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店里徘徊了约半小时,受益匪浅。感谢诲人不倦的小伙子,让我们迅速从砚盲变得稍通常识。
邓邓倒背着手,巡视了一番后,对小伙计说:“把你们最好的砚台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小伙计一时语塞,说:“好砚台都在这里了,您不是都看到了吗?”
邓邓说:“就这些啊?总还有些更好的吧?比如镇店之宝什么的,拿出来吧!”
小伙计非常为难地说:“能让你们看的,你们都看到了。”
我悄悄扯扯邓邓,说:“你这语气有点像女皇,逼着人家把最好的东西贡出来。你买得起吗?”
邓邓在暗影里悄声说:“买肯定是买不起,但买不起就不能看看吗?”
我们俩正说着悄悄话,一老者不知从何方突现,朗声说:“谁想看我的镇店之宝啊?”
老者一身青布裤褂,盘扣直锁到颌下,在夏天的夜晚,显得很严谨。墨汁一样清亮的双眸,打量着我们。
邓邓说:“您是老板吧?”
老者说:“我是。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邓邓说:“我们也是舞文弄墨的人。不过,我们舞的文字出自电脑,用的墨是喷墨打出来的,和传统有些隔阂了,今天到贵店补补课。”
老板笑着说:“我已经听了一会儿你们的谈话,看你们不像是当官、做生意的人,就让你们看看我的宝贝吧!”说完示意小伙计从隐秘处端出一个蓝印花布包裹。他郑重地一层层打开蓝印花布,闹得我们也紧张起来,屏着气,好像那里面睡着一个活物。
打开最后一层蓝印花布,露出一个雪亮的盒子。说它是雪亮的,是因为在第一时间我们都被盒子本身反射的光芒耀花了眼,一时分辨不出它的具体色泽。待眼睛慢慢习惯了这种光芒,才看出那盒子是木质的,漆着赭色的漆。
打开木匣,一方漆黑的砚台露出来,黑得好像藏北的夜。砚台上有一片狭长的金晕,被艺术家勾勒成了奋笔疾书的王羲之。砚身上密集的金星,被艺术家勾勒成了《兰亭序》的全文,还有曲水流觞的荡漾波纹……
这真是一方奇砚,把石材的天然肌理和悠长的历史天衣无缝地凿在了一起,让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老者说:“金晕金星,其实就是硫化物的颗粒,它们入到墨里,墨就含了硫,用这种墨汁书写的字迹、画下的山水,千年不蛀。”
我想:“如今多少文字稍纵即逝,谁还曾想过流传千年?”
老者说:“这方砚台,集中了四位艺术家的毕生智慧。”
我们问:“哪四位呢?”
老者说:“先要有一位设计家,他面对着一块石材昼夜苦思冥想,石头都是有形状的,石头都是有色彩的,一定有一个最佳的设计藏在这方不言不语的石材之中,设计家的任务就是把它找出来。一旦找出来了,你就觉得事情太简单了,它原本就存在那里,只是在等待。好的设计有了,然后要有一位好的雕刻家。他要把设计变成立体的图案,这个过程要千百倍地小心,因为不能出差错。刀偏了,石材就毁了,雕刻大师噤若寒蝉,如履薄冰。好马还要配好鞍,好砚要有一个好匣子。买椟还珠固然是不对的,但也说明那个盒子实在巧夺天工。木匠要找到最好的红木,然后用最古老的工艺将它打磨成砚台的衣裳。这一步完成之后,还要请漆匠来油。这个匣子用的是传统的大漆,漆艺是从商代流传下来的。大漆来自漆树的汁液,也叫中国漆或是金漆。我们用的这种漆,一棵漆树一年只能产一两。大漆很难干,要漆很多层,大师就慢慢地漆慢慢地等,干了一层再漆一层,一共40多层……”
我们静静地听着,找不到话来回应。老者讲完了制作工艺,说:“摸摸这个匣子的底下吧。”
我们遵嘱用手指肚摩挲了一下木匣的腹部。那是一个很小的间隙,如果不掉转砚盒,根本看不到。
老者说:“怎么样?”
我们用食指和拇指打榧子般的拧动了好几下,一片茫然,不解地说:“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老者说:“这就对了,就是没有任何不同。在人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地方,做工雕刻和油漆都是一样的,这才是中国匠人的传统。”
夜色深沉起来,雨也更大了。时候不早,我们打扰了许久,也该告辞了。邓邓说:“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老者说:“请讲。”
邓邓说:“磨墨是很慢的,现在生活节奏这么快,也有了现成的‘一得阁’墨汁这样的代用品,谁还会用砚台研墨呢?砚台会不会走向凋亡?”
眉清目秀的邓邓微笑着提了个充满火药味的问题。老者稍顿了一顿,说:“你说得不错,作为一种书写工具,用砚台研墨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但是作为一种文化传承,它是不会凋亡的。你刚才说研墨很慢,我觉得好就好在这个‘慢’字上面。要那么快干什么?慢慢地磨墨,慢慢地想,慢慢地积攒情绪,慢慢地琢磨还有什么更好的表现方式,一圈圈地磨着墨,思绪也就慢慢地分泌出来深入下去,看着清水渐渐地变得像糯米粥一样稠厚,火候就快到了。磨墨本身就是艺术创造的热身……”
还想听老人讲下去,然而,终是要告辞了。
临出门的时候,我问老者:“您说如果我们是当官或者是做生意的人,就不让我们看您的镇店之宝,能告知为什么吗?”
老者微笑道:“如果是个当官的人,看到了这么好的砚台,就会想买了送给上面的人。虽然我的钱不会少挣,可就委屈了这方砚台。如果是做生意的人附庸风雅,也让这方砚台沾染了世俗之气。知道你们买不起,所以才让你们看了。”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砚台店。
看到这里,你也许会说,不是要讲在国内购物的事情吗?闹了半天,并没有买砚台啊!
是的,这是一次没有购物的行程。我以前的经验是买下一样东西,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就会睹物思人,这一次,却是没有买到东西,也会思人。
海盗的诗
关于冰岛,所知是那样稀薄。
去之前了解就很少,仅有的印象来自一本有关北欧旅游的书籍。和丹麦、瑞典、挪威、芬兰比起来,冰岛所占的篇幅最少。冰岛人自嘲地说,北欧是五国,但人们常常脱口而出“北欧四国”,连近邻都把冰岛疏忘。
飞机在冰岛机场降落时,我们还穿着从丹麦哥本哈根起飞时的短裤长裙。机翼下工作人员鲜艳的羽绒服毫不留情地昭示着此地的寒冷。一下飞机,我们忙不迭地在候机厅里把所有的衣服都套在了身上。
其实冰岛给我们的见面礼并不准确,那只是因为来自北极的寒风突然掠过。“冰岛”这个名字让人很易产生错觉,好像是万古不化的永冻之地。实际上,冰岛是一片冰与火的交汇地带,有丰富的地热,是火山在冰川下爆发的岛国。冰岛的地形很特殊,在这个10.3万平方公里的岛上,有200多座火山,其中30多座为活火山。全岛四分之三为海拔400米以上的高原,八分之一为冰川,除此之外,岛上还有大量热泉、间歇泉、冰帽、苔原、冰原、雪峰、火山岩荒漠、瀑布及火山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地域环境。放眼看去,土地被狰狞的火山熔岩覆盖,仿佛到了月亮背面。
在冰岛的日子始终处在惊奇和快乐之中。回家之后,到一家著名的图书大厦,央告售书小姐帮我查找关于冰岛的图书(店内的图书查询系统外人不可独自操作)。
电脑运行一番之后,售书小姐告诉我,有关冰岛的书籍只有小说集《冰岛渔夫》,还有一些有关冰岛建筑的图片,收在北欧建筑的合集中,此外就是我已经买过的观光手册。关闭查询系统时,小姐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冰岛渔夫》只剩下两本了,你赶快买吧。”
我当即把一位“冰岛渔夫”请回了家,当晚一口气看完。书是好书,关于海洋的描写堪称一绝,只可惜这书既不是冰岛人写的,写的也不是冰岛人。所谓的“冰岛渔夫”,指的不过是在靠近北极海面打鱼的法国人。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见面就问别人有没有关于冰岛的文学作品。我固执地以为,要想真正熟悉一个民族和地域,要去读本土的人写的小说和诗。比如我们要想了解18-19世纪的俄国和法国,你是看一些当时国民生产总值的数字,还是读托尔斯泰和巴尔扎克呢?想必除了专门的研究家和学者,都会选择后者。
我不是专家,只能走俗人这条路。
百般失望之后,终于有一个朋友告诉我,她的朋友有一本繁体字版的冰岛诗集,据说这是冰岛古诗唯一的中文译本。我欣喜若狂地借来,指天画地答应一定完璧归赵,又是一口气读完。也许真正的诗人会笑我这种不求甚解的方法,但我饥不择食,先睹为快。
为什么对冰岛的文字这般感兴趣?因为冰岛是海盗们开辟的疆土。他们多喜好冒险,勇猛顽强,冲动起来不计后果。
那么,这些海盗究竟写下了怎样的诗歌?想象中,是横刀跃马、劈风斩浪的虎啸龙吟。
北欧的古代文学经典,据说是汗牛充栋。为什么用了“据说”这个词,好像很不肯定似的?不是怀疑北欧有没有那么多的经典,而是我们看到的实在太少,译成中文的更是寥若晨星。
为什么北欧古代的文学经典译成汉语的那样少呢?大概因为那些文章都是用非常艰涩难懂的古冰岛文字写成的。
现代冰岛文字实系北欧挪威、瑞典、丹麦的古文,也近似于许多西欧国家的古代文字,比如古德文、古英文、古荷兰文等。一千多年以来,北欧和西欧许多国家的语言和文字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冰岛文就像苍老的恐龙,仍在火山岩堆积的大地上穿行。
我手中这部著名的诗集,冰岛文的译名是《高者之言》。高者是谁呢?是北欧神话中的主神奥丁,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或是罗马神话中的朱庇特,也约略相当于咱们神话中的玉皇大帝。诗集的中译名叫作《海寇诗经》。
海寇就是海盗。
什么是海盗呢?一提到“盗”,我们就会非常鄙夷,但在古希腊那个遥远的年代,欧洲人通常把下海寻求生计的男子称为“海盗”,并把当海盗同从事游牧、农作、捕鱼、狩猎并列为五种基本谋生手段。“海盗”一词在当时并无什么贬义,海盗活动也不被认为可耻,《荷马史诗》中对此有十分明确的记载。
《海寇诗经》形成于公元700-900年,相当于我们的唐朝,是当年北欧海盗在漫长而艰险的大海航行中奉为座右铭的精神食粮。在漫漫无际的大海上,正是这些箴言教导给海盗们带来了勇气和智慧,鼓舞着他们冲破重重险阻、层层骇浪,去寻求一个又一个新大陆。
这些诗于是被称为“冰诗”,反映了海盗们的人生观和宇宙观。好了,说了这么多题外话,还是直接录下难得的“冰诗”吧:
浅薄受人讥,
智慧得人敬。
居家万事易,
出门知重轻。
相处世人中,
多智多光明。
这首诗的名字叫作《见世面》。看来,当年的海盗们是把见世面当成人生的必修课了。
嘉宾若进门,
排座不可轻。
位置偏而远,
不乐怀闷情。
上座促膝谈,
主雅客来勤。
这首诗的名字叫作《如何待客》。本以为海盗们是不懂礼貌的窃匪,不想还是如此注重礼节的雅盗。或者说也许海盗们在实践中执行起来会走样,但起码在教育中还是一丝不苟的。
再如:
求知诗
知识是海洋,
宴席亦课堂。
用耳细听取,
用眼学榜样。
君子慎言语,
聆教乃有方。
智者天下行,
钱财存脑中。
愚者行囊重,
困时无所用。
穷汉有头脑,
力量胜富翁。
看来,海盗们还是非常尊重知识并且热爱学习的。想来也是,做一个优异的海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许多国家,把“维京人”当作“海盗”的代名词。一千多年前,维京人驾驶着他们的龙头船,手持矛、剑、战斧等各种武器,以山呼海啸般的猛烈攻势,攻掠从英格兰到苏格兰、爱尔兰、比利时、荷兰、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法国、俄罗斯,直至君士坦丁堡的广大地域。维京人体格高大,相貌英俊,通常满面虬髯,胆识过人。他们常年漂流在海上,波涛汹涌,气候恶劣,险象环生,如果他们没有广博的关于天文、地理、气候、人文等方面的知识,大海就成了他们最天然的坟场。所以,在贪财、勇猛、喜欢冒险的天性之外,在他们的血液里非常强烈的征服嗜好之中,也一定注入了对科学和知识滚烫的渴求。
很喜欢这样一首诗:
独立
人生幸福事,
受人宠与赞。
人生不幸事,
处处得依赖。
为人不独立,
沦为小奴才。
有一首诗名叫《不良之举》:
赴宴总唠叨,
话多头脑贫。
瞪眼呈傻态,
说话语不清。
酒盈蠢相露,
枉做文明人。
窃以为以不良之举作为原材料入诗比较少见,北欧海盗大大方方地咏叹起来,透露出他们原本就是不拘常态自成体系的人。特别是被翻译成了咱们的五言绝句式样,看着有趣。
有一首诗,名为《永恒的友谊》,录在这里,和大家共享:
宝剑酬壮士,
霓裳赠佳人。
华服显友谊,
乡里美言频。
礼尚来而往,
至情万年春。
有一首诗,名字叫《知道命运》:
天才多早夭,
聪明适中好。
命运顺自然,
强求是徒劳。
内心明事理,
安然到老耄。
有一首诗实在聪慧,叫作《三人知,全民知》:
巧妙应答问,
人视为聪明。
秘密若分享,
最多只一人。
泄露三人知,
绝密传全民。
此诗高明之处就在于——当我们强调保密的时候,一般是主张“一个都不告诉”。这在理论上当然对于保守秘密是最上策的了,但可惜的是极少有人能做得到。秘密在适宜的温度下,有时会像发酵的面团,如果找不到一个适当的出口,它们会把盛面的盆子掀翻,面粉撒了一地。秘密的力量之大,超乎我们的想象。所以,尽管有那么多的指天盟誓,还是差不多有同样数目的泄露和背叛。寻找一个情感的出口,告知一个朋友,就不会把享有重大秘密的人憋炸了,这是很有策略的方法。
人各有所长
瘸子善骑马,
独臂能牧羊。
聋子勇于战,
眼盲有思想。
身死悲无用,
残者却无妨。
名誉
人死万事空,
唯名传四方。
万灵谁无死,
长生求无望。
存世流美誉,
不朽万年长。
好了,原谅我就暂且引用到这里。也许朋友们会发问,这些古冰诗为什么大多是五言六句啊?有没有其他的格式呢?据翻译者王超先生在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所写,《海寇诗经》的韵律是按照北欧古代诗歌的韵律所成的。每节诗由六行组成,前两行诗以押头韵的方式连在一起。
那什么叫押头韵呢?就是指后一行诗重复前一行诗中的重音节的元音或辅音。若大声朗读起来,诗句余音袅袅,就像有回音似的。译者特别指出,北欧古诗的韵律,若能大声朗诵,就能更好地体会到它的奥妙,清脆悦耳。因为押了头韵之后,回音的效果跌宕起伏,极富节奏感。押了头韵之后,重音节和非押韵的重音节形成了抑扬顿挫的效果。
可惜我们不懂古冰岛的原文,也未曾有幸听到人这样吟诵《海寇诗经》,只能在这里以文字来揣摩海寇们的智慧和风采了。
最后,让我以一首海盗们吟咏智慧的诗来作为本文的结束:
论智慧
以火点他火,
两柴共燃烧。
以智启人智,
相磋出高招。
故步知识浅,
谦虚心智昭。
想不到吧?海盗们的诗竟然是这般温文尔雅、笑容可掬,既不像英雄史诗,也不像神话传奇,而是充满了谆谆教诲,甚至有些像处世格言。也许,由于他们攻城略地,在行动上自有取之不尽的彪悍与残酷,轮到诉诸文字流传千古的时候,反倒是波澜不惊的从容和安宁了。这在心理学上叫作“补偿”。温和的民族诗歌中多愤懑和幽怨,真正的勇士们反倒全力彰显柔和。
不同国度和时空的智慧共同燃烧,这就是旅游和阅读的快意了。旅游使我们虚心,阅读使我们安静。行路和读书的美丽可杂糅一处,即使是在地老天荒的冰岛,即使是在海盗们的诗行中。
山妖的阶梯
快到挪威边界了,导游莉雅说,可以买一些山妖带回国。我说山妖是什么?莉雅说,你马上就能见到了。进得店中,只见无数个怪模怪样的玩具龇牙咧嘴地瞅着你,好似一头扎进了外国的花果山。
莉雅说,北欧人喜爱的神话人物“Troll”,俗名就叫山妖。山妖的长相实在不敢恭维,披头散发,青面獠牙,个子都很矮,红蒜鼻头,尖耳朵,大肚皮,牙齿参差不齐,手指和脚趾都只有八个。有的两个头,有的三个头,头上长着青苔和树木,甚至还会长出一些小山妖。有的干脆只有一只眼睛。全身披满破烂的长毛,还长着像牛一样的尾巴。最惊人的是比大象还长的鼻子,据说是熬粥时用来当勺子用的。
我对莉雅说:“山妖这么难看,一定也很凶恶。”莉雅说:“不。山妖虽丑陋,但心地很善良,天性活泼,常受到小孩愚弄,智商好像不太高。有时也会搞出些恶作剧,谁要是得罪了山妖,他就会报复或戏弄你。如果和山妖和睦相处,就会得到善报。”
山妖也有软肋,就是只能昼伏夜出,见不得太阳。他们如果贪玩,忘了在天亮前躲起来,就会被阳光化为空气或山石。山妖精于手艺,能制各种武器和家庭用品,并在上面刻符咒,人们若错用他们的家什,就会遭殃。
说了这么半天,你是否能想象出山妖的模样?如果还感觉困难,我就给你打个比方(这个比方没有向专家求证过,如果错了,责任自负)。我觉得白雪公主故事中的七个小矮人,就是山妖一族。你看,他们居住在密林中,有自己专用的锅碗瓢勺和小床,不喜欢外人闯入和打扰,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这些岂不都暗合了山妖的秉性?
据说山妖是挪威最早的原住民。他们有家庭,分部落,甚至还有自己的国王。森林小湖的山妖叫“纳啃”;居住在瀑布和磨坊中的山妖多才多艺,擅长拉小提琴,名叫“弗色格里门”(即“丑陋的瀑布人”)。这个山妖还是个教授,听说一个挪威小提琴家曾拜师其门下。一般的山妖身材矮小,但在北方的海里,有一种叫“德捞根”的庞大山妖,十分恐怖。山妖安贫乐道,像柴堆、菜园、仓库、马厩和牛棚,都是他们安居乐业的地方。
在哈丁格高原,我们的汽车穿行于白雪皑皑的山峰,地面上蹲踞着乱石,听说都是山妖的化身。山路旁,错错落落地插了些粉红色的小球,这是当地百姓供给山妖的玩具。
传说山妖很喜欢喝粥,长鼻子可当搅拌器用。我和山妖有同感,是喝粥爱好者,只不过对以鼻当勺略有微词。如果伤风感冒了,涕泪交加,恐不相宜。我把这顾虑同莉雅讲了,莉雅说:“估计山妖是半人半神之体,并不罹患寻常的病痛。”
山妖也有很多法力,可以化成美女,如同《聊斋》中的狐狸精,引诱年轻的男子进山。不过,识别他们,也有法宝。山妖是有破绽的,如果你去北欧旅游,在人烟稀少的地方碰到曼妙的姑娘,一定要留意她身后是否有毛茸茸的尾巴。进山的女子也不可大意,有些雄山妖也会劫持漂亮的姑娘进山洞,从此音讯渺茫。
挪威戏剧大师易卜生的名作《培尔·金特》里,便有主人公遭山妖戏弄的场景——培尔无意间闯入山妖的洞窟,因拒绝与妖女成婚,遭众妖凌辱与折磨,差点丧命,幸而传来黎明的钟声,妖魔才星散而去。
山妖并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分成三六九等。他们生性慵懒,但循规蹈矩。他们反应木讷,但天真善良。他们离群索居,偏又呼朋唤友。他们远离人,又和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看来因为山妖是名副其实的草根阶层,所以才受到百姓的广泛喜爱。
据专家考证,挪威利勒哈默尔市区北边的自然公园,是山妖的家乡,而在举世闻名的盖伦格峡湾,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山妖的阶梯”。
我很喜欢“山妖的阶梯”这个名字,缠着莉雅问可否绕道一看,莉雅说那就是极险的悬崖公路,位于鲁姆斯达尔山谷,一弯又一弯,近乎垂直地从山顶盘旋而下。十二道山弯像是一条极细的铂金白链“挂”在山间。因正在维修,我们无法抵达。看我失望,她说,今天的山路其状之险,也约等于“山妖的阶梯”了。
莉雅所言不虚。山路狭窄,雪峰林立,以我曾在西藏阿里攀山越岭的经验,也不得不惊叹这行程的陡峻。跋涉数小时后登到顶峰,俯瞰峡湾景致。挪威峡湾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游览者评价第一的旅游之地。清冽似冰的山风把衣衫吹得鼓胀如帆,刀剁斧劈的孤悬绝壁之下,一泓碧蓝的海水,宛若仙境,美到令人眩晕。你会仰天长叹,相信此处绝非常人的居所,只能是山妖出没的属地。
丹麦的独腿锡兵
安徒生童话里,我喜欢《卖火柴的小女孩》,喜欢《海的女儿》,最喜欢的是《坚定的锡兵》。有的人把这篇童话的名字翻译成《坚强的锡兵》。相较之下,我还是更偏向“坚定”二字,那种对爱情奋不顾身的投入,还有死心塌地的一厢情愿,让人唏嘘。
童话里的锡兵只有一条腿,真不知道他是如何通过了当兵的体检,成了一名肩扛毛瑟枪的勇士。书里给了我们一个解释,说这个锡兵是最后一个被生产出来的,原材料不够用了,所以只有一条腿。按照这个解释,锡兵就是先天性残疾。锡兵历经种种磨难,从未改变对一位纸做的“小舞蹈家”的爱情,直到最后在火中凝结为一颗锡做的心。
当年读这篇童话的时候,就萌生了一个小小的愿望——得到一个小小的锡兵。那时候想得简单,以为既然是个著名的童话人物,就该到处有的卖,就像如今的唐老鸭、米老鼠。屡屡搜索未果,才明白这锡兵是个小人物,并不芳草天涯。看来,要找锡兵,只有到他的老家丹麦了。
到了丹麦,先去看的是海的女儿铜像。铜像矗立在哥本哈根海滨公园的浅海处,身高1.25米。注意啊,不是说美丽的美人鱼身高只有这么矮小,而是因为她取了一个屈腿侧身的坐姿。如果站起身来,就是个高大的美女。再提供一个数字:据说铜像的体重是175公斤,今年1已经有93岁了。
93岁的小美人鱼,丝毫不改婀娜多姿的体态,青铜色的“她”坐在一块礁石上,容颜清丽,美丽的发辫垂在腰间,在身后紧贴礁石处,有一条仿佛还在滴着水珠的鱼尾。美人鱼周围能容人站立的地方很狭窄,礁石上又覆满了青苔,又湿又滑,稍不小心就会跌入海里,让你来个不情愿的海水浴。我们很规矩地排着队,依次跳上岩石,迎着光照相。咔嚓咔嚓乱响了一阵之后,突然有人说,这样照法,美人鱼最重要的部分就丢了。
照过的人吓了一跳,马上反驳说:“你看,海水啊、蓝天啊、美人鱼啊,还有我啊,都照上了,什么都不缺的,肯定没丢掉任何东西。”没照过的人就停下了踏上苔藓的脚步,眼巴巴地等候着下文,以防自己辛辛苦苦地蹦跳过去,反倒做了无用功。
发难的那位说:“美人鱼啊美人鱼,你们只照了美人,没有照上鱼。正面取景,好看是没得说,可惜没有尾巴。没有尾巴的美人鱼,人家还以为是一尊普通的欧洲少女像呢!”
呵呵,尾巴!是的,美人鱼最重要的身份证就是她的尾巴。尾巴里藏着她全部的秘密和痛苦,当然,也有奉献和快乐。
于是大家重新来过。
听说这座美人鱼雕像早已不是丹麦雕塑家爱德华的原作。美人鱼曾多次遭到破坏,身首异处。政府为防悲剧重演,现在用的是仿制品,原作早被国家博物馆收藏。
听说每年有超过一百万的游客和美人鱼合影,有的游客还爬到美人鱼的身上,做出不雅的动作。政府准备把美人鱼的铜像搬到深海去,这样游客们就只能远远地眺望美人鱼的身姿,呆呆地面朝大海,从海风的呼啸中,去想象美人鱼所经受过的刺骨寒冷、锥心痛苦和致命浪漫。
记得小时候给孩子讲《海的女儿》,孩子对坚贞的爱情似乎不大能体察,只是为美人鱼不能说话而万分苦恼。孩子问:“美人鱼没上过学吗?”
我说:“这和上学有什么关系呢?”
孩子说:“就算美人鱼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可以写一张字条给王子啊,王子一看不是全都明白了?”
我张口结舌,只好说:“海底是没有学校的。”
孩子穷追不舍,说:“那她爸爸可以教她啊,她爸爸不是国王吗?国王肯定会写字的,要不怎么能当国王?”
我急中生智,总算想到了一个解释,我说:“海底王国和人间使用的不是同一种文字,是外语。就算是美人鱼给王子写了字条,王子也不认识……”
惊出了一身汗,才把这段公案应对过去。想想看,如果至善至美的小美人鱼都可以是文盲,早就厌学的孩子们,理由和狡辩一定更多了。
看完了海的女儿,就该去看她爸爸的雕像了。美人鱼的爸爸不是海底的国王,而是丹麦伟大的文学家安徒生。
丹麦到处都有安徒生的雕像,我最喜欢的是哥本哈根市政厅南侧那尊青铜像。早知道安徒生相貌不佳,便做好了看到一张难看的脸的准备,但这座塑像一点都不丑。晚年的安徒生表情安详,头戴一顶18世纪流行的绅士高筒礼帽,拄着一根手杖,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沉思和羞怯,据说这是按照1875年安徒生70岁时的样子设计的。游客们纷纷爬上台阶,和铜制的安徒生合影。因为雕像高大,一般的人站在那里,只能到达安徒生的腰际。据说摸到“安徒生”的手、膝盖或是裤脚和鞋子,都可以沾到大师的灵气。这些常常被游客汗手所摩挲的地方,油亮而紫红,好像镶上了红色的补丁。
这位把童话作为献给全世界儿童最好礼物的大师,自己始终不曾有过孩子,几度情场失意。15岁那年他来到哥本哈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哥本哈根度过的。
看完了雕像之后,就是寻找安徒生的故居。据说安徒生在哥本哈根住过不止20个地方,现在只把一部分开辟出来供游人参观,最具盛名的是在新港。
新港其实并不新了,早在1673年,当时的丹麦国王哈丁古斯二世为了实现“要让哥本哈根成为跟世界做贸易的城市”的诺言,下令开凿运河将朗厄里尼海的水引进哥本哈根。而在丹麦语中,哥本哈根就是“商人的港口”或者“贸易港”的意思。只是哈丁古斯二世国王并没能想到他的这一纯粹为了发展经济而进行的开凿,最终成就了哥本哈根这座城市的诗情,以及安徒生那些充满了幽默和幻想的童话。
新港狭长的港湾里停满了五颜六色的游艇和帆船,樯桅林立,帆影摇曳。运河两岸伫立着当年码头工人以及琥珀商人和海员们居住的房子,每栋房屋的颜色都不相同,亮蓝、粉红、金黄、春草绿……在夕阳的余晖里,这些五颜六色已有几百年历史的老房子不可思议地年轻。街边是一排排支着太阳伞、座无虚席的露天酒吧,游人鼎沸。
坐在运河边长长的木头上,听着优雅的爵士乐,看穿梭在运河上的游船,一下子分不清到底是在21世纪还是在19世纪。据说因为施行严格的保护措施,这里的建筑和两百年前没有丝毫区别。
这条街是安徒生的心灵栖息地。在街的路口有一座安徒生雕像,雕像的铭牌上记载着安徒生曾分别于1834-1838年、1848年和1875年相继在这条街的20号、67号和18号居住并写作。在这里,他得到过戏剧家、诗人、贵族乃至国王的帮助和垂青,渐渐声名鹊起。只是不巧,20号故居正在修整,我们无法入内参观。在门口和林立的脚手架合影之后,我不停地向对岸眺望。我在寻找房屋与房屋连接的拐角处,我记得在《卖火柴的小女孩》中,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冻饿交加,就是在一处墙角划完了她所有的火柴。我想安徒生写作这篇童话的时候,一定想起了窗外的这些楼房。他坐在窗前,倾听着运河上木帆船的摇橹声,看着河边酒吧里扯着嗓子不停地举着酒瓶子正在寻欢作乐的海员,想象着一把火柴像火炬一样燃烧……
在丹麦的街头徜徉,我还是念念不忘那个独腿锡兵。
我向导游述说心愿,问在哪里可以买到一个锡兵。导游说:“克伦古堡。”从此心中一直默念“克伦古堡、克伦古堡”,好像小孩子买酱油醋,在走向商店的路上不停地嘟嘟囔囔,生怕忘却。
克伦古堡,位于哥本哈根北面海滨,建筑在岩石上,半截身子探进海中。几百年来,它一直是守卫哥本哈根的要塞,至今还保留着当时的炮台和兵器。
克伦古堡位于丹麦与瑞典之间最狭窄的海域,扼住了波罗的海的入口处,名字的意思是——皇冠之堡。这个古堡不仅因为战略地位重要而闻名,更因为它是莎士比亚名剧《王子复仇记》(《哈姆雷特》)的发生地。历史上真实的“王子复仇记”是丹麦内陆的故事,莎翁玩了个“乾坤大挪移”,将它搬到了这里。
为什么要移花接木?因为当年的克伦古堡之豪华雄冠北欧。早在15世纪,当时统治全北欧(包括丹麦、瑞典、挪威、芬兰和冰岛的“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的丹麦国王埃里克便看中了赫尔辛格这个极具战略性的瓶颈地带,在此筑堡,向来往北海和波罗的海的商船征税,收取买路钱,约略等同于现今的高速公路收费站。北欧的海上贸易非常活跃,埃里克和他的继承人财源滚滚。赫尔辛格遂从一个渔村一跃成为名震欧洲的海港重镇。后来,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二世娶了年仅15岁的表妹苏菲。为了给新王后提供一个舒适的居住环境,国王斥资把阴森湿冷的中世纪式样的克伦古堡改建成文艺复兴式的豪华行宫。2000年,克伦古堡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单中。
然而,走进城堡,感受到的主体风格依然是阴暗和压抑的,虽然屋外阳光灿烂。跟着导游,可在古堡的四翼参观丹麦王族当年的会客厅、起居室、寝室等,看到皇室名贵的家具、摆设、日用品和餐具。古堡的庭院里还有一座精致的小教堂,以供王室成员之用。
比较振奋而有生气的是武士大厅,据说当年是弗雷德里克国王为了讨好酷爱跳交际舞的苏菲而建造的舞厅,全长63米,为当时全欧洲最长的大厅,金碧辉煌,极负盛名。就是今天看起来,也还有不可一世的奢华之气。
堡内除了大厅宽阔之外,到处都很幽暗,的确是发生幽怨故事和血腥政变的好地方。
导游特别提示要留意墙上的七张挂毯。初看起来,这些挂毯除了规模较大之外,并没有非常特别的地方。可是中国人对“大”是有很强的免疫力的,单凭体积来讲,还不足以让我们惊奇。挂毯的主色调是咖啡色,不知是因为年代久远褪了色,还是皇室就喜欢如此暗淡的风格。在一派昏暗之中,在任何角度都可以看到丝毯中的某些部分在闪闪发光。据说这是金线的光芒,它们是用真正的纯金丝编织而成的。
丝毯的主题基本上是人物,为丹麦历代国王和王室成员。当年无数工人不停劳作了整整4年,一共编织出了43张丝毯,每张的面积都是12平方米(3米×4米)。这些价值连城的挂毯,只有14张保存至今——哥本哈根的国立博物馆和克伦古堡各藏一半。
在《王子复仇记》里,有一段弄臣波洛涅斯躲在“帘子”后,结果被哈姆雷特误杀的情节。有学者猜测,莎翁所说的“帘子”,其实指的就是这种挂毯。听到了这个说法,再看那些暗淡的挂毯,就有些悚然。
克伦古堡因莎士比亚而得大名,但只在城堡的外围有一尊小小的莎士比亚像,令人有些费解。如果没有莎士比亚,没有《王子复仇记》,克伦古堡能有今天这样显赫的声名吗?查了一下资料,在世界十大著名古堡中,克伦古堡并未列在其中。如今在人们的心里,它毫不逊色地跻身于世界上最著名的城堡之列,恐怕不是因为并不算很大的“武士大厅”,也不是因为那些容颜沧桑的挂毯,而是因为一位作家的一支笔。
好在每年8月间,克伦古堡都会举行与莎士比亚相关的一系列活动。听说从20世纪初起便几乎年年举行《王子复仇记》的公演,许多著名的演员如罗伦斯·奥利华、费雯丽和肯尼斯·布莱纳夫等,都曾在这里演出过。克伦古堡里有他们演出的巨幅剧照,很多游人在此合影。
在克伦古堡,可以远眺四公里外的瑞典小镇海辛堡2。有段城墙很像哈姆雷特徘徊叩问的场景,不知他是不是在这里看到了鬼魂。这样一想,纵然是在烈日下,也生出阵阵寒意。今天丹麦和瑞典很友好,渡轮码头都不设海关,人们可自由来往。但在15-17世纪,两国为了争夺波罗的海巨额利益的霸权,锲而不舍地打了两百年的仗。最残酷的海上战场,就在这里。
听导游说,莎士比亚自己也演过《王子复仇记》。我们忙问他莎翁扮演的是谁。导游说:“猜猜看。”有人猜是哈姆雷特,有人说莎翁没有那样高大英俊,可能演的是弑兄霸嫂的叔叔,还有人说他不会女扮男装演了美女或是皇后吧?看大家猜得辛苦,导游索性揭开谜底:“莎翁在戏中演的是鬼魂。”
大家就笑起来,城墙就不恐怖了。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买到锡兵,甚至连一个锡兵的影子也没见到,不由得暗暗焦急。导游让大家自由活动,对我说:“你跟我走吧。”
下窄窄的楼梯,台阶之险峻,估计在数百年的历史里,一定让若干宫女摔得鼻青脸肿。好不容易走到一处旅游商品销售点,推开门一看,我不由得欢呼起来。
无数的锡兵列队站在玻璃橱窗中,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好像在接受检阅。导游说:“你挑吧!”然后放下我,回去照顾大家。
这些锡兵都是朴实无华的金属色,仿佛暴雨前厚重的阴云。大的有一拳高,小的只有一厘米,戴着头盔,长满络腮胡子,目光炯炯。虽然形态不一,但每一个都精神饱满,荷枪实弹,随时准备上战场的架势。
我说:“我要一个锡兵。”
售货大妈(真的不能称之为小姐,足有50岁了)拿出一个手持盾牌的锡兵,那张盾牌上刻着海扇贝的族徽图案,很是骁勇。
我摇头说:“No(不是)。”
她又拿出了一个锡兵,这个锡兵没有拿盾牌,改成拿一柄长剑,寒光凛凛。
导游已经走了,语言不通,我用手势比画着告知她,也不是这个。
大妈脾气不错,思忖起来。我指指锡兵的武器,然后做了一个射击的动作。她看懂了,拿出了第三个锡兵。
这次对了。这个锡兵不是拿着盾牌,也不是舞着长剑,而是提了一支枪。
可惜的是,这不是毛瑟枪,而是一支花里胡哨的短枪。
毛瑟枪是德国人毛瑟发明的一种长枪,在安徒生那个时代,是一种新鲜兵器,类乎今天的手提式导弹吧。安徒生发给锡兵一支毛瑟枪,除了他紧跟世界潮流之外,也说明安徒生实在是很喜爱锡兵,给他装备了最先进的杀伤性武器。
大妈再次思忖,我拼命比画,夸张地表现着枪支的长度,简直快把毛瑟枪形容成大炮了。大妈心领神会,终于从锡兵阵营中拎出了一个肩扛长枪的锡兵。
哈哈,终于大功告成了。这就是那个坚定的锡兵,扛着毛瑟枪,等待着他如火如荼的爱情。
大妈也很高兴,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要把锡兵打包。这时,我突然发现了致命的错误——这个锡兵是健全的!也就是说,他的两条腿都完好无缺!这个锡兵——不是那个锡兵!
我急忙阻止了大妈的进一步包装,急赤白脸地说:“我要一条腿的锡兵!”
看着她茫然的神情,我知道她完全猜不透我的意思。急中生智,我来了个金鸡独立:把自己的一条腿尽量藏起来,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以我的老胳膊老腿,完成这个动作并不轻松,踉踉跄跄几乎跌倒。
大妈终于恍然大悟,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表示她完全明白了我的要求。我以为这一次大功告成了,但老人家拿出来的还是零件周全的锡兵,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脚下还摆动着。
可惜我听不懂,也不知道再如何表演才能得到独腿锡兵。正在百般为难之际,导游来找我,这才听懂了大妈的告白。原来游人们都喜欢买一条腿的锡兵,店里刚好断货了,最快也要几天后才能供货。目前,只能向我提供两条腿的锡兵。
怎么办呢?好失望啊。要么,就永远留下这个遗憾,让那个一条腿的锡兵活在记忆中;要么,就买下肢体健全的锡兵。
大妈冲着导游说着什么,导游却不忙着翻译给我,频频点头。我问导游:“她在说什么?”
导游说:“她还在推销两条腿的锡兵。”
我问:“她具体说了些什么呢?”
导游说:“她说,真正的一条腿的锡兵其实并没有完成他的爱情理想,还在进行中。完成了爱情理想的锡兵,已经不存在了,和他心爱的人一道化成了一颗锡心。在人们心里,他就是个健全的锡兵。”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篇非常成功的推销词,总而言之,我被它打动了。是的,一条腿的锡兵,只是他刚刚被制造出来时的模样,之后他就面目全非了。锡兵最完美的时刻在他熔化的瞬间。
我最后买下了一个手脚健全的锡兵,肩扛着毛瑟枪。他是用那把锡汤匙做成的24个完整的锡兵中的一员,我猜想,在他的心中一定怀念着那个同根生的兄弟,虽然他已经变成了一颗小小的锡心。
生当做瀑布
“峡湾”是个词,是个专有名词。这名词在词典里的解释是——对不起,没有。我查的是《现代汉语词典》,手头最方便处摆放的就是这部词典,通常都不会让我失望。但这一次,例外。
只得分开来查。关于“峡”,它说是“两山夹水的地方(多用于地名)”。然后再来查“湾”,说是“水流弯曲的地方”。
现在,你把这两个字拼在一起,“峡湾”的意思就是:两山夹水的弯曲的地方。
现在,你明白“峡湾”的意思了吗?
我估计你还是不明白。因为两山夹水可以是长江三峡,但峡湾不是三峡。夹水的弯曲的地方,可以是漓江,但峡湾不是漓江。
峡湾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不是一个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什么地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