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程度逼近真实(出版书)》
作者:毕淑敏
内容简介:
没有人对你说“不”的时候,你是长不大的。人生就像骑单车。想保持平衡就得往前走。“最大程度逼近真实”是一种生活态度,不掩饰,不自怜,不拖延,不纠结,直面现实,让一直蜷缩在心理安全区的自己站起来,勇敢走下去。有些人闯进你的生活,只是为了给你上一课,然后转身离开。不要怕,少年,那些曾经让你难过的事情,有一天,你一定会笑着说出来。
这是一本毕淑敏送给读者的勇气与智慧之书,汇聚2015年以前毕淑敏励志散文精华,以质朴简单却洞明练达有风骨有主张的文字,教你学会豁达、坦荡、睿智地面对人生。
你站在金字塔的第几层
人可以最大限度地逼近真实
盲人看
柱子的弹性
失却四肢的泳者
断臂的姐姐
为富人担保的穷人
保安是谁变的
心理学教授的弟子
你是百分之三吗
兴趣就像食物,越丰富越好
首选护林员
第6000次回答
你的身体里必有一颗成功的种子
风不能把阳光打败
仇人的显微镜
所有的动力都来自内心的沸腾
布雷迪的猴子
自卑情结是幸福的最大敌人
比树更长久的
教养的证据
格子布上的花
溪水金沙
假若天使到你家
拍卖你的生涯
化贫穷为神奇
倾听,是你的魅力
看着别人的眼睛
风的青睐
购买一个希望
抵制“但是”
指纹间的菌落
腰线
你不能要求没有风暴的海洋
鱼在波涛下微笑
第二志愿
莺鸟与铁星
魔术师的铁钉
美容师的作品
快乐之奖
九芒星的钥匙
天使和魔鬼的数量
闭阖星云之眼
每天都冒一点险
没有一棵小草自惭形秽
机遇是心灵的阅兵
节气是一种命令
自助者天助之
为自己建立快乐的生长点
每只小狗都有一个目标
轰毁你心中的魔床
去学女儿拳
决定日月,决定悲欣
遮颜男子
谁毁灭谁
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走出黑暗巷道
做一棵城市树需要勇气
压抑也许成癌
再选你的父母
最重的咨询者
世界上最缓慢的微笑
刺玫瑰依然开放
飘扬的长发与人生的幸福
人生的九大关系
你站在金字塔的第几层
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有一段名言:“如果你有意地避重就轻,去做比你尽力所能做到的更小的事情,那么我警告你,在你今后的日子里,你将是很不幸的。因为你总是要逃避那些和你的能力相联系的各种机会和可能性。”每逢读到,我总是心怀战栗地感动。
一个人就像是一粒种子,天生就有发芽的欲望。只要是一颗健康的种子,哪怕是在地下埋藏千年,哪怕是到太空遨游过一圈,哪怕被冰雪封盖,哪怕经过了鸟禽消化液的浸泡,哪怕被风刀霜剑连续斩杀……只要那宝贵的胚芽还在,一到时机成熟,它就会在阳光下探出头来,绽开勃勃的生机。
现代心理学有很多精彩的论证,这些论证不能像实证的物理、化学,拿出若干铁一般的证据,心理学的很多假说建立在对人的行为的推断和研究之上,被千千万万的人所证实。
马斯洛先生所创建的人的基本需要的“金字塔”理论,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学说。他研究了很多人的行为和动机,特别是那些自我实现程度很高的人,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简言之,就是在我们人类的精神内核中存在着一个内在需要的金字塔,分成了五个台阶。
在第一个台阶上,是我们的温饱需要——最基本的生存之道。饥肠辘辘,你今晚吃什么饭?是人的第一考虑。寒冬腊月,你今夜睡在哪里?是火车站的长凳还是马路上的水泥管?这都是头等大事。
当这个需要满足之后,紧接着就是安全的需要了。你有了吃、有了住,你今天的生命有了保障,可是如果你被其他的人或动物或自然界的恶劣条件所侵犯,你远期的生命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了。因此,一旦温饱不成问题,人马上就考虑安全系数。这一点,如果你不相信,尽可以放眼看去,马上能看到富人区森严的安保设施和世上风行的形形色色的自卫器械。当你从一个熟识的环境换到一个新环境,那种不安和紧张,与陌生人交谈时的畏葸和不自在,如此等等,都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安全对人的重要性。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金字塔的第三台阶。在这个台阶上大大地写着“爱”。这不仅是男女之爱、亲子之爱、手足之爱……这些源于血缘和繁衍的爱意,还有同伴之爱、集体之爱、祖国之爱、民族之爱、文化之爱……总之,这里所提到的“爱”,有着宽泛的含义,但它是那样不可或缺,是人类精神活动的高级需要。我们常常说,一个不懂得爱的人是灰暗和孤独的。也就是说,人的精神需要如果不能完成这种超越和提升,就是饱含瑕疵的半成品。
爱之高处,就是尊严感了。人是一种特殊的动物,人是有尊严感的。一只虫子可以没有尊严,一株树木可以没有尊严,但是一个人不是这样。如果丧失了尊严感,那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中国的古话里有“不吃嗟来之食”,有“士可杀不可辱”,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等等,讲的都是尊严的问题。
在金字塔的最高点,屹立着自我价值的体现和追求。什么是自我价值的最高体现——那就是充满了创造性的劳动。我以为劳动是有高下之分的,不是指在价值层面上,而是指在带给人的由衷喜悦程度上。你可以想象并同意,一个科学家在得不到任何报酬的情形下,不倦地研究某一个与现实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学术问题,比如“哥德巴赫猜想”,为自己换不到一块窝窝头,但毫无疑问陈景润乐在其中;你基本上不能同意一位老农在得知三年没有人收购麦子的情况下,除了自己够吃之外还会不辞劳苦地广撒麦种。在前者,创造性的劳动里面蕴含着极大的挑战和快乐;在后者,则充斥着重复性劳动的艰辛和疲惫。
人类精神需要的金字塔,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种铁律,几乎是不可逃避的。当然,我们不能想象一个人在自己的温饱都得不到保障的时候,能够像斯蒂芬·霍金那样去研究宇宙大爆炸这样的问题。这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年轻人,一是要生存,二是要发展。有一个顺序,有孰先孰后的问题。在解决了温饱和安全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之后,你必定要不满足,你必定要有新的追求。人类精神发育的法则,你是绕不过去的。你吃得饱了,你睡得暖了,你有大房子了,你安居乐业了,你很有安全的保障了……可是,我敢说,在心底最深邃的地方,你有火焰一样的躁动,你如果无法满足它,你就没有恒久的快乐。
让我们回到本文开端所引用的马斯洛的那段话。你以为你逃避了风险,你以为你躲避了责任,你以为你成功地掩饰了自己的才华,你以为你心甘情愿地收敛包裹自己,你就可以在人们的艳羡之中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了吗?我相信,你可以用奢华的装备和风流倜傥的举止成功地欺骗几乎所有的人,包括和你至亲至爱之人,但是,每每月朗星稀之时,你永远欺骗不了的一个人,就会在你独处的时候顽强地站在你的面前,拷问你、鞭挞你、谴责你、纠正你……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由于每一个人都是那样地与众不同,由于你所具有的内在生命力一直在熊熊燃烧,所以,当你完成了自己人生的台阶之后,你就要向上攀登。你只有在这种不倦的探索中才能丰富自己的人生,才能得到生命的欢愉,才能感觉到自己内在的充实和价值。
人是追求创造性快乐的动物,如同飞越大洋的候鸟脑内的罗盘,掌控着我们的一系列选择和决定。你一生将成为怎样的人?在你的价值体系里是怎样的顺序?这些看起来很浩大很空茫的标准,实际上很细致地决定着我们工作、学习、生活的各个层面。
记得我在北大讲演的时候,有同学递上来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智商很高,从小到大一直是班干部,考上北大更证明了我的实力。只要我愿意,继续读硕士和博士都不成问题。你说,我选择金钱作为我一生奋斗的目标,你看怎样?”我把这张字条念了。我说,我很感谢这位同学对我的信任,人生的价值是多元的,以金钱为自己终生的奋斗目标,也大有人在。但我以为,金钱只是手段,在它之后,还有更为深远的目标在引导着你。如果你唯钱是图,那么,你的周围将没有真正的朋友。因为古往今来,已经无数次地证明了,在金钱的旗帜下会聚拢来很多无耻小人。同时,你很可能得不到真正的爱情。因为爱情可以被金钱出卖,却不可被金钱所购买。那个爱上你的人,有可能不是爱你本人,而是爱上了你的信用卡。如果你把金钱当成了证明你的自我价值的工具,我要说,除了单一和狭隘,还有一种盲从,你用世俗的标准代替了内在的准星。
我翻阅了几期《华融之声》,看到华融人的志气和理想。谈到从工商银行调到华融来的理由,最主要的是期望自己的能力得到更好的发展。我觉得这是很好的理由,是内心和外在的统一,是朝着自我实现路上的迈进。当然了,自我实现的路,绝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我们常常会遭遇到挫折和失败,但人生的价值并不在于永远是胜利和成功,而在于这个过程当中我们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的体验。在生存之道解决之后,在工作中得到乐趣,就是一个极好的选择。要知道,我们每个人,一生用于工作的时间大于七万小时。可不要小瞧了这七万小时,如果你是在快乐和创造中,你是在寻找自我价值的挑战中,你的人生就会过得很充实。如果你只是为了更多的钱、更宽敞的房子、更多的应酬和名声上的虚荣,你将在七万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里委屈着自己,扼杀着自己,毁灭着自己的自由。
我在美国印第安人的保留地遇到一位印第安族的心理学家。她说,在我们古老的印第安人那里,有一个风俗,即使自己的温饱没有解决,我们也会用自己的食物拯救他人。因为,对我们来说,帮助别人是精神的传统。我并不是要挑战马斯洛,我只是说,精神有时比肉体更重要。
这是那位印第安族心理学家最后留给我的话。
人可以最大限度地逼近真实
朋友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他祖父小的时候很聪明,也很有毅力,学业有成,正欲大展宏图之际,曾祖将他叫了去,拿出一个古匣,对他说,孩子,我有一件心事,终生未了。因为我得到它们的时候,一生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不够我把它做完了。做学问,就要从年轻的时候着手,我要是交给你一件半成品,不如让你从头开始。
原委是这样的。早年间,江南有一家富豪,酷爱藏书。他家有两册古时传下的医书,集无数医家心血之大成,为杏林一绝。富豪视若珍宝,秘不传人,藏在书楼里,难得一见。后来,富豪出门遇险,一位壮士从强盗手里救了他的性命。富豪感恩不尽,欲以斗载的金银相谢。壮士说,财宝再多、再贵重,也是有价的。我救了你,你的命无价。富豪说,莫非壮士还要取了我的命去?壮士大笑说,我不是要你的命,是想用你的医书救普天下人的性命。富豪想了半天,说,我可以将医书借给你三天,但是三日后的正午,你必得完璧归赵。说罢,命人从嵯峨的木制书楼里,将饱含檀香气味的医书捧了出来。
壮士得了书后,快马加鞭急如星火地赶回家,请来乡下的诸位学子,连夜赶抄医书。书是孤本,时间又那样紧迫,荧荧灯火下,抄书人目眦尽裂,总算在规定时间之内依样画葫芦地描了下来。壮士把医书还了富豪,长出一口气,心想,从此以后便可以用这深锁在豪门的医学宝典造福于天下黎民了。
谁知,抄好的医书拿给医家一看,才知竟是不能用的。医家以人的性命为本,须严谨稳当。这种在匆忙之中由外行人抄下的医方,讹脱衍倒之处甚多,且错得离奇,漏得古怪,寻不出规律,谁敢用它在病人身上做试验呢?
壮士造福百姓之心不死,急急赶回富豪家,想晓以大义,再请富豪将医书出借一回,这一次,请行家高手来抄,定可以精当了。当他的马冷汗涔涔到达目的地时,迎接他的是冲天火光。富豪家因遭雷击燃起天火,藏书楼内所有的典籍已化为灰烬。
从此这两册抄录的医书,就像鸡肋,一代代流传了下来。没有人敢用上面的方剂,也没有人舍得丢弃它。书的纸张黄脆了,布面断裂了,后人就又精心地誊抄一遍。因为字句的文理不通,每一个抄写的人都依照自己的理解,将它订正改动一番,闹得愈加面目全非,几成天书。
曾祖的话说到这里,目光炯炯地看着祖父。
祖父说,您手里拿的就是这两册书吗?
曾祖说,正是。
祖父说,您是要我把它们校勘出来?
曾祖说,我希望你能穷毕生的精力让它死而复生。但你只说对了一半,不是它们,是它。工程浩大,你这一辈子,是无法同时改正两本书的。现在,你就从中挑一本吧。留下的那本,只有留待我们的后代子孙再来辨析正误了。
祖父看着两本一模一样的宝蓝色布面古籍,费了斟酌,就像在两个陌生的美女之中挑选自己的终身伴侣,一时不知所措。
随意吧。它们难度相同,济世救人的功用也是一样的。曾祖父催促。
祖父随手点了上面的那一部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一个动作,就把自己的一生同一方未知的领域,同一个事业,同一种缘分,牢牢地粘在一起。
好吧。曾祖把祖父选定的甲册交到他手里,把乙册收了起来,不让祖父再翻,怕祖父三心二意,最终一事无成。
祖父没有辜负曾祖的期望,皓首穷经,用了整整半个世纪的时间,将甲书所有的错漏之处更正一新。册页上临摹不清的药材图谱,他亲自到深山老林一一核查。无法判定成分正误的方剂,他采集百草熬药炼成汤,以身试药,几次昏厥在地。为了一句不知出处的引言,他查阅无数典籍……那册医书就像是一盘古老石磨的轴心,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凡是书中涉及的知识,祖父都用全部心血一一验证,直至确凿无疑。祖父的一生围绕着这册古医书旋转,从翩翩少年一直变作鬓发如雪。
按说祖父读了这许多医书,该能成为一代良医。但是,不。祖父的博学只为那一册医书服务,凡是验证正确的方剂,祖父就不再对它们有丝毫留恋,弃而转向新的领域探索。他只对未知事物和纠正谬误有兴趣,一生穷困艰窘,竟不曾用他验证过的神方医治过病人,获得过收益。
到了祖父垂垂老矣的时候,他终于将那册古书中的几百处谬误全部订正完了。祖父把眼睛从书上移开,目光苍茫,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已走到生命的尽头。
人们欢呼雀跃,毕竟从此这本伟大的济世良方可以造福无数百姓了。
但敬佩之情只持续了极短的一段时间。远方发掘了一座古墓,里面埋藏了许多保存完好的古简,其中正有甲书的原件。人们迫不及待地将祖父校勘过的甲书和原件相比较,结果是那样令人震惊。
祖父校勘过的甲书,同古简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祖父凭借自己惊人的智慧和毅力,以广博的学识和缜密的思维,加之异乎寻常的直觉,像盲人摸象一般在黑暗中摸索,将甲书在漫长流传过程中产生的所有错误全改正过来了。
祖父用毕生的精力,创造了一个奇迹。
但这个奇迹,又在瞬忽之间烟消灰灭,毫无价值。古书已经出土,正本清源,祖父的一切努力都化为劳而无功的泡沫。人们只记得古书,没有人再忆起祖父和他苦苦寻觅的一生。
讲到这里,朋友久久地沉默着。
古墓里出土了乙医书的真书吗?我问。
没有。朋友答。
我深深地叹息说,如果你的祖父在当初选择的那一瞬间挑选了乙书,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朋友说,我在祖父最后的时光也问过他这个问题。祖父说,对我来讲,甲书乙书是一样的。我用一生的时间说明了一个道理,人只要全力以赴地钻研某个问题,就有可能最大限度地逼近它的真实。
祖父在上天给予的两个谜语之中随手挑选了一个。他证明了人的努力可以将千古之谜猜透。
这已经足够。
盲人看
每逢下学的时候,附近的那所小学就有稠密的人群糊在铁门前,好似风暴前的蚁穴。那是家长等着接各自的孩童回家。
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有个人倚着毛白杨悄无声息地站着,从不张望校门口。直到有一个孩子飞快地跑过来,拉着他说,爸,咱们回家。他把左手交给孩子,右手拄起盲杖,一同横穿马路。
多年前,这个盲人常蹲在路边,用二胡拉很哀伤的曲调。他技艺不好,琴也质劣,音符断断续续地抽噎,叫人听了只想快快远离。他面前的盛着零钱的破罐头盒,永远看得到锈蚀的罐底。我偶尔放一点儿钱进去,也是堵着耳朵到近前。
后来,他摆了一个小摊子,卖点儿手绢、袜子什么的,生意很淡。一天晚上,我回家,一下公共汽车,黑寂就包抄过来。原来这一片突然停电,连路灯都灭了,只有电线杆旁一束光柱如食指捅破星天。靠拢才见是那个盲人打了手电,在卖蜡烛、火柴,价钱很便宜。我赶紧买了一份,喜滋滋地觉着带回光明给亲人。
之后的某个白日,我又在路旁看到盲人,就气哼哼地走过去,说,你也不能趁着停电发这种不义之财啊!那天你卖的蜡烛算什么货色啊?蜡烛油四下流,烫了我的手。烛捻儿一点儿也不亮,小得像个萤火虫尾巴。
他愣愣地把塌陷的眼窝对着我,半天才说,对不住,我……不知道……蜡烛的光……该有多大,萤火虫的尾巴……是多亮。那天听说停电,就赶紧批了蜡烛来卖。我只知道……黑了,难受。
我呆住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即便烛火如豆,还是比完全的黑暗好了不知几多。一个盲人在为明眼人操劳,我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他,我好悔。
后来,我很长时间没到他的摊子买东西。确信他把我的声音忘掉之后,有一天,我买了一堆杂物,然后放下了五十块钱,对盲人说,不必找了。
我抱着那些东西,走了没几步,被他叫住了。大姐,你给我的是多少钱啊?
我说,是五十元。
他说,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大的票子。
见他先是平着指肚,后是立起掌根,反复摩挲钞票的正反面。
我说,这钱是真的。您放心。
他笑笑说,我从来没收到过假钱。谁要是欺负一个瞎子,他的心就先瞎了。我只是不能收您这么多钱,我是在做买卖啊。
我知道自己又一次错了。
不知他在哪里学了按摩,经济上渐渐有了起色,从乡下找了一个盲目的姑娘,成了亲。一天,我到公园去,忽然看到他们夫妻相跟着,沿着花径在走。四周湖光山色美若仙境,我想,这对他们来讲,真是一种残酷。
闪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听到盲夫有些炫耀地问,怎么样?我领你来这儿,景色不错吧?好好看看吧。
盲妻不服气地说,好像你看过似的。
盲夫很肯定地说,我看过,常来看的。
听一个盲人连连响亮地说出“看”这个字,叫人顿生悲凉,也觉出一些滑稽。
盲妻反唇相讥道,介绍人不是说你胎里瞎吗?啥时看到这里好景色的呢?
盲夫说,别人用眼看,咱可以用心看,用耳朵看,用手看,用鼻子看……加起来一点儿不比别人少啊。
他说着,用手捉了妻子的指,沿着粗糙的树皮攀上去,停在一片极小的叶子上,说,你看到了吗?多老的树,芽子也是嫩的。
那一瞬,我凛然一惊。世上有很多东西,看了如同未看,我们眼在神不在。记住并真正懂得的东西,必得被心房茧住啊。
后来盲夫妇有了果实,一个瞳仁亮如秋水的男孩。他渐渐长大,上了小学,盲人便天天接送。
初起那个孩童躲在盲人背后,跟着杖子走。慢慢胆子壮了,绿灯一亮,他就跳着要越过去。父亲总是死死拽住他,用盲杖戳着柏油路说,让我再听听,近处没有车轮声,我们才可动……
终有一天,孩子对父亲讲,爸,我给你带路吧。他拉起父亲,东张西望,然后一蹦一跳地越过地上的斑马线。于是盲人第一次提起他的盲杖,跟着目光如炬的孩子,无所顾忌地前行,脚步抬得高高,轻捷如飞。
孩子越来越大了。当明眼人都不再接送这么高的孩子时,盲人依旧每天倚在校旁的杨树下,等待着。
柱子的弹性
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根柱子,一根三百年前的柱子。那根柱子很坚固,支撑着一座宏伟的大厅。那座大厅很大,大到修建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一根柱子就能支撑起沉重的穹顶。年轻的建筑师用了种种科学方程式来证实他的这根柱子是何等牢靠和坚固,足够应用。人们虽然不能反对他的公式,却可以反对由他来担当这座市政大厅的总设计师。
年轻的设计师面临一个选择。如果他坚持他的设计,他的设计就永远停留在纸上了。如果他变更他的设计,人们就看不到这根独撑穹顶的柱子了。设计师沉吟再三,修改了他的图纸,又添加了四根柱子。人们对这个更加稳妥的设计拍手叫好,据此建起了壮丽的大厦。
很多年过去了。年轻的设计师变成了墓碑,大地震袭击了城市。很多建筑都倒塌了。唯有具有五根柱子的市政大厅依然巍峨耸立。人们说,幸亏有五根柱子啊!
终于到了维修的时刻。人们惊讶地发现,除了最早设计的那根独撑天下的柱子,其余的四根柱子距离穹顶都有一道窄窄的间隙。也就是说,它们并不承接穹顶的重量,只是美丽的摆设。
于是人们惊叹这匪夷所思的设计,给予设计者以排山倒海的赞美。回答他们的只是墓草的摇曳。
设计师没有收获生前的称誉,但他收获了一根柱子。设计师是可以怒发冲冠一走了之的,但为了他的柱子的诞生,他妥协和避让了。设计师是可以在事成之后即刻就公布他的计谋的,但为了他的柱子无可辩驳的质地,他保持了宁静的缄默。设计师是可以在一份遗嘱或一部著作中表达他的先见和果敢的,但为了他的柱子的荣誉,他不再贪恋丝毫的浮华。设计师为了他的柱子,隐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这是一根有弹性的柱子。它的设计者把自己的性格赋予了它,于是柱子比设计师活得更长久。
失却四肢的泳者
一位外国女孩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举办残障人运动会,报名的时候,来了一个失却双腿的人,说,我要参加游泳比赛。登记小姐很小心地询问,您在水里将怎样游呢?失却双腿的人说,我会用双手游泳。
又来了一个失却双臂的人,也要报名参加游泳比赛。小姐问,您将如何游呢?失却双臂的人说,我会用双脚游泳。
小姐刚给他们登记完,又来了一个既没有双腿也没有双臂,也就是说,整个失却四肢的人,也要报名参加游泳比赛。小姐竭力保持镇静,小声问,您将怎样游泳?那人笑嘻嘻地答道:我将用耳朵游泳。
他失却四肢的躯体好似圆滚滚的梭。由于长久的努力,他的耳朵硕大而强健,能十分灵活地扑动向前。下水试游,如同一枚鱼雷出舱,速度比常人还快。于是,知道底细的人们暗暗传说,一个伟大的世界纪录即将诞生。
正式比赛那天,人山人海。当失却四肢的人出现在跳台上的时候,简直山呼海啸。发令枪响了,运动员扑通扑通入水。一道道白箭推进,浪花迸溅,竟令人一时看不清英雄的所在。比赛的结果出来了,冠军是失却双臂的人,亚军是失却双腿的人,季军是……
英雄呢?没有人看到英雄在哪里,起码是在终点线的附近找不着英雄独特的身姿。真奇怪,大家分明看到失却四肢的游泳者跳进水里了啊!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寻找,终于在起点附近摸到了英雄。他沉入水底,已经淹死了。在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鲜艳的游泳帽,遮住了耳朵。那是根据泳场规则,在比赛前由一位美丽的姑娘给他戴上的。
我曾把这故事讲给旁人听。听完之后的反应,形形色色。
有人说,那是一个阴谋。可能是哪个想夺冠军的人出的损招,扼杀别人才能保住自己。
有人说,那个来送泳帽的人,如果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就好了,泳者就不会神魂颠倒。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忘记了他的耳朵的功能,他也会保持清醒,拒绝戴那顶美丽却杀人的帽子。
有人说,既然没了手和脚,就该安守本分,游什么泳呢?要知道水火无情,孤注一掷的时候,风险随时会将你吞没。
有人说,为什么要有这么个混账的规则,游泳帽有什么作用?各行各业都有这种教条的规矩,不知害了多少人才,种种陋习何时才会终结?
我把这些议论告诉女孩。她说,干吗都是负面?这是一个笑话啊,虽然有一点儿深沉。当我们完整的时候,奋斗比较容易。当我们没有手的时候,我们可以用脚奋斗。当我们没有脚的时候,我们可以用手奋斗。当我们手和脚都没有的时候,我们可以用耳朵奋斗。
但是,即使在这时,我们依然有失败甚至完全毁灭的可能。很多英雄,在战胜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后并没有得到最后的成功。
凶手正是自己的耳朵——你最值得骄傲的本领。
断臂的姐姐
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年轻(这是废话啦),聪慧机警。她在北大读完计算机专业,到一家工厂当工程师。多年来,她一直是我的作品的忠实读者,经常提出一些很尖锐、很中肯的意见,使我受益匪浅。
原以为我俩一文一理,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绝无聚头的日子。不想随着国门打开,洋货涌入,国产计算机的局势日见危急,妹妹所在的工厂濒临倒闭,最后竟到了只发微薄的生活费的境地。
一日,老母对我说,看你写些小文章,经常有淡绿色的汇款单寄来,虽说仨瓜俩枣的,管不了什么大事,终是可以让你贴补些家用,给孩子买只烧鸡的时候,手不至于哆嗦得太甚。你既有了这个本事,何不教你亲妹妹两招。她反正也闲得无事,试着写写,万一高中了,岂不也宽裕些?
母亲这样一说,倒让我很不好意思起来,好像长久以来自己私藏了一件祖传的宝贝,只顾独享,怠慢了一奶同胞的妹妹。
我支吾着说,世界级的大文豪海明威先生说过,写作这种才能,是几百万人当中才能摊上一份的,不是谁想写都能写的。
老母撇撇嘴说,她与你同父同母,我就不信只有你能写,她就写不得!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只有对妹妹说,你写一篇,拿来给我看看。
妹妹很为难地说,写什么呢?我又不像你,到过人迹罕至的西藏。我是生在北京,长在北京,最远的旅行就是到了北大的未名湖畔。这样简单的人生经历,写出的文章,只怕小孩子都不会看的。
我说,先不要想那么多吧。你就从你最熟悉最喜欢的事情写起,不要有任何顾虑和框框。写的时候也不要回头看,写作就像走夜路,一回头就会看到鬼影,失了写下去的勇气。你只管一门心思地写,一切等你写出来再说。
妹妹听完我的话,就回她自己的家去了。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无声无息。当我几乎把这件事忘记的时候,她很腼腆地交给我几张纸,说是小说稿写完了,请我指正。
我拿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是在研究这纸是什么材料制成的。我知道妹妹很紧张地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裁决。我故意把这段时间拉得很长——不是要折磨她,是在反复推敲自己的结论是否公正。
我慢吞吞地说,你的文章,我看完了。我在这里看到了许多不成熟和粗疏的地方,但是,我要坦率地说,你的文字里面蕴含着一种才能……
妹妹吃惊地说,你不是骗我吧?不是故意在鼓励我吧?这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写一点儿东西吗?
我说,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呢?写作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说真的,我真不愿你加入这个行列,它比你做电脑工程师的成功概率要低得多。但是,如果你喜欢,可以一试,李白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如果你爱好用笔来传达你对人世间的感慨,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好了。
妹妹的脸红起来,说,姐姐,我愿一试。
我说,那好吧,回去再写十篇来。
用了大约一年时间,妹妹的十篇文章才写好。我一次都没有催过她。我固执地认为,一个人如果真正热爱一个行当,不用人催,他也会努力的。若是不热爱,催也无用。
当我看到厚厚一沓用计算机打得眉清目秀的稿子时,知道妹妹下了大功夫。读稿的时候,我紧张地控制着表情肌,什么神态也不显露出来。看过之后,把稿子随手递还。
怎么样呢?她焦灼地问。
我淡淡地说,还好,起码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有几篇甚至可以说是很不错的了。
妹妹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说,这下我就放心了。把稿件又塞给我。
想干什么?我陡然变色。
妹妹说,我写好了,属于我的事就干完了,剩下的活儿就是你的了。你在文学界有那么多的朋友,帮我转一下稿子,该是轻而易举的啊。
我说,是啊是啊,举手之劳。但是,我不能给你做这件事。
在旁侧耳细听的老母搭了腔,你平常不是经常给素不相识的文学青年转稿子吗,怎么到了自己的亲妹妹头上反倒这样推三阻四?
我把手压在妹妹的文稿之上,对她说,转稿子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我想让你经历一个文学青年应该走的全部磨炼过程。正是因为你不仅仅是为了发一篇稿子,你是为了热爱,把写作当作终生喜爱的事业来看待的,所以我更不能帮你这个忙。为你转了稿,其实是害了你。经了我的手,你的稿子发了,你就弄不清到底是自己已到了能发表的水平还是沾了姐姐的光。况且我能帮你发一篇,我不能帮你发所有的篇目。就算我有力量帮你发了所有的作品,那究竟是你的能力还是我的能力呢?一个有志气的人,应该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由自己独立完成。
妹妹沉思良久后说,姐姐,这么说,你是不愿帮我的忙了?
我说,妹妹,姐姐愿意帮你。只是如何帮法,要依我的主意。在这件事上,请你原谅,姐姐只肯出脑,不肯出手。我可以用嘴指出你的作品有何不足,但我不会伸出一根手指接触你的稿子。
老母在一旁说,是不是因你当初是单枪匹马走上文坛的,今天对自己的妹妹才这般冷面无情?
我说,妈妈,我至今感谢你和父亲在文化圈子里没有一个熟人,感谢我写第一篇作品时的举目无亲。它激我努力,逼我向前。我不能因自己干了这一行,就剥夺了妹妹从零开始的努力过程。这对于一个作家是太重要的锻炼,犹如一个婴儿是吃母乳还是喝苞谷糊糊长大,体质绝不相同。
妹妹说,姐姐于我,要做西西里岛上出土的维纳斯,不肯伸出双臂。
我说,错。维纳斯的胳膊是别人给她折断的,欲补不能。我是王佐,自断一臂。
妹妹说,我懂了。
在其后又是将近一年的时光中,妹妹像没头苍蝇似的,为她的文稿寻找编辑部。我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中间我有无数次机会举荐她的稿子,但我时时同自己想要帮她一把的念头,做着不懈的斗争。我替毫不相干的青年转稿子,殷勤地向编辑询问他们稿子的下落,竭尽全力地为他们的作品说好话……但我信守诺言,没有一个字提及妹妹的作品。
妹妹在图书馆找到各种编辑部的地址,忐忑不安地寄出她的稿子,然后是夜不能寐的、漫长焦灼的等待……终于,她的十篇文稿全部投中,在各种刊物上发表了。
居然无一退稿!而且这都是我自己奋斗来的啊!妹妹喜极而泣,自信心空前地加强了。
老母对我说,想不到你这招居然很灵,只是为一服虎狼之药,药性凶猛了些。
我说,哪里是什么虎狼之药,不过是平常人的正常遭遇罢了。我们现在凡做一事,总是先想到认识什么人,试图依靠他人的力量。其实,这世上最值得信赖的人正是你自己。尤其是那种成功概率比较低的事,更要凭自己的双手去做,以积累经验。过程掺了水分,不如不做。
老母笑吟吟地说,现如今两个女儿的文字都可换回些柴米油盐酱醋茶钱,喜煞人也。
我拉着妹妹的手说,革命尚未成功,你我仍须努力啊。
为富人担保的穷人
南方的一座小城。
瘦弱的女人,大约四十岁,朴素到陈旧的装束,使人很难把她和推销信用卡这种新潮行当联系起来。她业绩显赫,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推销了上千张,每张卡一千元开户,且全部是个人购买。
你干得很出色啊,我说。
人到了没办法的时候,就给逼出主意来了……我原在工厂做工,后来不景气……银行给了我一大沓表,每张表相当于一张卡。要是我不能把这些卡推销出去,今后的工作就很难说……她淡淡地讲着,表情也像一张新的信用卡,平和而干净。
你的第一张卡卖给谁了呢?是不是很难?我小心地问,万事开头难,以她的年纪、长相和性格,第一步肯定布满荆棘。
没想到她笑起来,说,第一张是一点儿也不难的,我一下子就卖出去了。我自己买了我的第一张卡。虽然没那么多闲钱,但我得先学会用卡,要是我都稀里糊涂的,还能指望别人买卡吗?
说着,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男用钱夹,里头小格子很多,好像盛不了多少钱,是人造革的。她一边说一边很亲切地抚摸着皮夹,好像它是一只有呼吸的小动物。它是我工作的帮手,用个文明词,就是道具。
她接着讲述卖第二张卡的经历。
那是一户大款。我把来意说了,他连头也不抬地说,你给我出去,我不要什么卡。积我多少年的经验,没有什么比现钱更好使的东西了。
我说,您的生意越做越大,钱会越聚越多。总有一天,您带的现钱会使您走不动路。
他把头抬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那我会雇人给我扛着钱。
我说,积我多少年的经验,钱放在谁的口袋里,也不如放在自己兜里保险。我请您看看这个国外最新式样的钱夹。
他注意地盯着我说,你是推销钱夹还是推销信用卡的?
我不理他,把小格子一个个展示给他看。然后说,这些地方都是装信用卡的,真正有钱的人,随身带的是卡而不是钱。当然他们有时也带一点儿零钱,那是为了付小费和施舍乞丐。用卡是一种文明的方式,真正的大亨是不屑于用大拇指数钱的,他们只用食指把卡推过去。假如您到大饭店请朋友吃饭,当着客人的面数一大沓旧钞票,是一件煞风景的事。别的不说,就说钞票不干净,上面带着数不清的病菌,您跟别人握手,人家也许会嫌您脏……
他突然打断我的话,说,你还有完没完了?咒我啊?我买你的卡就是了!
说完这段经历,她又安静地沉默下来。
我说,你对大款倒真是不卑不亢。但世上的大款终究是少数,对工薪阶层你说什么呢?
女人说,我对那些常常出差的人讲,你们出门在外,最怕的不就是丢钱吗?办事且不说,单是……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我也不怕难为情,街上卖的带拉锁的裤头就是干这个使的。可夏天您就不出汗了?出了汗,您就不洗内衣了?那点儿钱像耗子搬家似的藏来藏去,烦不烦人?要是遇着临时用钱的事,你还得上厕所掏钱,着急不着急?
听你这么一说,他们一定乐意买卡了。我说。
也不一定。有的人是立马儿掏钱了。也有的人说,别把你的卡说得那么好,带钱会丢,带卡就不会丢了吗?小偷可不认这个理!
那你怎么回答呢?我有些替她着急。
我就说,使卡的时候,要和本人的身份证配合着用。您把卡装在左兜里,把身份证装在右兜里。单偷了卡,他也没法用。哪儿那么巧,小偷先掏了您左兜又掏您右兜,您就把卡和身份证一块儿都丢了呢?回来补个卡就是了,避免了损失。听我这么一说,那些出差的人就笑起来,说我们买你的卡了。
我说,这座城市并不大,就算大款和出差的人都买了你的卡,离你要完成的数量也还差着呢。
她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我就是只有再想办法了。
比如碰到有人结婚,我就找到他的朋友们,说,你们正在想送给新人什么礼物吧?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凑钱送他们一张信用卡吧,这比送人家一大堆锅碗瓢盆、床单被面要好。一是小两口可以买自己心爱的东西,你们就尽了心意。二是什么时候人家用起这卡来,都会想起朋友的情意。哪怕卡上的钱用完了,他们自己往卡里续钱,也还记得你们开的这个头……
要是哪个单位效益好,预备表彰先进模范,我就去对领导说,给你们的先进人物送一张卡吧,这个礼物新颖……
女人说,不过,一下子能奖励一千块钱的单位并不多。有的领导说,我们的胃口没有那么大。我就说,你只须奖二十块钱就行。轮到领导搞不懂了,我说,每张卡需要二十块钱的开户费,您把这个钱出了,剩下的钱由个人出,也可以啊。现在的二十块钱实在算不了什么,买只烧鸡还缺条腿呢。您要是单奖给谁二十块钱,保证拿不出手,可您奖了他这个开户的手续,礼轻情意重啊!中国人有时候挺怪的,心疼小钱,不心疼大钱。许多人不愿意让这个开户的资格作废,就买了卡……
我说,看来你很顺利啊。
她停顿了一下说,我光跟您说好的了,也有很为难的时候。
我说,举一个你最为难的例子好吗?
她低下头,短发遮没了半个脸庞,一种疲倦的沧桑浮上眼帘,眼角罩起银杏叶一般的纹路。
有一次,我向一位总经理推销信用卡……她困难地说。
无论在哪个部门,我都是从最大的头头开始推销。上行下效,中国人信这个。只要领导买了,底下的人就放心了,要不,你说破天,大家也不信你。
买卡是需要担保人的。也就是说,如果持卡人恶意透支的话,担保人要承担损失。因为银行是以天为单位结算的,如果有人在一天内快速支出巨额,不到晚上结算的时候,电脑是反映不出来的。假如这个人跑了,银行的损失就得找担保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