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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家中有孩子,在等着我们做晚饭。他们说。

我本来以为同是一个镇子的乡亲,玛丽安夫妇接到了我们,把我们平安送达到了岳拉娜老人的家,他们之间会有一个短暂的交接仪式,把我和安妮像接力棒似的传过去。但是,没有,他们的车在黑暗中远去,留下我们在一栋陌生的房屋门口。

岳拉娜是一位有趣的老人,她已经87岁了。这是车开动以前,玛丽安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天哪,87岁!真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年纪了。我甚至在想,这样大的年纪了,为什么还愿意招待外国人?怀揣着疑惑,拖着行李箱,我们走到这栋别墅式住宅的门口。在电影中,此时的经典镜头是双扇门嘭地打开,灯光泻出,好客的主人披着屋里的暖风和光芒迎了出来,热情的话语敲击耳鼓……但是,没有。也许是因为车子停靠的地点比较远,也许是老人家的耳朵比较背,总之,当我们以为房门会应声而开的时候,房门依然紧闭。

寂静中,有一点凄凉,有一点尴尬。很久以来,可以说自从踏上美国土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等着这一次的经历。在普通的美国人家中度过几天,是令人神往和想入非非的。在介绍行程的册子上写着,岳拉娜老人是一位农民,于是我想到了黄土高原的老大娘和无边无际的金玉米,虽然我知道这会是完全不同的场景。

有一百种想象,就是没想到在漆黑的夜里,站在陌生人的门口,等待着叩响无言的门扉。

安妮轻轻地敲打着门。可能是太轻了,没反应。安妮加重了一点手指的力量。门开了。

岳拉娜是一位驼背的老奶奶,穿着粉红色的毛衣,下身是果绿色的裙子,看得出,老人家为了我们的到来是专门做了准备的。她的目光有一点严厉,和安妮的寒暄也不是很热情,虽说言语不通,我也看得出,她有些不满,甚至是在责备我们。

安妮笑笑对我说,她说我们到得太晚了,她在为我们担心。晚餐早就做好了,她一直在等我们,都快睡着了。

我立刻从这种责备中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是啊!从小,当我们玩得太晚回家的时候,你还指望在第一时间得到的是温暖的问候吗?通常的情况下,你收获的肯定是责备。唯有这种责备,才使你得到被人惦念的感动。

老人用极快的速度端出了晚餐,看来,她是个身手麻利的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盆深红色的豆子汤,汁液内有若干的漂浮物,看起来黏稠而复杂。安妮问,这是什么煮成的?

岳拉娜老奶奶正在操作的手被问话打扰,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是豆子汤。

安妮询问的积极性并未受到打击,我知道她是为了我,让我能更多地了解到美国普通民众的生活,包括他们的食谱。于是,安妮锲而不舍地问,豆子汤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老奶奶露出不胜其烦的样子回答道,就是用豆子——红豆子煮的呗,里面要加上猪肝和鲜肉,要煮很长时间。

到底要多长时间呢?安妮问得真详细,让人疑心她以后要依样画葫芦地也烧一碗豆子汤。

老奶奶看来是被这样的穷追猛打闹得无计可施,只好停下手里的盘碗,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道,要煮八个小时。如果你没什么事,不妨煮上一天,时间越长,越好吃。

好了,问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安妮不易察觉地向我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关于这道汤,咱们是明白了。

我点点头。我不想让老奶奶觉得安妮是一个弱智的孩子,我知道,安妮这是为了让我多一些感性的知识,我愿和安妮同甘苦共患难。于是,我带着夸张的表情说,八个小时,甚至还要多!这是很难做的汤啊!

没想到老人家一点也不领情,撇撇嘴说,有什么难做的?普通的汤而已!

于是我和安妮意识到,在这样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面前,最好的尊重就是封起嘴巴,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主食是老奶奶自家烤的香蕉夹心面包,非常香甜,好吃极了。

我和安妮埋头吃饭喝汤。一是饿了,二是不知这倔老太太爱听什么。依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埋头吃饭,就是她最高兴的事了。

饭后上的甜点,是老人自己做的红草莓冰激凌。在晶莹的冰激凌碗里,我一眼看到一只红黑相间的甲虫。它甚至还是活的,虽然被寒冷和糖分腌得萎靡不振,但从冰箱来到了温暖的餐桌,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渐渐地恢复了生机,收敛的翅膀也扇页般地张开了。

一只甲虫。安妮眼尖,最先发现,叫起来。

我也看到了,小声重复着——一只甲虫,好像,是瓢虫。

岳拉娜老奶奶说,是的,肯定是瓢虫。虽然我看不清,可我知道它是瓢虫。红草莓是我从自家的花园里摘的,下午才摘的,很新鲜。在草莓的叶子里,经常有瓢虫,还有一些不知名字的虫子。我的手,就在摘草莓的时候被虫子蜇伤了。

老人说着,把她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到我们面前。那一刻,我和安妮无言,连礼貌性的惊诧和同情都忘了表达。一只苍老的手,手背处红肿得像个小面包。为了远方的客人,老人家从早上就开始煮红豆汤,下午又到花园里摘新鲜的草莓。

这只瓢虫是可以吃的。老人没注意到我们的感动,颤颤巍巍地把瓢虫送到嘴里。我想,这种吃法一定来自一个世纪以前。

饭后,老人领着我们参观她的家。这是她花了两万美元买下的老年公寓的租住权。也就是说,只要她在世,就可以住在这所房子里。如果她感到自己需要人照顾了,就可以付出较多的费用搬到有专人护理的楼舍里。如果她的身体进一步衰退,就要住到老年医院里去,一天24小时都有医生护士照料。当然费用也就更高了。在老年公寓居住的老人,只拥有房屋的使用权,如果他们不幸去世了,房屋就由老人中心收回,老人的家属和后人不再享有房屋的继承权。

客厅很大,有专属于老年人的那种散漫的混乱和淡淡的陈旧气息。在客厅最显著的一面墙上,挂着很多盘子。

这是我年轻时周游世界的时候买的。每到一个地方,就会买一个那里的盘子。每当看到这些盘子,我就好像又到了那些地方。岳拉娜老奶奶一边指点着,一边很自豪地说。

我看到了北美风格、南美风格、欧洲风格和亚洲风格……还有不知是哪里风格的盘子,它们挂在墙上,好像很多只眼睛,眨着不同的风情。

你看,我还有一枚中国的印章,那是我在上海刻的。你可以告诉我,它在汉字中是什么意思吗?老奶奶说着,拿出一个锦缎的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来。

我看到了一方并不精致的印章,刻得很粗糙,石料也不名贵,总而言之,是在旅游旺地小摊上常见的那种简陋蹩脚的货色。看到老人那么珍爱的神情,我也显得毕恭毕敬。

这是什么意思?老人指着“岳”字。

这是山峰的意思,高高的山峰。我说。

哦,山的意思。那么,这个呢?老奶奶又指着“拉”字。

我沉吟了一下,觉得这个“拉”字实在是不易解释。就算我勉为其难地做出一个动作,解释了“拉”,但马上她又要问起“娜”,我可就真说不上来了。看着老人求知若渴的样子,我可不敢扫了她的兴。这样想着,我就说,在汉字里,有一些字是必须连起来用的,不可以分开。您的名字中的“拉娜”这两个字就是这样的,它们连起来的意思就是——美丽的女孩。

美丽的女孩?岳拉娜老奶奶重复着,重复着。

我说,对了,就是这个意思。您的名字整个连起来念,意思就是——站在高高的山上的美丽女孩。

我说完,看着安妮,给她一个清晰的眼神。安妮,你可千万别揭穿我的解释。

安妮低下头,我看到她在悄悄地笑。

这真是很有意思的名字。好啊!我很喜欢我的名字的中文意思。我要把它告诉我的好朋友。岳拉娜老奶奶心满意足地说。

老人蹒跚着,指给我们看卧室和卧具。两张并排的单人床,好像幼儿园大班小朋友的宿舍。床上铺着雪白的绣花床单,熨得平板如铁,好像用米汤浆过。

这是60年前的床单了。我那时刚刚结婚,一下子就买了两条,一直用到了现在。

我和安妮熄了灯。在黑暗中,我对安妮说,我从来没有在一条有着60年历史的床单上睡过觉。

安妮说,不知我们会做好梦还是做噩梦。

我想会是好梦吧。

那一夜,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有做。早上醒来,天空把空气都染蓝了,岳拉娜老奶奶要带我们到教堂去。

她把车库的门打开,开出一辆墨绿色的捷达车。老奶奶穿了一套杏绿色带条纹的羊毛衫裙,很高兴地发动了车。

我这辈子还从未坐过一位87岁的司机的车。我悄声问安妮,这么大岁数的司机,还让上路啊?

安妮说,你是不是不放心?没事的。我昨天同老奶奶聊天,得知她已在这镇子上住过几十年,所有的路,她闭着眼睛也开得到。再说了,我估计所有的村民都认识这辆墨绿色捷达,看到老奶奶来了,都会让她三分的。

教堂很近,但车走得很吃力。安妮悄声对我说,老人家的手刹一直拉着,没放下。安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司机,对这种情形简直如鲠在喉。我要告诉老人家。安妮说。

我说,不可。

安妮说,为什么?这样对车是很大的磨损,而且也不安全。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在这样萧条的小镇上,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如果你说了,老人会不高兴的。不如你找个机会,悄悄帮她拉起手刹。

安妮说,我还是要告诉她,我已经闻到橡胶的煳味了。

于是,安妮就对岳拉娜老奶奶说了关于手刹的事。果然,老奶奶没有一点感谢的意思,气呼呼地说,我的手刹没问题。然后,她就很生气地继续向前开车。

安妮不再吭声。我对安妮说,一只老母鸡哪里肯听一枚鸡蛋的教训?这下你明白了吧?

安妮说,可我明明是为了她好。

我说,为了她好,就让她感到高兴吧。手刹不拉起来,当然是不好,可是你告诉了她,手刹还是没拉起来,老人家还很生气。你想想吧,究竟怎样更好?

安妮说,你这样一讲,我就把另一句到了舌头边的话压回去。

我说,怎样的一句话?

安妮说,我看到岳拉娜老奶奶的羊毛衫背后有一片污迹,好像是洒的菜汤。说还是不说?我决定不说了。

我说,安妮,我赞成你把这句话忍回去。老人家的眼睛实际上已经看不到这样的污迹了。在她的眼睛里,杏绿色的羊毛衫是很美丽的,她很想在我们的眼中也是美丽的。我们就帮她维持住这样的想象吧,这也许是比说出真相更难达到的关切。

这样嘀咕着,乡村的小教堂已经到了。

大家穿得都很漂亮,教堂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氛。牧师在一系列的宗教仪式之后,说,在过去的一周里,谁家有亲人生病或是逝去,或者是自己的伤感和悲痛的事件,都可以在这个场合与大家分享哀伤……

我看到身边的岳拉娜老奶奶跃跃欲试。我有点奇怪,从昨天到今天,老人家的情绪一直很正常,她有什么伤心事呢?

果然,牧师的话音刚落,岳拉娜就猛地站起来,动作之敏捷和她的年龄都有些不相称了。全场的目光聚向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有一件事要向大家报告,我的家里来了两位客人,她们是东方人,是从遥远的中国来的……

老人讲得很是得意,但全场有一些骚动。因为众人的心理是预备听到一个忧郁的信息,但岳拉娜老奶奶实在是喜气洋洋的。

老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我和安妮站起身来,向全场人打个招呼问好。我们站起来,向大家微笑。

稍有一点尴尬。我猜,老奶奶一定是从走进教堂的那一刻就期待着站起来报告自己家中的事情。她根本就没听到牧师的话,不知道自己现在有点不合时宜。

场上安静了片刻,大概大家也需要一点时间调整情绪。好在人们很快就把肃穆的表情变成了笑脸,回应着我和安妮。

然后是大家为海地的饥民捐款。礼拜过后,在教堂的小图书室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活动。

这个小小的活动是对正在放映的一部关于死亡的专题片发起讨论。大家围着一张橡木长桌子坐着,桌上摆着几碟香喷喷的小点心。我发现在讨论开始的时候,没有人吃这些点心。当讨论到某一个时刻的时候,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吃起点心。我知道,那是这个话题引起了众人普遍的焦虑。

今天讨论的题目是《死亡是一关》。

在美国,正在发起“进一步了解死亡”的运动。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死亡被隔绝在白色笼罩的医院里面,死亡变得神秘和恐怖以及不可思议。因为技术的发达,使死亡的过程变得漫长,使人们在死亡面前反倒丧失了尊严。人们需要优雅宁静的死亡空间,这最好就是在家里。

这部电视专题片,说的就是怎样死在家里。有人说,美国人是一个非常怕死的民族,因为这里无灾、无饥,也无战争,死亡好像很遥远。大家害怕死亡,不愿看到死亡,就把死亡封闭起来。现在,美国人勇敢了,把死亡从白色的囚笼里放了出来,在光天化日下讨论。

一个男人说,死亡对财富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打击。

听的人频频点头。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说法。这句话的主语是谁呢?想必不是指那个死去的人。他已经不在了,无所谓精神还是财富。那么,这句话指的就是活着的人了。死亡对精神是巨大的打击,我可以理解。但是,对财富……我就有些不大明白了。

另一个人说,死亡时,最重要的是要让人们知道爱。无论是那个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都要知道,有人爱着我们,我们的爱也已被接受。

讨论的形式是看一段录像,大家交谈一番。专题片上出现了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可能是忍受不了疾病的痛苦折磨,或者是被无望的等待煎熬得心烦,他对前来看望他的医生说,我为什么还不死呢?快让我死了吧!

看到这里,我有点替那个医生着急。面对这样的病人,你该如何回答呢?安慰吗?故意说些乐观的话?顾左右而言他?似乎都不是好办法。如果我在现场,无奈之中也许会佯装未曾听见,转身就走。但我知道,濒临死亡的人有一种属于死亡的智慧,你骗不了他。

正心焦着,只听得屏幕上的医生和颜悦色地对濒死之人说,你的时间还没有到。时间到了,你会死的。

我以为那个病人会痛苦,没想到,他反倒安静了。

到了下一个镜头,那个人就要死了。他的至爱亲朋围着他的病床,坐成了一圈。人们轮流低低地对他说着什么。

我悄声问安妮,他们对他说什么?

安妮说,他们在给他讲故事。

我说,是关于死亡的故事吗?

安妮说,不是,是关于爱的故事。

后面的镜头,就是那个人死了。他的家人把他的骨灰撒到芦苇丛中,一边撒,一边念叨着:“你从这里来,你还到这里去吧。”

专题片最后表达的主旨是,死亡的人和他的家庭都需要帮助。死亡的人去了,但生活依旧在继续。镜头上,前面出现过的那位医生,又到死者的家中去了。在沙发上,以前出现过死者和医生谈话的情景,现在,一切依旧,只是那个人不在了。画面变换出某种模糊的镜头,在沙发的那一头,死者微笑着坐在那里,瞬忽间又不在了,只剩下枯寂的沙发。但是,生活还在向前走着,可以看到,他的家人已经逐渐从悲哀中走了出来。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节目。由于电视的直观性,死亡变得更清晰和没有距离感。我觉得观看的人心情很不平静,但大家都很努力地看着,思索着。

安妮说,毕老师,这一路,我们似乎总是离不开死亡的话题。有的时候,我真的感到承受不了,想跑到大街上、阳光下,呼吸正常的空气。

我说,是啊。我也有这种窒息的感受。死亡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正是我们把它弄得不正常,这是普遍的过错,现在要开始纠正它啦!

从教堂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岳拉娜老奶奶征询我们到哪里吃午餐。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家,她给我们做午餐;二是到老年中心,吃老年人的聚餐。饭票是6.25美元。

我和安妮选择了后者。让一位87岁的老奶奶做饭给我们吃,心里的不安宁,再可口的菜肴也会变成对胃的压迫。况且,我也非常想知道老年中心的饭菜究竟怎样。

餐厅充满了粉红、嫩绿、湖蓝、奶黄等娇俏的颜色,还有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让人一点也不感到衰败和颓唐。老人们陆续到了,大家围坐在长方形的餐桌旁,盛菜的盘子在众人之间传递着。

食谱有黄油、饼干、面包、猪排、炒豆角、煮甜萝卜、炸红薯、蓝莓派等。

营养是足够,味道却实在不敢恭维。不管是什么主料作料,都是黏黏糊糊一派混沌,比起中餐的色香味俱全来说,天上地下。端盘子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到你可以怀疑他是篮球中锋的青年,两只眼睛的距离较一般人要远些。盘子在他手中仿佛都是纸片。他的笑容很单纯,初看之时,充满天真,看得多了,就觉出刻板。安妮小声对我说,他是一个智障青年。

我说,那为什么让一个残疾人来服侍老年人?

安妮说,在美国,人工是很贵的。服侍老年人也不是非常复杂的工作,经过训练,智障人士也可以学会日常操作,而且他们会非常尽职尽责,热爱这份工作,这不是各得其所吗?

我对于纯粹的美国饭最好的摄入状态是达到半饥半饱。照这个标准来说,我这顿饭吃得不错。

饭后,岳拉娜老奶奶载着我们在镇子里游荡。我之所以说游荡,是因为老人家并没有一定之规,开着开着一个急刹车,原来路口正是红灯,她没有看到。吓得我们赶紧把安全带绑得紧紧的。

在小镇的博物馆里,我看到很多妇女缝制的工艺被子,很像我们的百衲衣,由很多碎布拼接起来。只不过那些碎布不是从一家一户那里讨来的,而是把现成的好布剪碎,再千针万线地缝缀起来,真是辛苦异常。

岳拉娜老奶奶问我,你猜,缝制一床这样的被子要多长时间?

看着她很希望我猜不出来的眼神,并且判定我必然犯下猜得时间偏少的错误。我决定不能让她得逞,显出我不具备常识,就拼命把时间猜长一些。

每天缝制多长时间呢?为了胜券在握,我先要把标准工作日的时间搞清楚。

八个小时吧。其实,这活儿一干起来,就会有瘾。一有空就会趴在案上缝制。不过,我们就按每天八小时算好了。岳拉娜说。

那么,需要一个月。我指着一床看起来花样最繁复的被子说。

话一出口,我就从老奶奶得意的笑容上,知道我的答案覆没了。

一个月?你想得太简单了!告诉你吧,像这样一床花被,没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是断断做不出来的。岳拉娜很权威地说。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可我想说,美国妇女的手艺是否笨了一点?我相信,这类型的被子,在中国妇女手里,一个月的时间绰绰有余了。

我问老人家,这里有您缝制的被子吗?

岳拉娜立刻腼腆甚至羞惭起来,说,这里哪能有我的被子?我的手艺差得多呢!(晚上我在岳拉娜家,看到了老奶奶缝制了一半的花被。还真不是她老人家谦虚,她的手艺实在是够糙的了。)

在艺术馆里,我看到了一架瑰丽异常的中国屏风。岳拉娜很夸耀地对我说,这是上个世纪这个镇上的美国传教士从中国带回来的,精美极了。据说是唐代的,很少见的。她说话的口气非常坦然,丝毫没想到我是一个中国人。我看到自己祖先的遗物在异国他乡漂泊,感到一腔酸楚。

我用手抚摸着屏风上的螺钿仕女图案,它们的温凉细腻,灼痛了我的指尖。我不能确认它们是否真是唐朝的文物,但它们的确是很古老的。幸好它们受到了很好的保护,也许从更广大的范围来看,我的哀伤可以稀薄一些。

小镇很冷清,年轻人都到城市里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地面上铺着黄叶堆积而成的地毯,更添一份凄清。老奶奶又领我们到了镇上的图书馆。那是一栋有了年头的楼房,书不算多,大多数也很破旧了。和想象中的数字化闪烁不同,图书馆是传统和暗淡的。老奶奶说,她经常到这里来借书看。

又参观了一家由贵族豪宅改建的博物馆,显示着上个世纪这个小镇的风貌:那时的服装,那时的餐具,那时的装饰,那时的工业……

是的,那时,这个小镇生产精美的铁玩具,在展柜里,摆着铁制的炉子、房屋、蒸汽机车、各种机器模型,制造得惟妙惟肖。还有很多古老的工具,让人想到熊熊的炉火和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空无一人的厂房,丛生的荒草……人们都聚集到大城市去了,这里是一个虽未被遗忘却免不了委顿的小镇。

我在小镇的商店里买了一只铜制的小铃铛。晃晃它,会有脆得让人心疼的声音响起。说明牌上写着,一个世纪以前,美国乡村小学,就是摇起这样的小铃铛告诉孩子们:上课啦!

最后到了当年林肯和道格拉斯辩论处参观。那是一座小小的土丘,碧绿的草在秋风中有一点苍黄。一处宁静的地方,两尊铜像,林肯坐着,道格拉斯站着,看不见的机锋在空中交叉。我觉得这二位的姿势有点特别。想来若是一般的雕塑家,会把正义的林肯塑成侃侃而谈的站立姿势,也许再加上强有力地挥舞着的手臂什么的,把道格拉斯塑成仰视的模样。但是这处雕像别出心裁。林肯坐着,举重若轻。道格拉斯虽然站着,在感觉上却要比坐着的林肯要矮。谁更有力量,就不言而喻了。

我在林肯的传记中看到这样的记载:在伊利诺伊州,道格拉斯先生对来自本州各地的农民发表了长篇演说,宣讲他于1854年提出的新法案。这个法案对奴隶主势力明显是有利的。林肯对这篇演说给予回击,评价了道格拉斯的所有观点。林肯以异常的激情和活力对这一法案进行了攻击,逐一揭露其欺骗性和虚伪性,法案被批驳得原形毕露,体无完肤。从林肯口中说出的真理在燃烧,他激动地颤抖着,道格拉斯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局促不安……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今天,这里也是非常寂静。一个多世纪以前的唇枪舌剑,已经被萋萋青草吸附,只留下旅人的凭吊。

也许是因为白天跑得多了,这一夜,又是无梦到天明。和岳拉娜老奶奶告辞的时间到了,我拿出一条中国杭州产的丝绸围巾送她,她很高兴。

分别了,我看着她佝偻的身影,突然非常感伤。我知道,今生今世,我再也看不到这位老人了,她已经87岁了,就算我几年后有机会再到美国来,就算我会再次寻找到这个美国中部的小镇,岳拉娜老奶奶还能继续到花园里为我们采摘新鲜的红草莓,还会有一只红黑相间的美丽瓢虫醉倒在冰激凌里吗?

在老奶奶87岁的生涯里,可能多次接待过外国的访问者,也许她会很快忘记我的。从我们的汽车尚未离开她的住宅,她就返回房间这一点来看,我想一定会是这样的。但我会长久地记住她,记住她搅拌冰激凌时那红肿的手背。

莎草纸

到埃及旅行的时候,我带了一个电话号码——3488676。别人以为是一个好友或是某个机构的联系电话,其实否,它是一个售卖莎草纸的商店。到了开罗之后,我对导游说,我要找到这个商店,据说它是在一条船上,叫作莱凯布博士莎草纸研究所,位于吉萨谢拉顿饭店南面。

导游是一位永远戴着头巾的阿拉伯女性,由于热带阳光的直射,皮肤黝黑,看不出年龄,名叫丽达。丽达的墨绿色头巾包得很严实,用一种带着彩色珠子的大头针把头巾的边边角角都别在鬓间,锱铢必较地把每一根头发都深藏起来。没有一丝头发露出的女性让人感觉到寒冷和严厉。我总怕那些大头针会伤了她的脸,但她自己毫无畏惧的样子。丽达毕业于埃及大学中文专业,没到过中国,中文说得不大好,但我们略为思索一下,听懂是没有问题的。比如她介绍神庙壁画上一位女神用“胸前的奶粉”喂养另外的神,我们就愣了,不知“胸前的奶粉”是个什么东西。再瞅瞅壁画,原来女神是用乳房哺育小猫头鹰,恍然大悟。她说,莎草纸啊,哪里都有,我会带你们去买的。

可能是因为常常写字的缘故,我对纸有一份特别的尊敬,约略相当于老农喜欢好骡子、好马、好镰刀。

莎草纸在英语中写作“papyrus”,它是希腊语“papuros”的拉丁文转写,也是英文中“纸(paper)”一词的词源。出发之前,看了很多有关莎草纸的资料,但还是没法想象莎草纸的模样。也许是对蔡伦造的纸印象太深,无论怎样琢磨,纸依然只能是我们平常所见的A4纸的架势,至多把它想成早年间用的草纸模样,也许因为都属“草”系,私下里又觉不敬。在古埃及,莎草纸是很神圣的,将莎草纸尊称为“pa-per-aa”,意思是“法老的财产”,表示只有万能的法老才拥有对莎草纸的专有生产权。带有皇室“胎记”的纸张,应该骨骼清奇、法相庄严才对。

在丽达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一个院子。水塘里生长着一些碧绿的草梗,初看起来有些像芦苇,但是比芦苇要粗壮和挺直。丽达说,这就是纸莎草,阿拉伯音译为“伯尔地”。听说在尼罗河谷野生的纸莎草,茎秆可高达三米,长得比甘蔗还要粗,简直像丛林。我们看到的家养纸莎草远没有那么彪悍,高约一米,直径和大拇指相仿。无论粗细,纸莎草的茎秆都是三棱形的,属多年生绿色长秆草本植物,切茎繁殖。茎中心有白色疏松的髓,茎端有细长的针叶,如披头散发的小号松树。

现在,允许我把两个名词说清楚一点。纸莎草是一种草,就是能做成莎草纸的草。莎草纸是一种纸,是用纸莎草做成的纸。有一点像绕口令,是不是?

第一眼看到成品莎草纸的时候,有些许失望,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不像完整的纸,像一种编织物,平凡而暗淡。

要具体形容它的长相,容我把话荡开一点。丽达曾经说过,埃及到处都是卖莎草纸的,不要随便买,不然你们会上当。

我们就好奇,说,一张白纸,还有什么猫腻呢?

丽达听不懂“猫腻”是什么,就说,这和猫没有关系,和香蕉有关系。

我们就更不明白了,说,纸和香蕉有什么关系?

丽达说,也不是和香蕉有关系,是和香蕉皮有关系。假冒的莎草纸,是用香蕉皮的内层做成的。

在丽达的解释下,我们终于明白了。香蕉皮被剥下来之后,内皮有一种丝缕样的网状结构,好像一些年代久远的旧白绸糊在香蕉外皮之内。把这些香蕉的内皮叠加在一起晾干,就大致完成了假冒莎草纸的造型。真的莎草纸在外形上和香蕉皮莎草纸非常近似。

现在,你能否想象出莎草纸的样子呢?

在这家店铺中,除了种植有纸莎草的样本外,还展示莎草纸的制造过程。先将纸莎草茎的硬质绿色外皮削去,把浅色的内茎切成40厘米左右的长段,再把里面的芯剖为竖条,然后一片片切成薄片。切下的薄片要在水中浸泡至少6天,以除去所含的糖分和胶质。之后将这些竖条并排摆成一层,然后在上面覆盖上另一层。记住啊,两层薄片要互相垂直,类似经纬相交的编织工艺。再然后,将这些薄片平摊在两层亚麻布中间,趁湿用木槌捶打,直到将两层薄片打成一片,并挤去一切能够挤去的水分。现在,纸莎草的膜片已经相当干燥了,但是还远远不够,要用石头等重物压(以前是手工,如今多半改为机器压制)。压后再晾干,等到彻底干燥后,用浮石磨光,此时就得到莎草纸的成品。为了使墨水不至于洇开,还要在书写的那一面施胶,让莎草纸更臻完美。

莎草纸和蔡伦造纸之间最大的不同,是蔡伦纸要经过多种介质的发酵和搅拌,然后还要把纸浆晒干,蔡伦纸其实是一种混合的物质。我记得授课时老师讲到蔡伦造纸要用旧渔网,以增加纸的韧性。我曾举手提问,说是如果旧渔网用完了怎么办?蔡伦是停产还是改用新渔网?老师斥责道,真是没脑子!蔡伦不会用新渔网的,那太浪费了。再说,新渔网没有旧渔网好用,捣不烂的。那时候到处都是江河,旧渔网多得很,根本就用不完。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至今想起来,还觉得老师甚是英明,那时候到处都是江河啊!

莎草纸是单纯和唯一的,它只用一种原料,也不搅拌和发酵,只是把水分沥干。利用植物纤维进行编织,没有制作纸浆的步骤,因此不是造纸。从这个意义上讲,莎草纸更天然和纯粹,虽然不是很洁白,但泛着柔和的象牙黄的光泽,有着永不重复的纵横交错的纹路,柔韧而抗压。纸莎草在古埃及是象征永恒的神草,用来造纸已经有了五千多年的历史。它不怕折卷,不怕水浸,如同一种不死的精灵,在几千年后,色彩依然鲜艳如初。

古埃及人对纸莎草十分崇拜,把它当作王国的标志。在壁画中,你常常会看到国王手持纸莎草茎状的权杖。莎草纸后来成为地中海地区一种通用的书写材料,希腊人、罗马人以及阿拉伯人都曾经用它不倦地书写过。和子孙昌盛的蔡伦纸相比,莎草纸命途多舛。它被使用到8世纪左右,就渐渐消亡了。从阿拉伯传入的廉价纸张代替了烦琐的莎草纸,在此之前,羊皮纸和牛皮纸已经在很多领域取代了莎草纸。它们来源广泛,在潮湿的环境下更耐用。

在欧洲,幸好教会对莎草纸独有青睐,直到11世纪左右依然在正式文件中使用莎草纸。现在留存下来具有确切年代的莎草纸实物文件是一份1057年的教皇敕令和一卷书写于1087年的阿拉伯文献。

莎草纸消亡以后,制作莎草纸的技术也因缺乏记载而失传。后来,跟随拿破仑远征埃及的法国学者虽然收集到古埃及莎草纸的实物,也没能复原其制造方法。直到1962年,埃及工程师哈桑·拉贾(Hassan Ragab)利用1872年从法国引种回埃及的纸莎草,重新发明了制作莎草纸的技术。

我们看到的就是这种死而复生的莎草纸制作方法。除了制造工艺之外,这家店铺的墙上、玻璃框内陈列着各色各样的纸莎草纸画,尺幅从一本书大小到一丈见方应有尽有。题材大多取自流传几千年的神庙壁画,也有埃及的风土人情和阿拉伯文字,所绘人物有一种特殊的生动。如果脸面是侧向的,身体就是正向的。或者相反,脸面是正向的,身体却是侧向的。不知为什么,古埃及人的身体和头颅好像总是不屑于完全统一。画以线描为主,勾画准确,线条中间填满了饱胀的颜色,多以金、蓝、红为主,颜料是由动植物和矿物为原料特制而成,色彩夸张而浓烈。可惜我们对古埃及的历史不是很了解,搞不清画中人物的起承转合,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在二楼售货处,摆着用纸莎草编织的篮、罐、鞋、帽、绳等各种工艺品,售货员们穿着传统的阿拉伯袍子,和满墙满地的画张交映在一起,更让人眼花缭乱。看看标价,很不便宜,就和丽达讨主意。丽达说,买这里的,别的地方常常是假的,没办法识别。你们要选好的,这里的最好。

但我们还是不愿轻易掏钱包。看起来工艺并不是特别复杂,一张画就要几百块钱,是不是太贵了呢?丽达说,你看墙上。

我们就看墙上。丽达说,墙上有你们领导人的照片。我们果然看到了出访埃及的领导人在这里参观时的微笑照片,于是便放下心来。

买了几张画之后,我看到一张绚烂的莎草纸,四周的图案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太阳鸟,中心写满了字。我问丽达,这是什么东西?

丽达永远是言简意赅的,说:“文书。”

我说:“什么文书呢?”

丽达说:“契约。”

这基本上和没回答差不多。我也能看出它好像是一份证书,但证明的是什么呢?是尼罗河上的某一块土地的归属,还是金字塔下某一群骆驼的主人?

我穷追不舍地问,丽达终于说:“结婚证。”

我说:“谁的结婚证呢?”

丽达说:“谁的结婚证都可以的。”

看来,丽达是没有法子说得更清楚了,我站在地当央,独自猜想这张纸到底是怎么回事。售卖此物的盛装小姐看我迷惘的样子,拿出一支蘸满了金粉的笔比画着。这可不是一支普通的笔,是纸莎草茎削成的三棱形短棒,笔端蘸着金粉,熠熠闪光,好像一支魔棒。小姐手舞足蹈,不停地用魔棒在契约上笔走龙蛇。我问丽达:“她要干什么?”

丽达说:“她在问你的名字。”

我奇怪,说:“我的名字和她有何相干?”

丽达说:“你和谁结婚了,她就用古埃及文字把你们的名字写上去,万古长青。”

原来是这样。我想告诉丽达,这里用“白头偕老”可能比“万古长青”更相宜,想了想,没说。这是一种用法老的文字复制的结婚证书,款式完全是复古的,和从木乃伊身边挖出来的结婚证书一模一样。只要告诉这位小姐你需要填写的名字,现场办公,她很快就可以把夫妻的名字写好,交到你手中。

当然,收费也不菲。

写到这里,我介绍一下古埃及的象形文字。

在埃及漫步,你总是会不期然遭遇这些古老而神秘的符号。它们镌刻在石碑上,描画在神像旁,在金字塔,在法老墓,到处都有它们魔幻般的身影。它们不像是字,像是一些绘画和咒语,讲述着绚烂而复杂的历史。

资料上说,古埃及的象形文字,真的就是一种绘画形式的文字体系。前身基本上就是图域,是一种靠想象描写的象征符号,被古埃及人用来记载事件。它用一定的图形表示一定的事物或概念。画三条波浪的横线表示“水”,画两座夹峙的河谷边的山峰表示“山”,画个中间加点的圆圈表示“日”。后来有了表意字,如画许多小蝌蚪象征成千上万的“多”字,牛在水边奔跑表示饥渴的“渴”字,这多少有点抽象的含义。要是写成一个句子,表达一个比较完整的意思,就把这些单个的图画符号组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的表意图形。初时常用的象形字有五六百个。用这样的图画符号记录发生的事,显然不太方便。写一个字就需要画很多画,遇到复杂抽象的概念或事物,有点少慢差费。后来,古埃及人把象形字发展成为表音字,放弃原来的字义而赋予其一定的声音,甚至连声音也不全部采取,只采取第一个音节。例如:埃及人把猫头鹰叫作“姆”,它的图形既表示猫头鹰,又表示“姆”这个声音。这样的表音符号有24个,都是辅音,没有元音。

这种象形文字(又称圣书体,或碑铭体、正规体)的文字体系,同苏美尔文、古印度文以及中国的甲骨文一样,都是独立地由原始社会最简单的图画和花纹衍生出来的,它们仿佛是寓言,甚至是魔术。这种神秘的字体由于形体复杂,书写速度太慢,所以那些经常要使用文字的僧侣逐渐将其简化,并采用速写与圆笔的形式创造了一种草书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僧侣体了。僧侣体文字先是用来抄写文学作品和商业文书等,大约到了第二十一王朝前后,僧侣体才开始用于书写宗教文献。

公元前525年,古埃及被波斯人征服。此后,埃及人被迫使用波斯文字来记载发生的事情。而记载古埃及历史的那些图画和图形,随着掌握这种技术的祭司逐渐去世,后来竟没人能识,成了天书。

历史蹒跚向前,当马其顿人、罗马人在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下面徘徊时,只能惊叹眼前建筑的辉煌灿烂,却对其他情况一无所知,因为完全读不懂古埃及的文字。灿烂一时的古埃及象形文字,湮灭在历史的荒凉萋草之中。

1799年,拿破仑率军远征埃及。他手下的一名军官布夏尔带领士兵在罗塞达城附近修筑防御工事时,发现了一块黑色玄武岩断碑。碑上用两种文字、三种字体刻着同一篇碑文。最上面用的是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中间是古埃及的草书体象形文字,下面是希腊文字。这就是著名的“罗塞达碑”。

发现“罗塞达碑”的消息在当时的《埃及通讯》报上发表后,立即引起各国学者的浓厚兴趣,他们纷纷试图译解碑上的文字。碑上的希腊文很快就被读通了。碑中间的那段文字也很快就被确认是古埃及的草书体文字。但是,尽管学者们能借助碑上的希腊文领悟到象形文字和草书文字的含义,却依然没有解开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之谜。

年仅11岁的法国少年商博良决心揭开“罗塞达碑”上古埃及文字的秘密,让石碑说话,告诉人们古埃及的秘密。为了读懂埃及象形文字,他勤奋工作了21年。商博良发现,古埃及人写国王名字时都要加上方框,或者在名字下面画上粗线。“罗塞达碑”上也有用线条框起来的文字,是不是国王的名字呢?经过不断探索,商博良终于对照着希腊文,读通了埃及国王托勒密和王后克里奥帕特拉这两个象形文字。它们可以从右到左,也可以从左到右,或者从上到下拼读出来。商博良由此确信,象形文字中的图形符号,总的来说,代表的是发音的辅音符号。经过不懈的努力,到了1822年,这个在一千多年间始终令人茫然不解的埃及象形文字之谜,终于被商博良解开了。

原来,“罗塞达碑”上的碑文是公元前196年埃及孟斐斯城的僧侣们给当时的国王写的一封歌功颂德的感谢信。这位国王就是第十五王朝法老托勒密。他登上国王宝座后不久,取消了僧侣们欠缴的税款,并为神庙开辟了新的财源,对神庙采取了特殊的保护措施,给僧侣们带来了一系列好处,很快赢得了僧侣们的敬仰。僧侣们写了这封感谢信,并把其内容用三种文字刻在这块黑色玄武岩碑石上。

小小的罗塞达城,由于有了这块借以解开埃及象形文字之谜的碑石而举世闻名。不过,这块著名的碑石如今并不在埃及,而是被收藏在伦敦的大英博物馆里了。

埃及象形文字与汉语所不同的是,它们依然保持单独的图形字符。这种文字可以横写,也可以竖写,可以向右写,也可以向左写,到底是什么方向则看动物字符头部的指向来判断。至于在单词单元上则怎么匀称美观怎么写,只要不影响意思,上下左右,天地自由。

我们一下子从开罗的售卖莎草纸的商店,跑到了几千年之前的古埃及象形文字,罗列的这些资料有点枯燥,请原谅。简言之,古埃及文字是充满了想象的自由散漫的文字,它们花哨而饱含着魔法的意味。比如,和现代字母“A”相对照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大致像一只神态自若的鸟。和现代字母“F”相对应的好像是一条蜿蜒的蛇。和“B”相对应的近乎一只向左撇着的脚。和“U”相对应的仿佛是一圈盘起来的绳。“Z”则像两把背道而驰的匕首……

当然,以上的描述,仅仅是我在对照着商店里发给我们的字母表匆匆一瞥所得出的粗浅印象,很不准确。未曾请教过专家,甚至也没有和丽达核对过,丽达此刻正忙着呢,被大家东拉西扯地砍价,根本没工夫理会这样枯燥的问题。

一位朋友可以用法文和售纸小姐交流。我说,古埃及文字能书写咱中国人的名字吗?

朋友说,这还不简单嘛,你的名字是由哪些字母组成的,她在表上一对照,依样画葫芦地把象形文字填到莎草纸上,不就大功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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