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可掬的俄罗斯大婶说:“要茶可以,但要付款,300卢布一杯。假如是自己到厨房去取,不劳驾大婶,价格可便宜一些,200卢布就行了。”
第一天初来乍到,大家不敢造次。看看再无甚“进口”的可能了,在个别人付款加饮了红茶以后,纷纷退席。
经询问,我们这餐饭的伙食标准为12000卢布,约合人民币50元。大家纷纷说,我们连5元钱的食物也没能吃到肚里。
好在离开故国刚刚一天,各位都有些备战备荒的储备。回到客房,每人拿出方便面,打算自己开伙。这才发现饭店里全无热水瓶这一设施,俄罗斯人都是喝生水的。
因陋就简吧。把方便面揉碎,将一团团的碎块放进嘴里,像老鼠般咯吱咯吱地嚼着,用舌头干燥地搅拌着。一仰脖,吞一口海参崴的自来水,让这“中外合资”的方便面到自家温暖的胃里缓缓膨胀吧。
平心而论,海参崴的自来水真好喝,清爽洁净,略带甘甜,像上好的矿泉水。
吃饱喝足,一夜无话。宿费为每人125000卢布,约合人民币500元。被褥很干净,但其他设施就很寒酸了。没有电视机,只在墙壁上镶着一台小小的矿石收音机,好像二十几年前中国农村的大队部。
人总是对新的一天充满了希望。第二天早上,我们精神抖擞地来到餐厅,心想昨日到得晚,猝不及防,俄罗斯大婶们没有准备,今天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餐桌上摆着我们的早餐,好像是昨晚的食物没有吃完,在微波炉里烘了烘,又原样端了出来。
瞪大了眼睛,见也有变化之处。那个夹土豆泥的烤包子不见了,代之以一道凉拌黄瓜。
大家默不作声地落座。大约五分钟后,杯盘皆空。有人向俄国大婶要面包,胖胖的大婶一转身,从别的客人吃剩的桌上端来了半盘。他狼吞虎咽地吃了。
洁净的亚麻台布上,一排排吃得精光的白盘子,好像组成一个卖瓷器的柜台。
大家舍不得离开餐桌,议论起来。
老这么着可不行,顿顿吃个半饱,跟旧社会似的。
我想了一个广告:你想减肥吗?请到俄罗斯的海参崴去。
是不是俄国人以为中国人肚子小,用喂鸟的食儿打发咱们呢?
真是想念祖国啊!生为一个中国人真是太幸福了。我们一辈子比俄国人要多吃多少好东西!
大家越说越感慨。人的嘴有两个功能,一是吃饭,二是说话。当第一个功能得不到满足的时候,第二个功能就空前地发达起来。刚开始是半带调侃地议论,渐渐地就义愤起来,围着中国方面的导游同仇敌忾地诉说饥饿。恰在此时,俄罗斯方面又通知说上午派不出车来,大家只有在饭店里闲坐。
群情开始激昂。
中方导游说,他还从未遇到此类情况,不知还会出什么意外。为了后面的旅游顺利,建议大家随他到海参崴市的国家旅游局去反映一下情况。
中国有句古话叫作“吃饱了没事干”。现在大家是吃不饱没事干,把一腔恼火发泄给小导游,人家给出了主意,大家自然不能临阵脱逃。况且导游也是身在异国,势单力薄,我们理应助他一臂之力。再说,我们若是认可了这样的待遇,俄方对以后的来访团也许就更不负责了。无论于私于公,都该去说几句话。
于是大家簇拥着导游,像打狼的一样,成群结伙地在街上走。
海参崴风光旖旎,凉爽的海风像蓝纱巾一样迎面拂来。走着走着,我们欣赏起美丽的异国景色,几乎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走到街上来的。
一栋陈旧的红楼映入眼帘,这就是海参崴的国家旅游局。
我们一行约20人,相随进入红楼。导游小声介绍说,海参崴原有四家旅游社承办旅游业务,但后来统归这一家了,于是对旅游者相当不客气,反正你离了我就没办法。
我们在暗中相视一笑,感觉到某种熟识甚至亲切。只要没有竞争的地方,你就要碰到官僚的冷遇。
我们做好了思想准备,公推两位代表陈述原委。
中国是民以食为天的民族,吃不饱饭,尤其是交了足够的饭钱而不给吃饱饭,就会把肚子和面子联系在一起,叙述起来格外慷慨激昂。
对方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年轻的俄罗斯女郎,据介绍是旅游局的副局长(他们也挺重视使用年轻干部的,我看女副局长的年龄不会超过30岁)。
俄罗斯真不愧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民族,长相清秀的女副局长听完导游的翻译后,立时柳眉倒竖,樱唇抖动,快捷的俄语单词像重机枪一般横扫过来。虽说语言不同,也看得出绝非从谏如流、虚怀若谷的良善之辈。
果然,翻译说,女副局长表示这很正常。车子派不出来,饭食也无法增加。理由是:你们的人虽然过来了,可你们的经费并没有同时打过来,你们现在吃的饭钱还是我们垫付的呢!我们很穷,没有钱,能给你们吃这样的东西就算不错了。
她双手一摊,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们立即有人给她拍照。她一看照相机的镁光灯闪起来,就昂首挺胸,摆出雄赳赳气昂昂的英姿,以不失国家的威严。
我方翻译说,这其实不是理由。我们从来没有拖欠过款项,只是过境时又不能携带现金,两国支票兑付需要一定的时间。对于俄方的旅游团,我们都是盛情款待的……
女局长依然说,我们没有钱……
这倒是实话。在其后的日子里,我们着实领教了俄罗斯远东地区的食物短缺与昂贵。1公斤红肠需2万多卢布,合人民币近100元;1公斤西红柿要人民币30多元。我在集市上,用1000卢布买了一种不认识的紫蓝色小浆果,约合人民币4块钱,只有小小的一捧,装在一页旧书折成的纸包里。果子的味道极酸,便有些后悔。但后来又感觉很有价值,因为翻译告诉我,这种不起眼的樱桃大小的果子,就是俄罗斯文豪笔下赫赫有名的醋栗。
面对海参崴市国家旅游局女副局长摊开的双臂,我们这些请愿者只有无望地退出。
走在街道上,我们又自我解嘲地笑起来。大家说,他们完全不把客人当上帝呢,觉得是我们给他们找了麻烦。他们旅游局的分配体制一定是大锅饭的,所以根本不怕客人不满意,也不怕从此没有人到海参崴来旅游。
突然有一个人讲,你们说,旅游局女副局长的态度是不是和我们前几年官商的态度有几分像?
大家齐呼,太像了。
于是大家说,俄罗斯真是非要改革不行。不然,连一个小小的旅游者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更大的开放呢?
我们只好不再怨天尤人,只怪自己到海参崴来的时间太早了一点。等他们改革好了再来,不是既可以欣赏到优美的景色,又可以不让肚子受委屈了吗?
我们在街上买了韩国的小点心充饥。不知是饿了,还是韩国的点心确实精美,总之感觉好极了。
当我们已经绝望的时候,餐桌上出现了奇迹般的变化。第二天早上,我们每人除了常规的墨鱼丝、黄瓜条、包子、红茶以外,大婶又端上了一盘硕大的鸡腿。当我们抹着油光光的嘴唇准备退席的时候,大婶又给每人端上了一个大盘子,盘内计有三个煎蛋和三两以上的炒饭。
这一回,轮到我们犯难了。不吃吧,这是大家集体请愿的结果,虽说信息反馈得比较慢,总不能出尔反尔;吃了吧,实在是超出了中国胃的负荷。
不知谁说了一句,俄国人最腻烦吃饭剩东西了。假如你剩饭,他就觉得你是吃不了,下顿饭就会给你上得少多啦!
于是人们相互鼓励着,相互援助着,把所有的煎蛋和米饭都吃完了。
从此,我们每顿饭都能吃饱了。
珊妮军团
芝加哥一处僻静的街道,除了凛冽寒风的脚步,看不到一个人。找到1504号门牌的时候,一股烈风吹过,呛得我差点摔个跟头。今天要拜访的是“珊妮兵团”。
单从字面上,完全想象不出这是一个怎样的机构。加上它的大名——芝加哥宠物治疗中心,残缺的想象力才有了一点方向,然而,显然是更困难了。注意啊!不是治疗宠物,而是宠物治疗。我穿过20年医生的白大衣,实在难以想象在医生束手无策的地方,那些被人类豢养的动物能有什么高招儿。
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很喜欢动物的人。不是因为我吝啬自己的感情,正相反,因为害怕感情的流离失所。想想看吧,大概除了乌龟,所有我们日常亲近的动物,比如鸡鸭鹅兔、猫狗驴马……寿数都比人类要短。如果与之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那它骤然离去的时刻,会遗下怎样的凄楚!罢,罢!索性将情感的半径缩如毛衣针般短小,相对应的痛苦也会有限。
1504号的楼梯窄得如同天梯,侧着身子上到顶层,一扇普通民居的门。我们敲门,然后等待。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的那一刹那,门开了。在我没看到任何一个人的时候,四股旋风,分别为棕色、灰色、白色、黑色,无声地扑到我身上……吓得我脖根往后一仰,险些晕了过去。
那是四只狗。被四只大小不同的狗活蹦乱跳地围着身体的感觉,极为奇特。它们闭着嘴,用鼻孔热情地喷着气体,眼神温驯而友好。皮毛摩擦着你的肌肤,好像若干件羽绒背心被挑开了尼龙面子,绒毛满天飞舞,轻暖而撩人。不,不仅仅是暖和轻,更重要的是这些绒毛充满了生命力,不停地变换着方向簌簌流动着,拂过你的全身,仿佛一把奇妙的丝绒刷子,从你的发梢抹到脚踝,直至把你包裹成一根巨大的羽毛……
这是惊恐之中的享受,令人在汗毛竖起的同时想入非非。
当我惊魂稍定,才在众多的狗脸之后看到了一张和善的人脸——艾米女士,这家中心的负责人。
艾米把四只狗呼唤到一旁,然后对我说,我们特别设计了这样的欢迎仪式,希望没有吓着你。因为只有它们才是我们这里的主角,它们是只吃饼干不拿薪水的治疗师。
我抚着胸脯说,吓倒是没吓着,只是,它们从不咬人吗?真正的医生都有出意外的时候,这些狗,会不会哪天脾气不好,伤害了病人?谁都有万一,对不对?
艾米女士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得对。在我们人类的社会里,的确是这样的,会有万一。但据我所知,在狗的世界里,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要远远小于人类,我不敢说绝无仅有,但我从来没有见过。狗永远是积极的。你见到人类背叛狗,在某些人那里,还吃狗肉。但是,你见过一条主人的爱犬背叛过主人吗?你见过在没有食物的时候,狗把主人吃了吗?没有,从来没有过啊。我们这些治疗犬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对病人的伤害。有的,只是人对它们的伤害。
我心中尖锐地疼了一下,我相信艾米女士说的一定是真的。我还需要了解得更详尽一点。
艾米女士说,我们这个中心,成立了11年。我们现在有200多条治疗犬,也就是说,有200多位犬医生。我们的治疗犬到监狱里面为犯人治病,结果那些罪犯用烟头烫伤了治疗犬。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治疗犬也没有给那些人以任何回击,它们只是伤心地离开了……
我愤愤不平地说,为什么要让治疗犬到监狱里去?
艾米女士说,伤害治疗犬的犯人只是极个别的现象,绝大多数犯人对治疗犬都很友善,效果很好。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治疗犬起的作用比医生还大。
这我就有些不以为然了。看得出,艾米非常热爱动物,但是也不能把动物夸大到比人更加能干的地步啊!
可能是我的表情出卖了我内心的某些活动,也许是艾米常年同犬打交道,神经和感知异常灵敏,总之,她以下的话似乎是针对我的念头而来。
犯人犯罪的原因有很多很多,但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是丧失了对人的信任。教育他们今后不犯罪的办法也有很多,但最根本的是要他们恢复对人的信任,让他们内心深处的良知苏醒过来。也许人的语言难以抵达的地方,治疗犬可以达到。是的,它们不会说话,可是它们有对人一往情深的信任,它们单纯而友善,执着而可爱。在监狱里的那些人,几乎已经忘记了被另一个个体信任的感觉,但是,在治疗犬这里,他们突然得到了。信任给予人的动力是非常巨大的。治疗犬让一些作恶多端的人流泪,让他们重新思索自己的人生。
我听得感动,说,训练这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治疗犬,是不是非常困难?
艾米说,是很困难。只有很少的一些犬具备优良的治疗犬的素质,选择这样的犬,再进行严格的训练,最后参加特别的考试,然后才有进行治疗的资格。
我说,这么难啊?
艾米说,是啊。
我说,都有什么试题啊?你不要怀疑我知道了会透题,我在万里之外,一定会保密的。
艾米说,比如说,在考试中,有一个题目,要求治疗犬连续地舔人的手掌达若干时间,很多犬就难以通过。有一些犬是可以训练出来的,有一些犬是无法训练出来的。只有那些最友善、最耐心并且喜欢交往的犬,才能过关。
我心里替那些犬大抱屈。当然了,犬是经常舔主人的手掌,但那是它在表达自己的情感。若是要求它对一个不认识的人反复做这样的动作,就像要求一个小伙子对一个陌生的老大娘不停地说:我爱你爱你爱你……真够受罪的。
艾米说,你一定想问,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连连点头。
艾米说,治疗犬对偏瘫后遗症和老年性痴呆的治疗效果很好。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治疗方案就是治疗犬用舌头抚摸老年人的手指。人的手指上有很多神经末梢,这种抚摸对人的神经的恢复非常有帮助。若是一只耐性不良的治疗犬,干着干着就烦了,摇摇尾巴自己跑了,那怎么行?治疗常常是很枯燥的,一只好的治疗犬深深地懂得这一点。它们执行治疗任务的时候,非常敬业,极为投入。治疗完成了,犬也累坏了。有时,两个小时的治疗之后,治疗犬要深睡一天。
我说,艾米女士,您本人一定是训练治疗犬的行家了。
艾米女士说,惭愧得很,我训练的一只治疗犬,刚刚在考试中被刷下来了。
我说,为什么呀?
艾米女士说,它的注意力不够集中。有一条是考验治疗犬的耐心,要它们端坐若干时间。当还有一分钟就要结束考验的时候,考官突然放出一只猫从犬的面前飞跑而过。我的那只考试犬没能经受住考验,它看了猫一眼,浑身就不自在起来,坚持了若干秒,最后还是一跃而起,追那只猫去了,结果前功尽弃。
艾米女士说得很伤心,那情形像极了孩子勤奋苦读之后却未能金榜题名的失意母亲。
艾米女士说,芝加哥的很多家医院都同她联系,请治疗犬到病房里施治,治疗犬供不应求,计划已经安排到了两个月之后。前些日子,韩国的一家医院也请艾米女士带着治疗犬到他们那里现场操作。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特地批准了这些治疗犬免费飞越重洋。只有最优秀的犬,才能得到这份殊荣。任务特殊,也有些艰巨。比如有一个科目,是让病人训练犬学会打篮球。治疗犬就要乖乖地跟随着病人的脚步,做这个训练。开始的时候,它们一窍不通,然后在病人的训练中逐渐进步,最后成功地掌握这个动作。这个训练,会让病人感受到成功,并且不厌其烦,学会交流和合作。
我说,这很有趣啊。
艾米女士说,若是我告诉你,我们的治疗犬早就掌握了打篮球的动作。但是它们要做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然后慢慢地进步,你觉得怎样?
我说,这是人都难以完成的作业。
艾米说,优秀的治疗犬能够成功地做到这一点。它们懂得循序渐进,懂得让训练者有成就感。狗非常忠诚,它是把人当成它的头狗来效忠的。
告别的时候,艾米女士和治疗犬一道欢送我。我一一抱起治疗犬,表达一名人医生对四位犬医生的敬意和谢意。我问艾米女士,哪一位是珊妮?
我想,那只威武高大的母犬应该是珊妮了,好像含威不露的资深女医生。
没想到,艾米说它的名字叫采茜。至于珊妮,是这里最好的治疗犬,所以整个队伍以它的名字命名,叫作珊妮兵团。不巧的是,珊妮今天出诊去了,到病人家里做治疗,很晚才会回来。
无缘见到这支部队的总司令,甚为遗憾啊!当沿着陡峭的楼梯走下,我故意把脚步放慢,期待着,也许正赶上珊妮出诊归来呢。
海明威的最后一分钱
基韦斯特是美国本土最南端的一座小岛,东西长约5.5公里,南北宽约2.5公里,像一只胖而舒适的卧蚕,睡在蔚蓝的海中。战争年代,由于基韦斯特独特的地理位置,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
我选择到基韦斯特一游,不是因为战争,或者说,也是因为战争——一位擅长描写战争的伟大作家曾在这里生活过,他就是欧内斯特·海明威。
半个多世纪以前,声名初起的海明威,厌倦了大城市的繁华生活,想换换口味。小说家约翰·帕索斯向他推荐了佛罗里达州的小岛基韦斯特。这座岛到美国大陆的距离比到古巴的距离还要远,地处墨西哥湾和大西洋交汇的水域,岛上长满了红树林、棕榈、胡椒、椰子、番石榴……天空飞翔着蓝色和白色的海鸟,云彩堆积着,巍峨得好像奇异的山峦。海水由深邃和清澈,变得近乎紫色,赤红色的水母遨游着,和天边的霞光呼应,构成了诡异的光柱。岛上居住着西班牙和古巴的渔民,是早年捕鲸人的后代,民风淳朴。海明威欣喜若狂地说:“这是我到过的地方中最好的一个,我一点也不留恋大城市的生活。纽约的作家,那都是装在一个瓶子里的蚯蚓,挤在一起,从彼此的接触中吸取知识和营养,我想躲开他们。”
基韦斯特岛的确非常美丽,让人沉醉而迷惑。但我想不通,在如此妖媚的阳光下,海明威哪里来的心境去描写流血的战争?我有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心得,总觉得作品是某种地理时空的产物,就像野菊花是旷野和秋天的合谋。可能为了迅速纠正我的谬误,夜里,就让我见识到了加勒比海一场骇人的风暴。暴烈的阴云和能够置人于死地的狂雨让我明白了,这里的天空和海洋可以比拟任何战争与和平。
海明威在这座小岛上写下了《永别了,武器》《午后之死》《胜利者无所获》《非洲的青山》《有的和没有的》《第五纵队》《西班牙的土地》,以及《丧钟为谁而鸣》的一部分……这些小说,凿成一级级花岗岩阶梯,送海明威到达了不朽的山巅。
海明威来到基韦斯特定居以后,先是住在西蒙通街,后来搬到了怀特理德街907号,现在对游人开放的就是907号故居。它坐落在一条短短的安静的小街上,回想半个多世纪以前,这里一定更为清冷。宽大的庭院,一栋白色的二层楼房,绿得不可思议的树和曲折的小径。走进故居,首先接触到的是无数只猫以豹子般勇敢的身姿,在你脚下乱箭般窜动。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无人管教的家猫了。还有一些猫不成体统地睡在小径的中央,袒胸露乳、放荡不羁。刚开始我几乎以为它们是死猫,它们委实睡得太沉醉了。别看这些猫其貌不扬(以我有限的知识,觉得它们是一些平凡的猫,绝无名贵之种),但它们的血统直接来自海明威当年豢养过的猫,个个是正牌后裔。它们气定神闲、为所欲为,赋予海明威故居以勃勃生机。它们是大智若愚的,对所有的访客不屑一顾,心知肚明,自己的祖上才是这厢真正的主人。
我在海明威的故居内轻轻地呼吸。
这套房子是海明威的第二任妻子波琳的叔父于1931年送给波琳的礼物,海明威在这里生活了八年。房子原先是栋西班牙风格的古典建筑,年久失修,门槛腐朽,墙皮脱落,房顶和窗户也有很多破损。海明威着手组织工匠把房子从里到外来了个大改造。这不是项小工程,尤其是设计方案,有很多是海明威自己完成的。
现在看起来,这是一套舒适而井然有序的房子。我原来以为海明威的写作间是阔大的,按照房屋的规模与格局,他完全有能力为自己做这样的安排。室内的陈设,估计很可能是凌乱的。但是,我错了。工作间异常整洁,面积也不算很大,铺着黄色的木质地板,齐胸高的白色书架靠在墙边,古典的西班牙式的圆形写字台摆在地中央,阳光充足得让人想打喷嚏。在介绍海明威的书籍里,写着海明威习惯站着写作,他常常把打字机放在书架的最上一层。但在海明威的故居中,我看到的打字机还是规规矩矩地放在写字台上。
海明威还有一个我觉得很女性化的习惯,就是爱收藏小动物玩具,比如铁乌龟、背后插着钥匙的玩具熊、小猴子和长颈鹿造型的小工艺品……我在一些名人故居经常看到的是名贵的收藏品,显示着主人的身份。但是,海明威不这样,他让人看到的是一个大作家的率性和真实。
给我留下特别印象的是海明威的孩子的卧室,地砖的颜色如同韭黄般鲜嫩。解说员告知,这间房屋的设计是海明威亲自完成的,铺地的材料是海明威专门从法国订购来的。
我偷偷笑笑。平心而论,和整套住宅华贵精致的风格相比,海明威为自己的孩子所设计的卧室,谈不上出色。不敬地说,甚至有支离破碎的堆砌之感。但我想,他一定是倾注了极大的爱心,单是把那些颜色暖亮得如同咸鸭蛋黄的瓷砖一路颠簸地运到这座小岛上来,就让人的心情从感动演化成嫉妒。不是嫉妒海明威的富有,是嫉妒那孩子所得到的眷爱。
海明威的庭院里,有一座露天游泳池。出门就是天然浴场的岛屿,从咸水的怀抱里掬出一座淡水游泳池,即使在今天,也是奢侈。更不消说,海明威是在半个世纪以前一举完成此项工程的。那时,这颗淡绿色的葡萄,是整座岛上的唯一。
在更衣室和游泳池之间的水泥地上,有一块灰暗的玻璃,落满了尘土。解说员将浮尘拭去,让游客看到一枚硬币镶嵌在水泥中央。由于年代久远,币面显出苍老的棕绿。
这就是那著名的一分钱了。在观光手册上写着:“海明威曾用两万美元修建这座全岛唯一的淡水游泳池。他说过,要用尽最后一分钱来建造。他做到了,于是在完工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最后一分钱镶嵌在了水泥地上。”
浪漫而奢华的故事。海明威一掷千金为博红颜一笑,有点帅哥的味道。我却多少有些不明白。既然是求奢华享受,就不要这样捉襟见肘。就算捉襟见肘,也不要公告天下。就算要公告天下,也要做得好看一些。这枚锈绿的硬币,歪斜着,尴尬着,好像一张肿了的苦脸。
我把自己的想法对解说员说了。那是一个被热带阳光晒出一身麦黄肤色的青年。他说,自己祖居基韦斯特,对海明威很了解。
那一分钱的真相是这样的。他陷入了沉思。
海明威的妻子波琳执意要建造岛上第一座淡水游泳池。在她,这不但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地位和财富的象征。海明威出于爱,答应了这个请求。家中当时并非富有,两万美元不是一个小数目,海明威抖空了钱袋的缝隙。施工很混乱,预算一再突破。有一阵,几乎要半途而废。海明威殚精竭虑,把最后一分钱都榨了出来,才艰难地完成了这座划时代的游泳池。为了表达这份窘迫和来之不易,海明威把一枚硬币镶嵌在这里。
海水拍打着珊瑚礁。往事已经湮灭在不息的浪花之中。我不知道在众多的海明威传记当中,还有没有更权威、更确切的说法,关于这一分钱,关于这座来之不易的游泳池。
从故居走出,我们在海明威生前最爱去的那家酒吧点了一种海明威最爱喝的酒,慢慢呷着。我想,我愿意相信解说员的解释。因为他那麦黄色的皮肤是一个强有力的注脚。从依然明亮的瓷砖到早已暗淡的游泳池,我在那座葱绿的院子里,除了记住了海明威的旷世才华,还感受着他的率真和独特的个性。
浮潜加勒比海
美国本土的最南端,佛罗里达州的基韦斯特岛。我和翻译安妮在夜半时分到达,乘一辆吉普车似的小飞机降落在机场。机场很小,如同郊外的长途汽车站。甚至没有人查验行李,自己动手从传送带上取下行李,然后一头钻进被腥热的海风泡软的黑暗中。
安妮说,你等一等,我去取车。
接待方计划安排得很周到,考虑到小岛上交通不便,特地为我们租了一辆车。安妮从机场问讯处取到了一个密封信封,撕开信封就见到了车钥匙。我们拿着钥匙,拉着行李,到机场前面的停车场去找我们的车。那种感觉好似要进山打猎,有一杆枪和一只属于我们的狗,正在不远处的山脚下等待着新主人。
很快找到了我们的车,一辆红色的雪佛兰。进到车里,很洁净。我说,好像是新车。安妮说,这是美国最普通的车,旧了便租不出去。安妮飞快地驾着车,在寂静的渺无一人的沿岛公路上,雪佛兰如同一颗红色的保龄球,快乐地向前。我们找到下榻的旅馆,一栋美丽的白色建筑。因为抵达得太晚,管理人员已经入睡,录音中留给我们的信息是:××号房间的钥匙,压在门口的脚垫下。祝你们晚安。
在脚垫下摸到了钥匙,走进门,如同刚孵出的小鸡一样的嫩黄色扑面而来。屋顶是黄色的,墙壁是黄色的,连同卫生间所有的瓷砖和洗手盆,都是杏黄色的。这种黄色让人先是不惯后是惊喜。对于中国人来说,明亮的黄色有一种潜在的禁忌,在漫长的时代属于皇室,凡人一眼见到,有一种消受不起的惊慌。
然而,还是从心底喜欢,葵花般的兴奋。
由于太晚,料定没有晚饭可吃。刚才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种鱼肉做成的沙拉。我和安妮各自住下,我开始吃沙拉,有海水的味道,细腻软滑,浇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汁液,酸而辛辣。
第二天,我们先去参观海明威的故居。街上有很多酒吧,好像每一座酒吧海明威都曾在里面喝过酒。到了一家据说是海明威最常去的酒吧,我们要了一杯酒,据说这也是海明威最爱喝的。我一边喝着,一边觉出自己的可爱与可笑。已经这把年纪了,像是追星的少年。名人坐过的地方,自己也要安放一下屁股。不管海明威喝着这种饮料听到水手讲了多么动人的故事,不论海明威在这种饮料的刺激下萌发了怎样的灵感,我还是要说,那种饮料对我的舌头来讲,一点也不舒服。
缓缓地踱步。在这样的地方快步走,暴殄天物啊!一辆废旧的汽车,浑身贴满了闪亮的瓷片,仿佛无数妖魔闪着银亮的脸,对着天空和海卖弄风情。我说,这是什么?安妮说,这是居民的创造。他们在玩,喜欢瓷片,觉得瓷片好玩,就把它们贴在旧汽车上,让过往的人也欣赏他们的杰作。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一边在想,不知道我的国家的人民何时能有这份雅兴?
除了参观海明威故居,我们在这座岛上就没有固定的安排了。安妮说,我们怎样来度过这两天?我说,随缘吧。我们就在路上走,看到什么好玩的事,我们就去参加。
于是我们就像两个真正的观光客,懒懒散散、懈懈怠怠地在路上走。我们先是沿岛转了一圈,在美国最南端的标志前照了相,然后在路边无数的小店流连忘返。这是一个纯粹的旅游胜地,店铺也很有特色。我姑且把它们称为“专卖店”。这种“专卖”和一般的理解有所不同,不是专卖男装、女装或是电器,而是专卖“螃蟹”“海龟”或是“鹦鹉”“壁虎”……这么说吧,你看到一家门楣上镶着一只螃蟹,你走进店门,就会看到各种质地、各种形态、各种样式的螃蟹,比如瓷的、布的、塑料的、玉石的、钢铁的、玻璃的……仿真的、卡通的、夸张的、写实的……红的、绿的、紫的、白的……站着的、趴着的、俯仰的、侧卧的……你会觉得全世界的螃蟹都接到了紧急的命令,到这里来集合,以供每一个游客检阅。看到如此多形态各异的同一种生物,会感觉到造化的神奇和人的想象力的丰富。自然界的螃蟹再稀奇古怪,也是大同小异的,只有人的想象才使螃蟹变换出如此庞大的家族,演绎出万千气象。每一只螃蟹都非常可爱,令人恨不得全部囊括回家。可惜银两有限,只买下一只红色的塑料螃蟹,直径约有半尺,肚腹处一捏,会吱吱作响。心想这样大的个头,如果煮熟的,要卖大价钱。但吱吱响,就有些莫名其妙,权当螃蟹的肚子里寄居了一只小老鼠吧。
我们继续走。岛上有很多T恤店。
观光手册上写着,在专卖店中,最受人欢迎的是请店家在素色的T恤上加印自己喜欢的图案或是花样,只是价格会因商家的不同而有很大的差异。虽然也有很多相当有良心的店,但也会有一些店家以强迫的方式逼游客买货。通常一件T恤是12美元,若买得较多,店家会打折。所以购买时一定要砍价,若觉着价格太高不可接受,就应坚决地拒绝。找回的零钱也必须仔细核对清楚,还须留意税金的问题……
这本观光手册是日本出的,看来他们为自己的同胞设想得真够细致周到。
和安妮进了一家小店,店里是五颜六色的T恤衫。
我们还没来得及浏览,店主就迎过来说,你们是日本人吗?
我说,不是。
他又说,你们是韩国人吗?
我说,不是。
他突然就很高兴地说,那你们一定是中国人了。
我说,是啊!
他说,我也是中国人啊!
轮到我惊骇莫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的模样都和中国人相差太远。我说,真的吗?
他说,当然是真的。我的祖父是中国人,我的祖母是巴西人。我出生在巴西,后来我来到了美国。我的叔叔和表哥、表姐都长得很像中国人,只有我,一点都不像。我很苦恼,可是也没有办法。我总是对别人说,我是中国人,可是大家都不相信。看来,你们也是这样,我很伤心啊!我要证明给你们看。
说着,他掏出了一份证件,说,你们看了这个,就会认我是中国人了。
我拿着他的证件颠来倒去看了半天,还是不知道从哪里看得出他有中国人的血统。
他说,你看,我的姓里有“VHANH”的拼法,我的祖父姓张。他说过,无论你们最后成了哪国人,都要有这个“张”字。
那一瞬,我很感动。我说,老乡,那么,我们来照一张相吧。
他说,那太好了。这里是旅游胜地,是富人们来的地方。可是我从未在这里见到中国人。今天看到了你,看来今后我会在这里遇到更多的中国人了。
于是我们合影。合影之后,友好地分手。然后,我慢慢地走,很久默默无言,连买T恤衫的兴趣都烟消云散。我对安妮说,这条街上,有各种专卖店。以后,中国人来了,可以在这里开一个从未有过的专卖店,生意一定会非常红火。
安妮说,卖什么呢?
我说,卖“熊猫”啊。这条街上,有卖“马”的、卖“猴子”的、卖“山羊”的,甚至卖“蝎拉虎子”7的专卖店,怎么就没有一家卖“熊猫”的专卖店呢?要知道,美国人是很喜欢熊猫的啊!从中国进货,各种“熊猫”,塑料的、铁的、不锈钢、瓷的、棉的、绣花的、毛绒的、竹编的、泥雕的……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品种繁多,绝不输给这街上其他任何一种物品的专卖店啊!
安妮也兴奋起来,说,那是一定的。
岛上有一种小火车,样式很像早年的蒸汽火车,其实是电动的,在岛上蜈蚣一样慢慢爬行。火车司机兼任解说员,随着车轮的进程,向游客们介绍岛上的风土人情。路过一栋木结构的白色小屋,他就介绍说,这里是“奥杜邦纪念馆”。奥杜邦是有名的大学者,尤其在鸟类的研究方面很有建树。据说在馆内陈列着奥杜邦亲笔所画的鸟类的素描。又路过了一座“灯塔博物馆”,它本身就曾是一座灯塔,建于1894年,据说里面陈设着航海图和早年间灯塔的实用物品。在马洛里街区附近,可以看到名为“小白宫”的建筑——一栋精美的白楼,1946-1952年,由于美国第33任总统杜鲁门时常带着家人和随从到这里来居住,因此得名。
导游看来是很尽职的,说话也有特点。不过,这位司机兼导游给我的印象不大好。因为我不通英语,每逢他说完一段介绍的话,我就要请安妮帮我翻译。我们交谈的声音很小,但导游认为还是影响了他的工作,对安妮说,要她停止为我翻译。安妮很不高兴,说,你们既然不能提供各种语言的翻译,就不应该阻止游客自我服务。导游很会发动群众,面对着小火车上的乘客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更好地为大家服务。我赶快劝安妮,说不要因为我坏了大家的兴致。毕竟面对着如此美丽的风景,以心态的平稳为第一重要。
于是,没有了翻译,在以后的长约一小时的旅行中,我如同失聪的人,只凭自己的一双眼睛欣赏周围的风光。最让人心旷神怡的是岛上的建筑,都是白色的,雪白如贝壳,蓝天之下,耀人眼目到眩晕。
下了小火车,我把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倒出来,为什么所有的建筑都是白色的?是否这里有统一的规定?
安妮说,没有。因为从美学的角度出发,这座岛屿上的建筑以白色最为艳丽。为了维持岛上的景观,所有的人都默默地遵守着这条不成文的规定,没有人违反。
这一点让我在意外之余很是感动。美国是一个非常讲求个性化的地方。在其他的小镇,你可以看到,几乎没有一座建筑是雷同的,千奇百怪,呼风唤雨,每个人都在极力张扬自己的个性。但是在这里,不管是自发还是统一规定,反正所有的人都严格地执行着“白色主义”。在成千上万座建筑上,我没有看到任何一座不是白色的外墙。也许屋里依然色彩纷呈,但是,房屋的外观一律是像鲨鱼牙齿一般的莹白。
海明威的故居也参观了,街道也浏览了,小火车也坐了,剩下的宝贵的一天,干什么?
我们在街上的海报中看到了“加勒比海潜水”的项目。身穿潜水服的蛙人吐着大如牛眼的泡泡,身边萦绕着礼花般灿烂的热带鱼,引人遐想无限。我和安妮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走,咱们潜水去!
潜水教练室在一个曲曲弯弯的小巷里。不知为什么,我和安妮往里走的时候,不安的感觉云雾般袭来。当我把这种想法说给安妮的时候,安妮说,毕老师,我也正想告诉你,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面面相觑。但是,我们都不是轻易服输的女人,马上就要到潜水教练的办公地了,哪里能打退堂鼓?
潜水教练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高大男人。他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先告知我们,潜水训练需要6个小时,要交纳110美元。我们点头应允,他的热情才高涨起来。我估计他原本以为我们只是一时兴起,随便来打探一番,没想到两个看起来散淡的东方女人真要潜入海底,并非只是说着玩的。
他拿出一摞厚厚的表格,要我们一一填写。那项目真是详细,从你幼时得过何种疾病到祖上的健康状况,都一一涉猎。有无心血管疾病?有无脑血管疾病?有无糖尿病?有无癫痫?有无心肌病?有无关节病……密密麻麻的病名,直看得我这个医生出身的人都惊出了一身薄汗。安妮来得爽快,在所有的病名后面画一个大大的括号,然后写一个大大的“No”字做结。我却没有这番利落,因为表中有几条询问让我觉得须郑重对待。
其一是:你是否有过在高速下降的电梯中耳鸣的经历?
其二是:你是否有过在飞驰的地铁中耳鸣的经历?
其三是:你是否有过在密闭的车厢内耳鸣的经历?
我对安妮说,不幸,我都有过。请你帮我询问一下,这对于下潜是否有影响?
安妮询问。潜水教练回答说,这说明你的中耳和内耳的机能不良。这对于下潜有很大影响。教练说完这些话后,又拿出一张表格让我们填写。安妮看完之后,很是生气。
我说,这上面写着什么?
安妮说,这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如果我们签了字,就证明我们对于下潜中所发生的一切问题都后果自负,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那么,他们负何种责任呢?
安妮说,他们不负任何责任。
安妮和潜水教练理论,教练海盗般地微笑着,一言不发,脸上所有的笑容都写着一句话:这里我说了算!
安妮慢慢地抓起那几张我们填写过的纸,认真地把它们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
如果我们死在潜水的过程中,他们是不负任何责任的。我是你的陪同,要对你的安全负责,单是这一条,我们就不能在他的文书上签字。安妮对我说。
我说,安妮,你做得很对。我们都有直觉,还是相信我们的直觉吧。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们又走在洒满热带阳光的大路上,欢快如初。我们后来找到了乘坐游艇出海的项目。这次不是深潜,是浮潜。也就是说,游艇将游客运送到加勒比海湾内的某处珊瑚礁,让游客们佩戴好蛙鞋和潜水呼吸管,戴好目镜,然后从游艇的中央楼梯下潜,在海中停留约半小时后,再返回游艇,返回海岸。
我买了一件游泳衣,是棕色格子带裙边的,穿上很有趣,有一点像冬天的风衣,很御寒的样子。安妮的泳衣十分漂亮,我们两个在游艇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围的人。他们多是来自美国各地和欧洲的游人,成双成对者居多,看来是夫妻到这里度假的。白种人的皮肤按说是很怕晒的,可安妮说,在美国,如果谁能在周一上班的时候,携带着这种被热带阳光晒得红艳艳的皮肤出现在大家面前,那么大家都知道,他飞到佛罗里达度假了。这是很有面子的事。所以,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趴在甲板上像晾鱼干一样翻晒着自己,唯有我和安妮躲在阴凉里,喝着加冰的可乐。
终于到了蔚蓝海水中的珊瑚礁。我迫不及待地潜下水。哈!真美丽啊!无数的热带鱼在身边掠过,它们经过我的皮肤的时候,好像羽毛刺透丝绸,一种爽滑,一种让人心痒的酥麻,我翻动着自己因为穿了蛙鞋而变得长大丰硕的脚掌,觉得自己像个水怪。倒是热带鱼们见怪不怪,悠然自得地嬉戏着。
那天返航的时候,我和安妮看着天边的云霞说,我们终于潜到了加勒比海的水中,我们还活着,这就很好。
甲虫冰激凌
芝加哥可真冷啊!从机场出来,寒风一拳砸了过来。真想头也不抬随便撞进哪家饭店,有热牛奶就是天堂。可惜,不行啊!按照计划,我们必须在当天晚上赶到美国伊利诺伊州的小镇弗里波特。
乘坐“灰狗”客车,在暮色苍茫的美国中部原野上疾驰。树叶红黄杂糅,现出凋零前不可一世的瑰丽。广阔的土地,远处有高大的谷仓……
从青年时代起,每当面对巨大场景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轻微的被催眠的感觉,好像魂飞天外,被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所震慑。我会感到人是这样的渺小,时间没有开始又没有终极,自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在太阳的光线之下蒸发着……我在西藏的时候,常常生出这种感念,这次,是在美国的旷野,突如其来地降临了这种久违的感受。我就想,每个人的历史,如同嗜血的蚂蟥,紧紧地叮咬着我们的皮肤,随着我们转战天下。也由此,我深深地记住了伊利诺伊州的黄昏。
我们乘坐玛丽安夫妇的车到达岳拉娜老人的家的时候,天已黑得如同墨晶。
在黑魆魆的背景下,老人的窗口如同一块蛋黄晕出轮廓,花园的树丛像一只只奇异的小兽,蹲着、睡着。玛丽安夫妇把我们放在花园小径的入口处,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