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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这是一句语带双关的话。我不能随便怀疑我的来访者,但我也没有必要隐瞒我的疑窦丛生。

老路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眼睛毒。我当然是没有那么大的年纪了,这是我的首长的年龄。除了年龄以外,我所谈的都是真的。只是首长德高望重,他没有办法亲自到你这里来咨询,我是他的助手,我代他来听听专家的意见,也可让他在处理如此纷繁和陌生的问题上多点参考。

说到这里,老路长吁了一口气,看来,这种李代桃僵的事对他来说也是不堪重负。

轮到我沉默了。说实话,在我长久的心理辅导生涯中,不敢说阅人无数,像这样的遭遇还是生平第一次。我能够体会到那位首长悔恨懊恼、一筹莫展的困境,也深深地被蔻所震惊。这个美丽和充满心计的女子身上,有一种邪恶的力量和谋略,她真要投身政治,也许若干年之后会升至相当高的位置。至于这位为首长冒名咨询的男子,更是罕见的案例。

我说,终于明白你开始问的那个问题的意义了。女人和食物,是完全不同的。男女之间的性关系,绝不像人和物之间的关系那样简单和明朗。它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亲密的关系之一。两个不同的人,彼此深刻地走入了对方的心理和生理,这是关乎生命和尊严的大事情,绝非电光石火的一拍两清。倘若有什么人把它说得轻描淡写或是一钱不值,如果他不是极端的愚蠢,那就一定是有险恶的用心了。至于你的首长,我能理解他此刻复杂惨痛的情绪,他陷在一个巨大的危机当中。他要做出全面的选择,万不要被蔻所操纵……

那天还谈了很多。临走的时候,老路说,谢谢你。

我说,如果你的首长还想咨询的话,希望他能亲自来。老路把礼帽往下压了压说,好吧,我会传达这个信息。

朋友讲完了他的故事。我说,那位上当的老人,来了吗?

谁毁灭谁

我很爱看小孩子玩电子游戏,看他们沉浸在想象与参与的快乐中,星眼圆睁,十指联动,小小的身体在椅子上左右腾挪,俨然一场恢宏战役的领袖。

我的侄子才十二岁,已在市里的计算机比赛中多次获奖。他很乐意在电子游戏方面做我的启蒙老师,讲解起有关知识,态度和蔼,诲人不倦。

有一天我看到他玩游戏时,屏幕上不时红光灿烂,花瓣状的绯红,像原子弹的蘑菇烟云,弥漫整个视野……不由得赞叹道:好漂亮的玫瑰花啊!

啥?玫瑰花?

小侄子不屑地对我撇嘴,悲悯我的少见多怪。

那不是花,是喷溅出来的人血。是我用电锯锯出来的,好过瘾,好开心啊……恰逢屏幕上血光冲天,小侄子乐得手舞足蹈起来。

我心一沉,随手拖来一把椅子,坐在侄子身边,看他如醉如痴地玩这款名为“毁灭战士”的游戏。

那游戏的内涵并不复杂,只是无穷无尽的巷道,不时从隐蔽处窜出面目朦胧的“敌人”,你只须利用手中的武器,将对方消灭即可。武器有许多种,比如冲锋枪、激光炮、炸药包,等等。依我的粗浅观察,威力都比电锯要强大,尤其适合远距离作战。但小侄子对传统的锯子情有独钟,当游戏刚开始,尚未找到电锯装备自己时,急得抓耳挠腮,犹如没有寻着金箍棒的孙猴头。一旦电锯到手,便高举此宝,所向披靡地冲杀过去,遗下一路血泊。

我不解,问:那么多的厉害兵器,你为什么废弃百家,独尊电锯?

战斗正值酣处,小侄子来不及细答,激动地抛给我几个字:电锯痛快!

我穷追不舍,缠着要他详作说明。小侄子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个婶婶啊,怎么这么笨!用激光炮射死一个人和用电锯把人卸成八块,那痛快劲儿能一样吗?

我大骇,逼他把事情讲得更明白些。小侄子只好忍痛割爱,暂停游戏,调出几幅图像,与我现身说法。

喏,婶婶,你看这是用激光杀人,手指头这么一按,轰地一声,敌人就化成一团烟,什么都没有了。虽说你能继续向前,可是多没意思啊!

用电锯那就大不一样了。它咔咔一响,风一样地锯过去,你就觉得自己特威风,特带劲,特有成就感,过瘾极了……小侄子连说带比画,调出一帧图像:一排肉铺挂猪头的钢钩上,颤巍巍悬挂着些支离破碎的物件。

这是什么?我老眼昏花,一时看不清楚,问道。

这就是用电锯锯开的人啊!喏,这是一条大腿,这边是半截胳膊,最右侧挂的是人肚子下的半截……小侄子沉着地以光标为笔,在银屏上流利地滑动着,耐心地为我讲解。

我用手术刀解剖过许多真正的尸体,但这一瞬,我在模拟的并不非常真切的图像面前,战栗不止。

你用电锯把它们杀死,可它们究竟是谁!我问小侄子。

它们到底是谁,那要看我玩游戏时的心情了。侄子到底是小孩,并未发现我的恐惧与震怒,依旧兴趣盎然地说下去:要是哪天老师批评了我,我用电锯杀人时想的就是老师。要是同学跟我吵架,我想杀的就是同学。要是我想买一个东西,我妈不给我买,我就假装对方是我妈。要是我爸因为我考试成绩不好,不给我卷子上签字,我就把电锯对准他……婶婶,你怎么啦?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侄子不知所措地停止了传授。

责任不在他。我竭力控制住情绪,力求音色平稳地说:就因为这么丁点小事,你就起了用电锯杀人的心吗?

小侄子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说,这个游戏就叫“毁灭战士”,它的规矩就是看到什么就毁灭什么,毁灭就是一切,不需要什么理由啊!

面对着这样的逻辑,喉咙有一种被黑手扼住的窒息感觉。小侄子是个乖巧的孩子,见我神色大变,半天不说话,就关了计算机,哄我道:

婶婶不愿听我说杀老师杀爸爸妈妈的话,下次我用电锯时,不想着他们就是了。再杀的时候,我就把它当成一个外星人好啦!

呜呼!

面对小侄子那清澈如水晶的双眸,我真的悲哀已极。外星人与我们何仇?当另一时空的高级智慧生物,冲破千难万险,到达我们这颗蔚蓝色的星球时,迎接它们的将是地球人自己灌输的无比敌意,这是科学的悲哀还是人性的悲哀?当人类用最先进的科技将自己最优秀的儿女送往太空的时候,可曾设想到在宇宙的彼岸,等待他们的将是鲜血淋漓的杀戮?

当然,游戏毕竟不是真实。但游戏是儿童精神的食粮和体操,它潜移默化循序渐进的力量,绝不可忽视。将残暴的杀人裂尸化为电子屏幕下淡然的一笑,让孩子在游戏的过程中轻而易举地完成毁灭世界的欲望,播种无缘无故的仇恨,收获残忍与猎杀他人的快乐……这在幼童,是被迫的无知和愚昧;在成人,是主动的野蛮和罪孽!

我对小侄子说,把这盘“毁灭战士”给婶婶,好吗?

他吃惊道:婶婶要它做什么?莫非也要做一把“毁灭战士”?

我说,我要把“毁灭战士”毁灭掉。

小侄子道,为什么?

我说,因为“毁灭战士”里,没有对这个世界的爱。

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某天,一位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你到哪里去了?我找得你好苦啊!因为是很好的朋友,我也和她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要请我吃饭啊?我欣然前往。她着急地说,吃饭有什么难啊,事成之后,我一定大宴于你。只是我们现在要把事情做完,每拖延一天,损失就太大了。

我听出她语气中的急迫,也就收敛起调侃,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容置疑地说,我要请你做心理咨询。我松了一口气,说,你要做心理咨询,这很好啊。看来大家是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心理健康了。只是我们是朋友关系,我不能给你做心理咨询。我会为你介绍一位很好的心理咨询师,由她给你做。

朋友说,这个病人不是我,是我的一位同事的亲戚的朋友的孩子。说实话,我并不认识这个病人,和我也没有多么密切的关系,人家信任我,我才来穿针引线。

我说,你真是古道热肠,拐了这么多的弯,还把你急成这样。给你个小小的纠正,来做心理咨询的人不是病人,我们通常称他们为来访者。

朋友说,这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吗?叫病人比较顺嘴。

我说,很多人来做心理咨询,并不是因为有了心理疾病,而是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潜能和更亲密的人际关系。

朋友说,但我说的这个孩子确确实实是病了。当然不是身体上的病,他的身体棒得能参加奥运会,却不肯去上学。再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这是多么关键的时刻,可他说不上就不上了,谁劝也没用。一家人急得爸爸要跳楼、妈妈要上吊,他却无动于衷,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玩电脑,任谁都不见。家里人急着要找心理医生,但这个孩子主意太大了,根本就不答应去。后来,他家里人找到我,让我跟你联系。那孩子说如果是毕淑敏亲自接待他,他就前来咨询。现在总算联系上了,你万不能推托。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让他父母带着他来见你……

我一边听着朋友的述说,一边查看工作日程表。最近的每一个时段都安排得满满的,只有七天后的傍晚有一小时的空闲。

我把这个时间段告知了朋友,请她问问那位中学生届时有没有空。

朋友大包大揽道,只要你能抽出时间,那边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们一定会来的。

我很严肃地对她说,请你一定把我的原话传过去。第一,要再次确认那位中学生是自己愿意来谈谈他的想法,而不是被父母强迫而来的。第二,征询那个时间对他合不合适。如果他有重要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再约另外的时间。第三句话就不必传了,只和你有关。

朋友说,前两件我都会原汁原味地传达到。只是这第三句话是什么,我很想知道。怎么把我这个穿针引线的人也包括进去了?

我说,第三句话就是,你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因为这种特殊的就诊方式,你已经卷入了开头部分。关于进展和结尾,恕我保密。你若是好奇或是其他原因追问我下文,我会拒绝回答。到时候,请你不要生气。不是我不理睬你,友情归友情,工作是工作,保密是原则问题,祈请见谅。

朋友说,好,我把你的话传到就算使命截止。我会尊重你们的工作规定。

一周后的傍晚,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妻押着儿子来了。我之所以用了“押”这个词,是因为夫妇俩一左一右贴身护卫着那个高大的年轻人,好像怕犯人逃跑的衙役。年轻人走进咨询室的时候,他们俩也想一并挤入。

接待人员递给我咨询表格,轻声对他们说,你们并不是整个家庭接受咨询。

年轻人说,对,这是我一个人的事。说完,他懒懒散散走进了咨询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目光直率地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

他叫阿伦,身高大约一米八三,双脚不是像旁人那样安稳地倚着沙发腿放置,而是笔直地伸出去,运动鞋像两只肮脏的小船翘在地板中央。他身上和头发里发出浓烈的龌龊汗气,让人疑心置身于一家小饭馆的烂鸡毛和果皮堆的混合物旁。我抑制住反胃的感觉,不动声色地等着他。

你为什么不先说话?他很有几分挑衅地开始了。

我说,为什么我要先说话呢?这里是心理咨询室,是你来找的我,当然需要你先说出理由了。

他突然就笑了,露出很整齐却一点也不白的牙齿,说,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啊。不过,是他们要我来见你的。

我问,他们是谁?

阿伦歪了歪鼻子,用鼻尖点向候诊室的方向,在墙的那一边,走动着他焦灼不安的父母。

我表示明白他的所指,把话题荡开,问道,你好像比他们的个子都要高?

他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夸奖,说,是啊,我比他们都高。

我说,力气好像也要比他们大啊!

阿伦很肯定地点头说,那是当然啦!我在三年前掰腕子就可以胜过我父亲了。

我把话题一转:如果你不愿意来,你的父母是无法强迫你到心理咨询师这里来的。

阿伦愣了一下,说,对,我是自愿的。

我说,既然你是自愿来的,那你有什么问题要讨论呢?

阿伦说,我其实没有问题,是他们觉得我有问题。我不过是上上网,玩玩电子游戏,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不想跟阿伦在到底是谁有问题的问题上争执不休。因为第一次咨询的任务,最主要是咨询师要和来访者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培养起信任感并了解情况。我说,你一天上网的时间是多少呢?

他说,大约18个小时吧。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问道,那你何时吃饭,何时睡觉呢?

阿伦说,饿了就吃,一顿饭大约用3分钟。实在熬不住了,就睡,每次睡15分钟再起来战斗。我发现人一天睡5小时就足够了,说睡8小时那是农耕时代的懒惰。

我说,首先恭喜你——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阿伦打断了。您不是在说反话吧?

我很惊奇地反问他,你从哪里觉得我是在说反话呢?

阿伦说,所有的人知道我这样的作息时间之后,都说我鬼迷心窍,哪能一天只睡5小时呢?

我说,我要恭喜你的也正是这一点。因为通常的人是需要每天睡眠8小时,如果你进行了正常的工作学习而只需要5小时睡眠就能恢复精力,这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事情。每天能节约出3小时,一辈子就能节约出若干岁月,你要比别人富余很多时间呢,当然可喜可贺。

阿伦点点头,看来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紧接着问道,那你何时上学做功课呢?

阿伦皱起眉头说,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呢?我已经整整28天不去上学了。

我发现当他说到“28天”这个日子的时候,眼睫毛低垂了下去。我说,看来,你还是非常在意上学这件事的。

他立刻抗议道,谁说的?我再也不想回到学校了,那是我的伤心之地。

我说,你连每一天都计算得这样清楚,当然是重视了。只是我不知道,在28天以前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让你做出了不再上学的决定,直到今天还这样愤怒伤感?

阿伦很警觉地说,你到学校调查过我了?

这回轮到我笑起来说,你真是高估了我。你以为我是克格勃?我哪有那个本事!

阿伦还是放不下他的戒心,说,那你怎么知道28天以前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情?

我收起笑容说,能让你这么一个身高体壮、智力发达、反应灵敏的年轻人做出不上学的决定,当然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啦!

阿伦说,你猜得不错。28天之前,正好是我们模拟报高考志愿的时候。我看到发下来的报名表,想也没想就填上了“清华大学”。当然了,我的成绩距离上清华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我想,距离考试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谁说我就不能创造出点奇迹呢?再有,士可鼓而不可泄呢,这也是兵法中常常教导我们的策略嘛!

没想到代课老师走到我面前,斜眼看了看我的志愿,说,就你这德行也想报清华,你以为清华是自由市场啊?

那天正好我们的班主任因病没来,要是班主任在,也许就不会出事了。这位代课老师因为我有一次打篮球没看见她,忘了问好,就被她记了仇。

我说,怎么啦,清华就不能报了?

老师说,也不看看自己的成色,别给学校丢人了,这样的报考单送到区里做摸底统计,人家不说你不知天高地厚,反倒说是老师没教会你量力而行。

如果老师单单说到这里就停止,我也就忍气吞声了。学校里,老师挖苦学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都麻木了,我低下了头。老师不依不饶,她撇着嘴说,就凭你这样的人还想为校争光,那我就大头朝下横着走!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话道,这位老师如此伤害你的自尊心,我听了很生气。

阿伦没理我,自顾自说下去。

不知为什么,老师这句话强烈地刺激了我,我一想起面目可憎的老师能像个螃蟹似的头抵着土在地上爬行,就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老师摸不着头脑,但是能感觉到我的笑声和她有关,就厉声命令我不要笑。但我依旧大笑不止,她束手无策。那天我笑得天昏地暗,从学校一直笑回了家,闹得父母很吃惊,以为我考了100分。

我走火入魔似的陷入了这种想象之中,但是要让老师真的趴在地上,是有条件的,我必得为校争光。真的考上清华吗?我没有这个把握,若是考不上,岂不验证了老师对我的评判?我就滋生了放弃高考的念头。一场考试,如果我根本就没有参加,就像武林高手不曾刀光剑影华山论剑,你就无法说谁是武林第一。但是放弃了高考,我用什么来证明自己呢?我想到了网络游戏。

说到这里,阿伦抬起头,问道,您玩网络游戏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玩。我老眼昏花的,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阿伦同情加惋惜叹口气说,那您也一定不知道“魔兽”“部落”“联盟”这些术语了?

我说,真的很遗憾,我不知道。但我很想向你学习。

我说的是真心话。既然我的来访者是这方面的高手,既然他沉迷于网络不能自拔,我当然要向他请教,我要走入他的世界,我要感同身受地体验到他的快乐和迷惘,我必须了解到第一手的资料和感受。

阿伦说,那我就要向您进行一番普及教育了。他说着,有点似信非信地看着我。

我马上双手抱拳,很恭敬地说,阿老师,请你收下我这个学生。只是我年纪大了,脑袋瓜也不大好使,还请老师耐心细致地讲解,不要嫌弃我笨。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提出来,也请老师深入浅出地回答。

他快活地笑起来,说,我一定会耐心传授的。说完,他就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起经典游戏的玩法。我非常认真地听他讲授,重要的地方还做笔记。说实话,专心致志地劲头,只有当年在医学院做学生听教授讲课的时候才有这般毕恭毕敬。

交流平稳地推进着,离结束只有10分钟时间了。按照咨询的惯例,我要进入“包扎”阶段。也许在不同的流派里,对于这段时间的掌握和命名各有不同,但我还是很喜欢用“包扎”这个术语。咨询的过程,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打开了来访者的创伤,在来访者离去之前,一个负责任的心理咨询师要把这伤口消毒与缝合,让来访者在走出咨询室的时候不再流血和呻吟。心理创伤和生理创伤一样,陈年旧疾和深入的刀口,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愈合如初的。心理咨询师要有足够的耐性和准备,第一次咨询主要是建立起真诚的信任关系和了解情况,其余的工作来日方长。

我说,谢谢你如此精彩的讲解,现在,我对网络游戏多了了解。

阿伦轻快地笑起来,说,能和您这样谈话,真是很愉快啊。我还要再告诉您一个重要的秘密,我就要代表中国和韩国的选手比赛,如果我们赢了,那就真是为国争光了!

我伸出手来祝贺他说,你在游戏中充满了爱国精神。

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说,您说的是真心话吗?

我说,当然,你可以使劲握住我的手,你可以感觉到我的手的力量。如果我的话是假的,我会退缩。

阿伦真的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地发抖。

分手的时间到了,我对阿伦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告知我那么多的知心话,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也谢谢你耐心地为我这样一个游戏盲讲解游戏,让我对此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希望在下个星期的这个时间能够看到你来,咱们还要讨论为国争光的问题呢!

阿伦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他对我说,原谅我下个星期的这个时间不能来到您这里了。

我尊重阿伦的意见,因为如果来访者自己不愿意咨询了,无论咨询师多么有信心也无法继续施行帮助计划了。

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阿伦突然扬起了眉毛,说,下个星期的这个时候,我想我是在学校上晚自习吧。您知道,毕业班的功课是非常吃紧的。

我大吃一惊。说实话,在整个咨询过程里,不曾探讨上课的事,我认为时机未到。

阿伦是个无比聪明的孩子,他看出了我的困惑,说,我知道爸爸妈妈领我来的意思,谢谢您没有说过一句让我回去上课的话。在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如果您也千篇一律地劝我的话,我会扭头就走。谢谢您,什么也没说。您向我讨教游戏的玩法,我很感动。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成年人如此虚心地向我求教过,这样耐心地听我说话。还有,您最后祝愿我为国争光,我非常高兴,您终于理解我的不上学其实只是想证明自己是有能力做一些事情并且能做好的。对了,您还表示了对那个老师的愤慨,让我觉得很开心,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和愚蠢……现在,我不需要再用网络游戏来证明什么给那个老师看了,我要回到书本中去了。我知道这也是您希望的,只是您没有说出来。

我们紧紧握手,这一次,他的手掌都是汗水,但不再抖动。

过了暑假,那位朋友跟我说,你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个网络成瘾的孩子改邪归正的?他的父母非常感谢你,因为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真是考出了最好的成绩呢!他们想请你吃饭,邀我作陪。

我说,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我不能向你透露任何相关的信息,也不能赴宴。如果你馋虫作怪,我来请你吃饭好了。

朋友说,我看他们感谢你还不是最主要的目的,主要是想探听出你究竟跟他们的儿子说了点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功效。

我说,那一天,我说得很少,阿伦说得很多。其余的,无可奉告。

走出黑暗巷道

那个女孩子坐在我的对面,薄而脆弱的样子,好像一只被踩扁的冷饮蜡杯。我竭力不被她察觉地盯着她的手——那么小的手掌和短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仿佛根本不愿保护指尖,恨不能缩回骨头里。

就是这双手,协助另一双男人的手,把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的喉管掐断了。

那个男子被处以极刑,她也要在牢狱中度过一生。

她小的时候,家住在一个小镇上,是个很活泼好胜的孩子。一天傍晚,妈妈叫她去买酱油。在回家的路上,她被一个流浪汉强暴了。妈妈领着她报了警,那个流浪汉被抓获。他们一家希望这件事从此被人遗忘,像从没发生过那样最好。但小镇的人对这种事有着经久不衰的记忆和口口相传的热情。女孩在人们炯炯的目光中渐渐长大,个子不是越来越高,好像是越来越矮。她觉得自己很不洁净,走到哪里都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味道。因为那个男人在侮辱她的过程中说过一句话:“我的东西种到你身上了,从此无论你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找到。”她原以为时间的冲刷可以让这种味道渐渐稀薄,没想到随着年龄增大,她觉得那味道越来越浓烈了。怪异的嗅觉,像尸体上的乌鸦一样盘旋着,无时不在。她断定,世界上的人,都有比猎狗还敏锐的鼻子,都能侦察出这股味道。于是她每天都哭,要求全家搬走。父母怜惜越来越皱缩的孩子,终于下了大决心,离开了祖辈的故居,远走他乡。

迁徙使家道中落。但随着家中的贫困,女孩子缓缓地恢复过来,在一个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生命力振作了,鼻子也不那么灵敏了。在外人眼里,她不再有显著的异常,除了特别爱洗脸和洗澡。无论天气多么冷,女孩从不间断地擦洗自己。由于品学兼优,中学毕业以后她考上了一所中专。在那所人生地不熟的学校里,她人缘不错,只是依旧爱洗澡。哪怕是只剩吃晚饭的钱了,她宁肯饿着肚子,也要买一块味道浓郁的香皂,为全身打出无数泡沫。她觉得比较安全了,有时会轻轻地快速地微笑一下。童年的阴影难以扼制青春的活力,她基本上变成一个和旁人一样的姑娘了。

这时候,一个小伙子走来,对她说了一句话:我喜欢你,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她在吓得半死中还是清醒地意识到,爱情并没有嫌弃她,猛地进入她的生活了。她没有做好准备,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爱,该不该同他讲自己的过去。她只知道这是一个蛮不错的小伙子,自己不能把射来的箭像印第安人的飞去来器似的收回去。她执着而痛苦地开始爱了,最显著的变化是更频繁地洗澡。

一切顺利而艰难地向前发展着,没想到新的一届学生招进来。一天,女孩在操场上走的时候,像被雷电劈中,肝胆俱碎。她听到了熟悉的乡音,从她原先的小镇来了一个新生。无论她装得怎样健忘,那个女孩子还是很快地认出了她。

她很害怕,预感到一种惨痛的遭遇,像刮过战场的风一样,把血腥气带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关于她幼年时代的故事,就在学校流传开来。她的男朋友找到她,问,那可是真的?

她很绝望,绝望使她变得无所顾忌,她红着眼睛狠狠地说,是真的!怎么样?

那个小伙子也真是不含糊,说,就算是真的,我也爱你!

那一瞬,她觉得天地变容,人间有如此的爱人,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有什么不可献出的呢!

于是他们同仇敌忾,决定教训一下那个饶舌的女孩。他们在河边找到她,对她说,你为什么说我们的坏话?

那个女孩有些心虚,但表面上更嚣张和振振有词,说,我并没有说你们的坏话,我只说了有关她的一个真事。

她甚至很放肆地盯着爱洗澡的女孩说,你难道能说那不是一个事实吗?

爱洗澡的女孩突然就闻到了当年那个流浪汉的味道,她觉得那个流浪汉一定附着在这个女孩身上,千方百计地找到她,要把她千辛万苦得到的幸福夺走。积攒多年的怒火狂烧起来,她扑上去,撕那饶舌女生的嘴巴,一边对男友大吼说,咱们把她打死吧!

那男孩子巨螯般的双手,就掐住了新生的脖子。

没想到人怎么那么不经掐,好像一朵小喇叭花,没怎么使劲,脖子就断了,再也接不上了。女孩子直着目光对我说,声音很平静。我猜她一定千百次地在脑海中重放过当时的影像,不明白生命为何如此脆弱,为自己也为他人深深困惑。

热恋中的这对凶手惊慌失措。他们看了看刚才还穷凶极恶现在已了无声息的传闲话者,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动作。

咱们跑吧。跑到天涯海角。跑到跑不动的时候,就一道去死。他们几乎是同时这样说。

他们就让尸体躺在发生争执的小河边,甚至没有丝毫掩盖。他们总觉得她也许会醒过来。匆忙带上一点积蓄,蹿上了火车。不敢走大路,就漫无目的地奔向荒野小道,对外就说两个人是旅游结婚。钱很快就花光了,他们来到云南一个叫情人崖的深山里,打算手牵着手从悬崖跳下去。

于是他们拿出最后的一点钱,请老乡做一顿好饭吃,然后就实施自戕。老乡说,我听你们说话的声音,和《新闻联播》里的是一个腔调,你们是北京人吧?

反正要死了,再也不必畏罪潜逃,他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我一辈子就想看看北京。现在这么大岁数,原想北京是看不到了。现在看到两个北京人,也是福气啊。老人说着,倾其所有,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好饭,说什么也分文不取。

他们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多。这是人间最后的一顿饭了,为什么不吃得饱一点呢?吃饱之后,他们很感激,也很惭愧,讨论了一下,决定不能死在这里。因为尽管山高林密,过一段日子,尸体还是会被发现。老人听说了,会认出他们,就会痛心失望的。他一生唯一看到的两个北京人,还是被通缉的坏人。对不起北京也就罢了,他们怕对不起这位老人。

他们从情人崖走了,这一次,更加漫无边际。最后,不知是谁说的,反正是一死,与其我们死在别处,不如就死在家里吧。

他们刚回到家,就被逮捕了。

她对着我说完了这一切,然后问我,你能闻到我身上的怪味吗?

我说,我只闻到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栀子花味。

她惨淡地笑了,说,这是一种很特别的香皂,但是味道不持久。我说的不是这种味道,是另外的……就是……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闻得到吗?

我很肯定地回答她,除了栀子花的味道,我没有闻到其他任何味道。

她似信非信地看着我,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说,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就是有来生,天上人间苦海茫茫的,哪里就碰得上!牛郎织女虽说也是夫妻分居,可他们一年一次总能在鹊桥上见一面。那是一座多么美丽和轻盈的桥啊。我和他,即使相见,也只有在奈何桥上。那座桥,桥墩是白骨,桥下流的不是水,是血……

我看着她,心中充满哀伤。一个女孩子,幼年的时候,就遭受重大的生理和心理创伤,又在社会的冷落中屈辱地生活。她的心理畸形发展,暴徒的一句妄谈,居然像咒语一般控制着她的思想和行为。她慢慢长大,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做人的尊严,找到了一个爱自己的男孩。又因为这种黑暗的笼罩,不但把自己拖入深渊,而且让自己所爱的人走进地狱。

旁观者清。我们都看到了症结的所在。但作为当事人,她在黑暗中苦苦地摸索,碰得头破血流,却无力逃出那桎梏的死结。

身上的伤口,可能会自然地长好,但心灵的创伤,自己修复的可能性很小。我们能够依赖的只有中性的时间。但有些创伤虽被时间轻轻掩埋,表面上暂时看不到了,但在深处依然存有深深的窦道。一旦风云突变,那伤痕就剧烈地发作起来,敲骨吸髓地令我们痛楚起来。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部精神的记录,藏在心灵的多宝格内。关于那些最隐秘的刀痕,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知道它在陈旧的纸页上滴下多少血泪。不要乞求它会自然而然地消失,那只是一厢情愿的神话。

重新揭开记忆疗治,是一件需要勇气和毅力的事情。所以很多人宁可自欺欺人地糊涂着,也不愿清醒地焚毁自己的心理垃圾。但那些鬼祟也许会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幻化成形,牵引我们步入歧途。

我们要关怀自己的心理健康,保护它,医治它,强壮它,而不是压迫它,掩盖它,蒙蔽它。只有正视伤痛,我们的心,才会清醒有力地搏动。

做一棵城市树需要勇气

城市中的树较乡村中的树,须更经得起吵闹。乡村是安静的,有黎明前的黑暗和黄昏的炊烟,城里的树却是要被五花八门的噪声轰得聋掉。如果把城市的树叶和乡村的树叶堆到一起,拿一把音叉来测它们对声音的反应,乡村的树叶一定是灵敏和易感的,像婴儿一样好奇。城市的树叶却像饱经沧桑的老汉,有点儿大智若愚地呆傻在那里。

城市的树比旷野中的树,要肮脏许多。它们的脸上蒙着汽油、柴油、花生油和地沟油的复合膏脂,还有女人飘荡的香粉和犬的粪便干燥之后的微粒。旷野当中的树啊,即使屹立在沙尘暴中,披满了黄土的斗篷上点缀着不规则的石英屑,寒碜粗糙,却有着浑然一体的本色和单纯。

城市中的树比起峡谷中的树,要谨小慎微得多。不可以放肆地飞舞杨花柳絮,那会让很多娇弱的城里人过敏,也污染了春光明媚的镜头里的嫣然一笑。城里人只会喜欢鳏夫和寡居的树,那些太一致、太规整的树林,让人感觉不到树的天性,仿佛列队的锡兵。只有峡谷中的树,才是精神抖擞、风流倜傥的,毫不害羞地让鸟做媒人,让风做媒人,让过往的一切动物做媒人,一日一夜间,把几千万的子嗣洒向天穹,任它们天各一方。

城市中的树比山峰上的树,要多经几番挣扎磨难,还有突如其来的灾变。下雪之后,勤快的人们会把融雪剂堆积在树干深处。化学的物质和雪花掺杂在一起,清凉如水貌似温柔,其实是伪装过的咸盐的远亲,无声无息地渗透下去,春夏之交才显出谋杀的威风,盛年的树会被腌得一蹶不振。个别体质孱弱的树,花容憔悴之后便被索了命去。

城市中的树比之平原中的树,多和棍棒金属之类打交道。平原中的树,也是要见刀兵的,那只限被请去做梁做檩的时候,虽死犹荣。城市中的树,却是要年年岁岁屡遭劫难。手脚被剁掉,冠发被一指剃去,腰肢被捆绑,百骸上勒满了一种叫作“瀑布灯”的电线。到了夜晚的时候,原本朴素的树就变成了圣诞树一样的童话世界,有了虚无缥缈的仙气。

当然了,说了这许多城市树的委屈,它们也有得天独厚的享受。当乡下的树把根系拼命地往地下扎,在大旱之年汲取水分的时候,城市里的树却能喝到洒水车喷下的甘霖。可惜当暴风雨突袭时,最先倒伏的正是那些城里的大树,它们头重脚轻,软了根基。

城市的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常常被许多人抚摸。只是至今我也闹不明白,倘若站在一棵树的立场上,被人抚摸是好事还是坏事?窃以为凶多吉少。树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喜欢自由自在、我行我素。它不是一朵云或是一条狗,也不是恋人的手或是一沓钞票。君不见若干得了“五十肩”的半老不老之人,为了自己的胳膊康复,就揪住了树的胳膊荡秋千。他们兴高采烈地运动着,听不到树的叹息。

城市的树还像城市里的儿童一样,常常被灌进各式各样的打虫药。我始终搞不懂这究竟是树的幸福还是树的苦难。看到树上的虫子在药水的毒杀下,如冰霰一般落下,铺满一地,过往的行人都要撑起遮阳伞才敢匆匆走过。为树庆幸的同时,有没有良心的思忖:树若在山中沐浴,临风摇头摆脑,还会生出这般浓密的虫群吗?

如此说来,做一棵城市里面的树,是需要勇气的。它们背井离乡到了祖先所不熟悉的霓虹灯下,那地域和风俗的差异,怕是比一个民工所要遭受的惊骇还要大吧。它们把城市喧嚣的废气吞进叶脉,把芜杂的音响消弭在摇曳之中,它们用并不鲜艳的绿色装点着我们的城市,夜深了,它们还不能安眠,因为不肯熄灭的路灯还在照耀着城市。路灯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打折扣的太阳,哺育着附近的叶子。不信你看,每年深秋最后抖落残绿的树,必定是最靠近电线杆的那些棵。

有的人像树,有的人不像树。像树的人,有人在乡下,有人在城市里。城市里的树,骨子里不再是树了,变成了人的一部分,最坚忍最朴素的一丛,无语地生活着。

压抑也许成癌

感觉是一切虚幻事件的核心。它从未确立过任何事情,但又和任何事情息息相关。情绪是埋在所有真实上面的浮土,不把它们清理干净,真相就无从裸露。

传统的教育,教导我们要忍让,要宽容,要忘却。然而长久的压抑会带来更大的反弹,积攒的痛苦如暴风骤雨般袭来,霹雳能将我们击为灰烬。

没有哪一样事物,通过压抑,可以自然而然地消失。地球内部的压力,会通过火山爆发来释放。水库的压力,会通过堤岸崩塌、洪水溃泻而释放。身体的不适,会演变成疾病,让你不得不全神贯注地解决。金钱的压力,会恶化成破产。感情的压力,会走向分道扬镳。所以,要学会循序渐进地释放压力,千万不要忽略了小的不安。它们摞起来,会把精神压弯。

人们常常以为抑郁的人是没有能量的。我们看到他们萎靡不振,好似一团沾满灰尘的瘫软抹布。但其实,压抑是一种极大的能量,不信你看抑郁的人,他们可以决绝地自杀,从高处一跃而下,这需要何等的胆量和执着。千万不要轻视了抑郁的人,以为他们没有能力改变。能量执拗地存在着,只是失却了方向,不是向外攻击就是向内攻击。

尊重你的情感,并不是要情感直接做出决定,而是尊重情感的波涛起伏;不是压抑情感,而是疏通情感。中医说,不通则痛,通则不痛。先将痛苦纾解开来。拧成一团乱麻的情绪症结,简直就是毒药。用不着外界的纷扰,单是内心的混乱,就完全能导致崩溃了。该恨谁,就在心中将他诅咒千遍,可以用最恶毒的字眼,只是不要让别人听到。你救赎的是自己的灵魂,和他人无关。如果还不解气,就把一个抱枕靠垫或荞麦皮枕头当作替罪羔羊,扔到地上拳打脚踢,直到羽绒飞扬、遍地鹅毛也在所不惜,荞麦皮漏撒一地,就慢慢扫起。假如怒火还未消,就在纸上写上仇者的姓名,然后明明白白地写出:我恨你!恨你……

我教过一个朋友这招,他咂咂嘴说,做不来。

我说,为什么呀?这并不是很难的动作啊!如果你找不到安静的地方,我可以把自己的家借给你。哪怕你声震九霄,也没有人会听到。

他说,那不是像个神经病吗?!

我说,怎么会!你压抑得太久,已经忘了如何来表达愤怒。整天装在西装革履的套子里,已经没有真的血肉。接触自己最内在的情感,它既然存在着,就必有其合理的走向。就像当年大禹治水,不是围追堵截,而是疏导引流。现在,你的情绪像堵车一样塞在一起,神经通路已完全不畅通,哪能做出英明决定?听我的,开始吧。

他犹疑着说,这很不习惯。

我说,是啊,你已经习惯了掩藏和压抑。其实,凡是在我们心灵中存在的能量,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压抑都是有害的。你压抑了正面的能量,本该你承担的义务,你偏偏躲闪;本该你做出的决定,你犹豫不决;本该你担当的职务,你假装谦虚拱手相让……你以为你这是大度,是高风亮节,是安全、敦厚,其实不过是懦夫。而且那些被压抑的能量,迅速地凝变成了牢骚、怀才不遇、指手画脚、不在其位而谋其政,让人厌烦……这还算是好的,因为你把能量的矛头对准了外界。

更糟糕的选择,是缄口不语,把一切真知灼见藏在肚皮里,愣愣地旁观这个世界,在无人的风口抚胸长叹。向内攻击的结果也是以自身为假想敌,罹患种种疾病……被压抑的能量化作钢刀,在胸廓之内到处乱戳,也可能跑到哪里聚成块垒,就成了凶险的癌瘤。至于那些原本就是负面的能量,得不到宣泄,会更为虎作伥,肆无忌惮地向外攻击,最极端的变成了杀人的冲动也说不定。所以,情绪是万万压抑不得的,就像高压蒸汽,一定要给它找一个出口。不然,等着吧,爆炸是免不了的。

我所推荐的抱枕法,是一个简便易行、安全可靠的方法。只要你养成了习惯,对于让你万分不舒服的事,直面相对,找到问题的症结,把脾气宣泄出去,你会觉得云开雾散、月朗风清,精神就轻松了好多。

你可能半信半疑地说,好吧,我相信你一回,这样猛烈地自我发泄一通,情绪或许能平稳一些。但是,发泄完了,情况还是那个情况,现状还是那个现状,于事无补啊!

不!不是这样的!情绪遮挡着视线之时,我们能看到的出路是很少的,有时简直就是大雾弥天,日月无光。当我们安静下来,心灵的能量就渐渐呈现出来,就能发现很多被震怒的荒草遮掩的曲折小径。

你可能还是不信,希望你什么时候试一试。这法子成本不高,至多就是把抱枕摔开线了,芦花四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曾经把一个枕头摔开了线,之后心平气和地把开线之处缝起,虽略损美观,但并无大碍。

有人能摸索出其他适合自己的方法排解幽愤,这也很好。比如阿甘,他的法子就是跑步。无休止地跑,在步履交替的过程中,他慢慢疗治了自己的创伤。

怎么样,朋友?你找到蒸发自己情绪的好法子了吗?如果你已经找到了,恭喜你啊,这样你就比较能面对真实的自我,不会把自己压抑出癌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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