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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然而,有没有腰线是不一样的。就像上面说的“爱情鸟”,省去了雏鸟啄破蛋壳的那一幕,花砖上的两只鸟很突兀地变成了三只鸟,常常叫人疑心那小鸟的来历,甚至误会这是另外的一家人了。“海洋之心”的腰线是一圈蓝白相间的小“钻石”,仿佛一挂悬垂的珠链。取消之后,墙壁上半截的莹白和下半截的蔚蓝,生硬地焊接在一起,丧失了柔和的过渡。孤零零的“巨钻”没来由地在白瓷板中闪烁,像一只莫名其妙的怪眼。

我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的新居,推而广之也对不起腰线。终于有一天,得了补偿的机会。我路过一家店铺,看到大肆甩卖腰线。腰线的图案是很耀眼的玫瑰花蕾,夹杂着点点的金红,绮丽而烂漫。我不假思索地买了很多腰线,辛辛苦苦地搬回家,才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些腰线嵌在哪里?

腰线是美丽的,但许多腰线聚集在一起,除了让人眼花缭乱之外,就是安置它们的焦灼了。如同皮带是用最好的牛皮制造的,但你面对一堆皮带时,既不能把它们缝制成皮氅,也不能敲打成皮鞋。

失去了烘托和陪衬的腰线,也散失了精彩和雅致,剩下的是纷乱和拥挤。楼梯下有一间楔形的小房子,别家把它改造成了狗舍,我家堆积着杂物。早先一直是水泥墁地,如今我把腰线密集地砌在那里,闪闪花蕾只好在尘埃下皱缩。

看到过一条关于人才的定律,说全由极高智商的人组成的团队,那效率和智慧却并非最高,反倒不如人才的阶梯状组合,方能发挥出最好的效力。仿佛腰线,顾名思义,只能是一面素墙美丽的统帅,而不能铺陈得漫山遍野。

你不能要求没有风暴的海洋

痛苦和磨难,是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有接受这一事实,我们才能超越它,更加看清生命的意义。

你说你不要这些苦难,那么生命也就失去了框架。很多自杀的人,就是因为没有理会这种意义,一厢情愿地认为生命是应该只有甘甜没有挫败的。特别是在恋爱早期,那种汹涌的荷尔蒙带来的欢愉,让人把激情当成了常态。生命的常态,其实就是平稳和深邃,还有暗流。在最深刻的层面,我们不单与别人是分离的,而且与世界也是分离的,兀自踯躅前行。

生命的每一步都带着人们向死亡之境跌落,不要存在幻想,这才让你比较持久稳定,安然地居住在孤独中,胸中如有千沟万壑、千军万马。只有接受这一事实,我们才能超越死亡,腾起在空中,看清生命的意义。

有一次,到沙漠中间的一个城市去,临行之前和当地的朋友联络。她不停地说,毕老师,你可要做好准备啊,我们这里经常是黄沙蔽日。不过,这几天天气很不错,只是不知道它能不能坚持到你到来的那一天。

我有点纳闷。虽然人们常常说,“您的到来带来了好天气”,或者说,“天气也在欢迎您呢”,谁都知道,这是典型的客套。个体的人是多么渺小啊,我们哪里能影响到天气!

不过这位朋友反复地提到天气,还是让我产生了好奇。我说,不管好天气还是坏天气,我们都不能挑选。天气是你们那里的一部分,就是黄沙蔽日,也是你们的特色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后来,这位朋友对我说,她听了我的话,就放下心来。我很奇怪,因为自觉这番话里,并没有多少劝人安心的含义啊。她说,我们这里天气多变,经常有朋友一下飞机就抱怨,闹得主客都很尴尬。

我说,坏天气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必定下雨,某些日子势必黑暗又荒凉。就像你不可能总是吃细粮,那样你就会得大肠癌。你一定要吃粗纤维。坏天气、悲剧、死亡、生病,都是生命中的粗纤维,我们只有安然接纳。

你不可能要求一个没有风暴的海洋。那不是海,是泥潭。

鱼在波涛下微笑

心在水中。水是什么呢?水就是关系。关系是什么呢?关系就是我们和万物之间密不可分的羁绊。它们如丝如缕百转千回,环绕着我们,滋润着我们,营养着我们,推动着我们;同时,也制约着我们,捆绑着我们,束缚着我们,缠绕着我们。水太少了,心灵就会成为酷日下的撒哈拉。水太多了,堤坝溃塌,如同2005年夏的新奥尔良,心也会淹得两眼翻白。

人生所有的问题,都是关系的问题。在所有的关系之中,你和你自己的关系最为重要。它是关系的总脐带。如果你处理不好和自我的关系,你的一生就不得安宁和幸福。你可以成功,但没有快乐。你可以有家庭,但缺乏温暖。你可以有孩子,但他难以交流。你可以姹紫嫣红宾朋满座,但却不曾有高山流水患难之交。

你会大声地埋怨这个世界,殊不知症结就在你自己身上。

你爱自己吗?如果你不爱自己,你怎么有能力去爱他人?爱自己是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事情。它不需要任何成本,却需要一颗无畏的灵魂。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完满的,爱一个不完满的自己是勇敢者的行为。

处理好了和自己的关系,你才有精力和智慧去研究你的人际关系,去和大自然和谐相处。如果你被自己搞得焦头烂额,就像一个五内俱空的病人,哪里还有多余的热血去濡养他人!

在水中自由地遨游,闲暇的时候挣脱一切羁绊,到岸上享受晨风拂面,然后,一个华丽的俯冲,重新潜入关系之水,做一条鱼在波涛下微笑。

第二志愿

人们常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一志愿上。这些年,随着考试严酷性的不断升级,关于填报志愿的说法也越来越霸道了——那就是,全力以赴关注你的第一志愿。某些大学的录取人员公开宣布,我们是不会录取第二志愿的学生的。因为你的热爱不够专一,录来也学不好的。

高考形势特殊,僧多粥少,对于学校的取舍,旁人不好议论是非。但我以为,如果把高考报志愿的经验推而广之,把第一志愿至上,扩展成人生选择的一大信条,就有商榷的必要了。

人生的选择绝少是唯一的。

听一位美国心理学家讲座,谈到男女青年挑选恋爱对象时,他说,如果你在读大学的时候,一眼扫去,本班级上的异性,有三分之一以上可以成为你的配偶候选人,那么……

讲到这里,说是悬念也好,说是征询民意也好,他成心留出一个长长的停顿,用苍蓝色的眼珠扫视全场。台下发出汹涌的低语声,均说:“那他就是一个神经病!”

异国的心理学家耸耸肩膀说:“喏!那他或她,就是一个心理健康的人。”

这观点有点好玩,也有点耸人听闻,是不是?当然,他指的寻找伴侣,是在大学校园内,智商和背景有大的相仿,并不能波及整个社会,说某个男人觉得与世上三分之一的女人都可成眷属,才属正常。

但这一论点也可以说明,既然结为夫妻这样严重的问题,都不妨有一手或是几手打算,那么,在其他场合的选择,当有更大的弹性。

当孤注一掷地把自己的命运押在某个“唯一”头上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处于自我封闭和焦灼无序的状态。内心流淌的是自卑和虚弱。以为只有这狭窄的途径,才是抵达目的地的独木桥,无法设想在另外的情形下,还有道路尚可通行。某些人的信念虽执着但脆弱,难以容忍自己的不成功。由于太惧怕失败的阴影了,拒绝想象除胜利以外,事态还同时存有一千种以上暗淡的可能。他们能够采取的自卫措施,就是放下眼帘。以为只要不去想,不良的结果就可能像鬼魅,只能在暗夜中游走,不会真的在太阳下现身。

于是每当选择的关头,我们可以看到那么多人鸵鸟似的奋不顾身、色厉内荏地跑跳着,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就把小小的脑袋埋入沙荒。他们并不仅仅骗别人,首先的和更重要的,是用这种虚张的气势,为自己打气加力。他们拒不考虑第二志愿,觉着给自己留了退路,就是懦夫和逃兵。甚至以为那是一个不祥的兆头,好像夜啼的猫头鹰,早早赶走方平安。他们竭力不去前瞻那潜伏着的败笔和危险,好像不带粮草就杀入沙漠的孤军。即使为了应付局面多做准备,也是马马虎虎潦潦草草,虚与委蛇地写下第二、第三志愿……不走脑子,秋水无痕。不敢一针见血地问自己,假若第一志愿失守,能否依旧从容微笑?

可惜世上的事情,不如愿者十之八九。当冰冷的结局出现时,很多人就像遇到雪崩的攀援者,一落千丈。

此刻,你以前不经意间随手填写的第二志愿,就像保险绳一样,在你下坠的过程中,有力地拽住了你,还你一方风景。

惊魂未定的你,此时心中百感交集。被第一志愿抛弃的巨大失落,使百骸俱软,无暇顾及和珍视第二志愿的援手。你垂头丧气地望着崖下,第一志愿的游魂还在碎石中闪着虚光。有人恨不能纵身一跳,以七尺之躯殉了那未竟的理想。即便被亲人和世俗的利害劝得暂且委曲求全,那心中的苦郁悲凉,也经久不散。

第二志愿如同灰姑娘,龟缩在角落里,打扫尘埃,收拾残局,等待那不知何日才能莅临的金马车。

其实人的才能是多方面的,守节般地效忠第一志愿,愚蠢不说,更是浪费。候鸟是在不断的迁徙当中,寻找自己的最佳栖息地,并在长途艰苦的跋涉中,锻炼了羽翼。在屋檐下盘旋的鸟,除了麻雀,还能想出谁。

寻找第二志愿的过程,实质上是对自己的一次再发现。除了那最突出最显著的特点之外,我还有什么优长之处?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之间,可否像两位相得益彰的前锋,交互支援?我还有哪些潜藏着的特质,有待发掘和培养?平日疏忽的爱好,也许可在失落中渐渐显影?

第二志愿的考虑和填写,也许比第一志愿更取舍艰难。惟妙惟肖地预想失败,直面败后的残局和补救的措施,绝非乐事,但却必须。尝试着在出征前就布置退却和迂回的路线,并在这种惨淡经营的设计当中,规划自己再一次崛起的蓝图,是一种经验,更是勇气。

也许是因为害怕面对这种挫折的演习,有人敷衍了事般地拟下第二志愿,并不曾经历大脑深远的思考。他们以为这是勇往直前、背水一战的魄力,殊不知暴露的只是自己乏于坚忍和气血两虚。

不可搪塞第二志愿。它依旧是人生重要的选择,是你面对逆境的备份文件。它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支撑点,它是无惧无悔的屏障,它是一个终结和起跑的双重底线。

或许有人以为,有了第二志愿、第三志愿……人就易颓败,不进取。这是一个谬论。亡命之徒不可取,它使人铤而走险,一旦失利,便是绝望与死寂。不妨想想杂技演员。有了保险绳的时候,他们的表演会无后顾之忧,更精妙绝伦。

在填写第一志愿的时候,把其后的每一个志愿也都认真地考虑,这是人生不屈不挠的法门之一。

莺鸟与铁星

在南太平洋的岛屿中,飞翔着一种有着动听鸣叫的美丽小鸟,叫做莺鸟,它们长着形色各异的喙。岛屿上物产丰富的日子,莺鸟们靠吃多种草籽为生,活得优哉游哉。

但是,饥馑来了。干旱袭击了岛屿,整个大地好像是刚刚凝固的炽热火山,赤红的土地,看不到一丝绿色。

科学家找到一些从前研究过的莺鸟,它们的腿上拴着铁环。观测结果,发现莺鸟们的体重大减,挣扎在死亡线上。原因是食物奇缺,能吃的都吃光了,唯一剩下的是一种叫做蒺藜的草籽。它浑身是锋利的硬刺,锐不可当。在深深的内核里隐藏的种仁,好像美味的巧克力封死在铁匣中。

蒺藜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铁星,象征着难以攻克。拉丁文的意思是“挤压和疼痛”。

莺鸟用自己柔弱的喙,啄开一粒铁星,先要把它顶在地上,又咬又扭,然后顶住岩石,上喙发力,下喙挤压,直到精疲力竭才能把外壳拧掉,吃到活命的粮草。

岛上开始了残酷的生存之战。没有刀光剑影,唯一的声音就是嗑碎蒺藜的噼啪声。很多莺鸟饿死了,有些顽强地生存下来。科学家想,生和死的区别在哪里呢?

经过详尽研究,喙长11毫米的莺鸟,就能够嗑开铁星,而喙长10.5毫米的莺鸟,就望“星”兴叹,无论如何都叩不开生命森严的大门。

0.5毫米之差,就决定了莺鸟的生死存亡。在丰衣足食的时候,一切都被温柔地遮盖了,但月亮并不总是圆的,事物的规律跌宕起伏。

我猜想,那些饿死的莺鸟在最后时分,倘能思索,一定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生就一枚长长的利喙!短喙的莺鸟,是天生的,它们遭到了大自然无情的淘汰。但人类的喙——我们思维的强度,历练的经验,广博的智慧,强健的体力,合作的风采,幽默的神韵……却是可以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渐渐地磨炼增长,成为我们度过困厄的支柱。

魔术师的铁钉

有一位非常有名的魔术师,当记者问起他成功的秘诀时,他带着记者,来到他平日演出的宏大剧场门口。记者以为他会走进富丽堂皇的大门,没想到,他领着记者来到了马路对面的一个下水道口。

你躺在这里,假设自己是在冬天的夜晚饥寒交迫,试试你能看到些什么?魔术师很和气地说。

记者曲身躺在地上,他闻到了下水道发出的恶臭,他看到了香喷喷的饭店和华美的商场,还看到无数的人腿在向着剧场走动。另外,有一截突出的窗台就在头顶侧方悬着,如同丑陋的屋檐。他边看边报告着,魔术师说,很好,你看得很全面。只是,在窗台的水泥上,请你看得再仔细一点。你还可以有所发现。

在魔术师的一再提示下,记者看到了窗台的下方,有一行模糊的字迹。他拼命瞪大眼睛,才辨识出那是魔术师的名字。

魔术师说,很多年前,我是一个乡下来的孩子。冬天,我蜷着身子躺在这里。你知道下水道口尽管恶臭,但比较暖和,从来不会结冰的。我看到了满天的星斗,知道明天更冷。我看到了食品和衣物,但我身无分文。我还看到了无数的人到对面的剧场去看演出。我萌生了一个梦想,有一天,我也要到这座辉煌的剧院里去,不是去看演出,是让别人看我的演出。这样想了之后,我就从地上捡起一根铁钉,用冻僵的手指,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水泥窗台上了……你问我为什么会成功,就这么简单。我用一根生锈的铁钉,把我的梦想刻在这里,每当我没有信心的时候,我就来到这里。当我离开的时候,勇气就重新灌满了胸膛。

分手的时候,记者对魔术师说,能否让我看看您那神奇的铁钉?魔术师说,可以。说完,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铁钉,说,喏,就是它了。铁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亲手刻下你的名字。

美容师的作品

一家很有名的制造商,产品从服装到化妆品到无数精美的饰品。

一天,商家召开盛大的产品推销会,其中最有趣的项目是——造就绅士。他们聘用的高级美容师,从城市最肮脏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流浪汉,衣衫褴褛面容晦暗。美容师先给他拍了照片,存档以观后效。接着便用芬芳的洗液为他冲沐理发,用名牌剃须泡给他刮胡子,敷上一层又一层含有药物成分的润肤品、面霜和眼霜……打理完毕后,根据他的身高和肤色,选配了最适宜的衬衣、西装、领带,甚至还有一根很棒的手杖和一顶昂贵的帽子……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个穷困潦倒颓败已极的莽汉,被商家的产品包装一新,成了仪表堂堂的绅士。在场的人叹为观止,公司的销售额飙升。

会后,某经理决定雇用这名容光焕发的绅士,约他第二天早晨报到,绅士点头答应了。但是,第二天早上,绅士没有来。经理决定耐心等下去,第三天、第四天……绅士还是没来。经理就去流浪汉聚集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他。

绅士脸上长出了白而短的乱须,身上散发着恶浊的气味,西服、领带以及华美的帽子全不见了,或许被他换了酒喝。此刻,他醉醺醺地躺在垃圾箱旁,只有那根手杖还枕在头下。

经理把他叫醒,说,美容师改变了你的外貌,但是他没有改变你的内心。所以,你还是你啊。现在,你乐意跟我走吗?

流浪汉站起身,跟着经理走了。后来,他终于从里到外成了新人。

改变一个人的外貌,也许几个小时就够了。美容师没有错,但改变一个人的精神,绝不是化妆品和纺织品能够胜任的。只有劳动和信仰,才能真正改变我们。

快乐之奖

一位悠闲的老人,守候在闹市区的一条繁华马路上。无数的行人从他身边匆匆掠过,如同群群鸥鸟飞越搁浅的轮船。老人睿智的目光巡视着众人的脸庞,不断地轻轻叹息。偶尔他会走到某位行人的面前,有礼貌地拦住他,悄声地说一句什么话,然后把一样东西塞进那人的手里,微笑着离开。

深夜了,老人回到一家俱乐部,对负责人说,我已经对每一个我确认的人,发放了奖金。

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家富裕的俱乐部突发奇想,拿出了一大笔钱,委派对人的表情很有研究的专家,到城市最繁华的地带守候一天,由专家判定的每一位快乐的人,会得到一笔奖金。

负责人说,唔,你做得很好。只是,我猜想,那笔钱一定不够吧?

老人说,我连那些钱的一个零头都没有用完。整整一天,成千上万的人经过我面前,但是我能确认他是快乐的人,只有二十二名。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份资料的时候,十分诧异。正常人当中,快乐的人是如此地稀少吗?当我带着这团疑问,开始观察周围的时候,才发现,答案果然令人震惊。围绕我们的,多是惆怅的脸、忧郁的脸、焦灼的脸、愤懑的脸、谄媚的脸、悲怆的脸、呆板的脸、苦恼的脸、委屈的脸、讨好的脸、严厉的脸、凶残的脸……

快乐的脸如此罕见,仿佛黄梅季节的阳光。快乐的脸不是孤立无援的面具,在它的后面,是一颗快乐的心在支撑。快乐的奖无法发放,真是一个悲剧。

我期待着有一天,到处是由衷的快乐的欢笑的美好的脸,让那家俱乐部,发奖发得破了产。

九芒星的钥匙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在宇宙中有一颗闪着九束霞光的星辰,叫做九芒星。九芒星是天堂的所在,人类如果最后抵达了那里,就会健康快乐,充满力量。九芒星有一枚钥匙,当众神缔造完了人类的那天傍晚,他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把这枚伟大的钥匙究竟藏在哪里。既不能让人类很轻易地找到,也不能让人类总也找不到,永远浸泡于痛苦之中。

争论半天。有的说,把九芒星的钥匙扔入大海之峡,有的说,埋在雪山之巅,有的说,干脆裹进太阳的肚子里……但众神一想,这些地方随着人类的科技发达,总是可以找到的。讨论了很久,最后众神统一了意见,把九芒星的钥匙种在一个最好找又最不好找的地方,那就是——人类的心田。

众神很得意。这个地方,人类在最初的时候,是绝对想不起去寻找的。当他们搜遍天空海洋的每一朵云彩和每一粒水珠,踩踏了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还未曾找到天堂的钥匙的时候,也许他们会惆怅而思索地低下头来,察看自己的内心吧?

在每个人的星空,都有一颗九芒星。在每一颗九芒星的上面,都建有一座快乐的天堂。在每一座天堂的墙壁上,都镶着一扇需要打开的门。在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一枚九芒星的钥匙。

寻找你的九芒星钥匙吧。找到了,快乐和力量就像瀑布,从此充满了你的血脉。

天使和魔鬼的数量

一天,突然想就天使和魔鬼的数量,做一番民意测验。先问一个小男孩儿,你说是天使多啊还是魔鬼多?孩子想了想说,天使是那种长着翅膀的小飞人,魔鬼是青面獠牙要下油锅炸的那种吗?我想他脑子中的印象,可能有些中西合璧,天使是外籍的,魔鬼却好像是国产,就纠正说,天使就是好神仙,很美丽;魔鬼就是恶魔王,很丑的那种。简单点讲,就是好的和坏的法力无边的人。

小男孩儿严肃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还是魔鬼多。

我穷追不舍地问,各有多少呢?

孩子回答,我想,有一百个魔鬼,才会有一个天使。

于是我知道了,在孩子的眼中,魔和仙的比例是一百比一。

又去问成年的女人。她们说,婴孩生下的时候,都是天使啊。人一天天长大,就是向魔鬼的路上走。魔鬼的坯子在男人里含量更高,魔性就像胡子,随着年纪一天天浓重。中年男人身上,几乎都能找到魔鬼的成分。到了老年,有的人会渐渐善良起来,恢复一点天使的味道。只不过那是一种老天使了,衰老得没有力量的天使。

我又问,你以为魔鬼和天使的数量各有多少呢?

女人们说,要是按时间计算,大约遇到十次魔鬼,才会出现一次天使。天使绝不会太多的。天使聚集的地方,就是天堂了。你看我们周围的世界,像是天堂的模样吗?

在这铁的逻辑面前,我无言以对,只有沉默。于是去问男人,就是被女人称为魔性最盛的那种壮年男子。他们很爽快地回答,天使嘛,多为小孩和女人,全是没有能力的细弱种类,缥缈加上无知。像蚌壳里面的透明软脂,味道鲜美但不堪一击。世界绝不可能都由天使组成,太甜腻太懦弱了。魔鬼一般都是雄性,虽然看起来丑陋,但腾云驾雾,肌力矫健。掌指间呼风唤雨,能量很大。

我说,数量呢?按你的估计,天使和魔鬼,各占世界的多少份额?

男人微笑着说,数量其实是没有用的,要看质量。一个魔鬼,可以让一打天使哭泣。

我固执地问下去,数量加质量,总有个综合指数吧?现在几乎一切都可用数字表示,从人体的曲线到原子弹的当量。

男人果决地说,世上肯定有许多天使,但在最终的综合实力上,魔鬼是“1”,天使是“0”。当然,“0”也是一种存在,只不过当它孤立于世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不代表任一,不象征实体。留下的,唯有惨淡和虚无。无论多少个零叠加,都无济于事。圈环相套,徒然摞起一口美丽的黑井,里面蛰伏着天使不再飘逸的裙裾和生满红锈的爱情弓箭。但如果有了“1”挂帅,情境就大不一样了。魔鬼是一匹马,使整个世界向前,天使只是华丽的车轮,它无法开道,只有辚辚地跟随其后,用模糊的车辙掩盖跋涉的马蹄印。后来的人们,指着渐渐淡去的轮痕说,看!这就是历史。

我从这人嘴里,听到了关于天使和魔鬼最悬殊的比例,零和无穷大。

我最后问的是一位老年人。他慈祥地说,世上原是没有什么魔鬼和天使之分的,它们是人幻想出来的善和恶的化身。它们的家,就是我们的心。智者早已给过答复,人啊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我说,那指的是在某一刻在某一个人身上。我想问的是古往今来,宏观地看,人群中究竟是魔鬼多,还是天使多?假如把所有的人用机器粉碎,离心沉淀,以滤纸过滤,被仪器分离,将那善的因子塑成天使,将那恶的渣滓捏成魔鬼,每一品种都纯正地道,制作精良。将它们壁垒分明地重新排起队来,您以为哪一支队伍蜿蜒得更长?

老人不看我,以老年人的睿智坚定地重复,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不管怎么说,这是在我所有征集的答案里,对天使数目最乐观的估计——二一添作五。

我又去查书,想看看前人对此问题的分析判断。恕我孤陋寡闻,只找到了外国的资料,也许因为“天使”这个词,原本就是舶来的。

最早的记录见于公元4世纪,基督教先哲,亚历山大城主教、阿里乌斯教派的反对者圣阿塔纳西曾说过:“空中到处都是魔鬼。”

与他同时代的圣马卡里奥称魔鬼:“多如黄蜂。”

1467年,阿方索·德·斯皮纳认为当时的魔鬼总数为133316666名(多么精确!魔鬼的户籍警察真是负责)。

一百年以后,也就是16世纪中叶,约翰·韦耶尔认为魔鬼的数字没有那么多,魔鬼共有666群,每群6666个魔鬼,由66位魔王统治,共有四百多万名。

随着中世纪蒙昧时代的结束,关于魔鬼的具体统计数目,就湮灭在科学的霞光里,不再见诸书籍。

那么天使呢?在魔鬼横行的时代,天使人口是多少?这是问题的关键。

据有关记载,魔鬼数目最鼎盛的15世纪,达到1.3亿时,天使的数目是整整4亿!

我在这数字面前叹息。

人类的历史上,由于知识的蒙昧和神化的想象,曾经在传说中勾勒了无数魔鬼和天使的故事,在迷蒙的臆想中,在贫瘠的物质中,在大自然威力的震慑中,在荒诞和幻想中,天使和魔鬼生息繁衍着,生死搏斗着,留下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祖先是幼稚的,也是真诚的。他们对世界的基本判断,仍使今天的我们感到震惊。即使是魔鬼最兴旺发达的时期,天使的人数也是魔鬼的三倍。也就是说,哪怕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天使依旧占据了这个世界的压倒性多数。

当我把魔鬼和天使的统计数据告诉他人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许多人显出若有所失的样子,疑惑地问,天使,真的曾有75%那么多吗?

我反问道,那你以为天使应该有多少名呢?

他们回答,一直以为世上的魔鬼,肯定要比天使多得多!

为什么我们已习惯撞到魔鬼?为什么普遍认为天使无力?为什么越是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童,越把魔鬼想象为无敌?为什么女人害怕魔鬼,男人乐以魔鬼自居?为什么老境将至时,会在估价中渐渐增加天使的数量?为什么当科学昌明,人类从未有过地强大以后,知道了世上本无魔鬼和天使,反倒在善与恶的问题上,大踏步地倒退,丧失了对世界美好事物的向往与依赖?

把魔鬼的力气、智慧、出现的频率和它们掌握的符咒,以及一切威力无穷的魑魅魍魉手段,整合在一起,我相信那一定是天文规模的数字。但人类没有理由悲观,要永远相信天使的力量。哪怕是单兵教练的时候,一名天使打败不了一个魔鬼,但请不要忘记,天使的数目,比起魔鬼来占了压倒性优势,团结就是力量。如果说普通人的团结都可点石成金,天使们的合力,一定更具有斗转星移的神功。

感谢祖上遗留给我们宝贵遗产,天使的基数比魔鬼多。推断下来,天使的力量与日俱增,也一定比魔鬼强大。这种优势,哪怕是只多出一个百分点,也是签发给人类光明与快乐的保证书。反过来说,魔鬼在历史的进程中,也必定是一直居于下风。否则的话,假如魔鬼多于天使,加上不搞计划生育,它们像苔藓一样蔓延,摩肩接踵,群魔乱舞,人间早成地狱。

人类一天天前进着,这就是天使曾经胜利和继续胜利的可靠证据。

更不消说,天使有时只需一个微笑,就会让整座魔鬼的宫殿坍塌。

闭阖星云之眼

青年时代,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这也许是和我在西藏高原的经历有关。高原太辽阔了,人力太渺小了。雪峰太久远了,人生太短暂了。有时真是生出无尽的悲哀,觉得奋斗有什么用呢?百年之后,不还是一抔黄土?一个人的力量太微薄了,太平洋不会因为一杯沸水的倾倒而升高温度,这杯水却永远地消失了。

后来,我知道这种看世界的角度,被哲学家称为“银河”或“星云之眼”。从这个位置来看,我们和目所能及的所有生物都是微不足道,一切奋斗都显得荒凉和愚蠢,结局和发展都充满了不可言说的荒谬。一个人,和一只蚂蚁、一条蛆虫没有任何分别。从星云和银河的角度来看,人类轻渺如烟、无足挂齿。

这只眼振振有词,在逻辑上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你若真要遵循了这只眼的视角,会从根本上使生命枯萎凋落。

一些好高骛远的人,在遭受失败的时候,会拾起这只眼为自己开脱。因为所有的努力和不努力都混为一谈,他的失败也就顺理成章。一些胸无大志的人,在沉沦和荒靡的时刻,会躲在这只眼后面为自己寻找借口。因为一切都在虚无中,他的荒废光阴也就有了理论支点。一些游戏人生放弃光明的人,在黑暗中也眨巴着这只眼,似乎一切都是梦,清醒和昏迷并无分别……

你不要小看了这看似遥远而又神秘的星云之眼,如果你长期用这只眼注视世界,就会不由自主地灰心丧志。持久地沉浸其中,还有可能放弃生命。当我们从生活中抽离,成为袖手旁观的旁观者时,所有世俗的欢快和目标,就变得轻如鸿毛。

闭阖星云之眼吧。因为那不是你的位置,那是神的位置。摒弃那高处不胜寒的孤寂,回到充满生机又复杂多变的人间吧。僭越是危险的,我们今生为人,是一种福气。珍惜我们明察秋毫的双眼,可以仰视星空,却不要让自己轻飘飘地飞起来,到达星云的高度。那里,据说很冷,很黑,很荒凉。

那些让我们感到有内涵、有勇气、有坚持力的人,我坚信他们是有理想的。人很怪,只有理想这种东西,才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每天都冒一点险

“衰老很重要的标志,就是求稳怕变。所以,你想保持年轻吗?你希望自己有活力吗?你期待着清晨能在对新生活的憧憬中醒来吗?有一个好办法啊——每天都冒一点险。”

以上这段话,见于一本国外的心理学小册子。像给某种青春大力丸做广告。本待一笑了之,但结尾的那句话吸引了我——每天都冒一点险。

“险”有灾难狠毒之意。如果把它比成一种处境、一种状态,你说是现代人碰到它的时候多呢,还是古代甚至原始时代碰到它的机会多呢?粗粗一想,好像是古代多吧?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危机四伏。细一想,不一定。那时的险多属自然灾害,虽然凶残,但比较单纯。现代了,天然险这种东西,也跟热带雨林似的,快速稀少,人工险增多,险种也丰富多了。以前可能被老虎毒蛇害掉,如今是坠机车祸失业污染之伤。以前是躲避危险,现代人多了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嗜好。住在城市里,反倒因为无险可冒而焦虑不安。一些商家,就制出“险”来售卖,明码标价。比如“蹦极”这事,实在挺惊险的,要花不少钱,算高消费了。且不是人人享用得了的,像我等体重超标,一旦那绳索不够结实,就不是冒一点险,而是从此再也用不着冒险了。

穷人的险多呢还是富人的险多呢?粗一想,肯定是穷人的险多,爬高上低烟熏火燎的,恶劣的工作多是穷人在操作,就是明证。但富人钱多了,去买险来冒,比如投资或是赌博,输了跳楼饮弹,也扩大了风险的范畴。就不好说谁的险更多一些了。看来,险可以分大小,却是不宜分穷富的。

险是不是可以分好坏呢?什么是好的冒险呢?带来客观的利益吗?对人类的发展有潜在的好处吗?坏的冒险又是什么呢?损人利己夺命天涯?

嘿!说远了。我等凡人,还是回归到普通的日常小险上来吧。

每天都冒一点险,让人不由自主地兴奋和跃跃欲试,有一种新鲜的挑战性。我给自己立下的冒险范畴是:以前没干过的事,试一试。当然了,以不犯法为前提。以前没吃过的东西,尝一尝,条件是不能太贵,且非国家保护动物。(有点自作多情。不出大价钱,吃到的定是平常物。)

目标定下,即有蠢蠢欲动之感。可惜因眼下在北师大读书,冒险的半径范围较有限。清晨等车时,悲哀地想到,“险”像金戒指,招摇而靡费。比如到西藏,可算是大众认可的冒险之举,走一趟,费用可观。又一想,早年我去那儿,一文没花,还给每月六元的津贴,因是女兵,还外加七角五分钱的卫生费。真是占了大便宜。

车来了。在车门下挤得东倒西歪之时,突然想起另一路公共汽车,也可转乘到校,只是我从来不曾试过这种走法,今天就冒一次险吧。于是抽身退出,放弃这路车,换了一条新路线。最后七绕八拐,挤得更甚,费时更多,气喘吁吁地在差一分钟就迟到的当儿,闯进了教室。

不悔。改变让我有了口渴般的紧迫感。一路连颠带跑的,心跳增速,碰了人不停地说对不起,嘴巴也多张合了若干次。

今天的冒险任务算是完成了。变换上学的路线,是一种物美价廉的冒险方式,但我决定仅用这一次,原因是无趣。

第二天冒险生涯的尝试是在饭桌上。平常三五同学合伙吃午饭,AA制,各点一菜,盘子们会聚一堂,其乐融融。我通常点鱼香肉丝、辣子鸡丁类,被同学们讥为“全中国的乡镇干部都是这种吃法”。这天凭着巧舌如簧的菜单,要了一客“柳芽迎春”,端上来一看,是柳树叶炒鸡蛋。叶脉宽得如同观音净瓶里洒水的树枝,还叫柳芽,真够谦虚了。好在碟中绿黄杂糅,略带苦气,味道尚好。

第三天的冒险颇费思索。最后决定穿一件宝石蓝色的连衣裙去上课。要说这算什么冒险啊,也不是樱桃红或是帝王黄色,蓝色老少咸宜,有什么穿不出去的。怕的是这连衣裙有一条黑色的领带,好似起锚的水兵。衣服是朋友所送,始终不敢穿的症结正因领带。它是活扣,可以解下。为了实践冒险计划,鼓足了勇气,我打着领带去远航。浑身的不自在啊,好像满街筒子的人都在端详议论。仿佛在说:这位大妈是不是有毛病啊,把礼仪小姐的职业装穿出来了?极想躲进路边公厕,一把揪下领带,然后气定神闲地走出来。但为了自己的冒险计划,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走进教室的时候,同学友好地喝彩,老师说,哦,毕淑敏,这是我自认识你以来,你穿的最美丽的一件衣裳。

三天过后,检点冒险生涯,感觉自己的胆子比以往奓了一点。有很多的束缚,不在他人手里,而在自己心中。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在本人,也许已构成了腱鞘般的裹挟。突破是一个过程,首先经历心智的拘禁,继之是行动的惶惑,最后是成功的喜悦。

没有一棵小草自惭形秽

被人邀请去看一棵树,一棵古老的树。大约有五千年的历史,已被唐朝的地震弯折了腰,半匍匐着,依然不倒,享受着人们尊敬的注视。

我混在人群中直着脖子虔诚地仰望着古树顶端稀疏的绿叶,一边想,人和树相比是多么地渺小啊。人生出来,肯定是比一粒树种要大很多倍,但人没法长得如树般伟岸。在树小的时候,人是很容易就把树枝包括树干折断,甚至把树连根拔起,树就结束了生命。就算是小树长成了大树,归宿也是被人伐了去,修成各种各样实用的物件。长得好的树,花纹美丽木质出众,也像美女一样,红颜薄命,被人劫掠的可能性更大,于是很多珍贵的树种濒临灭绝。在这一点上,树是不如人的。美女可以人造,树却是不可以人造的。

树比人活得长久,只要假以天年,人是绝对活不过一棵树的。树并不以此傲人,爷爷种下的树,照样以累累果实报答那人的孙子或是其他人的后代。

通常情况下,树是绝对不伤人的。即便如前几天报上所载一些村民在树下避雨,遭了雷击致死,那元凶也不是树,而是闪电,树也是受害者。人却是绝对伤树的,地球上森林数量的锐减就是明证,人成了树的天敌。

树比人坚忍。在人不能居住的地方,树却裸身生长着,不需要炉火或是空调的保护。树会帮助人的,在饥馑的时候,人扒过树的皮以充饥,我们却从未听到过树会扒下人的什么零件的传闻。

很多书籍记载过这棵古树,若是在树群里评选名人的话,这棵古树是一定名列前茅了。很多诗人词人咏颂过这棵古树,如果树把那些词句都当作叶子一般披挂起来,一定不堪重负。唐朝的地震不曾把它压倒,这些赞美会让它扑在地上。

树的寿命是如此地长久,居然看到过妲己那个朝代的事情。在我们死后很多年,这棵古树还会枝叶繁茂地生长着。一想到这一点,无边的嫉妒就转成深深的自卑。作为一个人活不了那么久远,伤感让我低下头来,于是我就看到了一棵小草,一棵长在古树之旁的小草。只有细长的两三片叶子,纤细得如同婴儿的睫毛。树叶缝隙的阳光打在草叶的几丝脉络上,再落到地上,阳光变得如绿纱一样飘浮了。

这样一株柔弱的小草,在这样一棵神圣的树底下,一定该俯首称臣毕恭毕敬了吧?我竭力想从小草身上找出低眉顺眼的谦卑,最后以失望告终。这棵不知名的小草,毫无疑问是非常渺小的。就寿命计算,假设一岁一枯荣,老树很可能见过小草五千辈以前的祖先。就体量计算,老树抵得过千百万小草集合而成的大军。就价值来说,人们千里万里路地赶了来,只为瞻仰老树,我敢肯定,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探望小草。

既然我作为一个人,都在古树面前自惭形秽了,小草你怎能不顶礼膜拜?我这样想着,就蹲下来看着小草。在这样一棵历史久远、声名卓著的古树身边为邻,你岂不要羞愧死了?

小草昂然立着,我向它吐了一口气,它就被吹得蜷曲了身子,但我气息一尽,它就像弹簧般伸展了叶脉,快乐地抖动着。我再吹一口气,它还是在弯曲之后怡然挺立。我悲哀地发现,不停地吹下去,有我气绝倒地的一刻,小草却安然。

草是卑微的,但卑微并非指向羞惭。在庄严的大树身旁,一棵微不足道的小草都可以毫不自惭形秽地生活着,何况我们万物灵长的人类!

机遇是心灵的阅兵

在各行各业取得成功的人们,在拥有才情之外,一定还拥有强大的心灵。成功比试的不仅仅是才能,更重要的是韧性。即使没有公认的成功,也要有品尝幸福的能力,这就更取决于心灵的健全,而不仅仅是才能的显赫了。

才能这个东西,比较有办法弥补。只要不是那些需要才思铺天盖地喷如泉涌的事业,就可以用外力来加以补充。大家都知道“勤能补拙”的原则,都知道“笨鸟先飞”的故事,都记得“磨刀不误砍柴工”的诀窍,都会说“百分之一的才能,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之类的格言,这些都是补偿之法。

不过,世上的成功,除了才能之外,还有机遇。有人以为机遇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小概率事件,基本上和被闪电劈着差不多,这是误解。

机遇的降临,看起来好像取决于那个执掌机遇的人,领受者不过是被动地承接,其实不然。我们常常听到一个人不是为了名利而帮助别人,却不料那个被帮助的人将一个绝好的机会,赐予了帮助者。我们在羡慕该人轻而易举获得好运的时候,多半忘了他也许曾经这样帮助过很多人,绝大多数都无声无息地湮灭了,只有这一次金光灼灼。

有的人会不遗余力地学习各种知识。这些知识,分散开来,都是普通的学问和技能,无甚出奇。但是当它们密集地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就显出了某种非同凡响的优势。

我认识一个小伙子,他学习了驾驶,学习了烹调,学习了英语,学习了会计,最后,还学习了擒拿格斗。怎么样?分门别类地看,都很平凡吧?可你想一想,一个会计,还会武功,英语熟练,开车又稳当,还做得一手好饭……他找到一个给某成功人士当贴身秘书的好工作,是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机遇其实是对人的心理素质的一次大阅兵。

你能不能抱定了前进的目标,持之以恒,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不气馁不逃避,依然顽强地努力,乐观地积攒自己的力量和本领?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这些,机遇的概率就越来越大了。

节气是一种命令

夏初,买菜。老人对我说,买我的吧。看他菜摊,好似堆积着银粉色的乒乓球,西红柿摞成金字塔样。拿起一个,柿蒂部羽毛状的绿色,很翠硬地硌着我的手。我说,这么小啊,还青。远没有冬天时我吃的西红柿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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