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风景打动你(出版书)》
作者:毕淑敏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了作者游历北欧、加勒比海等地的见闻与感悟,包含《草原上的猎人树》《冻顶百合》《浮潜加勒比海》等篇章,通过细腻笔触展现自然风光与人文情怀,文字充满诗意与哲思。
总有风景打动你
旅行使我们谦虚
带上灵魂去旅行
鸟瞰埃德蒙顿
北纬66度
海盗的诗
山妖的阶梯
丹麦的独腿锡兵
生当做瀑布
在北欧游轮上
只有贝加尔湖知道
在海参崴闭上眼睛
如果你没有看到过钻塔
在阿穆尔湾请愿
珊妮军团
海明威的最后一分钱
浮潜加勒比海
甲虫冰激凌
莎草纸
戴胡子的女法老
轰先生的苹果树
冻顶百合
陇西行
白兰瓜
铜奔马的疑阵
鸠杖·独角兽·千金不传方
沙漠公园
高台兄弟冢
地下600米处的餐厅
黑牛引路的民族
465窟
前面就是阳关
玛瑙人
桦树舍利
草原上的猎人树
苍茫之悟
总有风景打动你
拜伦有一首诗,开头写得很气派:
“我的海盗的梦,我的烧杀劫掠的使命,
在暗蓝色的海上,海水在欢快地泼溅,
我们的心如此自由,思绪辽远无边……”
一些爱好旅游的人,常引用这段诗文的后四句,以抒发自己对大海的观感。其实拜伦这首诗的名字叫“海盗生涯”,借海盗之口来抒发自己狂荡不羁的志向。就算是最钟爱此诗的旅人,恐怕也无法赞同“我的烧杀劫掠的使命”一句,因为这实在同旅游毫不相干。
也许从广义上说,海盗也是一种旅行。
每个人的心底,都潜藏着一个到远方的梦。熟悉的地方已经没有了惊喜,人心思动,渴望浪迹天涯。
如果像上文所述的金戈铁马血战屠城到远方,那是侵略和占领。以前用暴力可横扫天下,现代文明社会,这种方式已被禁绝。
如果是衣衫褴褛地到远方去,那就是乞讨和流浪。这事儿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走投无路不得不如此的,有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的。不管怎么说,这种方式对人的意志和耐受力要求都比较高,不是一般人下得了决心的。
如果是道貌岸然地用贪腐和贿赂的钱,到远方去赌博和挥霍,是令人愤慨的事儿,归反贪局和司法部门管辖,咱们先不在这儿讨论。
如果用了纳税人的钱,到国外去考察访问,顺便也浏览参观,这笔钱算是三公开支。很多人义愤填膺,我能理解。不过我作为也纳了些许税款的平头百姓,却愿意把这钱让官员们花销了去长见识拓眼界。记得有一年和某偏远山区的官员聊天,他说刚从欧洲回来,一脸压抑不住的自得。
我说,公款旅游?
他说,也算是吧。有个名头,说是和国外某个机构交流,用了半天时间,我们是官方的,他们是非政府组织,也没啥好说的,彼此笑和客套。然后就是玩了。有一些人大买东西,都带着纸条,家里人和七大姑八大姨交代的,一一照办。我没有这种任务,就带双眼睛东张西望。回来后,我决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在县城里修上好的茅厕。到了人家外国,才知道茅厕这种地方,也是可以没有味道的。拉屎撒尿这种事情,也能体面地完成。还有一个呢,就是发觉城里的老街不能拆了。人家外国当宝贝似的保存的联合国遗产什么的,就是这种东西。不走出去,不知道它是宝。要是在我这一任为官期间给拆了,就成了罪人。
我说,太好了。
贫困县的官员说,要是没有公款旅游,我不是一个贪官,就没有那么多的钱自己出去转悠。就算有了那么多钱,我老婆也不让我花,她要买金子。可不出去转,我就没有觉悟要善待老房子。就算茅厕的事儿不在乎这一天半天的,可从长计议,但老街肯定是保不住,不定哪个早上,就变破砖烂瓦了。
我历来坚信,旅游的妙处之一——这世界上总有一处风景会打动你。但我没料到打动了这位年轻官员的是——最脏和最老的地方。
如果是用汗水换来的金钱,和“到远方去看看”的渴望,做一个以物易物的交换,有权势的人自然有所不屑,但却是我这种有一点小钱但没有其他讨巧机缘的人,所能采取的最大可行之道。
喜爱文化历史的人,心境平安欢愉的人,感情自由丰沛的人,多半愿意出外旅行,尝试着生命在陌生之地驰骋的感觉。如果一个人身体健康,又有一点闲钱,有了空闲而不想到这个世界上去看一看,若不是守财奴,就是闭锁而无聊的人。
旅行最美妙的感觉,是在它不断轻声提醒我们——你所知甚少,而这个星球如此美好。
世界上的所有人和事儿,给予我们的影响,大体可分为两种。一种是让你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比如那些披露隐私的小情小趣,杯水兴波的小打小闹,死无对证的谣言和气味相投的小圈子,还有逼仄的环境和拥挤的人群……在其中浸泡久了,人也变得松垮灰暗,好像穿了很久的袜子,既无形状也无好气味。
还有一种是让你的世界变得更加广袤,让你开阔视野,通晓古今。让你知道有那么多奇花异草和珍禽猛兽,在你一己的生活方式之外,还有无数种形态绵延不绝地繁衍着,一切皆有可能。高山大川江河湖海,让你从此不惧生死襟怀豁达。让你爱好和平痛恨战争,让你与万物和谐相处与宇宙相通。
好的旅行,就藏在这第二种情形中,值得竭力寻找。
旅行使我们谦虚
由于工作的关系,常常旅行。旅行比居家的时候辛苦,这是不消说的。中国有句古话——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说的就是这份不易。但时间长了,待在家里,筋骨锈了,就会生出一份隐隐的焦灼,迫不及待地想到外面走走去。
是什么诱惑着我们放弃安宁和舒适,离开温暖的家,在某一个清晨或是深夜,毅然到遥远的他乡去了呢?
当然,很多时候,是为了谋生,为了无法推卸的责任和理由。但是,随着温饱的解决,我们越来越多自觉自愿地选择了——人在旅途。
一次,我应邀到国外访问。在规定的活动完结之后,主人很热情地让我挑选一个完全自由的项目,以便我可以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国家。我想了想,提笔写下了:“乘坐火车或是长途汽车,在大地上旅行。”主人看了看那张纸说:“好,我们很乐意满足您的要求。只是,您的目的地是哪里呢?您究竟要到哪里去呢?”
我说:“没有目的地,不到哪里去。坐着车在土地上行走,就是目的,就是一切了。”
我固执地认为,要真正认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块土地、一处山水,你必得独自漫游。
旅行使我们谦虚。飞驰的速度,变换的风景,奇异的遭遇,萍逢的客人……这一切旅途中可能发生的事件,强烈地超出了我们已知的范畴,以一种陌生和挑战的姿态,敦促我们警醒,唤起我们的好奇。在我们被琐碎磨损的生命里,张扬起绿色的旗帜;在我们刻板疲惫的生活中,注入新鲜的活力。
久久的蜗居,易使我们的视野狭小、胸怀逼仄、肌力减弱、肺廓扁平……这个时候,收拾好行囊,辞别了亲人,踏上旅途吧!
珍惜旅途吧!火车上那些不眠的夜晚,凭窗而立,看铁轨旁一盏盏路灯,闪着紫蓝色的光芒,倏忽而逝,许多记忆幽灵般地复活了。
人们常常在旅途中,猛地想起湮灭许久的往事,忆起许多故人的音容笑貌。旅行好像是一种溶剂,溶化了尘封的盖子,如烟的温情就升腾出来了。
人们常常在旅途中,向相识才几小时的旅伴倾诉衷肠,彼此那样深刻地走入了对方的精神架构。我甚至知道几位青年,竟这样找到了自己的终身伴侣。
有人把这些解释为——旅途使人们亲近,是因为没有利害关系。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正是因为同乘一列车、同渡一条船,才使我们如此亲密。旅行使人性中温暖的那些因子弥散开来。
旅途也有困厄和风雨、艰难和险恶。但是,这不会阻止真正的旅行者的脚步。旅行正是以一种充满未知的魅力,激起人们不倦的向往。
带上灵魂去旅行
人的知识永远是不完备的,他无法知道一个地区或是一个时代是否就是空间和时间的全部。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所不同的只是栖息的这口井的直径大小而已。每个人也都是可怜的夏虫,不可语冰。于是,我们天生需要旅行。生为夏虫是我们的宿命,但不是我们的过错。在夏虫短暂的生涯中,我们可以和命运做一个商量,尽可能地把这口井掘得口径大一些,把时间和地理的尺度拉得伸展一些。就算最终不可能看到冰,夏虫也力所能及地面对无瑕的水和渐渐刺骨的秋风,想象一下冰的透明清澈与痛彻心肺的寒冻。
旅行,首先是一场体能的马拉松,你需要提前做很多准备。先说说身体方面。依我片面的经验,旅行的要紧物件有三种。
第一,当然是时间。人们常常以为旅行最重要的前提是钱,于是就把攒钱当成旅行的先决条件。其实,没有钱或是只有少量的钱,也可以旅行。关于这一点,只要你耐心搜集,就会找到很多省钱的秘诀。如果把一个人比作一辆车,驱动我们前行的汽油,并不是金钱,而是时间。这个道理极其简单,你的时间消耗完了,你任何事都干不成了,还奢谈什么呢?或者说,那时的旅行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地心了。
第二桩物件,是放下忧愁。忧愁是旅行的致命杀手,人无远虑,乃可出行。忧愁是有分量的,一两忧愁可以化作万只秤砣,绊得你跌跌撞撞鼻青脸肿。最常见的忧愁来自这样的思维:把这笔旅游的钱省下来可以买多少斤米多少缕菜,过多长时间丰衣足食的家常日子。将满足口腹之欲的时间当作计量单位,是曾经有用现在却不必坚守的习惯。很多中国人一遇到新奇又需要破费的事,马上把它折算成米面开销,用粮食做万变不离其宗的度量衡。积谷防饥本是美德,可什么事都提到危及生命安全的高度来考虑,活着就成了负担。谁若一意孤行去旅行,就咒你将来基本的生存都要打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流落街头……别怪我说得凄惶,如果你打算做一次比较破费的旅行,你一定会听到这一类的谆谆告诫。迅即地把诸事折合成大米的计算公式,来自温饱没有满足的农耕时代遗留下来的精神创伤。如果你一定要把所有的钱都攒起来用于防患于未然,这是你的自由,别人无法干涉。可你要明白,身体的生理机能满足之后,就不必一味地再纠结于脏腑。总是由着身体自言自语地说那些饥饱的事,你就灭掉了自己去看世界的可能性,一辈子只能在肚子画出的半径中度过。这样的人生,在温饱还没有解决的往昔,是不得已而为之,甚至可能成为能优先活下来的王牌。在今天,就有时过境迁、过于迂腐之感了。
第三桩,是活在身体的此时此刻。此话怎讲?当下身体不错,就可以出发,抬腿走就是,不必终日琢磨以后心力衰竭的呕血和罹患癌症的剧痛。我琢磨着自己还有能力挣出些许以后治病的费用,我相信国家的社会保障机制会越来越好。我捏捏自己的胳膊腿,觉得它们尚能禁得住摔打,目前爬高上低、风餐露宿不在话下。若我以后真是得了多少万人民币也医不好的重症,从容赴死就是了,临死前想想自己身手矫健耳聪目明时,也曾有过一番随心所欲的游历,奄奄一息时的情绪,也许是自豪。
我是渐渐老迈的汽车,油料所剩已然不多。我要精打细算,小心翼翼地驱动它赶路。生命本是宇宙中的一瓣微薄的睡莲,终有偃旗息鼓闭合的那一天。在这之前,我一定要抓紧时间,去看看这四野无序的大地,去会一会英辈们留下的伟绩和废墟。
终于决定迈开脚步了。很多人有个习惯,出远门之前,先拿出纸笔,把自己要带的东西都一一列出。旅游秘籍中,传授这种清单的俯拾皆是。到寒带,你要带上皮手套、雪地靴,到热带,你要带上防晒霜、太阳镜、驱蚊油。就算是不寒不热的福地,你也要带上手电筒、黄连素加上使领馆的电话号码……
所有这些,都十分必要。可有一样东西,无论你到哪里,都不可须臾离开,那就是——你可记得带上自己的灵魂?
据说古老的印第安人有个习惯,当他们的身体移动得太快的时候,会停下脚步,安营扎寨,耐心等待自己的灵魂前来追赶。有人说是三天一停,有人说是七天一停,总之,人不能一味地走下去,要驻扎在行程的空隙中,和灵魂会合。灵魂似乎是个身负重担或是手脚不利落的弱者,慢吞吞地经常掉队。你走得快了,它就跟不上趟儿。我觉得此说法最有意义的部分,是证明在旅行中,我们的身体和灵魂是不同步的,是分离分裂的。而一次绝佳的旅行,自然是身体和灵魂高度协调一致,生死相依。
好的旅行应该如同呼吸一样自然,旅行的本质是学习,而学习是人类的本能。身为医生,我知道人一生必得不断地学习。我不当医生了,这个习惯却如同得过天花,在心中留下斑驳的痕迹。旅行让我知道在我之前活过的那些人,他们可曾想到过什么、做过什么。旅行也让我知道,在我没有降生的那些岁月,大自然盛大的恩典和严酷的惩罚。旅行中我知道了人不可以骄傲,天地何其寂寥,峰峦何其高耸,海洋何其阔大。旅行中我也知晓了死亡原不必悲伤,因为你其实并没有消失,只不过以另外的方式循环往复。
凡此种种,都不是单纯的身体移动就能解决问题的,只能留给旅行中的灵魂来做完功课。出发时,悄声提醒,背囊里务必记得安放下你的灵魂。它轻到没有一丝重量,也不占一寸地方,但重要性远胜过GPS。饥饿时是你的面包,危机时助你涉险过关。你欢歌笑语时,它也无声扮出欢颜。你捶胸顿足时,它也滴泪悲愤……灵魂就算不能像烛火一样照耀着我们的行程,起码也要同甘共苦地跟在后面,不离不弃,不能干三天停一天地磨洋工。否则,我们就是一具飘飘荡荡的躯壳在蹒跚,敲一敲,发出空洞的回音,仿佛千年前枯萎的胡杨。
鸟瞰埃德蒙顿
北极光给人的感动,是突如其来的狂喜和感天动地的震慑,加拿大艾伯塔省省会埃德蒙顿留给我的冬日怀想,是清冷的安宁和无以言说的静谧。
下雪了,加拿大的冬天,必然该有雪的,犹如真正的海要有惊涛。艾伯塔省的雪是绵软的,带着轻薄的鞘,好像一种来自上天的昆虫。它们自由自在地飞舞,降落在大地、树梢、城堡、木屋和人们的肩头,让埃德蒙顿如同种了千百万棵梨花盛开的树。为了鸟瞰埃德蒙顿的全景,我们登上了全市第二高的建筑。保安队长领着我们不断攀登,用粗大的钥匙打开一层层厚重的铁门。终于,我们站到了距地面150米高的顶楼之上。这里通常不是一个景点。
那一刻,四周寂寥无声。汽车和行人的喧嚣已匍匐在脚下如峡谷般的深底之街上,头上是苍凉云天,蕴含着雪花的千军万马。四周是林立的大厦,玻璃幕墙闪着孤寂而带有虹彩的光。远方,是涟漪般散去的民居。在更远的地方,是天和大地的缀连处,由细密的森林用灰绿的针脚缝缀而起,浑然天成。
我们渴望城市,我们又留恋乡村。埃德蒙顿的建设把这两者结合起来,人们在享受现代文明的便捷之时,依然偎依在大自然的臂弯里。
而这一切,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来自周密的设计。埃德蒙顿市早有规定,除了市中心,不得在郊区建造高楼。这就使得埃德蒙顿至今保留着完整圆滑的360度地平线,令人心旷神怡。
人类是需要常常看见地平线的。那让我们有一种与大地同在的踏实感。它提示我们在琐碎的生活之外,还有一个博大的存在,可以承载我们的身体和心灵。
埃德蒙顿把高度繁华的城市建设与自然的生态环境完美结合在一起,不仅符合建筑美学,而且和人类生存的深层渴求共振。人类是自然之子,如果长期和大自然相隔绝,在单调、鼓噪、僵硬、刻板的人工建筑中踯躅,喝添加了氯化物的水,呼吸被空调设备循环往返无数次的空气,饮下农药和化肥,吞入各种各样的工业原料……就违背了人类几百万年以来进化的基本大法,它不仅仅是不自然的,而且是不人道的。那种总是两点一线或三点一线的生存方式,缺少大自然月朗风清的抚摸,缺乏太阳炙热而光明的照耀,呼吸不到由青葱的树木刚刚制造出来的新鲜氧气,喝不到由无数沙岩缓缓滤过的甘甜泉水……我们的身体和灵魂,会一道萎靡、羸弱、发霉、凋零。
人是活在关系中的群居动物。人的一辈子,说穿了,有三种关系像轴心一般,指挥着我们围着它打转。第一种是人与自然的关系,第二种是人与人的关系,第三种是人与自我的关系。如果你远离自然,那这第一种关系的纤绳已咔嚓断裂。据美国科学家研究,世界上最幸福的城市,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那里的人们可以随时拥抱大自然。和大自然的隔膜,是现代人的悲剧之一。
说到人与人的关系,这是一个大题目。先说一个和空间有关的小试验,科学家们证实,当笼子中的小白鼠密度太高时,即使终日提供足够的食物和饮水,小白鼠们也会因拥挤而产生焦虑,之后发生剧烈冲突,彼此咬断对方的尾巴,攻击行为不断,自相残杀,鲜血淋漓……人也难逃这个规律。
说到人与自我的关系,当现代人无法应对越来越频繁的压力,难以有效地调试心境时,就很容易患上抑郁症。
我特别问询了艾伯塔省抑郁症情况,得到的答案是发病率很低。埃德蒙顿第二高楼之上的俯瞰,给了我很好的启示。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我们要在城市建设中,为人们最大可能地保存大自然的原生态,让我们一眼望去,可见到更多的绿色、蓝色和五颜六色的花,可以与广袤的地平线同在。
刚才提到带领我们来到顶层的人,是大厦的保安队长。他和想象中刻板严厉的保安队长大不同,相貌绅士,服装整洁,而且业余爱好十分丰富,酷爱跳伞和摄影。
我对跳伞十分好奇,问,你是从自己守卫的这座大厦往下跳吗?
他微微一笑,说,这个高度可不够,我是从飞机上往下跳。纵身一跃的时候,感觉像鸟一样自由自在,烦闷就被高空的风吹走了。
我说,那么你不能跳伞的日子,有了烦闷怎么办?
他说,很好的问题啊。在不能跳伞的日子,如果烦闷了,我就爬上这座高楼,一一打开通往大厦顶层的门,独自来到这里,极目远眺。看到一个广大的存在,心情就渐渐放松了,你所感到的压力,和这么大尺度的空间相比,算不了什么。一切烟消云散。
那一天很长时间,我都站在大厦顶上,眼眸毫不聚光地朝向远方,与地平线相交。冰凉的雪片落在睫毛上,化作细碎的水滴。
北纬66度
北纬66度33分是地球上假设的一条线,一条非常重要的线。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这是北极圈的标志。在这个纬度之上,就进入了广袤荒凉的北极。
冰岛的国土有很大部分在北极圈以内,我们问有何特产值得一买,当地导游是入了籍的华人,咂着嘴说:“冰岛的物价很贵,日用品基本上都是从欧洲运来的,除了鱼类制品和蓝湖的火山泥化妆品,别的就不必买了。如果你一定要买点东西做纪念,就买冰岛各式各样的钥匙链吧,虽然也不便宜,毕竟还能承受得了。”
我在冰岛看中了一样东西,叫作“高山之巅”。它像一听可口可乐,铝质小罐,密封,很轻。拿在手里,好像是空的。弹一弹,声音“虚怀若谷”,还真是空的。其实它千真万确就是空的,如果我们回到“空”的本意上来。原来,罐子里盛装的是冰岛高山之巅的空气。还有的罐子里装的是冰川之上的空气,想必更寒冷清冽一些吧。
计算了一下价钱,每罐空气约合人民币70元,不知道拉开罐盖大口吸入,能不能保持一分钟?从实用的角度来看,价值几乎是零,但按照我的喜好,会买下来。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人到过一些地方,由此所产生的思绪需要附着在一些物件上面,就像人的肌肉要长在骨骼的关节之上,才能屈伸自如。没有了可以伸缩的基点,记忆岂不变成了一堆肉馅?买不买呢?迟疑不决,因为我是一个怕老公的人。
早年间,还没有豪华到赴国外旅游,只在国内转悠。我买回一些当地的小玩意儿,摆在书橱里,常常拿出来观赏。时间一长,也就渐渐疏淡了。一次,突然想起在桂林买下的竹制漓江小舟和鱼鹰模型不见了,就问先生。
先生狡黠地一笑说:“你还记得那东西啊?”
我说:“当然记得了。坦白吧,你到底把它们弄到哪里去了?”
先生交代:“春节的时候,我看它们灰尘满面,想擦一擦。不料那只黝黑的鱼鹰刚一沾抹布,就瘫成一堆泥,原来是臭焦油捏的。鱼鹰怕水,失了形状。竹制的小舟也因为烧了暖气,干燥得裂了口,只好一并丢掉。本想马上就告诉你,后来转念,倒要试试你需要多久才会想起它们,才会发觉它们其实已不在。这不,已经快到中秋节了,你才念叨它们,可见没多少感情了。屋里就这么大点空间,以后你走的地方越来越多,照这个样子买下去,咱家就成地摊了。”
我哑口无言。买东西的钱是一次性支出,就算昂贵,也是有限的。但日久天长地摆放和擦拭,是持之以恒地占据和劳作。我主张简单生活,不愿麻烦他人。既然自己不能承担起打扫纪念物的责任,家又是公共空间,就只能节制和收敛了。于是决定除了万分必要,我不再购买没有实用价值的纪念品。
罐装冰岛的空气,就忍痛割爱了。
我没有买冰岛的钥匙链。我已退休,只有一把家门的钥匙,不必这样烦琐。我没有买冰岛的鱼制品,路途迢迢恐生腐臭。我也没有买冰岛蓝湖的火山泥润肤品,东方人的体质可能水土不服。
一日,气温骤降。来自北极的冷酷寒气刺入每一个毛孔,我们瑟瑟发抖,将所有的御寒服装披挂在身。有的人干脆把一双双连裤袜重复套上,腿粗如象,增强保温能力。
当我们蜷成一团尽量缩小散热体积之时,导游小伙子面色红润,手舞足蹈,毫不惧冷。我们就说,到底年轻。又说,一定是冰岛的生猛海鲜吃多了,火力壮。
导游揪着自己的衣服说:“你们说的其实不是,全凭的是它。”
一件淡蓝色的夹克,毛茸茸的,样式不错,但也说不上多么时髦,初看和咱们的腈纶粒绒服装没有太大的差别。导游示意我可以用手摸摸。接触了实物,立即就分出高下。导游的夹克非常细软,料子柔若无骨,丝般顺滑。
我说:“这叫什么东西?”
导游说:“北纬66度。”
我说:“不是问牌子,是问材料。”
导游说:“这我也不大清楚,冰岛本地人称它为羊羔绒,是一种合成纤维面料,保暖性能非常好,我叫它火龙衣。你知道咱们中国的民间故事中有一种衣服,寒冬腊月天能把人热得满头大汗,就是它了。”
我疑惑地说:“不是吧?故事里的火龙衣可不是一件真的衣服,是指穷苦人不停地干活用汗水抵挡严寒。火龙衣是编出来骗地主老财的。”
导游笑道:“可能出国的时间长了,我记不大清楚了。我说的火龙衣,完全是正面的意思,是表扬它抗寒性特别好。在冰岛以外的地方,我还真没看见过这种衣服,也许别的地方没有这里冷,不需要开发这种抗寒衣料吧?你若问冰岛有什么特产,这‘北纬66度’就是当地的名牌了。”
所言不虚。在所有的旅游商店里,都悬挂和摆放着各种颜色和款式的“北纬66度”,令人目不暇接。特别是那些童装,雪白粉紫、青翠碧蓝、金红鹅黄……看一路,连眼光都暖起来。柔和轻盈,似乎只能穿戴在天使身上。
我痛下决心,对导游说:“我要买一件‘北纬66度’。”
导游说:“买吧,你回国后一定觉得物有所值。买哪件,我帮你参谋。”
我说:“不好意思,我不想在旅游店里买。到冰岛人日常买东西的商店去,可以吗?”
我打了两个算盘,一是物价会比较便宜,二是我想看看当地居民购物的场所。如果你想了解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和百姓们的生活状况,商店是一定要去的。看看柴米酱醋盐的标价,比什么官方介绍都更入木三分。
导游答应了,带我们进了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最大的商场。购物条件非常好,明亮、温暖、宽敞,和北欧的其他国家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物价更贵。大致浏览一圈之后,我一头扎进了“北纬66度”的专柜。挑来拣去,为先生选中了一件夹克衫,藏蓝色,样式很大众化。
回到家中,我献宝似的拿出“北纬66度”,先生试穿之后,非常合适,颜色也正是他所喜爱的。闻听了价钱之后,他山河变色道:“太贵了。以这个钱数,到小商品批发市场,最少可以买到十件。”
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也不分辩,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冬天到了,北风起了。北京的三九时分,很有几天北风萧萧。我请他穿起“北纬66度”。第一天回来,先生就说:“这个衣服是值这个钱的。”
我不语,以德报怨。
说起旅游购物,还有几件小事留在记忆中。
芬兰首都赫尔辛基,是个美丽的以白色为基调的城市。导游介绍道,如果两个人手拉着手,并且平伸着臂膀,在人行道上前行500米,不会被人从对面走过来打断。这说法乍一听有点费解,想想方才明白。两人并排平伸胳膊携手,体宽再加上双臂展幅占地就在3米之上,走了许久还碰不到人,说明赫尔辛基道路宽阔,行人寥寥。
赫尔辛基空气极其清新,据说可吸入颗粒物的含量是“0”。我问导游,此地有什么好东西?那是一个中国国籍的小姑娘,说,这里好东西多了,只是道路宽阔和空气新鲜,带不走。剩下的最好的东西,我看是诺基亚手机和驯鹿皮。
诺基亚手机的总部设在芬兰,我们观看过那座几乎完全是由玻璃幕墙构建的大楼,听说里面的会议室都是以城市名字命名的,你可能上午在柏林开会,下午就到伦敦相聚。我说,手机我有一部老式的海尔已足够,驯鹿皮我倒是很有兴趣。
喜欢那个喜气洋洋的老头,戴着垂肩的红软帽,裹着窝窝囊囊的红皮袍,脚蹬结结实实的长筒靴,满头银发和垂到腰际的胡子好像在比赛谁更白更亮。最重要的是,他不辞劳苦地扛着无数个红袋子,里面塞满了送给人们的礼物。
这个老汉就是大名鼎鼎的圣诞老人。在白雪皑皑的冬夜,这个上夜班的老爷爷,拜访千家万户,送去祝福和快乐。
老人岁数大了,扛着大包袱走路太辛苦,速度也慢,会让渴求礼物的小孩子们等到很晚。天黑雪滑,他老眼昏花又没有驾照,肯定是开不成车。礼物又多又沉,没法骑自行车,用什么代步?
圣诞老人爬上了雪橇。谁来拉雪橇啊?八只驯鹿!
我很小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故事,对圣诞老人感情倒还一般,只知道他是个外国人。那时候,中国人对所有的外国人,除了苏联人之外,都有疏离之感。唯有对那八只拉着雪橇的驯鹿充满神往。想想吧,在漆黑的雪夜里,只有丛林间隙透过的点点星光,八只浑身布满美丽斑点的长角驯鹿,眼睛里充满安详和赶路的兴奋,宽大的蹄子在冰雪上渺无痕迹地掠过,皮毛被掠起的风吹得纷披而下,像一道褐色的闪电擦过雪原……
关于驯鹿,我们还知道些什么?
导游是个美丽的中国女留学生,名叫佳佳。佳佳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曾看过我的作品,接机的时候认出我,因此对我们十分友善。她告诉我说,“驯鹿”一词源于印第安语,意思为掘地觅食的动物。驯鹿是异常勇敢的生灵,生活在北极圈附近,雌鹿体重可达150多公斤,雄鹿较小,为90公斤左右。雄、雌鹿都生有一对树枝状的犄角,可达1.8米,每年更换一次,旧角刚刚脱落,新的就开始生长。驯鹿中不但雄鹿有鹿角,雌鹿也长鹿角,为什么如此?这是由客观生存条件决定的。北极气候严寒,植被稀疏。怀孕的母鹿为了抢到更多的地衣、草根、苔藓等食物,需要跟强壮的同伴们争抢,只能巾帼不让须眉地长出角来。
阿拉斯加冰原地区冬季气温可降至零下60摄氏度,为了抵御寒冷,驯鹿不仅全身覆盖皮毛,连嘴鼻部都长有浓密的须毛。
驯鹿虽然温驯善良,却并非人工驯养出来的,由北欧拉普人管理的驯鹿是大范围圈养的。
驯鹿毛很有特点。长毛中空,充满了空气,不仅保暖,游泳时也增加了浮力。贴身的绒毛厚密而柔软,就像是穿了一身双层的皮袄。
驯鹿群每年都要进行一次长达数百公里的大迁徙,遇山翻山,逢水涉水,勇往直前,前仆后继,万死不辞。春天一到,它们便离开赖以越冬的亚北极森林和草原,沿着几百年不变的既定路线往北进发。
北极圈西部一带生活着50多万只驯鹿,庞大的种群里每年春季都会有数万只母鹿即将临产。地衣、草根等食物所含养分较少,数量也很有限,根本无法满足孕鹿所需的营养。为了确保自己的孩子出生在食物充足的地方,让亲爱的孩子身强体壮,在返乡的路途中能够存活,勇敢的孕鹿一刻也不敢耽搁,在白昼稍见增长的2月初,就最先踏上迁移的征途。
总是由雌鹿打头,雄鹿紧随其后,浩浩荡荡,长驱直入,日夜兼程,边走边吃,匀速前进,秩序井然。
驯鹿们沿途脱掉厚厚的冬装,生长出新的薄薄的长毛。绒毛掉在地上,正好成了天然的路标。年复一年,不知已经走了多少个世纪。
它们从阿拉斯加东部的苏瓦半岛出发,平原的尽头,宽阔的库伯河横亘在驯鹿的面前。这是驯鹿们需要逾越的第一道天然屏障。正常情况下,驯鹿们可以趁着结冰期过河,如果春天提早来临,河面出现大规模破冰,融冰使河水暴涨,它们只能冒险。大多数母鹿都有察觉冰层薄厚的本领,会谨慎地挑选一条安全路线。年轻母鹿缺乏过河经验,有的会掉入冰河。尽管驯鹿善于游泳,可是冰河的温度很低,游累的母鹿会爬上浮冰歇息。浮冰顺流而下,可能将疲乏的母鹿带离群体,也可能让其迷失方向,最后溺死。
逃过冰河之劫的母鹿们以为可以暂时喘息一下,没有留意身边还有另一个会走动的危险——它们的天敌大灰熊结束冬眠了,正需要填饱空了一冬的肚子。牺牲了几个大意的同伴之后,其余的孕鹿开始翻山越岭,进入另一阶段的征程。野狼在这里成群出没,危险无时不在。
天气变暖了,苔原地区进入产期的动物不只是驯鹿,南方野狼也快要当妈妈了。对于驯鹿来说,野狼捕食量大增当然不是好消息。要想到达目的地还要翻过布鲁克斯山脉,越过尤塔卡河,可是孕鹿顾不了这些,它们马上就临盆了。
幼鹿出生后几小时就会直立、行走,一天之内奔跑的速度就会超过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自己觅食。拥有如此迅速的生长速度,是大自然赋予幼鹿的独特本领,它们必须尽快强壮起来,跟着妈妈一起跨越尤塔卡河。
6月苔原地区进入了短暂的夏天,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青草和盛开的野花,在各种维生素和氮、磷脂的滋养下,幼鹿很快就会强壮起来。
最后一批来此的驯鹿一个月后才能享受到这些。跟先出生的幼鹿相比,落在后面的孕鹿生出的幼鹿就要弱小得多。
水面宽阔,有经验的母驯鹿知道幼鹿过河危险性很高,会挑选水流和缓的地方让幼鹿下水。相反,有些年轻的急脾气的母鹿会带小鹿逆流而上,致使幼鹿还未上岸就已筋疲力尽。湿淋淋的幼鹿无力上岸,母鹿再焦急也帮不上忙。体力差的幼鹿就此丧生,就算侥幸上岸,绵延数里长的驯鹿群已经走远,这些幼鹿很可能落入大灰熊或者野狼的口中。
7月苔原雨水较多,地面上积存了很多水洼,滋生了大量蚊蝇。此时的驯鹿已经长出了新的鹿茸。初生的鹿茸表面十分脆弱,里面含有大量血液,是蚊蝇围攻的主要目标。每天,每只驯鹿都会为此损耗一定的鲜血。
苍蝇最喜欢将蝇蛆生在驯鹿的鼻孔中,而蝇蛆将在其鼻孔中寄生。为了驱赶身上的蚊蝇,驯鹿不得不重新爬上布鲁克斯山脉,让山风帮忙。
8月下旬,北极圈的头一阵冷风袭来。驯鹿深知这一讯号的含义:几周后大雪就会来临。雪困之前,它们必须离开,漫长的迁移之旅又开始了。
驯鹿肉是上好的食品,跟牛肉的味道差不多。皮可以用来缝制衣服、制作帐篷和皮船。骨头则可做成刀子、挂钩、标枪尖和雪橇架等,还可以雕刻成工艺品。
感谢佳佳的这番介绍,让我们对驯鹿多了了解,更多了敬佩。人是需要敬佩一些动物的,为它们所具备的我们业已丧失的智慧和勇气。
敬佩演变成了尽快购买驯鹿皮毛的欲望。佳佳说:“咱们就到南码头吧。”
位于市中心参议院广场上的赫尔辛基大教堂及其周围淡黄色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是赫尔辛基最著名的建筑群。在大教堂附近,就是南码头。那里是停泊大型国际游轮的港口,北侧建有总统府。总统府建于1814年,原是沙皇的行宫,1917年芬兰独立后成为总统府。总统府西侧的赫尔辛基市政厅大楼建于1830年,外观至今仍保持着原来的风貌。南码头广场上有常年开设的自由市场。虽然是露天的,却找不出丝毫的杂乱与匆忙,处处洁净而整齐。在色彩缤纷的小棚子底下,贩卖着花草、蔬果、食物、玛瑙、水晶、琥珀、芬兰刀具等,色彩纷呈。当然最多的是新鲜鱼类,鱼鳞闪着紧致而幽蓝的光,瓷白色的鱼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你。
找到一个出售皮毛的摊位,驯鹿皮堆满柜台。摊主是个小伙子,态度友善。我问佳佳:“什么样的驯鹿皮算是好的呢?”
她说:“您是打算铺沙发还是挂在墙上?”
我想这么清丽的驯鹿皮,若是垫在屁股底下,暴殄天物了,就回答:“挂在墙上。”
佳佳又问:“喜欢什么颜色?”
我说:“有分别吗?”
姑娘说:“白色的驯鹿皮最美丽,但很稀少,价钱昂贵。比较大众化的是咖啡色有白色斑点的那种,给圣诞老人拉雪橇的驯鹿,就是咖啡色的。”
我说:“那就要咖啡色。”一是因为囊中并不宽裕,想那罕见的白色驯鹿皮,可能消费不起;二是我想看到真正拉过圣诞雪橇的那种驯鹿。
驯鹿皮比常见的羊皮要大,毛也要长一些,稍显粗硬,但很有弹性。在浅褐色的底子上,有椭圆形的白色斑点,好像没有融化的大朵雪花。驯鹿皮保温性能特别好,芬兰人冬天坐在河边砸开冰洞钓鱼,屁股底下垫一张驯鹿皮,根本不会受寒得老寒腿什么的。听说驯鹿奇特地实行着双重体温,小腿以下的温度要比躯干低10摄氏度左右。蹄子和腿经常埋在冰雪里,降低温度就有利于体温的保持……多神奇!
我像扯旗那样撑开驯鹿皮,一张张翻看,想找到最有特色的皮毛挂在自己家中。驯鹿的花纹气象万千,绝无重复。我把预备精选的皮张放在一旁,佳佳便把它们翻转过来,审视背后的质地。我说:“看后不看前,为什么?”佳佳说:“挑选驯鹿皮,毛色花纹固然重要,也要注意皮子的内在质量。每只驯鹿生前的营养状况不一样,受过蚊虻叮咬或受伤,就会在皮肤上留下小黑点,皮毛寿命就会受影响。只有那些最健壮的驯鹿皮毛,才光彩照人。”
感谢佳佳教诲,我淘到了一张美丽的驯鹿皮。接下来的步骤就是谈价钱了。佳佳向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挑皮子的芬兰小伙子询了价,每张60欧元。
大约合人民币600元。我小声问佳佳:“能不能便宜一点呢?”佳佳吐吐小舌头说:“估计不成,他们通常是不还价的。”佳佳虽然这样说了,但还是又问了一遍。小伙子很友善但是很坚决地拒绝了。
几位同行伙伴走了过来,看到驯鹿皮也很喜欢,就对佳佳说:“我们也要买,多买几张是不是可以便宜些呢?”
佳佳又一番紧锣密鼓地交涉,无功而返。小伙子笑眯眯地回了我们批发的建议。于是,我们每人都以60欧元的价钱买下了驯鹿皮。佳佳说:“小伙子说,他的驯鹿皮是最便宜的。”后来到了其他地方,看到售卖驯鹿皮的商店,价钱在70-90欧元,也有卖到100欧元的,看来南码头的芬兰小伙子说得很实在。
说了两次在国外购物的经历,也说一件在咱们国内买东西的事。那天和女编辑家邓邓在江南的一条古街上漫步。下着小雨,滴水的瓦檐和彤亮的灯笼,让人恍惚回到了唐朝。我把这感觉说给邓邓听,邓邓说这也太古老了。我说:“那就相当于回到了清朝,反正封建社会几千年,差别不大。”我和邓邓一边说笑着,一边在古街上缓缓地踱步,看到店铺就走进去,相中了就买,相不中就飞快地出了铺子,再拐进对面的店。几番下来,邓邓说:“不能像一根针似的,来回乱穿,这样很可能把一些最好的店铺闪过去了。咱们去时只看左边,回时再看右面的店,好不好?就一家都不会空过了。”我说:“好,好。”
我们检阅般地一家家店铺浏览过去,看了山货店,又看茶叶店,看了古玩店,又看首饰店……有一种店,我和邓邓都不看,这就是砚台店。倒不是我们不喜欢,只是从街面就可以觑到那砚台价签上令人眼晕的零,价格成千上万。自忖没有那个经济实力,看也白看,自觉地绕着走。
该看的都看了,手中也渐渐大包小包地沉重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同类的店就没有心思细看了。
邓邓说:“咱们也进砚台店看看吧。”
我说:“看了也买不起,人家老板会烦的。”
邓邓说:“咱们脸上又没有写着字,老板怎能知道咱们到底买还是不买?此地是中国名砚的产地,砚台店就好似博物馆,咱们不妨欣赏一下。”
邓邓人长得漂亮,衣着也考究,举手投足间有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像是个买得起砚台的人。进得门,有个小伙计模样的人走过来,说:“小姐要买砚台啊?”
邓邓说:“先看看。你们的好砚台都在哪里啊?”
我在一旁暗笑,心想如果是个行家,还要问伙计什么是好砚台吗?
邓邓不笑,一本正经地看着小伙计,等着下文。雨渐渐大了,天色也晚了,进店来的客人不多。小伙计看邓邓仪态万方的样子,也乐得做个介绍。他先从砚台的石头产地说起,再说到这里出的砚台源远流长,曾送给过多少国家作为礼物……
我和邓邓似懂非懂,小伙计大方地批准我们可以摸摸名砚。战战兢兢地用手触了石面,果然如同婴孩的肌肤一样滑腻温凉。再看四周星罗棋布的砚台,不知将目光聚焦在哪一方上最好。几块硕大无朋的砚台,几乎有伞盖大小,不知要研磨多久,才能让清水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