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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太大的湖和海就没有什么分别了,最大的分别也许是湖水更清澈,看着湖底的水草,会产生一种错觉。想起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说水面像最蓝最蓝的矢车菊花瓣,在这晶莹剔透的湖底,一定隐藏着另外一个世界。

万尼亚从船舷摘下一个水桶,把桶抛下,荡起绳子。小桶翻着筋斗翻进湖中,盛满水后被提起来。万尼亚举着滴滴答答落着水珠的小桶对大家说:“请,喝吧。”

我们说:“就这样喝?”

记得在莫斯科,导游再三告诫我们,俄罗斯的自来水是不能直接饮用的。在饭店买一瓶水,要合人民币近20元。我们基本上已经习惯了每天为自己的饮水支付款项,现如今一下子看到如此多的免费洁净水,受宠若惊,将信将疑。

万尼亚说,贝加尔湖中心的水是可以直接饮用的,非常洁净。在盛夏,水温也只有3摄氏度,冰镇的,矿泉水。

我们就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下去,果真甘美如泉。

我和万尼亚站在船边看天上的流云。万尼亚说:“我很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我说:“您尽管说。如果我知道,一定告诉您。如果我不知道,这船上还有那么多人,我可以帮您问问大家。”

万尼亚是个30岁出头的小伙子,汉语说得不错,去过中国。他说:“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你们中国人对贝加尔湖情有独钟呢?”

我说:“你知道我们汉代的‘苏武牧羊’吗?”

他说:“知道。”说到这里,他手搭凉棚眺望天边,蓝色的眸子反射出天空的白云。他说:“每次来到贝加尔湖,就会想,当年你们的苏武在这里的哪个地方牧过羊呢?”

大地苍凉。是啊,他一个外国人在想,我这个中国人更要想了。

苏武牧羊的“北海”并非大海,而是我们脚下的这个贝加尔湖。汉代称之为“柏海”,元代称之为“菊海”,18世纪初的《异域录》称之为“柏海儿湖”,《大清一统志》称之为“白哈儿湖”,蒙古人称之为“达赖诺尔”,意为“圣海”。

贝加尔湖周边是无尽的山脉和丘陵,历史上这里曾是中国北方部族的主要活动地区。现在是盛夏时分,正是这里最好的季节,在船上还感到沁骨的寒意。一过了9月,严寒就奔驰而来。秋天,湖畔在0摄氏度左右,而周围山峰和盆地为零下40至零下30摄氏度,巨大气压差形成强大的风暴——贝加尔季风。到了冬天,更是锥心刺骨的寒冷。据当地人说,温度可达零下50摄氏度。如果你走到外面猛地呼吸一口冷空气,那你就对自己的呼吸系统的分布有了最形象的了解。你会知道腔子里所有的气管走向,每一个肺泡都变成冰珠子。贝加尔湖湖面就是一整块巨冰,把天地万物的每一丝暖气都吸入脏腑,几米深的积雪将所有的地方都覆盖成一片银白。

在这样艰苦恶劣的气候下,苏武待了19年,合两次抗日战争加上一次解放战争。戏文中唱道:

雪地又冰天,苦守十九年。

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

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

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

夜坐塞上时听笳声入耳痛心酸。

转眼北风吹,群雁汉关飞。

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帷。

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

任海枯石烂,大节总不亏。

宁教匈奴惊心破胆共服汉德威。

苏武是公元前1世纪汉朝人,当时中原地区的汉朝和西北的匈奴关系时好时坏。公元前100年,匈奴政权新单于即位,汉朝皇帝为了表示友好,派遣苏武率领一百多人,带了许多财物,出使匈奴。不料,就在苏武完成了出使任务,准备返回自己的国家时,匈奴上层发生了内乱,苏武一行受到牵连,被扣留下来,要求他们背叛汉朝,臣服单于。最初,单于派人向苏武游说,许以丰厚的俸禄和高官,苏武严词拒绝了。匈奴见劝说没有用,就决定用酷刑。正值严冬,下着鹅毛大雪。单于命人把苏武关入一个露天的大地窖,断绝食物和水,指望着可以改变苏武的信念。时间一天天过去,苏武在地窖里受尽了折磨。渴了,他就吃一把雪,饿了,就嚼身上穿的羊皮袄。受尽刑罚、濒临死亡的苏武仍然没有丝毫屈服的表示,单于只好把苏武放出来。单于看到软硬兼施对苏武都没有起作用,又不想让他返回中原,就把苏武流放到西伯利亚一带。单于对苏武说:“既然你不投降,那我就让你去放羊,什么时候公羊生了羊羔,我就让你回到中原去。”

苏武被流放到了人迹罕至的贝加尔湖边,唯一与苏武做伴的,是那根代表汉朝的使节棒和一小群羊。苏武每天拿着这根使节棒放羊,心想总有一天能够拿着使节棒回到自己的国家。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使节棒上面的毛都掉光了,苏武的头发和胡须也都变白了。19年后,当初下命令囚禁他的匈奴单于已然老死,新单于执行与汉朝和好的政策,汉朝皇帝立即派使臣把苏武接了回来。苏武受到热烈欢迎,从政府官员到平民百姓,都向这位富有民族气节的英雄表达敬意。苏武回国后,一直保持着吃羊肉棒骨喝羊肉汤的饮食习惯,不知道是不是这种食谱的好处,受尽苦难的苏武居然活到了80多岁。要知道,这在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时代,可是个惊人的寿数呢!

万尼亚说:“苏武牧羊就在此地,可那个时候这里还不是你们国家的啊。”

我说:“那时这里是匈奴的地盘,匈奴后来也成了中国的一部分啊。”

万尼亚说:“好吧。就算是这样吧,但现在贝加尔湖是我们的。”

我无言。

是的,现在,贝加尔湖不是中国的。这也是千真万确的,我们只有尊重国境线。

想起一件往事。有一次,在北京会见蒙古国作家团。友好气氛中,作家团的团长说,我们代表蒙古国作家,送给你们一件礼物,是一张画在皮革上面的画。说着,就展开了一幅尺把长的皮画,上面绘着一位身穿蒙古服装的英武汉子,面如重枣,稀疏的胡须被归拢成几绺垂在下颌上。

蒙古作家团团长说:“这就是我们民族伟大的英雄和开国元勋……”中国作家很尊敬地走过去瞻仰。团长说:“……他就是成吉思汗。”

当时就想起了鲁迅先生那段著名的论述——到底是他们的汗还是我们的汗呢?

当然先是他们的汗了。

扯远了,还是回到贝加尔湖吧。

贝加尔湖是美丽的,也是珍贵的。凡是美丽而珍贵的东西,都应该珍惜。在俄罗斯,作家是保护贝加尔湖的重要力量,其中最突出的是著名作家拉斯普京。

当年我读文艺学研究生的时候,就很喜欢拉斯普京的作品,喜欢那种对人生绝境的从容不迫的描述,并在这种描述中彰显出人性的顽强和坚忍。

瓦连京·格里戈里耶维奇·拉斯普京(1937-)是俄罗斯当代著名作家。他的小说以浓郁的西伯利亚乡土气息和对人与传统主题的深刻挖掘而著称于文坛。比如他的《告别马焦拉》,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作品。在参观小木屋博物馆的时候,我就在想,这里面有没有一座木屋是来自马焦拉呢?

小说写的是安加拉河上的一座小岛——马焦拉即将因一座大型电站的建设而被淹没,由此引发出人们搬迁时的种种情感冲突。有一位俄罗斯老大妈叫达丽娅,古老的木屋就要被水淹没了,达丽娅拎着小桶,艰难地粉刷着自己的小木屋。年轻人大惑不解,觉得何必要徒劳无益地粉刷房屋呢?它们就要消失于波涛中,粉刷还有什么意义呢?殊不知在对故土怀有深情厚谊的人心中,每一幢小木屋都是有灵魂的。维系村民与马焦拉联系的是那种似乎说不清、道不明的,但又深深熔铸于人们血肉之中的传统,一种有价值的精神和道德的脐带。“马焦拉”不仅仅是一座小岛,而且是小说中村民们得以劳作、生息,有着种种无法割断的精神文化联系的母亲大地,而且也是俄罗斯民族传统根基的象征,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作者并不是写简单的“乡土恋情”,而是深刻地揭示了历史、传统和民族意识对于当代人的意义,并提醒处在高科技时代的人们要“注意人类生存的根基”,要“珍惜地搬迁”。

拉斯普京也以此表达了深深的忧虑。在历史蜕变中,很多民族传统中有价值的东西被冷落、遗弃,乃至无情斩断……《告别马焦拉》,是一首悠长的挽歌,合着贝加尔湖的波浪,在水中激起不息的涟漪。

拉斯普京直言不讳的批评,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和肉中刺。黑暗势力对拉斯普京的仇恨,居然演变成了血腥的暴力。1980年寒冷的冬天,拉斯普京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暗算,就在位于伊尔库茨克的公寓外面,他被五个人用凶器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当人们发现拉斯普京的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经抢救,拉斯普京终于活了过来,眼睛几乎失明了一年,脸部做了多次整容手术。

在伊尔库茨克城里漫步的时候,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哪一栋房屋是拉斯普京的喋血之地呢?一个作家,为了捍卫自己的感情和理念,居然要付出这样深重的代价,在意外也在意中。我在北师大读书时,导师曾说过一句话:“作家其实是一个充满了危险的职业,因为你要说真话。你选择了这一行,就要决定做一个勇士。”

拉斯普京是一个勇士。伤愈之后,他依然毫不退缩地投入保护贝加尔湖的事业中。他对人说,总有一种“做得太少,为时太晚”的感觉。记者曾问过他:“你是否觉得这种原始的西伯利亚古老民族的传统应当受到保护?”

拉斯普京点点头,说:“要是我们过去多注意一点他们的传统,今天的贝加尔湖就不会遇到这么多的麻烦。”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所以,我们要注意优先保护当地的传统,包括思想传统、文化传统、民族传统,因为没有这些传统,人类将无法保护其生存环境。”

贝加尔湖的保护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视,但拉斯普京认为,有些保护贝加尔湖的决议仍然是模棱两可、治标不治本的,主管部门可以随意解释或是延误执行有关的决定,或者对存在的问题采取文过饰非的态度。拉斯普京说:“当大家反复看到这种口头上热爱自然,而行动上破坏自然的口是心非的现象时,便会滋生一种厌恶的、麻木的、无动于衷的心态。国家是否真的具备长期的生态政策,当前主要体现在贝加尔湖的问题上。”

官僚主义换汤不换药的措施终于激怒了群众。伊尔库茨克地区党和政府1987年4月1日通过一项决议,说是为了保护贝加尔湖,计划投资一亿四千万卢布,立即修建一条长达76公里的管道,把污水排到伊尔库特河。为了修建这条管道,需要穿过一片原始森林,砍掉12-15公里的树。伊尔库特河河畔有一个很美丽的村庄,首先是这个村庄的居民强烈反对把污染转移到这个地区来,接着是科学家、作家、记者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反对这个不明智的决议。他们把这个排水管方案称作林业造纸工业部门的“特洛伊木马”,是转嫁污染,也是不真正解决贝加尔湖问题的一个埋伏。大学生们更是走上广场、街头、车站,到处发表演说、组织签名,掀起了一场保护贝加尔湖的运动。开始,公安部门认为他们是极端分子恣意闹事,对他们横加干涉,还抓了几个人。这下更激起了人们的不满,事态扩大了,签名者越来越多,达七万多人。连铺设管道的工人也被说服,自动罢工了。开始,地区领导还想坚持原来的决议,邀集一些专家学者来论证这项措施,希望能为铺设管道找到一些科学论据。没想到专家学者们一致反对。他们认为,铺设管道不仅毁掉了伊尔库特河,而且注入安加拉河以后,会使西伯利亚这条著名的已被污染的河流污染更为严重。同时,铺设管道丝毫不能解决造纸厂的空中污染问题,废气照样在毁坏周围的森林及其生态系统。再说,国家拿出巨额资金来修建这项环境效益不大而又增加了新的破坏的工程,为什么不用这笔钱来加快造纸厂的转产改造呢?各方面的压力终于迫使政府重新做出决定,取消铺设管道的计划,把建设管道的资金用于污水治理,并把污染严重的造纸厂逐步转产为家具厂,同时对保护环境做出了新的规划。为了减少空气的污染,逐步用电力和煤气代替冒烟排尘的锅炉。

以上啰啰唆唆地写了这个故事,看似和风景无关,其实相连。我们今天还能看到的一尘不染的贝加尔湖,并非只是天然的恩赐。贝加尔湖也曾面临过肮脏的污浊,只是由于人民的力量,湖水才依然清澈。

航行至贝加尔湖深处,万尼亚拿出几个小戈比,发给我们一人一枚。我们问:“干什么用呢?”

万尼亚说:“看我的。”说着,他就一扬胳膊,把戈比投向远远的湖水。他说:“把硬币交给贝加尔湖,然后许一个愿,不要讲出声来,就放在你心里。贝加尔湖会听到的,它会帮助你实现愿望,很灵的。”

我们感谢他的好意,依次把手中的戈比投向贝加尔湖。

我的那枚硬币画出一条流畅的弧线,边缘如切割原木的轮锯,划开贝加尔湖水晶般的湖面,缓缓沉入。正好轮船的航向略有改变,经过硬币沉没的地方。贝加尔湖的水非常清澈,我看到那枚褐红色硬币在碧绿的水草中漂荡,衬着垩白色的湖底岩石,宛如大幕前舞蹈的精灵。

至于我的那个愿望,不告诉你,只有贝加尔湖知道。

在海参崴闭上眼睛

我以前读不准俄罗斯海参崴的“崴”字,自以为是地念作“海参威”,觉着透出一股忧郁的蓝色气息。到了东北,才知道这原是一个极乡土气的地名。崴子,是山东话,意为“水湾”。海参崴,就是出产海参的湾子。

在地图上,海参崴是个被圈在圆括号里的小名。那地方的大名叫“符拉迪沃斯托克”。

多拗口的地名!

我们作为旅游者来到远东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轿车在细雨霏霏的街道上疾驶,观赏着异国的风光。俄罗斯女导游娜佳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张黑白人物照片,约莫有一英尺见方,上下晃动着,眉飞色舞地向我们解说着什么。

娜佳名为导游,其实并不通汉语。我们随着汽车的颠簸,注视着相片上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俄国军人高傲的面庞,莫名其妙。

娜佳神采飞扬地讲完了,示意随团的中方翻译将她的话译过来。

我方精干的小翻译没来由地结巴起来,无端地咳嗽。旅游车里一瞬变得很静。中国人和娜佳对望着,视线的焦点集中在相片上的那人上。

中方翻译终于开口了:“相片上的人叫穆拉维约夫,是沙俄时代的将军,他是第一个踏上海参崴的俄国人……”

窗外是蔚蓝色的港湾,天空缀着白色的海鸥。远处,庞大的舰群像钢灰色的山峦,岿然不动。

我凝视着相片上须发森然的将军,心想,从世界上发明第一张照片到今天,不过百十年的历史,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岂止繁衍了千百年?第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俄国人,居然留下了如此清晰的照片,历史的神经已经错乱。

小翻译顿了顿,继续说:“这里原来是中国的领土。19世纪中期,任俄国东西伯利亚总督的穆拉维约夫多次武装侵入中国的黑龙江流域,1858年用武力迫使清朝签订了不平等的《中俄瑷珲条约》,1860年又签订了《中俄北京条约》,将海参崴割让给俄国。中国共计失去了1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由于穆拉维约夫扩张领土的功劳,沙皇特封他为阿穆尔伯爵,意为黑龙江伯爵。海参崴也改名叫符拉迪沃斯托克,意为‘控制东方’……”

娜佳矜持而骄傲地微笑着,她听不懂小翻译的话,以为他是把自己的话全文照译。

我闭上了眼睛,让眼帘暂时隔绝穆拉维约夫将军胜利者的笑容和海参崴明媚的阳光。我看到自己血脉中的红血球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像火球一样鲜艳而灼热。

娜佳是无辜的。她向所有访问海参崴的外国人都这样介绍着海参崴的历史。对于他们来说,历史的确是从穆拉维约夫将军开始的。

在海参崴面对历史的沉重与沧桑时,我们无话可说,只有闭上眼睛,听凭血液澎湃地涌动。

在海参崴还听到一个故事。据说穆拉维约夫将军在签约的最后关头动了小小的恻隐之心,给中国留下一个小镇作为出海口,在那里矗立了一块中国的界碑。不想巡逻边防的清军嫌那个小镇太偏远了,每日巡逻的时候,都要把界碑往我方扛几步。就这样,他们走得越来越轻松。终于有一天,卫国的军士们巡察国境时再也不用走那么远的路了——中国已经永远丧失了它在远东最后的出海口。

我不知这个故事是否真实。假如它是真的,我们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

如果你没有看到过钻塔

如果你没有看到过钻塔,那你就什么也没有看到过。

斯大林在视察苏联巴库油田时,这样说道。

他鹰隼似的双眼,曾横扫过整个世界的烟云。

石油的开采,已经从陆地扩展到了海洋。当我们应邀去参观渤海油田海上采油平台时,心中充满了渴望。

因为是早晨,因为是向着东方,因为是晴朗的有风的初冬,拖轮便像在一片抖动的金箔之上滑行。船头将金斑搅得灿若火焰,船尾将海面犁出雪白的壕沟。你刚窥到碧蓝的海的肌肤,无所不在的金光就神奇地愈合了伤口,大海重新回到浑然一体的辉煌。

整整四个小时,我们在波峰浪谷之间摇曳。渤海海面今日七级风,海天一色,蓝得令人感到不真实。四周看不到海岸线,看不到船,看不到海鸥,甚至也看不到鱼。鱼躲在风浪之下,嘲笑我们晕船。

在茫茫大海之中,人极易感到渺小。广袤的自然以它博大的无涯,证实着自己的永恒。我们仿佛回到了地球最初诞生的洪荒。

突然,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橙红色的点。所有的人都以为那是错觉,海极大地摧残了我们的自信心。但那个点无所顾忌地增大着,并逐渐显示出宛如几何图案般的骨架,无可辩驳地证明自己是一座人工建筑。

渤海油田采油平台到了。

它是一座巍峨的钢铁岛,约有十个篮球场大,巨大的钢桩打入海底,直揳入地壳深处。庞杂的采油设备和所有工作人员的衣食住行,便都在这些钢铁立柱支撑的平台上进行。

在平台一侧,有一支迎风飘逸的火炬。在明媚的阳光下,那火焰几乎是透明的。只有从火炬四周淋漓而荡漾的景色中,想见那里抖动着怎样一道炽热的空气瀑布。

“这火炬每天要燃掉6000立方米天然气。”陪同我们的平台经理说。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太浪费了。随即想到漫漫的海路,终于没有吭声。遥想深夜,无论怎样肆虐的风暴,也无法扑灭这地心之火燃起的光明,该是惊心动魄而又灿烂辉煌的。

该上平台了。

登平台有两条途径。一为走吊桥,大致同上下飞机时的金属梯。只是平台吊桥横跨于平台与拖轮之间,其下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走在其上,就有了“蹈海”的感觉。二为乘吊笼。所谓吊笼是一个一人多高的橄榄绿尼龙绳索结成的套子。模糊地说,仿佛一个巨大的空心灯笼。使用时,人站在吊笼底座,双手抓紧绳套,随着升降装置的启动,人便被徐徐吊上了高高的采油平台。

我很想乘吊笼上平台。钻进吊笼中间,也就是灯笼中插蜡烛的地方,周围是网络般的尼龙绳保护,安全而又惬意。

你搞错了。不是站在绳套里面,而是应该站在绳套之外。看出我心思的经理提醒我。

这怎么可能?!站在绳套之外,升空的过程中,你的脚下是大海,你的背后是空气,你全身的重量都维系在你抓住绳套的两只手上,万一掉下去,这可怎么办?!

正是考虑到万一会掉下去,才要站在吊笼绳套之外。这样一旦发生意外,吊笼坠入海中,人才能迅速挣扎出来。不然,绳套包绕着你,你怎么办呢?平台经理安静地对我说。

他很年轻,光滑的额头没有一丝皱纹,性情中却有一种很深刻的镇定。他的眼睛很大、很圆,有着婴儿一样的长睫毛。当他专注地盯着你问的时候,你有一种被深思熟虑的猫注视着的感觉。

我深切地体验到了海和陆地的区别。在泥土的高处摔下,只要你当时不死,你就算活过来了。在海上,这才仅仅是事情的开始。

有过这样的事吗?我不安地问。还没有上平台,我已经感觉到了生活在上面的严酷。

有过。他轻轻地笑了,露出白贝壳一样的牙。我们所有在平台工作的人,都有自救证。

什么叫自救证?我拥有过形形色色的证,但没听说过这种证。

自救就是掉到海里,你能救护自己,坚持到别人来救助你的能力。简言之,就是游泳,乘吊笼,必须有自救证。平台经理不笑了。

我会游泳,但我没有自救能力。我知道,在充满漂白粉气味的游泳池里练就的手艺是经不起大海的推敲的。

我们走吊桥,登上平台。

此刻,我们既不是在天上,也不是在地下,更不是在水里,而是实实在在站在上万吨的钢铁之上,站立在人类的智慧结晶之上。

上了平台之后,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吃饭。

四个小时的颠簸之后,在洁白桌布的提醒下,我才感到饿了。

餐厅的光线很柔和,闪闪发光的不锈钢餐具,映出我们因为晕船而略显憔悴的脸。菜肴很可口。听说平台上以前有外国专家工作,厨师受过专门训练,还会做西餐呢。

我轻轻地啜着可口可乐。在洋溢着现代文明的午餐之后,觉得这海上采油也并不如想象中艰苦。平台很平稳,感觉不到丝毫晃动,整洁优雅的环境,使你恍惚置身于设备齐全的饭店。

猛抬头,在一盘水果沙拉之后的墙壁上,钉着一块齐崭崭的标牌。上面印着伸臂蹬脚的小人影像,仿若我们在男女豪华公厕门扉上看到过的标志,洗练而简明,其下有一行触目惊心的黑色字迹:救命胴衣穿着法。

整个石油平台是日本制造的。我不知道这行符咒般的词语是在日文中就这样书写,还是专门为中国人翻译过来的。总之,当你品着可乐而骤然瞥见“救命”二字时,可乐的滋味也就更丰富了一些。

也许是到了自己的下属们中间,平台经理显得很严肃。他拿来一摞平平整整的工作服。

这是特制的防静电服。海上平台有六个储油罐,每个200吨……他略微顿了一下,以便让我们计算出他的平台上的总储油量。在上千吨的原油和熊熊燃烧的天然气火把之间,防火极为重要,平台上不仅不允许吸烟,连碰撞、摩擦产生的静电火花也是极其危险的,这工作服的纤维里掺有金属丝,可防静电。大家每人穿一套吧。经理详细说明着。

我们每人拣了一套工作服,上衣是蓝色,裤子是灰色,几乎是新的,看来有幸上过海上石油平台的人极少。

我们戴着橙色的工作帽,在形形色色的钢铁管道和玻璃仪表中行走。

石油平台是由高低有致的几大块钢铁部件拼装起来的。假若有一只硕大无朋的眼从空中观测,平台便如组合家具一般,有不同的层面。最高处是直升机机场,它的用途是不言而喻的。

坐直升机回陆地去,很快吧?我问。

是快,不过平台上的人都喜欢坐船。经理答道。

想起那海上晕船的痛苦,我大不解。

直升机常摔,去年还死了人,你们听说了吗?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知道这里曾发生过空难,不过我理解工人们,长年生活在这处处蕴含着危险的石油平台,他们对危险有着天然的警觉和抗拒。

生活区和生产作业区、储油罐区相互连接又相对独立,中间以金属楼梯沟通。楼梯悬挂在海天之间,类似天险中的栈道。其实楼梯是很坚固牢靠的,梯面由细密精致的金属丝编织而成。但也许正是因为日本人的精致,使那梯面薄得如同纱巾,这在减轻楼梯自重上也许很有好处,但它镂空得透明,踩在上面如同踩在虚无之上,在鞋与鞋的交错之间,你可以明白无误地看到蓝如靛汁的大海,精神便不停地受到挑战。

平台经理领着我们在八卦阵一般的管道中行进。管道比人还高,便有了在青纱帐中穿行的感觉,只是这些铁杆庄稼过于茁壮。到处都是仪表,它们的指针或者凝然不动,只有长时间的观察才能看出极轻微的偏移;或者不安分地摇摆不停,叫人感到片刻之后就会有一场爆炸。想想看吧,原油从海中被吸取,然后被输送、加工、储存,所有的过程都是在密封状态下进行,它的一切成分和变化,都是由仪表和数据显示的,仪表便分外神秘。

我们已经在管道中穿行了许久,我们可以在任何一个最不经意的角落看到仪表,而我们还没有看到一滴真正的原油。

这平台上一共有多少块仪表?我终于忍不住问。

年轻的平台经理难得地皱起浓眉,眉心里便有了极细的皱纹。没有准确统计过。他的脸竟微微红了,大约一万块仪表吧!

石油平台是极讲科学的地方,他为自己提供数字的不精确感到愧疚。

我为我的唐突感到不安。这仿佛是问一位山民山上的石头有多少块,该脸红的是我。于是我转换了一个话题:您是这平台上的最高首脑了。

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我们还有一位平台经理,他和我负有同样的责任。

我表示很想见一见那位领导,想知道他是否也同样年轻、同样冷静。

您见不到他,他现在正在床上。

病了?我很吃惊。在这远离人寰的地方生病,一定格外痛苦。

没有,他在睡觉。

正是中午,我想象不出,一个年纪轻轻的健康人怎么能在如此明亮的阳光下大张旗鼓地睡觉!

我们是两班倒,所有人员都是双套,一个班就是12小时,下班后就睡觉。

12小时?这未免太严酷了,从马克思那会儿,工人们就为8小时工作制而奋斗。工人们没有……什么不同想法吗?我谨慎地挑选着词句。

大家都愿意上班。平台经理又露出了白贝壳似的牙。

为什么?我问道。

因为……寂寞。平台经理不笑了,他那像婴儿一样纯净的目光中有了一丝悲哀。

平台上有很好的活动室,有乒乓球桌和台球桌,还有电视和图书阅览室。

我们无语地向前行进,前面到了一个岔路口,通往一侧的指示箭头上,用极正规的汉字书写着:逃命通道。

我想到这边看看。

这是发生海难时的太平门。平台经理说着,走到了我前面。

我不知前面会出现什么,该不会就这样一直走到海面吧?

在逃命通道的尽头,有一艘救生艇。它像巨大的野蜂巢一样,悬挂在平台的外侧。

危急时刻,用太平斧将缆绳砍断,艇就自动充气,溅落在海上了。然后我们就自救。平台经理平静地向我说明。

救生艇是橙红色的,这是平台上应用最广泛的颜色。井架、工作帽和许多重要设施,都是这种颜色。它像那种成熟得极好的川红橘的色调,带着热烈、警醒和淡淡的恐怖感。

当年“渤二”就是在那里翻沉的。平台经理指着一个方向说。

那里是湛蓝的大海,有银白的海鸥在飞翔。时间将一切都冲刷掉了,唯有人们的记忆永存。记得当年读一篇报道“渤二”海难的文章,曾说过找到遇难石油工人的尸体时,那里的海面是一片橘红。工人们临死前将自己捆绑在一起以防漂散,橙红色的救生衣就炫目地漂浮在海面上。

我们都静默了,为了已经和将要牺牲在海洋上的石油工人们。

我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过原油呢!我对平台经理说。人类用自己的血液换来了地球的血液,我急切地想一睹它的真实原始的面貌。

平台经理打开一处管道,我看到了未经炼制的刚刚从海洋深处吸取到的原油。

它黑如沥青,黏稠得发亮,散发着隐隐的热气。

可以摸一下吗?我试探着问,怕它如沸点很高的温泉一般烫人。

平台经理瞟了一眼某块仪表,说,此刻的油温是35.2摄氏度。

我把手指深入原油,挑起一道亮而黏稠的丝。微温,令人感觉到很舒适。我想,这就是地球皮肤的温度了。

我们已将所有的工作区域巡行了一圈。虽然是冬季,虽然七级风,我的额头还是沁出了薄薄的水汽。

这一圈走下来,大约有一公里。我说。

一公里要多。平台经理很肯定地说,我每天夜里都要这样走来走去。

刮大风的时候也要走吗?

刮大风的时候更要走了。我会整夜睡不好觉,惦记着这些仪表。

在风雨如晦的黑夜,在这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踩在薄的金属楼梯上行走,不知需要怎样的勇气和毅力。

我想自己单独走走,可以吗?我说。

当然可以。平台经理露出白贝壳似的牙。只是最好不要打扰工人们睡觉,他们今天晚上要上12个小时的班。

生活区的设施很好,工人们的卧室类似火车的软卧车厢,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工人们果真在安安稳稳地睡觉,日复一日12个小时的劳作,毕竟是巨大的体力支出,白日之下,也酣然入梦了。

我走到一扇标有“医务室”字样的门前。门虚掩着,我轻轻地把它推开。

洁白、整洁、温馨,弥漫着医疗单位惯常的气味。一位年轻的医生正坐在桌旁看书,斜射的阳光将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我看到他嘴边生着细如蜂腿绒毛般的小胡须。

平台上的人们都非常年轻。

他对我的闯入显得有些慌乱,因为我是陌生的异性人。

我想要一点晕船的药。我为自己寻找到了一个正常的闯入理由,况且晕船也的确使我心有余悸。

他把药瓶里所有的“晕海宁”都倒给我。

我要不了这许多。再说,你把所有的“晕海宁”都给了我,平台上的人晕船了,怎么办?

我还有呢!他快活地微笑着,再说,平台上的人都不晕船。

哦,平台上的人都不晕船!每次往返8个小时的颠簸,终日里海风的熏陶,使他们早已忘记了晕船这个本属于陆地的毛病。

平台上的小伙子们每天工作那么长时间,他们愿意吗?得病的多吗?我把心中的疑问再次提出,不是不相信,而是希望再次证实。

工人们都愿意上班,上班时间过得快呀!小医生明确地嗔怪我的不明事理。下班后,除了睡觉就是聊天,谁家有点啥事,早八辈子都聊完了。

还可以打球、下棋、看电视……我总以为,今日的石油平台比海岛边防生活要丰富得多。

打球、下棋总是那几个人,那几套路数,彼此透熟,还有啥玩头呢!

我想也是。纵是世界冠军和亚军,让他们天天对垒,时间长了,也会充满烦恼。

那还有电视呢!我不屈不挠地提醒。

电视只能看,不能参与。比如亚运会,我们连喊声加油的地方都没有。小医生的目光暗淡了。

我也垂下了眼帘。他们是现代人,重要的在于参与。现代科学文明的发达,使他们如此清晰地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他们远离世界,永远只是一个旁观者。这样深入骨髓的寂寞和孤独感,这样被封闭、被隔绝的痛苦,非深入其境之人,难以想象。

在这种环境下,你的病人是不是很多?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多,我闲得没事干呢!小医生对自己工作的轻闲感到不好意思。我们的小伙子身体都好得很。他自豪地说。

我点点头,表示完全同意他的观点。

只是他们似乎有一种奇怪的病,就是对土地的思念。小医生的目光显出忧郁,我们是脚下无立锥之地啊!

我下意识地看看脚下,墨绿色的簇绒地毯,像春天里一块茂盛的草地。地毯之下是钢板,平台本身就是一座钢铁的宫殿。钢板之下,就是大海了。

他们的脚下没有土地。哪怕在一座最小的珊瑚岛上,你的脚也会沾到土地,土是人类生命的发源地。记得我有一盆气息奄奄的花,眼看无救,便把它从楼上丢到垃圾箱里,被邻居老大爷拾了去。半个月后,待我再看到那盆花时,竟欣欣向荣到不敢相认。我问大爷使了什么绝招,大爷说,有什么绝招?!不过是沾了地气。

石油平台上没有地气,你只能听到无穷无尽的波涛之声。这不是在海岸上听到的那种有节奏的惊涛拍岸之声。无论多么大的风浪,你都能从岸边巨雷般的海啸声中感到岸对波涛的阻碍,感到岸的不容置疑的存在。你绝不担心岸会被淹没,岸比海洋永恒。平台上的涛声不是这样,那是一种完全不经意的来自大海肺腑的律动,它无视其他任何存在,无休止地自吟自唱,充满着强大的自信和亘古不变的倨傲。

今天不过七级风,若是刮十二级风,这里又该怎样?石油平台上的年轻人,没有土地的依傍,他们便失去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安定感。这是一种深切到难以察觉的付出。

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就要离开,就在这时,我有了此次平台之行最重大的发现——在气势恢宏的采油平台一侧,有一架锈迹斑斑的建筑兀立在海水之中。原谅我用了“一架”这个模糊不清的量词。站在这座钢铁凝成的现代化科技岛旁,那建筑局促得实在无法称为“一座”。它寒酸、简陋、低矮、粗糙,像是一节被废弃的火车皮。但是,用不着内行人指点,我们也可清楚地分辨出,那上面也有类似储油罐的装置。

那是什么?我讶然至极。

那是六号。平台经理回答我。

六号是什么?我追问。

那是我们自己的平台,自行设计、自行建造的石油平台。开始是打的勘探井,当发现有了油气时,就将钻井平台改建成采油平台。平台上的设备百分之百都是国产的。六号一共为国家生产了30多万吨原油。经理如数家珍。

我凝视着六号。

由于中东海湾局势,向全世界普及了关于石油价格的知识。30万吨原油象征着怎样一笔巨大的财富,每个人都不难计算出。它们真是由这架如此普通的平台贡献出来的吗?

那上面是什么样子?

太简单了!三合板的墙,铁皮盖的屋顶……我们划小舢板上去过。一位平台工人告诉我。

旧平台默默无言地和新平台立在一起。海浪拍打着新平台,也拍打着旧平台。我在新平台上所感受到的所有孤独和苦难,在旧平台上也一并存在过。没有现代高科技文明的缓释,那苦难一定更尖锐、更持久、更剧烈……

你们有谁曾在六号工作过?我问。

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也没有了。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六号已古老得像一个神话。那些最早的开发者、工作者,你们在哪里?

可以上去看看吗?我说。

不行了。梯子已经锈断,上面很危险,也许哪天一阵飓风就把它埋葬在海里了。经理告诉我。

我于是向六号久久地行注目礼。

这样的平台,我不知我们还有几个。但我想,我们起码应该保存下来一个,成为一座石油博物馆最珍贵的展品。让我们的后人永远记住,我们的祖国曾经怎样举步维艰,我们的先辈曾经怎样艰苦创业!

终于要走了。

我们沿吊桥回到拖轮,这才发现拖轮上的所有工作人员并没有跟随我们参观平台。你们都看过了吧?我猜测说。不,我们都没参观过。他们憨厚地回答。嗯,那是你们不愿意上去看看了?不!不!他们连连摇头,平台上的纪律很严格,没有特别批准,是不能上去的。听说女人上过石油平台的,只有江青一个人。

对于这最后一句话,我始终不相信,但石油平台,只有极少的人登上过,我相信这是一个事实。

石油平台与拖轮渐渐分离了。平台上突然涌出了那么多年轻人,向我们招手道别。刚才他们都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关照那些仪表,现在他们目送我们远去,像黄土高原深处的小村落里的孩子们,目送一辆偶然驶过的汽车。

当平台与我们相距一个适当距离的时候,平台粗壮的铁腿与高耸的背甲,使它像一只橙红色的龟。于是我觉得它很像初民们对这个世界最早的解释:天圆地方,浩洋不息,人类在巨龟背负的息壤上繁衍生长……

大海无垠,人的智慧无垠。

海上石油平台终于浓缩为一个红点,镶嵌在大海尽头,像是海与天孕育成的一颗珍珠。

我看见了钻井,我想,我已看见了一切。

在阿穆尔湾请愿

不知俄式大菜是怎样的排场,但在我们赴俄罗斯旅游的海参崴阿穆尔饭店里,招待我们的食品是极为简略的。

从我国的绥芬河口岸过境,到达对面的俄罗斯小镇,是上午9点多。由于存在三个小时的时差,其实已相当于过午了。一顿午饭就莫名其妙地被“差”过去了。俄罗斯的汽车不守时,像黄牛一样懒洋洋,一路上等车、坐车加修车,足足折腾了六七个小时,到达俄罗斯的远东重镇海参崴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晚8点了。

大伙儿饥肠辘辘。

阿穆尔饭店是海参崴最豪华的饭店之一,坐落在宁澈的日本海阿穆尔湾,气势恢宏。宽敞的餐厅,布置得像远洋巨轮的船舱,墙壁上镶着金色的舵盘。一长溜铺着暗色条纹亚麻布的餐台上,摆着亮晶晶的碟子和叉勺……

从早上颠簸至今,胃像被冲洗一清的空白磁带,正准备录入充足的食物。

我们端正地坐好,像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一样乖,等着服务员上菜。

胖胖的俄罗斯大婶,一趟趟殷切地为各位端上食物。人们用刚刚学会的俄语不断地“思八西八”(谢谢)。一位早年间曾留学苏联的老者说,一共要上四道食品呢。

可是大伙儿很快就不用致谢了。俄国大婶已经安静地消失,餐台上只留下一排空碟子。

有好事者统计,已经上过的菜肴计有:第一道生拌墨斗鱼丝。每盘约有火柴粗细两寸长的雪白鱼丝二十余根,淡而无味,不撒咸盐,几乎无法进食。第二道为生番茄片。就是用那种比乒乓球略大一点的西红柿,切作三四片,摆在雪白的碟子里,花朵一般好看,用叉子一戳之下全部挑起来填进嘴里。第三道为每人一个貌似包子的油炸面团,发出很纯正的酸酵气味,一口咬下去,中间夹着半个剥了皮的土豆。我之所以不说它是土豆馅的包子,实在是因那半个土豆毫无油盐,完全还在原装的土豆之列,不能称它为“馅”。主食为每三四个人分得一盘黑面包,约有十余片,每人可得半厘米厚的面包片两三片。

大家便对第四道食物望眼欲穿,甚至有人说也许是热气腾腾的一大碗烩菜,内装五花猪肉、粉条、豆腐、大白菜……

笑眯眯的俄罗斯大婶果然裹在一团热腾腾的雾气中驾临,递给每人一盏滚烫的——红茶。

于是晚餐宣布结束。

大伙儿大眼瞪小眼,不由得说:“俄国人一天光吃这个,怎么能长得那么人高马大呢?著名的土豆炖牛肉呢?脍炙人口的俄罗斯红肠呢?起码黑列巴(面包)要让人吃饱吧?!”

不过,红茶确实是甜香浓郁的。有人请翻译帮忙再要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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