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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再选你的父母

我猜很多人一看到这个题目,就大不以为然,甚至愤愤然了,觉得毕淑敏是不是昏了头,父母是可以再选的吗?中国是孝之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戴德还表达不尽,岂容再选?我的父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让我重选父母,这不是逼人不孝吗?若是父母已驾鹤西行,这题目简直就是违背天伦。

请您相信我,我没有一丁点想冒犯您的意思,也不是为了震撼视听哗众取宠,实在是为了您的心理健康。

父母可不可以批评?我想大家理论上一定承认父母是可以批评的。即使是伟人,也有这样那样的错误和缺点,我们的父母肯定不是完人,当然也可以讨论。可实际上,有多少人心平气和地批评过我们的父母,并收到了良好的回馈,最终取得了让人满意的效果呢?我能客观地审视父母的优劣长短、得失沉浮吗?我相信愤怒的青年可以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但这并不代表着他能公允地建设性地评价父母。也许有人会说,那是历史了,我们有什么理由在很多年后,甚至在父母都离世之后,还议论他们的功过是非呢?

我想郑重地说,有。因为那些历史并没有消失,它们就存在我们心灵最隐秘的地方,时时在引导着我们的行为准则,操纵着我们的喜怒哀乐。

父母是会伤人的,家庭是会伤人的。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无力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教导、哪些只是父母自身情绪的宣泄。我们如同酒店里恭顺的小伙计,把父母的话和表情,还有习惯和嗜好,如同流水账一般记录在年幼的脑海中。他们是我们的长辈,他们供给我们吃穿住行,在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是凭借他们的喜爱和给予,才得以延续自己幼小的生命。那时候,他们就是我们的天和地,我们根本就没有力量抗辩他们、忤逆他们。

你的父母塑造了你,你在不知不觉中重复着他们展示给你的模板,你是他们某种程度的复制品。分析他们的过程其实是在分析你自己。

请你准备一张白纸,让思绪和想象自由驰骋。在白纸上方写下你的名字,左边写上“再选”二字。现在,纸上的这行字变成了“再选×”,你在这行字的右面写上“的父母”三个字。

“再选×的父母”。我敢说,也许在此刻之前,你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把自己的父母炒了鱿鱼,让他们下岗,自行再来招聘一对父母。请你郑重地写下你为自己再选父母的名字。

父:

母:

我猜你一定狠狠地愣一下。虽然我们对自己的父母有过种种的不满,但真的把他们淘汰了,你一定目瞪口呆。你要挺住啊,记住这不过是一个游戏。

谁是我们再选父母的最佳人选呢?你不必煞费苦心,心灵游戏的奥妙之处就在于它的一闪念之中。你的潜意识如同潜藏深海的美人鱼,一个鱼跃,跳出海面,露出了它流线型的身躯和嘴边的胡须。原来,它并非美女,也不是猛兽。关于你的再选父母的人选,你把头脑中涌起的第一个人名写下就是了。

他们可以是英雄豪杰,也可以是邻居家的老媪;可以是已经逝去的英豪,也可以是依然健在的大款;可以是绝色佳人,也可以是末路英雄;可以是动物植物,也可以是山岳湖泊;可以是日月星辰,也可以是布帛黍粟;可以是一代枭雄,也可以是飞禽走兽;可以是自己仰慕的长辈,也可以是弟妹同学……总之,你就尽量展开想象的翅膀,天上地下地为自己选择一对心仪的父母。

你再选的父母是什么类型的东西(原谅我用了“东西”这个词,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一言以蔽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游戏中重新认识了你的父母,你在弥补你童年的缺憾,你在重新构筑你心灵的世界。你会发现自己缺少的东西、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个农村来的孩子,父母都是贫苦的乡民。在重选父母的游戏中,他令自己的母亲变成了玛丽莲·梦露,让自己的父亲变成了乾隆。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我首先要感谢这位朋友的坦率和信任。因为这样的答案太容易引起歧义和嘲笑了,虽然它可能是很多人的向往。

我问他,玛丽莲·梦露这个女性,在你的字典中代表了什么?他回答说,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和最现代的女人。我说,那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亲生母亲丑陋和不够现代?他沉默了很久说,正是这样。中国有句俗话叫作“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嫌弃我的母亲丑,这真是大不敬的恶行。平常我从来不敢跟人表露,但她实在是太丑的女人,让我从小到大蒙受了很多耻辱。我在心里是讨厌她的。从我开始知道美丑的概念,我就不容她和我一道上街,就是距离很远,一前一后的也不行,因为我会感到人们的目光像线一样把我和她联系起来。后来我到城里读高中,她到学校看我,被我呵斥走了。同学问起来,我就说,她是一个丐婆,我曾经给过她钱,她看我好心,以为我好欺负,居然跟到这里来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很有道理,因为母亲丑,并把她的丑遗传给了我,让我承受世人的白眼,我想她是对不住我的。至于我的父亲,他是乡间的小人物,会一点小手艺,能得到人们的一点小尊敬。我原来是以他为豪的,后来到了城里,上了大学,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才知道父亲是多么草芥。同学们的父亲,不是经常在本地电视要闻中露面的政要,就是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巨富,最次的也是个国企的老总,就算厂子穷得叮当响,照样有公车来接子女上下学。我的位于社会底层的位置是我的父母强加给我的,这太不公平。深层的怒火潜伏在我心底,使我在自卑的同时非常敏感,性格懦弱,但在某些时候又像地雷似的一碰就炸……算了,不说我了,我本来认命了,因为父母是不能选择的,所以也从来没有动过这方面的脑筋。既然你今天让做换父母的游戏,让我可以大胆设想、别具一格,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梦露和乾隆。

我说,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父亲不是乾隆,换成布什或布莱尔,要不就是拉登,你以为如何?

他笑起来说,拉登就免了吧,虽然名气大,但是个恐怖分子,再说翻山越岭胡子老长得也太辛苦。布什或布莱尔?

当然可以,我说,你希望有一个总统或是皇上当父亲,这背后反映出来的复杂思绪,我想你能察觉。

他静了许久,说,我明白那永远伴随着我的怒气从何而来了。我仰慕地位和权势,我希图在众人视线的聚焦点上。我看重身份,热爱钱财,我希望背靠大树好乘凉……当这些无法满足的时候,我就怨天尤人,心态偏激,觉得从自己一落地就被打入了另册。因此我埋怨父母,可是中国“孝”字当先,我又无法直抒胸臆,情绪翻搅,就让我永远不得轻松。工作中、生活中遇到的任何挫折,都会在第一时间让我想起先天的差异,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奋斗也无济于事……

我说,谢谢你的这番真诚告白。只是事情还有另一面的解释,我不知你想过没有?

他说,我很想听一听。

我说,这就是,你那样平凡贫困的父母在艰难中养育了你,你长得并不好看,可他们没有像你嫌弃他们那样嫌弃你,而是给了你力所能及的爱和帮助。他们自己处于社会的底层,却竭尽全力供养你读书,让你进了城,有了更开阔的眼界和更丰富的知识。他们明知你不以他们为荣,可他们从不计较你的冷淡,一如既往地以你为荣。他们以自己孱弱的肩膀托起了你的前程,我相信这不是希求你的回报,只是一种无私无悔的爱。

你把梦露和乾隆的组合当成你的父母的最佳结合,恕我直言,这种跨越国籍和历史的组合,攫取了威权和美貌的叠加,在这后面你是否舍弃了自己努力的空间?

梦露是出自上帝之手的珍稀品种,乾隆也是天分和无数拼杀才造就的英才。在你的这种搭配中,我看到的是一厢情愿的无望,还有不切实际的奢求。

那位年轻人若有所思地走了。我注视着他的背影,期待他今后可能会有改变。

请你静静地和你的心在一起,面对着你写下的期望中的父母的名字,去感受这种差异后面麇集的情愫。发现是改变的尖兵。

最重的咨询者

我猜你第一眼看到这个题目,一定以为是“最重要的咨询者”。很抱歉,不是最重要,是最重。你可能要大吃一惊,说你们的心理咨询室里还设磅秤吗?每个来咨询的客人,都要量体重吗?

并没有人体秤,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来访者的体重。只是这位来访者实在太胖了,不用任何器械,我也能断定他在我所接待过的来访者中体重第一。

他穿了一条肥大的牛仔裤,一看就是那种出口转内销的外贸尾单货,专供欧美等国特大号胖子装备的。上身是一件黄绿相间的花衬衣,有点苏格兰格子的味道,想来是从国外淘买回来的,亚洲人难得有这样庞大的规格。他名叫武威,正在上大学三年级。

我好着呢!什么毛病也没有!武威开门见山地说。他小山似的身体将咨询室的沙发挤得满满当当,腰腹部的赘肉从沙发的扶手镂空处挤出来,好像是脂肪的河流发山洪溢出了河道。我暗自庆幸当年置办办公家具的时候,选择了不锈钢腿的沙发。若是全木质精雕细刻的,在这样的负荷之下,难免断裂。

我说,既然您觉得自己一切正常,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呢?

我问这话,不单单是一个询问策略,实实在在也是自己心中的困惑。当然了,武威的体形令人瞠目结舌,但如果当事人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心理咨询师也犯不上自告奋勇、迫不及待地为他人排忧解难。

武威一笑,笑容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他说,我说我觉得自己正常,但这并不代表着我的家人也觉得我正常。

我说,这么说,是家里人让你来看心理医生的?

武威说,可不是吗!他们说我太胖了,马上就要面临大学毕业找工作,像我这样的体形,会受到歧视,更甭说以后找对象结婚的事了。总之,他们让我减肥,我吃过各式各样的减肥药,喝过名目繁多的减肥茶,还尝试过针灸、推拿、揉肚子……

我问,什么叫揉肚子?

武威说,一种新近流行起来的减肥方法,就是好几个人在你的肚子上像和面一样揉啊揉的,据说能把腹部的脂肪颗粒粉碎,这样就可以排出体外了。还有一种吸油纸,就像胶布一样贴在你想减肥的部位,大概过上一小时,就会看到那片纸变透明了,全都是油滴。

我大吃一惊。以我当过二十年医生的经验,绝对不相信人体内的脂肪会被一张纸榨出来。

这是真的吗?我问。

武威说,有一次,我把吸油纸贴在冰箱外壳上。一小时之后,吸油纸也是油光闪闪的。

我愤然,怎么能这样骗人!

武威说,现在社会上流行以瘦为美,商家就利用人们的这种心理大发减肥财呗。

我发现武威虽然看起来动作迟缓,但思维清晰敏捷。

我说,想必你尝试过种种减肥方法,都没效果。

武威说,您说对了一半。就我尝试过的方法,公平地说,除了吸油纸是彻头彻尾的骗术以外,其他的多少都有一些效果。它们之中要么是用了泻药,要么使用了西药抑制人的食欲,每次我都能成功地减掉几十公斤。

我又一次坠入雾海。若是每一次都减肥成功,那么武威目前就不会是如此的庞然大物了。或者说,他以前简直重如泰山?

看到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武威说,是的,每一次都成功,可是,您知道反弹吗?

我说,知道,就是体重又恢复到原来的分量了。

武威说,岂止是原来的分量,是更上一层楼了。我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减肥,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比原来更肥。

我觉得武威说完这句话应该愁眉苦脸,起码也会叹一口气吧。可是,武威依然是安之若素的模样,甚至嘴角还浮现出隐隐的笑意。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是,没错,武威脸上并没有任何沮丧的神气,看来,他说自己没有问题,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但是,面对着这种明显不正常的体重,还要说一切正常,这是不是正是要害所在呢?

我对武威说,我看,你对自己的体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武威好像遇到了知音,说,哎呀,您可真说到我的心里了。我并不觉得这不正常。

把一个明显不对头的事说成正常,这也是问题啊。我说,武威,你可以有一个选择。你要是觉得自己没有一点问题,你就可以走了。你要是希望自己变得更好,咱们就来探讨一下有关的问题。毕竟,你的体重超标了。这是一个事实。

武威迟疑了一下。看来,他是一个好脾气的胖子,所以,他并不想忤逆父母的意愿,就乖乖地来见心理医生了。不过,他打算走个过场,然后就照样我行我素。现在,面临选择,他费了思量。过了一会儿,他说,您说这话我愿意听——谁不愿意把自己变得更好呢?我愿意和您讨论一下我的体重问题。

很好,显著的进步。武威终于承认自己的体重是一个问题了。

我说,你从小就比较胖吗?

武威连连摇头说,我小的时候一点都不胖。从十二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开始发胖。以后就越发不可控制,差不多每年长20斤。要说一个月长一斤多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日积月累,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段话初听起来,好像很普通。但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十二岁零三个月。按说体重增加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但武威为什么把日子记得那样清楚呢?

我说,武威,当你十二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武威低下头说,我不能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武威说,因为一想起那段日子,我就太悲伤了。

我说,武威,将近十年过去了,你还这样痛苦。我猜想,这也许和你的一位挚爱的人离去有关。

武威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眼珠被泪水包裹。他说,您说对了。我从小就是和外婆在一起,她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太太。我从她那里得到了温暖和做人的道理。我觉得她这样好的人是永远不会死的。可是,她得了癌症。很多人得了癌症,也都可以治疗,比如化疗什么的,就算不能挽回生命,坚持个三年五载的也大有人在。可我外婆什么治疗都不能做,从发现患病到去世,只有短短的二十天。我痛不欲生,拼命吃饭,从那以后,就踏上了变胖的不归路……

我的脑海开始快速运转。按说痛不欲生的结果,是令人食欲大减,饭不思茶不饮的,似这般暴饮暴食,胡吃海塞,搞得体重骤升的,实在罕见。

我说,原谅我问得可能比较细,你吃下那么多东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武威说,我想这就是纪念我外婆的一种方式。

我又一次糊涂了。祭奠亲人的方式,可能有千千万万种,但用超常的食欲来思念外婆,这里面有着怎样的逻辑?

我说,你外婆一直鼓励你多吃饭吗?

武威说,没有。外婆是非常清秀的江南女子,直到那么老的年纪都非常美丽,每餐只吃一点点饭。

我说,那么,你为什么要用吃饭悼念外婆呢?

武威陷入了痛苦的回忆。许久,他喃喃地说,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了一句话。

我说,那是一句怎样的话?

武威用手支撑着巨大的头颅,说,那一天,我到医院去看望外婆。正是中午,大家都休息了。当我路过医生值班室的时候,听到两位值班医生在说话。男医生说,13床的治疗方案最后确定了没有?女医生说,没有什么治疗方案了,就是保守对症,减轻病人一点痛苦。男医生问,干吗不手术呢?女医生答,年纪太大了,如果手术,很可能就下不了台子,比不做还糟糕。男医生又开言,那么化疗呢?资料上说,现在新的药物对这种癌症效果不错的。女医生接着回答,13床太瘦弱了,化疗方案一上去,人肯定就不行了,还不如这样熬着,活一天算一天……

13床,就是我的外婆啊。

医生们的这段对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外婆的死就是因为她太瘦了,瘦到无法接受治疗,如果她胖一点,就能够战胜死神,就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武威断断续续地讲着,他的眼泪一滴滴洒落在黄绿相间的格子衬衣上,让黄的地方更黄,绿的地方更绿。胖人的眼泪也比一般人的要硕大很多,每一滴都像一颗透明的弹球。

我默默地坐着,能够想象至亲的人离去给当年的小男孩以怎样摧毁般的打击。他以自己的方式表示着痛入心肺的哀伤,表示着对死神的强大愤怒,表示着对外婆的无比眷念……难怪他不认为这是不正常的,难怪他在每一次减肥之后都让自己的体重更加重。

在接下来的多次咨询中,我和武威慢慢地讨论着这些。当然,我不能把自己的判断一股脑地告知他,而是在我们的共同探讨中渐渐向前。

武威后来成功地减下了50公斤体重,成了英俊潇洒的靓仔,对外婆的悼念也化成了力量,他各方面都很优秀。

世界上最缓慢的微笑

受邀到一家医院去看望四川大地震被救出的孩子,他们都已被截肢,生理和心理上都需要援助。

我说:“要去看孩子们,该带些什么礼物呢?”

邀请方说:“他们什么都不缺,快被各式各样的慰问物品埋起来了。您只要带上问候和提供心理帮助就成了。”

这后两样东西当然是要带的,可是,我还是坚持认为一定要带上礼物。马上就要过六一了,这是孩子们盼了很久的节日,我没法空着手去见孩子们。

只是,什么礼物好呢?

我思考着,原本想带上鲜花。一转念,现在天这么热,鲜花是很容易枯萎的,身心受伤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五彩缤纷的花瓣凋零,心里不好受,也许会引起连绵的痛楚。人并不因为年幼就不知伤感,我一定要小心。再说,来自山南海北的花束,花粉混杂容易引起过敏,于孩子们的康复不利。

鲜花被否。

食物和营养品呢?想起那句“物品埋人”的话,估计其中的主角必是形形色色的补品,我就不要叠床架屋了。

先生见我发愁,出主意说:“要不,你送上几本自己的书吧,签了名留给他们做纪念。”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已经打过电话询问,其中有个孩子才5岁,还没上学,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大些的孩子虽然上中学了,可手臂被截,一时半会儿的,哪里学得会只用一手翻书?仅剩的一只手上还有伤,这不是引得人家劳累吗!馊主意。”

先生说:“这也送不得,那也送不得,你到底怎么办?”

我说:“若是咱们现在变小,不断地小下去,直到变成一个小小孩童,你最希望干什么呢?”

先生说:“当然是可着劲儿玩了。只可惜,他们没法玩了。”

我反驳:“谁说躺在床上就不能玩?现在,我想出主意来了,咱们买玩具!”

于是,我和先生跑遍了北京的商场。我们的孩子早已成年,这些年来我们再没有瞄过一眼玩具市场,如今像两个老顽童在玩具柜台拥来挤去,指手画脚地让人家拿了这个拿那个,挑拣不停。

太大的玩具,在病房里耍起来,医生会埋怨的;太复杂的玩具,失去了手脚的孩子恐怕摆弄不了,会心生沮丧;太需用力量的玩具,他们羸弱的身体难以承受;太没个性的玩具,又怕孩子们了无兴趣……唉,难啊。

我们迅速地把自己修炼成了玩具专家。工夫不负有心人,沙里淘金,终于找到了一款又安全、又有趣、又具个性化、又有丰富变化的玩具。

它们是绒布做成的动物。摸上去有一种绵软的绒毛感,亲近安稳。想这些孩子,曾在如山的砖瓦水泥下苦等待援,一定怕极了冰冷坚硬,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茸茸质感该是他们喜欢的。记得我以前看过一则动物实验,说是人们给失去母亲的小猴子两个代用妈妈,一个是塑料做的,一个是棉花做的,其余的部分都一样,都有奶瓶可以喂养小猴子。结果是小猴子们天天围在棉花妈妈周围,不理睬硬邦邦的塑料养母。

玩偶的背后有一道拉锁,打开之后有电池箱和电路板。好在这些机关通常是看不到的,都藏在玩偶们憨态可掬的肚子里。这组“设备”的功劳就是让毛绒玩具有了会说话的本领。

你只要轻轻按一下玩偶们的左手,就可以开始录音了,时间大约一分钟,说得快些可录下三四句话。然后就是“滴滴”的警报声,录音终止。录好音后,你捏捏玩偶的右手,机关被触发,玩偶就把刚才录下的声音播出来,好像一只忠实的鹦鹉。

简言之,这是一个微型的录音装置,可以录下短暂的留言,在必要的时候重复播放出来。

这玩具让我们老两口如获至宝。我忙不迭地说:“要这一个,再要那一个,对了,还要那边的一个……”

售货员是个爱说话的姑娘,她说:“您这是给孙子买啊?”

我和先生相视一笑,说,“是啊。快过六一了。”

售货员说:“您好福气啊,孙子好多啊。”

我说:“是啊是啊。买少了,分不过来,会打架喽。”

回到家来,我对先生说:“一会儿我在房间里自说自话,你不要大惊小怪。”

我关上房门,对着一个个玩偶录音。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有个致命疏忽,我不知道这几位地震截肢孩童的名字。想打电话去问,一看表,时间已经很晚了,负责联系的同志很可能已经休息了。

于是我决定先录下一般的问候,例如,“北川中学的小朋友,你好!北京欢迎你。祝你六一儿童节开心!”

如果明天我没有时间问孩子们的具体姓名再重新录制,就只有这样播出,我要做好两手准备。

我抱着玩偶不断地录,不断地听。刚开始没经验,话说得太多了,满腔关切还没倾诉完,“滴滴”声就毫不留情地掐断了我的问候语,只有重来。不料下一次矫枉过正,又说得太短了,时间上留有空白,显得热情不够。一番周折之后,时间上大致没毛病了,我又悲哀地发觉自己的声音太老迈了,完全不具备少年们喜爱的欢愉和活泼风格。

我决定改换风格,尽量把发音卡通化,走欢蹦乱跳的青春路线。不多时先生破门而入,惊愕地问:“毕淑敏,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我被吓了一跳,恼火道:“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吗?听到某种异常动静不要大惊小怪。”

先生说:“可这也太令人惊奇了。我认识你几十年了,从来没听过你用这种语调说过话。”

我不理他,专心干自己的活儿。半夜三更,总算配音这事完工了。

5月28日,我早早赶到了医院,真不错,大家还没来。我还能有一点时间完成计划。我把孩子们的名字写在手上,以防自己一紧张说错了。躲到医院的会议室里,把玩偶从精心买的礼品袋里取出来,再次一一为它们录音。

对着黑白相间的大熊猫玩偶,我说:“×××小朋友!你好!我也是从四川来的,从此咱们是好朋友!六一节快乐!”

“×××”,是这个截肢小朋友的名字。

我觉得呼唤一个人的名字,有一种特别重要的意义。那是在执拗地提醒一个存在,强烈地标明一种独立,象征一种至高无上的尊严,表达一份热切的期望。即使是对于一个非常幼小的孩子来说,名字也意味着这个世界上独属于他的精神意识。在咱们古老的传统里,受了惊的孩子要被父母反复呼唤名字来找回魂灵。

这一刻,我最遗憾自己嘴太笨,不会说四川话。若是小朋友听到乡音,一定备感亲近。

当我走进病房,第一眼看到这些孩子们的时候,尽管我当过八年军医,是总计有二十年医龄的大夫,尽管我对即将到来的残酷已经做了最大可能的思想准备,尽管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毕淑敏,你不可以哭,为了孩子,你必须保持镇定,安之若素。他们需要从我们成年人身上看到力量,看到希望,所有的惊慌失措都不可饶恕……”可我还是错愕得肝肠寸断!我只有拼命调动起全部的精神,维持最基本的平静。

有一瞬间,我觉得躺在病床上的不是真实的孩子,而是一些白绸折叠起的布娃娃。因为只有在摔碎的布娃娃身上,我们才看到过这样的残缺。

可他们静静地凝视着我们,那轻轻地呼吸证明着生命的顽强存在。

这是被苦难凶残嚼碎的天使,又被仁爱之手拼缀起来的残缺的羽毛。

那黑若点漆的眸子,曾见过最暗无天日的深渊。

那纸般柔弱的身躯,曾背负过天崩地裂的塌陷。

那已永远离去的肢体,曾忍受过锥心刺骨的碾磨。

那跳动着的小小心脏,还要粘合多少次才能完好如初?

……

当我把录音玩偶拿给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闪过光芒。我托起他们的小手,让他们掀动机关,那手指细弱得像一截断筷。当他们听到从玩偶肚子里发出响亮的声音时,他们的嘴唇微微地上翘了。当玩偶说出他们的名字时,孩子们无比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当玩偶说出祝福的话语时,孩子们终于悄无声息地微笑了。

近在咫尺。这是我一生所看到的最为缓慢的笑容,无比脆弱,像一个个企鹅的蛋在冰天雪地经过长久的孵化,终于探出小小的额头。然而这微笑又如此强韧,一经绽放,它就动人心魄地灿烂起来,携带着抵挡不住的力量。

我匆匆走出了病房,因为我再也控制不了滚滚而下的泪水。不是因为他们的悲惨,而是因为他们的坚强。

负责对孩子们进行心理治疗的协和医科大学杨霞研究员说,孩子们正在不断地康复中。她讲道:“其中一个小姑娘说,‘马上就要到六一儿童节了,我们少年儿童要……’话说到这里,小姑娘突然改口了,说:‘我们残疾少年儿童要……’”

这是多么感人至深的改口啊!

从5月12日14时28分他们被埋入废墟开始,黑暗中的煎熬,肉体的断裂,目睹同学在眼前死去,饥寒交迫,截肢,感染,创伤,高烧,颠簸……这无尽的苦难铺成了怎样一条血肉模糊的路啊。小姑娘却用没有腿脚的下肢走过来了,留下一串串透明的小小脚印。她完成了从震惊、恐惧、否认、愤怒、孤独、抑郁到“接受现实”的阶段,她走得多么快啊,像一缕旷野中的清风,其速度是我们成年人都追赶不上的。

她还会有很多反复,很多磨难,但是,她的微笑告诉我们,这一切都会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新的篇章展开。

我要出发到四川去,到绵阳去。6月1日,在北川中学有一场演讲。

先生说:“绵阳是一座危城,堰塞湖余震时有发生。如果发生了溃堤,你是第一批还是第二批撤离呢?”

我说:“你不用担心。我想和你说的只有一句话,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比如我死了(本来我想用‘牺牲’这样庄严的字眼,又一想,一介草民没那么高尚,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死’吧。简单明了),不管死相多么惨,这可不是我的责任,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成了警匪电影中常说的那句‘让你死得很难看’,我也无能为力了。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请你坚信我在最后时分一定很安详,因为这是我愿意做的事。因为我已尽力。”

刺玫瑰依然开放

那一天,我和这位80年代出生的女孩坐在一间有落地窗的屋子里,窗外不远处有一个花坛,花坛开放着粉红色的刺玫瑰,我们喝着不放糖和牛奶的咖啡,任凭窗帘扑打着发丝和脸颊。

女孩戴着口罩,把眼睛露出口罩的边缘,说,所有的科学知识我都知道了,可我还是害怕。我可以对你说我不害怕,可那是假的,理智不可能解决情感问题。你说我怎么能不害怕?

她指的是“非典”。2003年上半年,中国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大概就是“非典”。医学家统计,在罹患“非典”的人群里,青壮年占了70%以上,特别是20~30岁的青年人在总发病率中占了三成比例。从这个意义上说,“非典”具有生机勃勃的杀伤性。

面对“非典”,广大人群表现出恐慌,这在疾病流行早期是可以理解的。什么恐慌是最严重的呢?从我接触的人群来看,是年轻人。年幼的孩子,尚不知恐惧和死亡为何物,他们看到大惊慌,自己也跟着惊慌,但惊慌一阵子也就忘记了,在他们的字典中,恐慌基本上只和考试相连,其余的都不在话下。中老年人,除了家里有很多牵挂放不下之外,一般还比较从容,也许是因为他们年纪较大,已经或多或少地考虑过死亡了。年轻人的大恐慌,主要来自在有限的生命体验中,找不到被一种小小的病毒杀得人仰马翻的经验。人们对自己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震惊和慌张,这是人的正常心理反应,一如我们面对着不可知的黑暗,你不知道在暗中潜伏的是老虎还是蜥蜴。如果我们有了一盏灯,我们的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如果我们在有了灯之后又有了一根结实的棍子,信心就增长了一些。假如天慢慢地亮起来,太阳出来了,安全感就更雄厚了。科学家对于“非典”病毒的寻找和描述,就是我们在晦暗中的灯光。现在已经初步看清了这个匍匐在阴影中的魔鬼,知道它的爪子从何处伸来,利齿从何处噬咬。我们也有了一根粗壮的棍子,那就是严格的消毒和隔离措施。大多数人的恐慌渐渐地散去,一如冬季北方旷野上的薄雾。

我问女孩,“非典”在北京爆发之后,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公司做职员,刚开始隔天上班,现在干脆不用去了。我的同事们很多都离开了北京,忍受不了这种恐惧的压榨。听说在北京不容易走,有人就骑着自行车跑到北京周边的地区,然后把自行车一扔,坐上汽车火车,跑回老家去了。可惜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北京,无地可去,只能和这座城市共存亡。我非常害怕……

我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她的手指被冷汗黏在一起,像冰雹打过的鸟翅簌簌抖动。我说,我没有办法使你不怕,但有一个人能帮助你。

她迫不及待地问,谁?

我说,你自己。

她说,我怎么能帮我自己呢?

我说,你拿来一张纸,把自己最害怕的事写下来。

她站起身,拿来一张雪白的大纸,几乎覆盖了半张桌面。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

第一个害怕:我还没有升到办公室的主管,就停止了前程。

第二个害怕:我按揭买下的房子,还没有付完全款。

第三个害怕:我刚刚交男朋友,还没有深入发展感情。

第四个害怕:我准备送给我妈妈一件茉莉紫的羊绒衫,还没来得及买。

第五个害怕:我上次和我爸爸吵了一大架,还没跟他和好。要是我死了,多遗憾。

第六个害怕:我热爱旅游,很想走遍世界。现在连新马泰和韩国还没去成呢,就要参观地狱了。

第七个害怕:我想减肥,还没有达到预定的斤数。

第八个害怕……

当她写到“第八个害怕”的时候,停了下来。我说为什么停笔了?她歪着头从上到下看了半天,说,差不多了,也就是这些了。

我说不多嘛,看你拿来那么大的一张纸,我以为你会写下100条害怕。请检视一下你的种种害怕,看看有哪些可以化解或减弱。

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害怕。说道,第七个害怕最不重要了,如果得了病,高烧几天,估计体重就减下来了。

我说,很好啊,凡事就怕具体化。现在,你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害怕了,只剩下六条,再来具体分析。

姑娘看看手上的纸,说,有两条是可以立刻做的,做完了,我就不再害怕。

我说,哪两件事?

她说,今天我下班之后,就到商场给我妈妈买一件茉莉紫的羊绒衫,如果这个颜色商场一时无货,我就买一件牵牛花紫的羊绒衫,要是也没有,买成大枣红的也行。第二件事是和爸爸推心置腹地谈谈。我爸是个特好面子的人,所以我先同他讲话,他一定会爱搭不理的。要是以前,我才不热脸贴他的冷屁股呢!但经过了“非典”,我会比较能忍耐了。我会对他说,“非典”让我长大了,我是你的朋友,让我们像真正的朋友那样讲话,好吗?

我说,真喜欢你说“非典”让你长大了这句话。成长不但发生在幸福的时候,更多的是发生在苦难之中。

她受了鼓励,原本被恐惧刷得灰白的面庞,有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绯红。她继续看着恐怖清单,低声说,至于刚刚交下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这需要细水长流慢慢了解。就算是没有“非典”,也不一定就能达到海誓山盟、男婚女嫁……

说到这里,她大概突然看到了恐怖清单上的第二条,笑起来说,至于还不上贷款这件事,我要把它开除出去。这不是我该害怕的事,最害怕的该属房地产开发商。这是不可抗力,是地产老板们最爱用于推诿的理由,想不到也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他们头疼一回。

开发商的困境引发了女孩的幽默感,她显出些许幸灾乐祸的快乐,旋即细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说,恐怖清单上不能去世界旅游这一条,无论如何是去不掉了。

我说,你要到各地去旅游,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快乐,看我没有看过的风景,听我没听过的鸟鸣。她很快回答道。

我说,这是旅游最好的理由。只是我想问你,你可曾注意到窗外不远处的花坛里刺玫瑰在悄然开放?

她一脸茫然地说,刺玫瑰真的开花了吗?

我用手指敲敲窗子说,你往前面看。

她把脸压在玻璃上,贪婪地看着窗外,每一朵刺玫瑰都如同换牙的小童,憨态可掬。她惊讶地说,真的,在“非典”肆虐的春天,刺玫瑰居然还在开放。真怪啊,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呢?

她的目光从睫毛的缝隙中向更远处眺望,说,哦,我不但看到刺玫瑰了,我还看到国色天香的牡丹和路边卑微的蒲公英,也一样蓬勃地开放着……

她是很聪明的女孩,很快就悟出了,说,我明白了,美丽的风景不一定要到远处寻找,也许就在我们的身边。

我说,起码我们先把眼前的风光欣赏完了,再看远处无妨。

这位80年代出生的女生看看自己的恐怖清单,然后说,好吧,就算没法周游世界,我也不再害怕了。但是,我要是升不到主管就死了,这还是可怕的事。

我说,你升到主管之后会怎样?

女孩说,我还要升到部门经理,然后是总经理……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是旅游了……旅游是为了开心,是为了快乐。对啊,我最终的目的是让自己快乐。那么我如果因为害怕,抢先丧失了快乐,我就太傻了,就是本末倒置,就是一个大笨蛋……她自言自语,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那一天的结尾,是这个姑娘把那张像大字报一样的恐怖清单撕掉了。关于8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在此次“非典”流行的过程中,交出了形形色色的答卷。比如我在电视里,就看到二十岁刚出头的女护士,英勇如同身经百战的士兵,穿戴着把人憋得眼冒金星的三重隔离服,给年纪足够当她伯父的病人做治疗和宽慰疏导。

这就是泥沙俱下的生活,这就是新的一代人。报章上有人管他们叫“跑了的一代”。我觉得在他们如此年轻的时候就遭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的灾难,是不幸也是大幸。恐惧可以接纳,却不能长时间地沉溺,逃跑更是懦夫退缩的行径。当你有能力直面灾难时,细细将它们剖析,在灾难中看到鲜花依旧在不远处开放,那就有了不再惧怕、不会逃跑的气概。

飘扬的长发与人生的幸福

接到一封读者来信,是一个名牌大学的男生写来的。他说恋爱过程连战累挫,女友抛弃了他,他很痛苦,简直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他问我拯救自己的方式是否是马上进入下一场恋爱。他以前的每一位女友都有飘逸的长发,都是一见钟情。他说:“我还要找一头长发的女孩,还要一见钟情。”

通常的读者来信,我是不回的,但这一封让我沉吟。他谈到了厌世和一个我不能同意的救赎自我的方法,我想对长发谈点看法,因为长发形成了一种绝望与新生的象征。

早年间,看到很多女孩留长发,司空见惯了,也不去寻找这后面所包含的信息。后来,我偶然发现一位已婚女友的发式常有变化,有时是长发,有时是短发。刚开始我以为这是她出于美观或是时尚的考虑,后来她告诉我这和她的婚姻状况有关。如果这一阶段她和丈夫关系不错,她就留短发。如果关系很僵,她就留长发。我说:“哦,我明白了,头发和爱情密切相关。”她笑话我:“亏你还是个作家呢,难道不知头发是人的第三性征?”

后来,我见到她梳起了马尾巴。说实话,那一头飘扬的长发(她的头发不错)和她满脸的皱纹实在是有些不宜。好在我已明白了头发的意义,对她说:“你是下定了离婚的决心,要重新寻找新的伴侣了。”

她有些惊奇,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怎么就知道了?”

我说:“是你的头发出卖了你。”她抚摸着头发说:“这是爱情的护照。”

从那以后,我就对长发留意起来。

女性的头发样式表示她的婚姻状况,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已经深深地刻在我们的骨骼上了。女孩子为什么要留长发?首先因为一个人的头发是一个很好的“晴雨表”,可以反映这个人的健康状况。在中医学里,称“发为血之余”。一个人的头发是否健康,表示着他的血脉是否丰沛充盈,生命力是否蓬勃旺盛。服饰可以调换,颜面可以化妆,但一个人的头发,是不能完全改变的。血自骨髓来,骨髓是一个人先天后天的精华之府。骨髓的后面是肾,“肾主骨生髓”,这才是关键所在。众所周知,在东方人的文化中,肾并不仅仅是一个泌尿器官,而是和人的生殖系统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逐渐涉及了问题的核心。长发在某种意义上,表达的是这个人肾的健康状况,也间接地反映着他的生殖潜能。当你以为只是展示你飘扬的长发的时候,你其实是在暴露你的健康情况。

所以,一般说来,未婚的和期望求偶的女子爱留长发。如果一个未婚女孩留个短发,大家就会说她像个假小子。女子在结婚的时候,会把头发来一个改变。正如那首著名的歌曲中唱到的:“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为你做的嫁衣?”

如今,对女子头发的要求是越来越苛刻了。君不见某些品牌的洗发水广告,拍出的长发美女,那头发的长度已经到了一挂黑瀑的境地。画面曲折表达的意思是——你想赢得性感高分吗?请向我看齐。潇洒到形销骨立的刘德华干脆说:“我的梦中情人,有一头长发。”潜台词即是:你想成为著名歌星的梦中情人吗?此处有一个绝好的机会——请用我们这个牌子的洗发水吧!

这种要求渐渐全方位起来。比如男性组合F4的走红,除了其他因素,我觉得和他们形象中的一头长发有相当大的关系。不单男性需要知道女性的健康和性征,女性也有同样的要求。女性潜在的平等诉求被察觉和被满足,于是蓬松长发的F4一炮走红。

就头发不厌其烦地讨论了半天,是想说明“性”这个因素,是仅次于“食”的人类本能之一,它的影响力不可低估。它在很多时候,渗入我们生活的种种缝隙中,以“缘分”甚至是“思想”这类面孔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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