之中暗示了她们的未来?
现在,你可猜出了相片上的病人是谁?
特别的入党志愿书
入党,在部队。地址,海拔五千米;时间,20世纪70年代第一个春天。说是春天,那是日历上的节气,4月份了。但对雪域高原来说,冬季还甩着白茫茫的尾巴。
多年后,当我从部队转业,办理手续的时候,干部干事整理完我的档案,说,你的入党志愿书有一点特别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我说,封面是红颜色的吧。党的九大以后,用过这种全红封面的入党志愿书,似乎只持续了不长的时间,就不再用了。你那时还小,没见过,所以会觉得特别。
干事笑了,说毕军医,你也忒小看我了。我是年轻,可我是干什么的呢?做我这工作的,什么样的入党志愿书没见过呢?晋冀鲁豫边区用窗棂纸印的染着血迹的入党志愿书我都见过,要不是纪律管着,真想抽出来当作文物呢!它埋在档案袋里,除了证明老战士的党龄,还有什么用呢?坦率说,真没什么用了。若是哪天该老战士一去世,它就被永远地封起来了。如能拿出来办个展览,让大家都来看看,多么好!不说那些了。毕军医,接着想,你的入党志愿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发愁说,实在想不起来了。也许,我表的决心比别人要少吧?当时刚刚拉练回来,誓言都留在冰天雪地了,表达可能比较简略。
干事说,我要说的不是这事。看你想得这般难,就提醒你一下。你的入党申请书里,保存有一样东西。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东西,因此我就可以判定出你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之下填写的入党志愿书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由衷地羡慕起他的行业。本来素不相识,他却看到了我生命留下的深刻痕迹,并推断出了我业已遗忘的真实。我来了兴趣,说,好吧,那我就认真地想一想……哦,我想起来了。一定是在纸页上看到了蜡滴,因此你知道了我是在夜里填写的入党志愿书,烛光被风吹得翻卷摇曳……
干事说,你想起了是在夜里填写的入党志愿书,这很正确。只是,纸上很干净,没有蜡滴。红色封面沁出煤油的味道,很浓重。
我一时陷入了苍茫的回忆。高原的夜很黑很沉。不到10点,昏黄的电灯疲倦地眨过三次眼睛之后,就无情无义地熄灭了。照明主要靠煤油灯,煤油供应不足的时候,就点燃柴油灯。柴油的火焰是焦灼和愤怒的,如同烧焦了胡子的张飞。煤油相比之下,就有了一点书卷气,基本上是温良的。当然,风太大的时候,一切另当别论。
士兵偶尔会得到一两支如同杨贵妃般莹白的蜡烛,便珍藏起来,留待写家书或是重要文字的时候,才拿出享用。其实,从单纯照明的角度来说,烛光是柔弱和不堪一击的。只是因为珍贵和稀少,才用来配合那种特殊的心境。依我对入党志愿书的敬重,那个夜晚,是会点燃蜡烛的。
于是,我说,想必我一定是在郑重地打草稿的时候,就把蜡烛用完了。
干事笑笑说,雪域高原,你是在什么灯火下填写的入党志愿书,咱们就不去考证了吧。我要说的这件东西,和照明无干。毕军医,你再想想。
我是真真一筹莫展了。我苦笑道,年代久远,高原缺氧损害了我的脑子,实在想不起来了,期望你能告诉我。要是你不说,也不勉强,我就带着疑团回北京。以后哪一天,你就是想要把答案告知我,天南海北的,恐怕也不容易啊。一生当中,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走到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和喀喇昆仑山交界的地方。
干事说,毕军医,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就告诉你。在你的入党志愿书里,夹着一粒大大的葡萄干,金黄色的,像远古的琥珀。我猜当年你一定是个贪吃的女兵,雪夜里,油灯下,一边填写着你的入党志愿书,一边吃着葡萄干,你把最大的一颗夹在第一页,预备填完之后打牙祭。可写完之后,你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你就把志愿书交了上去。你在阿里的表现不错,审批机构就一路盖了章。这颗葡萄干就一直沉睡着,真到我今天发现它……
我愣了很久,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他的推理很符合逻辑,有那颗葡萄干为证。
高原上的葡萄干是很稀罕的东西。因为缺乏维生素,军人们口角皲裂指甲翻翘,逢年过节每人会发一小杯葡萄干补充营养。只不过,那夜停笔的一瞬,或许并不是我睡着了,而是哨卡有紧急的抢救任务,我背上急救箱,连夜出发了……在那段岁月,这是很平常的事情。
面对这样一位负责并且充满想象力的年轻人,我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沉默很久之后,我对他说,谢谢你。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把那颗葡萄干怎样了呢?
干事说,你问的真是要害。这颗葡萄干,让我发愁了。不知道该把它怎么办。
我说,就请你把它吃了吧。我送给你。我是它的主人啊。
他笑笑说,一颗在红色文件中保存了这么久的葡萄干,随随便便吃了它,暴殄天物啊。我想了半天,还是把它原样夹在你的入党志愿书里了。将来的某一天,也许还会被人再次发现,引发联想。若是有谁再问起你,你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摸不着头脑了。
我说,好啊。我等着。
从那时到今天,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再问起我这件事。有时,我想,是不是从藏北到北京的漫长旅程中,这颗珍贵的葡萄干,已经遗失在某处驿站,成为一小团甜蜜的冰雪?
制花圈
我是特意用“制”花圈这个词,而不用通常的“做”花圈。因为“制”的规模大,有流水作业大生产的味道。
二十多年前,我在藏北高原当兵。高寒、缺氧、病痛……一把把利刃悬挂在半空,时不时地抚摸一下我们年轻的头颅。一般是用冷飕飕的刀背,偶尔也试试刀锋。
于是就常有生命骤然折断,滚烫的血沁入冰雪,高原的温度因此有微弱的升高。
凡有部队的地方就有陵园。每逢清明和突然牺牲将士的时候,我们就要赶制花圈。因为我们是女兵,花圈就要扎得格外美丽。当我们最初扎花圈的时候,觉得像做手工一样有趣。
做花圈先要有架子。若在平原,竹子、藤条、木棍……都是上好的材料。但对于高原,这些平常物都是奢侈。男兵用钢筋焊出一人多高的巨环,中间用钢丝攀出蛛网似的细格。花圈的骨骼就挺立起来了。
我们在乒乓球案子上做花。五颜六色的花纸堆积如山,刚开始的时候,似乎有些节日的气氛。女孩们分成几组,有的把纸裁成大小不等的方块儿,有的剪出形状各异的花瓣,有的用糨糊粘绿叶……有条不紊,各显神通。
忙了一阵子之后,所需的花朵基本上备齐了。屋里花红柳绿的,对我们习惯了莹白冰雪颜色的眼睛来说,真是享受。
该往黝黑的钢环上绑花了。一圈红的,一圈蓝的……白花最多,像高原上万古不化的寒冰。
花圈渐渐成形,女孩子们的嬉笑声渐渐沉寂。一朵朵的花是艳丽的,一圈圈的花就有了某种庄严。当一个个硕大的花环肃穆而凝重地矗立在我们面前时,一种被悲哀压榨的痛苦,像鸟一样降临在我们心头。
这是献给一个或一组年轻生命的祭品。
每次做花圈,都要整整干上一天。先给司令部做,再给政治部做,然后还有后勤部……人们认为女孩天生与花有缘,殊不知这凄冷的花卉,令人黯然神伤。
有一天下午,我们为一位牺牲在边境线上的战友赶制花圈。因为第二天就要下葬,一直干到凌晨三点。倦意袭来,绑花时钢丝不停地扎手,有鲜血像红豆似的渗出。马上就要完工时,桌上的电话铃猛然响了。我揉着眼睛问,什么事啊?
对方低沉着嗓音说,刚才夜间紧急集合时,一个战士翻身跃起,突然倒在地上死去了。请你们再赶制一副花圈。
那一瞬,我痛彻骨髓。那个不认识的男孩啊!当我们开始制那副花圈的时候,你还活着。当我们制完那副花圈的时候,就要为你制花圈了。
那一夜,女兵们彻夜无眠。当雪山上的朝阳莅临军营,大卡车把我们的产品运至墓地。
摄影干事们很忙。他们用最好的角度把墓前的花圈照下来,寄往内地的某处小村。那些牺牲了的士兵的父母,永远无法到达高原。他们会在无数个月夜,看着相片上的一丘黄土和伟岸辉煌的花圈,潸然泪下。
三块糖
远处的半山坡上,有一排独立的小房子。平日总是锁着大门,大锁锈迹斑斑,叫人怀疑能否打得开。人们走过的时候,总是绕得远远的,仿佛那里潜伏着瘟疫或猛兽。
那是医院的太平间。
真想不通,汉语里为什么把和死亡有关的事,都叫作“太平”。比如,轮船上救生的太平斧,剧场里供大家逃难的太平门……好像一叫太平,再危急的事也可以化险为夷。
但人一死,的的确确是太平了。不太平的,是活着的人。
太平间躺着病死的人,基本上是独往独来。高原地广人稀,死亡的事虽然经常发生,因为总的基数小,出现的频率就不很高。一般死了人,都由值班的医生、护士负责给死人更衣。要是轮到女兵上班,男卫生员们就会说,还是我们来吧,省得你们做噩梦。
一天,边境线上发生了激烈的战事,伤亡很大。医生们都在抢救伤员,活着的毕竟比牺牲了的更重要。但尸体从前线拉回,卧在太平间,久久地不处理,也于情理不容。
领导找到我说,给女兵一个艰巨的任务。
我说,您说吧。
领导说,有一个年轻的班长,战死疆场。人手实在不够,要由你们给他更换尸衣,明晨下葬。
我说,还有谁参加?
领导说,还有政治部的一名干事,负责登记烈士的遗物等事宜。他以前处理过阵亡将士的事,有经验,你们听他的。但他身体不好,动嘴不动手,你们要多请示,多照顾他。
我咬着乱颤的牙关,说,是。心想,一个大男子汉,居然要女孩们在死人当前的时候照料他,真不知是他的耻辱还是我们的光荣。
我说,人在哪里?
领导说,干事吗?
我说,班长。
领导说,在三号。
就是说,尸体在太平间的第三间屋子。我回到宿舍,向大家传达了这个前所未有的任务,全场先是静寂了三分钟。炉子里有一块烧得正热的煤,啪地裂开了小缝,火苗从一大朵分裂成两小朵,发出丝绸抖动的声音。
我说,说话啊,现在又不是为烈士默哀的时间。
小鹿说,烈士是一位男的啦?
我说,阿里高原上的女兵都在这间屋里了,你说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小鹿说,这个我知道。只是要给一个男青年从里到外换衣服,心里总有点那个,是不是连内裤都要换?
我说,是。他是我们的兄弟……
小鹿摆摆手说,大道理你就甭讲了,我都懂。我就权当他是一截木头好了。
果平说,比木头还是可怕多了。要知道,他死了。
小如细声说,咱们平常也不是没有在临床上接触过死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反正都是个死,大着胆子收殓就是了。
河莲说,我看,还是有原则上的不同。病死的人,浑身是囫囵的,就算瘦得只剩下几根大筋,用医学的话讲是恶液质,毕竟五官完整。战死的人,你知道致命伤在哪里?若是在脑袋上,跟关公大老爷似的,头都没有了,或者说头虽然有,但身首异处,需要我们用丝线把脖子和脑袋缝到一起,那咱们可就有得活儿干了。
我本来胆子还大些,听河莲这样一说,毛骨悚然。可我是班长,三军不可夺帅,就狠狠地对河莲说,不得蛊惑军心!现在也不是冷兵器时代,不会出现一把大刀把头剁飞了的情况。就是战伤在头部,也不过是颅脑粉碎性骨折或大动脉断裂,头骨肯定还是在的。
果平说,哎呀我的妈呀,班长你就别讲了。血肉模糊脑浆迸裂,这比一个头叽里咕噜地滚到一边去了,还可怕。
我说,不管可怕不可怕,我们必须完成任务。最简单的一个道理就是,要是你阵亡在这荒无人烟远离亲人的地方,浑身上下沾满血和泥巴,到处是和敌人搏斗的痕迹,你愿意就这模样埋进烈士陵园吗?
小鹿最先说,我不乐意。听我奶奶说,人死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到阎王老子那儿就是什么打扮。所以,人的老衣都得是最好的。我们这么小岁数就不在阳间了,更得穿得像点样子,最好仪表堂堂。
果平说,你那是迷信啊。不过,活着的人会常常梦见死去的人。要是我们穿得太破烂,家里人在梦中相见的时候,心里会难过的。
小如长叹一口气说,真到了为国捐躯的时候,别的我也顾不了,但我希望给我穿一套干净衣服,不一定是新的,但一定要有香皂味。
河莲冷笑道,人都死了,还管那些。要是我啊,生是什么样,死也是什么样,无所谓,生死如一。也省得让别人心里起腻,在这里讨论来讨论去的。一把黄土埋了,大家清静。
你很难说河莲这番话是正说还是反说,但她刺激了我们,使大家脸上滚烫起来。是啊,都是为了保卫祖国,我们从各地聚集,来到这苍茫的世界第三极。现在有一个兄弟远行了,我们不能在他生前帮他击败敌人,难道在他死后,还不能伸出手去,为他的遗体做点什么,把他打扮得漂亮些吗?
我们排着队,缓缓地向三号太平间走去。一位瘦得像竹子的干事蹲在太平间门口,低着头,好像在看蚂蚁爬。当然了,地上肯定没蚂蚁,这里高寒缺氧,蚂蚁都不肯做窝。
你是小毕班长吧?我姓朱。他伸出手说。
和朱干事握手的时候,有一种被根雕捏住的感觉。我把他左右一打量,决定称他竹干事。竹干事拿出一把钥匙,边缘粗糙锐利,几乎没人用过,递到我手里说,你把太平间的门打开。
我说,你怎么不开?
他说,我胆小。
一个男人当着一帮女孩子的面,公开承认他胆子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原来只以为他是个病秧子,没想到脸皮还挺厚。我心里也吓得够呛,但当着一班人,只有挺身而出,奋勇向前。门开了。太平间的屋子并不很大,但给人阴森森的空旷感觉。地中央水泥制成的停尸台上,直挺挺地仰卧着一堆白色物体,依稀看出人的轮廓。上覆一匹宽长的白布,四角垂地,笼罩地面。我们依次走进去,围着尸床站定,默不作声,好像在瞻仰一座雪丘。
竹干事贴墙站着,保持着和尸体最大的距离,对我说,你去把蒙尸布揭开。
其实,从一进了太平间的门,我们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了。无论如何都得把任务完成,这是铁的戒律。但是我讨厌一个男人临阵脱逃的胆怯,更甭提他还是我们之中,唯一处理过阵亡事宜的老手呢。
我反问,你干吗不去揭布?
竹干事很惊讶地说,你们领导没和你说过吗?
我说,说了。说你有经验。
他说,除了这个,就没说别的了?
我只好说,还说你动口不动手。
竹干事说,这就对了。那我现在动了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我说,你是老兵,应该给新兵做个榜样。你有经验嘛!
竹干事苦笑着说,我有什么经验?不过就是处理过一次敌方死尸。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胡子,两条腿炸断了。原本想就那么连着衣服埋了。后来上级指示,出于革命的人道主义,还是收拾得体面些。第一步要把身上的血污洗了,开始我们用刷子刷,没想到血是刷掉了,但肉也跟着掉。不知是谁想出的法子,在尸体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
我们又怕听又想听,恐惧地盯着竹于事苍白的薄嘴唇。小鹿忍不住哆嗦着下巴问,你们是打算,把他,再吊死,一回吗?
竹干事不理这茬儿,接着说,我们在尸体的腰当间也拴了一道绳子……
河莲说,我的天,该不是要五马分尸吧?
小如掩着半边嘴说,有革命的人道主义管着呢,别瞎猜,太吓人了。
竹干事有个本事,就是你说破大天,他沉着镇定,一派大将风度,按自己的顺序走,一板一眼说下去。
我们把大胡子上下拴好,就把他沉到河里,拽着两道绳子在河岸上慢慢走。他躺在水里,被太阳晒热的水,从他身上缓缓流过,头发飘着,很悠闲的样子。我们累得够呛,像伏尔加河上苦难的纤夫。大胡子刚开始下水的时候,水是清的。过了一会儿,下游的水流渐渐地变脏了,那是大胡子身上的硝烟和火药末脱落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水流变红了,那是凝结的血块溶解了……
小如捂着耳朵说,竹干事,求求你,别讲了。我直恶心。
河莲兴致勃勃地说,讲,讲!真是新鲜事,从来没听过!
我从骨子里是一点也不想听这种可怕的经历的。可我知道,当一个女兵,必要的时候要有铁石心肠。竹干事看起来瘦弱,意志却很顽强,才不在乎你是不是恶心欲吐,坚持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等到河水再次变清的时候,我们就把大胡子拉到岸上,平放在岩石上……竹干事依旧平静地叙述着。
大胡子的肚子是不是胀得像个鼓?河莲嘟起自己的腮帮,好像自己也被人按到水里,淹了个半死。
没有。溺水的人腹胀如鼓,那是因为在水中挣扎,把太多的水灌入胃里。或死后尸身腐败,产生气体所致。大胡子是死后入水,牙关紧闭,肚子里没进水。再说,我们很快把他从水中拖出来,他也来不及腐败。竹干事很科学地解释。
可他总会有一点变化的。就像我们在水里洗衣服,时间长了,手指肚也会泡得发白。果平很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英雄气概。女孩子好像有个通病,越可怕的东西越好奇。
竹干事有些惊异地说,你有经验,猜得很对。大胡子被流动的河水洗得很干净,皮肤稍微有一点肿,这使他看起来比我们刚认识他的时候,胖了一点。我和我的战友们坐在河滩的巨石上,谁也不说话,抽着烟,静静地等着呼啸的山风和西斜的太阳,把大胡子吹干。突然,我的战友站起来,走到大胡子身边,把一支点燃的香烟塞到他手里。我说,这是干什么?战友说,我刚才拖他的时候,看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肤色很黄,说明他是一个老烟鬼。他躺着看着咱俩吸烟,一定眼红得不行。给他解解馋吧。
我看着袅袅的烟气,像风车一样,在大胡子胸前绕啊绕……
后来呢?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什么后来。竹干事说。后来大胡子被风吹干了,衣服和脸都很干净,只要不看他的膝盖以下,像一个旅游时睡着了的异国人。我们给他的遗体照了相,按照他们的风俗,用白布裹起来妥善地安葬了。每一步处理都照了相。听说这些相片都在外交部的铁匣子里放着,作为曾经发生的历史,保存着。
屋里很安静。好像大家都消失在空气里了。许久后,小如说,我以后再也不喝狮泉河的水了,它洗过死人。
竹干事说,你尽管喝水就是。洗过死人的狮泉河水,早就流进印度洋,只怕现在都到北冰洋里打漩涡了。
河莲最先从故事中苏醒,说,竹干事,你既然这么有实践经验,为什么非要我们班长揭开盖布,何不身先士卒?
竹干事说,你以为我不想在女孩子面前表现英雄气概?只是从那次以后,一碰到和死人有关的事,我就骤发心动过速,吃什么药也不管事,真气死人。也不是害怕,我当时不害怕,以后也不害怕。但是我脑子不怕,心却不争气。战友们都知道我这毛病,凡是和后事沾边的活儿,一概不让我参加。这次战事较大,大家都很忙,是我主动要求处理尸首的。这会儿心跳已经像锣鼓点了。我就不亲自动手了,请诸位娘子军原谅。
我们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只是河莲嘟囔了一句,竹干事,可惜了。你这个样子,恐怕当将军无望了。
我义不容辞地走上前去,揭开了尸床上的盖布。我的动作很大,想象中,那布该是冷重如山。不想白布像云一般,飘然飞起,在半空中平平地伸展开,好像被一股神奇之气横托着,久久才悠然而落。一名年轻士兵的脸,像新月一样,洁白光滑地对着天花板,静静地躺在水泥床上,眼皮微睁,蝌蚪般漆黑的瞳仁,稍微倾斜地看着我们。
悚然震惊!
在揭开这块布之前,虽然他明明就在我们身边,我们下意识里以为他未必真的存在。揭开这块布以后,他以极大的威严君临一切,不存在的是我们。
他穿着很整齐的棉军装,只是腰间有些臃肿,好像揣了几颗手雷。其他部位严谨利落,并无血迹,一时间竟看不出伤处所在。脸如同大理石雕刻,因为失去了热血灌注,就像高大的乔木在冬季落尽叶子,线条刚硬简洁。嘴唇的曲线因为死前的痛苦与坚忍,略有弯曲,好像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封闭在紧咬的牙关之后。他的手很规矩地半握着拳,紧贴着裤线安放着,似乎准备随时收起肘关节,取胸前半端位,刷刷摆动起来,应和着口令开始跑步。
竹干事挤在墙角嘶哑着嗓子说,先找到伤口,然后清洗。然后给他穿上新军装。旧衣服里面的每一件遗物,都要告诉我,我好做登记。如果有钱什么的,更要保存好,以便交给家属。
我们无声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我轻轻地走到班长面前,解开了他棉衣的扣子。那些圆滑的塑料扣子,因为一直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沉浸着,摸在手里,如同机器制造的冰雹。我的手指不一会儿就冻僵了,解得很慢,大家凑过来要给我帮忙。我说,河莲站对面,暂时有我们两人就够了。别的人听我指挥,需要什么东西,你们好去找。
我知道给死人脱衣穿衣,比给活人做这套动作麻烦多了。本来只以为他不会配合,操作者多费点力气就是,干起来才明白,生死这道分水岭,把简单的事变成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上衣扣子解开后,局势开始明朗。腰间的膨出更加明显,暴露出白色的三角巾,那里必是致命的伤口所在。三角巾其实完全不能再称为白色,它被鲜血染成通红之后又凝结为深咖啡色,坚硬干燥,像一块巨大的巧克力板。
我企图把它解开,马上发现是痴心妄想。血液凝固再加冷冻,强度赛过钢板。我头也不抬地问,腹部缠着浸满陈血的三角巾,解不开,怎么办?
我知道竹干事在远处密切注视着事态的进程,以他的经验,随时准备答疑解难。
先把情况搞清楚。竹干事指示。
我观察了一下三角巾,因是战友匆忙包扎,不似专业医务人员规范,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我把手指探到血绷带之下,艰难地暗中摸索。先是在腹部正面触到半个圆滚滚的东西,好像是老式的台灯罩,然后又在它的四周摸到一摊腻滑的东西,好像是盘起来的电缆。经过卫生员训练,我对人的肚子部位大致该有什么,已是心里有数,但对这摊物件,实在想不出是什么,颇感莫名其妙。
看我愣着发呆,竹干事说,摸着什么啦?
我说,不知道。硬,滑,圆,一缕一缕的……
那是肠子。竹干事说。
我结巴着说,在……哪儿?肠……子?
就在你手底下。竹干事把头扭向一侧,不看我,盯着太平间洁白无瑕的墙壁说。
我说,你也没见,怎么知道?
竹干事说,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不同、干部和战士的区别。咱们吃军粮的年头还不一样呢。子弹击中了这小伙子的肚子,肠子流了出来……就这样。很简单。
既然确定是腹部外伤,伤处就是清洁处理的主要部位。再像挖巷道那样,把手探进去作业肯定不成,需要把三角巾取下来。
拿剪子。我吩咐道。
小鹿说,拿哪种剪子呢?
我们每个人只有巴掌大的旅行剪刀,平常剪个补丁什么的,还可凑合。对付这种血染的绷带,简直是头发丝系轮船,力不从心。炊事班还有几把抠鱼鳃破鱼肚的大铁剪刀,用于烈士身体显然不敬。我略一思索,转而对果平说,去,把手术室的剪刀拿来。
按说我一个小兵,没权私自把手术室的装备带到太平间。但县官不如现管,果平是手术室的护士,我是她的班长,调把剪刀出来,还不手到擒来?
果平跑出又跑进,把锋利的手术剪刀递我说,给。
我操刀就剪,原以为必然势如破竹,没想到,不锈钢的剪刀只把血纱布豁开一个小切口,就再也推不动了。好像用刮胡刀片切西瓜,深入不下去。
我埋怨果平,你这剪刀也太钝了。
果平委屈地说,我特地挑了把新的呀!
我说,那就换大号的手术刀。
果平刚要再跑,竹干事说,刀也不一定行。手术器械都是给活人准备的,自然以小巧精确为上。对付死人,又是血又是泥的,搅到一块儿,比混凝土还结实,好比是秀才遇见兵,没用。人已经死了,就不必考虑那么多了,用锯吧。
我对小如说,你到木工房去一趟,借把锯来。
小如说,他们那儿正赶做棺材哪,不一定借得出来。
我说,就一会儿,跟他们说点好话。再说了,咱们这儿要是不给烈士穿好衣服,他们的棺材里躺谁啊!
小如拔腿走,竹干事说,顺便再借个木匠来。
小如说,干什么啊?
竹干事说,谁能使锯子?你们还是我?我是会,可这会儿我的心跳已经一百八十下了,没法干活。也许我官僚,调查研究不够,你们这里还有女木匠?
河莲鼓了鼓嘴巴。我知她老爹是将军,指挥打仗可能有遗传,但木匠肯定没练过,把嘴鼓成蛤蟆也没用。
小如说,借借试试。但锯子有百分之八十的准头,木匠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把握。
竹干事说,你先去。木匠如果不来,我就带着枪去请。
这事就算商量妥了,没想到河莲说,用人工多慢啊,用电锯多好啊。
我没好气地说,到哪儿找电锯?
河莲胸有成竹,说手术室就有电动骨科锯。
果平说,哎呀,我倒忘了,真是有的。只是平时极少用,只有截肢的时候才拿出来。河莲,你眼里真有东西,连我这个手术室护士都没想到。
河莲说,你忘了我曾在手术室代过几天班?你的家当都印在我的脑瓜里了。随时留心地形地物和一切地面设施的分布与功能,是一个优秀军人必不可少的素养……
我打断她说,河莲,那你会用电锯吗?
河莲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说,真叫你猜着了,我偷着练过,还真能凑合着用。
果平惊道,你本事可真大,就差没偷着给自己开刀了吧?
河莲惭愧地说,我用锯没有师傅指点,按照书上写的自己摸索,操作不一定正规,也算是自学成才。
果平取回骨科电锯,寒光闪闪,令人生畏。河莲接过来,对着烈士说了一句,大哥,我自知手艺不精,可事到临头,只有我为您做这件事了。您就多担待着点吧。我呢,手下也悠着点劲。好在您那么重的伤都忍了,这会儿感觉也不灵敏,熬一熬,马上就过去了。您要没什么意见,咱这就开始了。
我们扭过头看看尸床上的班长。千真万确,我们都看见他眨了一下眼睛。
河莲说完,操着电锯,接上电源,跃马横刀,就在血板上操练起来。电锯发出喑哑的噪音,像一头沉闷的野兽在呜咽。布三角巾的纤维应声断裂,沿着锯口的边缘卷曲起来,每根布毛的外周都是暗褐色的,但血未能浸透的内芯,还保持着布的本色,好像一种外红内白的奇异羊毛,被一根根扯断了。
机械化就是比手工快得多,片刻工夫,血板像断裂的盔甲,碎为两瓣。河莲放下电锯,用力一掰,血板就像散了桶箍的木板,向两侧打开。班长神秘的腹部,暴露在众人眼前。
真相大白。
他的下腹部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弹孔,肠子汹涌地流出来。急救时,战友们用一个大号军用饭碗扣在肠管上面。碗口罩不住,长长的肠子就盘在碗的四周,好像水泥管子上头盖了一顶小草帽。
竹干事远远地看了一眼,闭着眼睛说,把碗取下来,把肠子塞回去。
这无疑是正确的。但人的肠子流出来容易,塞回去可不那么简单。首先是碗取不下来。它和肠子紧密粘成牢不可破的一坨,好像埋藏了千万年的化石。
当然,可以再用刀锯之类,强行把碗取下。但无论怎样小心,都会伤了班长的肠子。哪里能忍心让战友再受伤害!我们盯着竹干事,等他拿主意。
竹干事眯缝着眼,似看非看地朝着这边,想必也在发愁。
点火!竹干事说。
烧哪儿?我们齐声问。
当然是烧炉子!莫非你们还想把房给烧了?竹干事火了。
太平间里是没有炉子的。当初盖屋的时候,设计者一定想死人不需要保暖。今天为了让凝固的肠子和饭碗分开,必须加热太平间。
搬炉子架烟囱来不及,我们分头从别处找来几个炭盆,把燃烧的红柳根放进去,围着尸床摆了一圈。旗帜般的火苗在盆里欢快地跳跃着,由于冷热空气的剧烈对流,火舌会突然冲出盆子的上空,互相勾引着,在一个极短的瞬间,在空气中融成不规则的火环。然后又气急败坏地分开,独自很有弹性地跳动着,给屋里带来春天的气息。静卧着的班长的头发被气流吹开,惨白的脸庞反射着金粉色的光辉。
等待。等待铁和血的分离。许久,许久。我们默不作声,在死去的人周围架起火焰,让人有一种宗教般的感悟,说不出话来。竹干事似乎受不了压抑的气氛,到屋外换气。
有滴答的血水从尸床上流下。河莲用手轻轻一拔,碗就取掉了。
我们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没了饭碗的掩饰,致命的伤口更加狰狞可怖。血肉横飞不说,透过肠子的缝隙,依稀看得到尸床的水泥板。
腹部贯通伤!河莲叫起来。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班长正面的伤口很吓人,背部的枪眼却很小。敌人丧心病狂地使用了国际上禁用的汤姆弹,炸出了巨大的创面。
河莲严峻地说,班长,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
我茫然地说,说明了敌人很残暴。还说明什么呢?
河莲愤怒地说,还说明了子弹是从背部射入的,说明在战斗中,这位班长是用脊梁骨对着敌人,也就是说,他是——逃兵!
这怎么可能?一时间,我们呆若木鸡,赶快用眼睛搜寻竹干事,他领着一个圆圆脸的小兵,正好迈进门。
这是和班长烈士一起参加战斗的战士,让他给你们讲讲经过吧。竹干事看着地面说。
圆圆脸听到了河莲最后的话,怒火冲天地说,谁说我们班长是逃兵,谁就是敌人的奸细……
我们当然知道河莲不是奸细了,但圆圆脸的心情也可理解。听他讲完,我们才知道子弹为什么从背后击中年轻的班长。
在边界上活动的叛匪,极端剽悍骁勇。他们奉行一种打得赢就抢、打不赢就跑的策略,经常从国境的那一端武装回窜,见了老百姓的牛羊就抢,然后一声呼哨,流窜回那边,围着篝火烤着抢来的羊腿,吃个一醉方休。待到羊腿吃光,舔舔嘴唇,他们又开始策划下一轮的抢劫了。
老百姓遇难,首先想到的是找边防军。这一天,有人报告,叛匪又来了,抢了牛羊,正在向格乐山口逃窜。边防军兵分几路,向格乐方向飞驰,力争在国境线的这一面,把敌人堵截住,把老百姓的牛羊救下。
我和班长一路,我们跑得最快,班长做梦都想立功。圆圆脸说。
前面是一座高山,有一个山口。我们骑着马,旋风一般向前冲去。马上就要到山顶了,按照常规,应该下马,匍匐前进,侦察好前面的情况,再继续追击。可是班长求胜心切,怕敌人赶在我们前面撤回国境那边,就大叫了一声,同志们,跟我冲啊!第一个飞上了山顶。叛匪多么老奸巨猾,他们算定了边防军一定会拼命堵截,就事先在路上埋伏好了,把枪口的准星和山顶对成了一条线,只待我们的人马一出现,就开枪阻击。在平常的电影和小说里,都是我们打鬼子的埋伏,其实,敌人也会这一套,也能给我们布个口袋阵。班长骑着马,冲上顶峰的那一瞬,我正好在班长旁边,稍靠后一点。班长英武极了,背后是雪原,像是天兵天将。没想到,就在这一秒钟,敌人的枪声响了……他们都是惯匪,加上又有准备,枪法很好,第一枪就击中了班长的马眼。那马眼珠迸裂,一声嘶鸣,痛得腾空跳了起来,疯狂地掉转了身子……正在这时,敌人的第二枪赶到了,他瞄的是班长的胸膛,由于战马飞腾而起,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圈,这发子弹就从班长的背后射入,把肚子炸开了。
我们慌了,眼见得班长的肠子像绳子一样地掉出来。我们喊,班长班长……班长说,喊什么,没见过人肠子,还没见过猪肠子吗!他一边把掉出来的肠子往伤口里送,一边说,别管我!快打敌人!我们立刻开始了还击,把子弹像泼凉水一般地洒过去。叛匪看势头不好,就甩下被打死的同伙和抢来的牛羊,缩回到国境那边。
我们围着班长,他的肠子送回去一部分,还剩一些塞不进去。人的肚子也像箱子似的,有的时候,你要是把东西都翻出来,再放就盛不下了。不知是谁想起,战地救护手册上写过,碰到肠子流出来,要用一个干净的碗扣在上面。我就把饭碗拿出来,那个碗就是我的……圆圆脸指指炭盆旁的大号军用饭碗。
……一个战友撕开了急救包,把班长的肚子包扎起来。班长说,战斗很漂亮啊,除了我,你们都可以立功。我们说,班长,头功是你的。班长说,我口渴……到处都是雪,因为追击紧张,我们都没带水壶,这时就用嘴巴含了雪,化成水,喂给班长……班长的血流个不止,地下成了一片红雪。班长刚开始还能咽下我们的水,但过了一会儿,牙关就越来越紧,雪水也喂不进了。我们吓得不行,有几个人就掉眼泪。班长说,别哭,战士可以流血,不能流泪……我好想家里的人啊……话没完,人就不行了……
圆圆脸说到这儿,泪流满面。
河莲说,合着你们班长连一个敌人也没打死,整个是壮志未酬。没点军事头脑,死得没价值,冤枉啊。
圆圆脸说,不许你这么说我们班长。他只比我大一岁,也没上过军事院校,看过唯一讲兵法的书,就是《水浒》。他用命告诉我们,让我们都记住了,打仗会流血。
河莲说,干什么都会流血。
圆圆脸愤愤地说,你们躲在后方,流什么血!
一句话把大家噎得哑口无言。竹干事有气无力地说,分工不同。你去让后勤部把新衣服送来,记着要比你们班长平日穿的大一号,帽子要大两号,鞋要大三号。
圆圆脸走了。大家说,下一步干什么?
我说,把班长全身的旧衣服都换下来。
竹干事说,对。可以用电锯,但记着别把衣服的兜锯破,一会儿还得清点遗物。
河莲很乐意干这活儿,电锯忙碌不停,好像在锯一棵古树。棉衣锯开了,棉裤锯开了,绒衣锯开了,绒裤锯开了……卸下的衣服堆在墙角,支离破碎。
班长现在像个婴儿一样无牵无挂地躺着,我们开始为他洗澡。我们用新的毛巾,泡在温水里,轻轻绞干,很仔细地给他洗脸擦身。
把班长像件瓷器一般洗干净,新衣服也送来了。穿衣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今天以来最大的困难。新衣服不像旧衣服,可以一毁了事,必得整整齐齐、妥妥帖帖套在死人身上。人又不是木板,你说怎么穿?
裤子还好说,我们搬起他的腿,托着他的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穿上了。那一堆肠子不好处理,塞不进去又不能耷拉着。大家就把地上的瓷碗又捡了起来,盖在肠子上,用绷带绑好。除了小伙子的肚子看起来有些大腹便便,基本上说得过去。
关键在上衣。好不容易穿上一只袖子,那一只无论如何都穿不上。班长的胳膊硬如铁棒,完全不会打弯。
给死人穿衣服,是不能一只袖子单穿的,必须扶他坐起来,把他的两只胳膊一齐向后伸展,就像我们平日上双杠做预备动作似的,同时往后悠,两人齐努力,衣服才能穿上。竹干事萎靡不振,声音小得像马蜂嗡嗡,幸好还清楚。
虽说我们和烈士班长相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一想到要扶他坐起,还是让人不寒而栗。小鹿说,我还是在前面压着他的腿吧,省得他一下坐不稳了,摔到床下。
大家都觉得她有点担子拣轻的挑的意思,可一想她最小,就拉倒了。
河莲主动说,我在后面扶着。你们给他穿衣服,动作要快点,时间长了,我可坚持不了。
竹干事有气无力地说,他怎么也是个小伙子,你是小姑娘。他的分量有你两个沉,要是撑不住了,我帮你。
河莲说,没事。万一顶不住,我就坐到水泥台子上,和他背靠背。小时候玩翻饼烙饼的游戏,都这么来着。
竹干事叹道,好样的。你这丫头有勇有谋,以后能当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