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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我有心想买,说,你帮我问问,价钱可否商量?

朋友如实翻译过去,售纸小姐很优雅地摇着头,不停地说着什么。不用朋友翻译,我也知道没戏。果然,朋友说,小姐告知我们,莎草纸本身的价钱虽然并不是很贵,但所用的颜料都是由矿物质提炼的,很珍稀。特别是书写名字的金粉,用的是真金,可以保证永不变色。人们当然希望自己的结婚证书能够长久保存,以象征爱情的永不褪色吧。所以,不能便宜。

得,缄口吧。在这样的攻势之下,你甚至觉得如果继续讨价还价,就是对姻缘的大不敬了。

我在国内的一对朋友正准备结婚,我决定为他们置办一张法老的证书,当作独特的贺礼,婚礼时拿出来也许会震惊四座。我正在一笔一画地书写他们的名字时,站在一旁的朋友悄声对我说,建议你还是不要这种古怪的结婚证。

我一惊,停了笔,说,怎么啦?

朋友说,一个已经覆灭了的王朝,一种已经消失了的文化,一份已经无人能识别的文字,这吉利吗?

哦,哦!我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我说,你的意思是……

朋友说,反正要是我结婚,就不喜欢这种东西。

我看着这位朋友年轻的脸,心想也许她说得有道理。我已经上了年纪饱经风霜,对兆头之类的东西就趋向麻木淡然。但年轻人也许比老年人更迷信呢,还是尊重他们的意愿吧。

我就放下书写名字的笔,对售纸小姐说,对不起,我不要法老的证书了。小姐惊异地扬了扬眉毛。眉毛很细很弯,轻轻抖动。

我对朋友说,可我还是非常想要莎草纸。

朋友说,你的意思是要一卷空白的纸吗?

我说,是的。我喜欢这种以几千年前的古老工艺制出来的纸,喜欢它能够经历几千年的风霜依然洁白柔软。

朋友说,这很简单,我来跟她说,就买几张空白的莎草纸吧。

我也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不想朋友却和售纸小姐好一番交涉,小姐还请示了一个长胡子的中年男子,可能是他们的领导吧。最后好不容易才成交,价钱是彩色画的80%。我说,什么都不用画了写了,为什么打折并不多?

朋友说,我也是这样和他们论及的啊。我说,不是说颜料很贵吗?不是说金粉很贵吗?现在我们不要这些东西了,为什么价格并不便宜?他们说,从来没有人单独买过空白的莎草纸,这等于让他们售卖原料。他们如果很便宜地把莎草纸卖掉了,就没法经营了。本来他们只同意打九折,现在还是优惠了呢!

我说,谢谢你了,就这样吧。

待我付完钱之后,兴冲冲展开看着空白的莎草纸往外走时,小姐还和朋友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朋友只是微笑,也不答话,和我一道挽臂走出。

我随口问道,她和你说什么呢?

朋友俏皮一笑,说,我不告诉你。

我好奇起来,说,售纸小姐虽然长得俏丽,可你也是个漂亮的中国MM(网络用语,“妹妹”的变体),也没法向你施展美人计。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还不可告人吗?

朋友说,她说你没有购买法老的结婚证书,都是因为我向你说了什么。她希望我以后再来的时候,不要破坏他们的买卖。

我说,小姐的眼睛够毒的。

朋友说,她还看出你非常喜欢空白的莎草纸,说哪怕是9折,相信你最终也会购买。她对我说,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地为了别人讨价还价呢?如果最终以9折成交,他们会只收8.5折扣的钱,把那0.5的折扣让给我。这样他们能多赚一些,我也可以有点小收入。她还说,如果我不习惯从他们那里拿回扣,也可以在我购买他们货物的时候,把这点钱折算进去……

为之绝倒。阿拉伯人会做生意,由此让我深深佩服。

还是对法老文耿耿于怀,觉得一定要带走一件铭刻着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纪念品,才算来过埃及。

我对丽达说,哪里还有法老文的东西?除了莎草纸画以外。

丽达说,我会告诉你的。

我就死心塌地地等着。这一天终于等到了。一只小帆船带我们到尼罗河上冲浪。护送我们的水手,是两个当地的土著黑人。他们几乎不说话,只是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帆船到达尼罗河上游的河口,丽达指着远处一座红色小楼对我们说,这就是英国惊险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住过的地方。我们说,就是那个写作《尼罗河上的惨案》的阿加莎吗?丽达说,就是她。我们说《尼罗河上的惨案》是在这里写的吗?丽达很实在地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她住过这里,尼罗河的风光一定给了她灵感。

这话肯定对。

写到这里,让我介绍一下尼罗河。在埃及走动,你就是围着尼罗河转,甚至在飞机还没有降落的时候,你就在空中看到它庞大的水系。这是一条如此浩渺博大的河流,让你不由得敬畏和爱戴。

通常我们面对地图是“上北下南”,但面对尼罗河方位的时候,称呼就恰好颠倒了过来。尼罗河是从南方流向北方,所以当人们说到上尼罗河的时候,指的是南方。说到下尼罗河的时候,指的是北方。

尼罗河是世界第一长河,全长6670公里,流域面积334.9万平方公里,8起源于非洲中部的乌干达和埃塞俄比亚,往北途经尼罗河三角洲后注入地中海。

几千年来,尼罗河每年6-10月定期发洪水。尼罗河流经埃及的那一段,只占全长的六分之一。河流泛滥,一般来说是坏事,但对于埃及来说,是大大的好事。每年,当尼罗河发源地埃塞俄比亚山区进入雨季的时候,尼罗河河水就上涨。从7月中旬开始,洪水滔滔,开始淹没埃及的盆地。8月河水上涨最高时,河岸两旁的大片田野被完全淹没,成为沼泽,人们纷纷迁往高处躲避。10月过后,洪水消退,留下了肥沃的淤泥,大自然给埃及的土地普遍施了一次肥料。在这些一把能攥出油的土壤上,人们栽培了棉花、小麦、水稻、椰枣等农作物,大获丰收,在干旱的沙漠地区上形成了一条生机勃勃的“绿色走廊”。富饶的尼罗河河谷的收成足够全国人民的吃食,剩下的财力就去修建金字塔,也成为产生古代文明的一个摇篮。想想那神妙的象形文字,就能体会到当年得天独厚的埃及人过着怎样异想天开的日子。只有富足与闲暇,才能产生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复杂文字,直到今天还令人叹为观止。

丽达告诉我们,埃及的旅游收入占到了国民收入的70%以上。埃及人称尼罗河是他们的生命之母。而开罗是尼罗河送给埃及的礼物。

开罗位于尼罗河三角洲的顶部附近,东、南、西三面都被撒哈拉沙漠包围,气候炎热干燥。公元969年,美洲大陆还没有被发现之前,开罗已是阿拉伯帝国法蒂玛王朝的国都了。“开罗”在阿拉伯文中是“胜利”的意思。

开罗的市区分布在尼罗河两岸,尼罗河是开罗新旧城区的分界线。东岸,有着建于11-16世纪的老城,开罗的名胜古迹大都集中在这里。其中有建于12世纪的萨拉丁城堡和许多著名的清真寺,还有具有阿拉伯古代风貌的大市场,市场上陈列着铜器、纺织品、地毯、琥珀、香料等物品,空气中都弥漫着奇异香料的气味。老城区的房屋比较低矮,街巷狭窄,保持着古代风貌。尼罗河西岸,是19世纪以来迅速发展起来的新市区。新市区内高楼林立,187米的开罗塔高高地俯瞰着全城。在宽阔的新区马路上,到处奔驰着电车和汽车。而在老城的街道中,不时可以看到古老的马车和沙漠特有的骆驼在往来。

我们的小帆船停在了尼罗河的中心,这里水天一色,让你生出航海的感觉。两个黑人突然拿出很多木雕和石头的项链、耳坠等,向我们兜售。丽达说,他们很辛苦,工资也很低,如果买一些他们的货物,就是帮助他们。我买下了一串木制的项链,是由十几只木雕角马组成的,算不上精致,但自有一种野性的韵味让你感动。每只角马都是寥寥几刀,就雕出了奔跑的英姿。你不得不承认,这些无名的工匠并不是有多么出众的手艺,只是他们的眼睛无数次地遭遇过角马的奔驰,所以哪怕是最蹩脚的手艺人,也沾染了角马魂灵的神韵。

买完黑人的物件之后,丽达很严肃地对大家说,在埃及,导游向客人私下兜售旅游纪念品,是犯法的。如果被举报,就会面临很严重的处罚。但是,我不忍心看你们买到伪劣的产品,埃及人向游客售卖不良的物品,是很有本事的。

我们就笑起来,这些天的经历,证明丽达所言不虚。但是,丽达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有点自曝家丑的意思,让我们无法贸然回应。丽达说,有人希望得到一些有法老文的纪念品,我认识开罗一家很好的银饰店。他们可以为客人定制手链,用皮和银来制作。在银饰上,可以用法老文把你的名字刻在上面,还有一些美妙的吉祥的图案可以选择,比如猫头鹰、太阳鸟、生命的钥匙等。

风帆落下来了,小船在尼罗河的中心好似一片树叶,随着尼罗河的水波微微荡漾起伏,让人有一种微醺的昏然。

我问丽达,什么叫生命的钥匙?

丽达说,在古老的埃及传说中,每一个生命降生之后,并不是马上就打开的,需要生命的钥匙。只有用生命的钥匙打开的生命,才会更有意义和幸福。

哦哦,古埃及人可真是聪明啊!他们把生命分成了两种,被钥匙打开的和没有打开的。想来这两种生命的质量和结局也应是不完全相同的。本想和丽达问个清楚,无奈当时丽达忙着收钱,不忍心坏了她的买卖,心想以后再问吧。

我对丽达说,那我就要一只手镯吧,用法老文写上我的名字,再要一把生命的钥匙。

丽达很仔细地记下了大家的不同要求,有的人要太阳鸟,也有要猫头鹰和鳄鱼的,反正在古埃及的神话中,世上万物皆有灵性,都有丰富的寓意和祝福。她又拿出一卷小尺,说手腕的粗细是不同的,特别是皮革制品,要稍微宽松一点。我就让她量了手腕,并特别把尺码放大了一些,以防老年越发富态的时候套不进这生命的钥匙了。

离开埃及的时候,包囊里多了一卷无字的莎草纸,一串非洲木雕角马的小项链,一只用法老文雕刻着我的名字的手镯,银饰中央是一把生命的钥匙。

戴胡子的女法老

法老是对古埃及国王的称呼,在埃及语中称作“佩罗”,现在的读音来自希伯来文的音译。它在象形文字中的意思是“高大的房屋”,后来代指“王宫”,理由很简单,王宫是最高大的房屋。新王国第十八王朝时,国王图特摩斯将“法老”的意思来了一个变化,成了“居住在高大宫殿中的人”,于是“法老”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对国王的尊称。

在埃及国立博物馆里可以看到一位法老的雕像,下巴颏儿上长着茂密的胡须,向前探出,好像一块洗袜子的小搓板,十分可笑。

还没等我笑出来,导游说,这是一位女王,她戴着假胡须。

一提到埃及的女王,我等游客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知道知道,原来这是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

导游正色道,克里奥帕特拉只是王后,而这是真正的法老,她叫哈特舍特谢晋9,拥有无上权力的古埃及女王。

女王和王后是有区别的。前者亲握权杖,而后者只是权杖的老婆。

后来,在尼罗河对岸帝王谷众多的祭庙中,看到女王哈特舍特谢晋的神庙是那样的美丽独特,据说这也是全埃及最优美典雅的建筑。在卡纳克神庙里,有哈特舍特谢晋为自己矗立的方尖碑,高29.5米,重达350吨。在上埃及阿斯旺的花岗岩采石场,还有一块重达1000吨的未完成方尖碑躺在山坡上,据说也是哈特舍特谢晋为自己建造的,因为开凿中石头出现裂缝才半途而废。

反复听到这位女法老的名字,看到和她有关的遗迹和景色,就对她生出了好奇。查了资料,才知道哈特舍特谢晋在位时间是公元前1490——前1468年10?,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最强盛的经济。她不是傀儡,而是控制着埃及最高权杖的真正的法老。她在执政期间,对内不用严刑峻法就维持了安定的秩序,对外不损一兵一卒就获得了和平。

但女人是不能成为法老的,尽管哈特舍特谢晋才能出众,也无法改变这一钢铁般的传统。她也颇动了些脑筋,先是在登上王位之前命人为自己编撰传记,并雕刻在大方尖碑上,非说自己是太阳神的嫡亲女儿。为了让神圣感进一步加强,她还在方尖碑的顶部放置了很多金盘,用来反射太阳的光芒,以便向所有人证明她的确来路不凡。

一不做二不休,女法老让她的建筑师把她刻画成一个有胡须的平胸战士形象。每当女法老在公共场合出现,必定是着男装并戴着假胡子,其实她有着柔和的面部,外带轮廓清秀的眉毛和大眼睛,是个十足的美女。

王室的恩怨和历史的偏见遮盖着历史的天空,无论女法老的政绩怎样突出,传统的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都是不会容忍一位女性担任法老的,就算她杜撰出了自己是太阳神的女儿这样的神话也万万不行。

结局在传说中是这样被描述的:哈特舍特谢晋刚刚驾崩,一伙军人就袭击了宫殿,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毁掉了。神庙中,她的浮雕和塑像或者被砍掉了脑袋,或者被砸断了臂膀。她的墓穴被洗劫一空,神庙墙壁上她的名字被刻意凿平。在整个埃及的官方记录里,和她有关的记载都被销毁了……

哈特舍特谢晋执掌法老的权杖22年,古埃及的男人们希望她的这段历史不曾存在过。她的雕像在被焚烧之后再泼上凉水而变得残缺不全,至今还能看到烟火的痕迹。她的名字也从方尖碑上被涂掉,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父亲、丈夫和继子的名字。

但历史还是记住了这个曾经当过法老的佩戴假胡须的女人。在今天的埃及,在游客们眼中,最美丽的法老神庙是哈特舍特谢晋的达尔巴赫里神庙,最高的方尖碑是卡纳克神庙中赞叹哈特舍特谢晋的方尖碑。正如哈特舍特谢晋自己在碑上所写:“未来看到我的纪念碑并讨论我的所作所为的人,切勿说一切不曾发生过,或将它看作我的自我吹嘘,而应当称颂她当之无愧,她的父亲也深感安慰。”

埃及是非常值得一去的国度。你不去美国,不去日本,你还可以想象,而且你的想象基本上是符合实际的。但你若不去埃及,你想象不出那里的神秘。

轰先生的苹果树

第一次听说此次日本之行,要在长野县大豆岛的农民轰太市先生家住一天时,半是欣喜,半是忐忑。高兴的是可以由此深入普通的日本人民中,体验一下他们的生活,真是难得的好机会。不安的是,想象中的轰先生是一个很严厉的人,因为“轰”这个姓总使我联想起夏天的暴雨和闪电雷鸣。

一见到轰先生,我就乐了。他是一个非常和善的老人,矮而健壮的身材,好像北方的橡树。他的大脑门亮晶晶的,在明媚的秋阳下,闪着汗珠。他不像常见的日本人,嘴角总是抿得很紧,仿佛时刻都在思索,而是经常忘情地哈哈大笑,好像一个快活的大孩子。

轰先生的家是一所古老美丽幽静的和式住宅,斗拱飞檐,显出一种历史的沧桑感。院落里林木苍苍,各色常绿植物修剪得异常精致,仿佛放大了的盆景,表明了主人不同凡俗的雅趣。

轰先生一家为我们的到来,真是忙坏了。你想啊,一下子来了五个外国人,吃喝坐卧,不是一个小工程。轰先生的妻子绿女士和他的妹妹、儿媳扎着浆洗一新的围裙,为了我们不停地忙碌着。我们品尝着精美的日式菜肴,吃得非常开心。吃完饭,轰先生招呼我们沐浴。

我心中有些嘀咕:天这么凉,要是冻出感冒,再转成气管炎,异国他乡的,岂不麻烦?

没想到,轰先生一家为我们想得周到极了,先是大小浴巾,再是和式睡衣,最后干脆抱来了两大摞长短袖的棉睡袍,堆在地上,好像两座小山。我们全副武装穿在身上,面面相觑,不由得开怀大笑。打趣说,男的都像鸠山、女的都像阿信了。

我们在轰先生家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老人家自己种稻田。他招待我们吃的米饭,就是亲手种出来的。我敢肯定地说,这是我平生吃过的最香的米饭了。

我们都夸老人家的米好。他笑眯眯地说,我种的柿子那才叫好呢,全日本第一。我们听了频频点头,心想这样善良勤劳的老人种出的柿子一定出类拔萃。

轰先生接着骄傲地宣布,他种的富士苹果是全日本第二。他说得是那样肯定,我不由得问:是不是进行过正规的全国评比,您的苹果得了银牌?

老人眨着眼睛笑起来说,全日本第一的苹果还没有长出来呢,因为没有第一,所以,我的苹果树就是日本第二了。

我们愣了一下,明白了老人家的诙谐与幽默,也会心地笑起来。不管怎么说,看轰先生的自豪样儿,他的苹果树百里挑一那是没得说了。

吃了午饭,我们和轰先生的文友欢聚座谈。轰先生是作短歌的高手,又是短歌同人刊物《原型》的主编,亦农亦文,深受大家爱戴。

座谈会开得非常成功,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轰先生的苹果树。说起来惭愧,从小到大,我吃过无数的苹果,但还从没有自己亲手从树上摘过苹果。没想到东渡扶桑,到日本的果园来摘苹果,这苹果又是全日本第一,真是一件有趣而又有意义的事情。

我们沿着乡间的小路,缓缓地向轰先生的果园走去。10月的日本晴空万里,干燥凉爽的秋风,带着苹果的甜香扑打着我们的衣襟。远处山峦上最初染红的枫叶,像拍红的手掌,在招呼着我们。

这一带是苹果产地,果然名不虚传。一株株精心培育的苹果树,迎风而立,硕果累累。小路四周的地面,银光闪闪。果树下的土地上都铺着雪亮的金属箔,好像无数面巨大的镜子,用以反射阳光,普照苹果的各个部位。这样结出的苹果不但颜色像玫瑰一般艳丽,而且含糖量高。果园的上空还罩着结实的尼龙网,刚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防盗,后来一问,才晓得是为了防鸟啄食苹果,这样才能保证每一个苹果都无褶无疤,玉润珠圆。

我一边走一边想,轰先生的苹果树既然是全日本第一,那他树下的银箔一定最亮,他树上的尼龙网一定最大,他的苹果一定像红宝石一般美丽。

正想着,轰先生停下脚步说,喏,到了,你们可以尽情地摘苹果了。

我定睛一看,吓了一跳。这实在是一片太平凡的苹果园。咳!甚至连平凡也算不上的。苹果树上没有遮天蔽日的尼龙网,苹果树下没有银光闪闪的金属箔,树不高大,果不繁密,在周围一大片人工精心雕琢的果园中,显得简朴而随意。树上的苹果因为没有接受到阳光各方面的照射,半边青半边红,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夺目。

轰先生,这是您的苹果树吗?我半信半疑地问。

噢,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苹果树。不过,你们摘就是了,保证没有人来管你们。别看这树上的苹果不大好看,可它的味道可好了。它里面有蜜!轰先生摇着他聪明的大脑袋,眨着眼睛说。

我们走进果园,七手八脚地开始摘苹果,站在苹果树下大吃起来。平心而论,轰先生的苹果还是相当优良的,甜脆爽口。但因为没有尼龙网和金属箔的养护,果皮上有小鸟啄过的黑斑点,味道也略略有点酸。

人真是不知足的动物。我一边大嚼着轰先生的苹果,一边紧盯着邻居家的果园,心想别人那边像红灯笼一样鲜艳的红苹果,该是更好吃吧。

我们吃饱了苹果,又摘了一兜,才迎着暮色回到轰先生的家。真应了那句中国老话:吃不了,兜着走。

丰盛的晚饭后,轰先生拿出纸笔,文人们开始舞文弄墨了。

我写诗是外行,站在一旁伸着脖子屏息欣赏。

轰先生写下他的一首短歌:

我闭着眼睛,四周一片寂静,

沿着阶梯,走向湖泊的深处,

那里,

有什么呢?

那一刻,四周真的变得十分寂静。听了轰先生的诗句,我的心灵深处有一根琴弦被触动,有一种温暖的感动壅塞喉头。

大家笑着追问老人,在湖底到底会有什么呢?

恰在这时,轰先生的妻子绿女士来为我们送茶,轰先生遂一本正经地回答,那里有美人啊!说着,亲热地拍了绿女士一下。

我们大笑,为了轰先生的风趣和他美满幸福的一家。

在轰先生家的榻榻米上安睡一夜。清晨,要告别了,大家恋恋不舍地分手。我为轰先生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您使我想起了中国神话中的山野仙翁。”

到了东京,在车水马龙的城市人流里,在扑朔迷离的霓虹灯下,我又拿出轰先生的苹果端详。它朴素天然,携一种大自然的清新空气。这其中又注入了轰先生对中国人民的深情厚谊,越发显得沉甸甸了。

我坚信,它是日本第一的苹果。

冻顶百合

世界上有没有冻顶百合这种花呢?在我写这篇文章之前是没有的,虽然它很容易引起一种关于晶莹香花的联想,但其实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蹩脚词语。

那一年到台湾访问,因为没有直航,在香港转机一路颠沛。清晨出发,抵达台湾土地时,已是深夜。待办完了手续真正踩到街面,已为第二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青天白日旗,低垂在挂着“市党部”招牌的房檐下。一时很有些恍惚,感觉自己闯入了讲述过去年代某个地下工作者宁死不屈的电影场景里。

这种不真实感,被时间一丝丝消弭在同宗、同族、同文化的血缘归属中。台湾作家为我们安排了丰富多彩的观光旅游项目,其中当然少不了阿里山、日月潭这些经典的风光所在。

记得那天去台湾岛内第一高峰的玉山。随着公路盘旋,山势渐渐增高。随行的一位当地女作家不断向我介绍沿路风景,时不时插入“玉山可真美啊”的感叹。

玉山诚然美,我却无法附和。对于山,实在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啊!十几岁时,当我还未曾见过中国五岳当中的任何一岳,爬过的山峰只限于北京近郊500多米高的香山时,就在猝不及防中,被甩到了世界最宏大山系的祖籍——青藏高原,一住十几年,直到红颜老去。

青藏高原是万山之父啊!它在给予我无数磨炼的同时,也附赠一个怪毛病——对山的麻木。从此,不单五岳无法令我惊奇,就连漓江的秀美独柱、阿尔卑斯的皑皑雪岭,对不起,一概坐怀不乱。我已经在少女时代就把惊骇和称誉献给了藏北,我就无法赞美世界上除了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喜马拉雅山以外的任何一座峰峦。朋友,请原谅我心如止水。由于没有恰如其分的回应,女作家也悄了声。山势越来越高了,蜿蜒公路旁突然出现了密集的房屋和人群。也许是为了挽救刚才的索然,我夸张地显示好奇,这些人要干什么?

这回轮到当地女作家淡然了,说,卖茶。

我来了兴趣,继续问,什么茶?

女作家更淡然了,说,冻顶乌龙。

我猜疑她的淡然可能是对我的小小惩罚,很想弥补刚才对玉山的不恭,马上兴致勃勃地说,冻顶乌龙可是台湾的名产啊!前些年,大陆很有些人以能喝到台湾正宗的冻顶乌龙为时髦呢!说着,我拿出手袋,预备下车去买冻顶乌龙。

女作家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就是爱喝冻顶乌龙的人,才给玉山带来了莫大的危险。她面色忧郁,目光暗淡,和刚才夸赞玉山风景时判若两人。

为什么呀?我大惑不解。

她拉住我的手说,拜托了,你不要去买冻顶乌龙。你喜欢台湾茶,下了山,我会送你别的品种。

冻顶乌龙为何这般神秘?我疑窦丛生。

女作家说,台湾的纬度低,通常不下雪也不结霜。玉山峰顶,由于海拔高,有时会落雪挂霜,台湾话就称其“冻顶”。乌龙本是寻常半发酵茶的一种,整个台湾都有出产,但标上了“冻顶”,就说明这茶来自高山。云雾缭绕,人迹罕至,泉水清冽,日照时短,茶品自然上乘。

冻顶乌龙可卖高价,很多农民就毁了森林改种茶苗。天然的植被遭到破坏,水土流失。茶苗需要灭虫和施肥,高山之巅的清清水源也受到了污染。人们知道这些改变对于玉山是灾难性的,但在利益和金钱的驱动下,冻顶茶园的栽培面积还是越来越大。我没有别的法子爱护玉山,只有从此拒喝冻顶乌龙。

女作家忧心忡忡的一席话,不但让我当时没有买一两茶,而且时到今日,我再也没有喝过一口冻顶乌龙。在茶楼,如果哪位朋友要喝这茶,我就把台湾女作家的话学给他听,他也就改换门庭了。

又一年,我到西北出差,主人设宴招待。我得知身边坐着的先生是植物学博士,赶紧讨教。说我乡下的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很多年了,却从不结苹果。

苹果树的树龄多大呢?他很认真地询问。

不知道。它是被我捡回家的,因为修公路,它就被人从果园连根刨起,几乎所有的枝丫都被人锯走当了柴火。我发现它的时候,它的根系干燥得只剩下拳头大的一小窝,完全是根烧火棒的模样。我把它栽到院子里浇上水,没想到几个月后,它长出了绿色旗帜一般的新叶……我说。

植物的生命力比我们所有的想象都要顽强,只要你尊重它。植物学博士说。

可是,它为什么不结苹果呢?它会记人类的仇吗?它是否需要漫长的休养生息?我问。

植物是不会记仇的,它们比人类要宽宏大量得多。按照你说的时间计算,它该恢复过来了,可以挂果了。最大的失误可能是没有授粉,你的苹果树太孤独了……植物学博士谆谆教诲。

我说,明年春天,我是向老乡讨来另一树上的花枝,向我家的苹果树示爱,还是再栽一株新的苹果树呢?侍者端上了一道新菜,报出菜名“蜜盏金菊”。

纷披的金黄色菊花瓣婀娜多姿,奶油、蜂糖和矢车菊的混合芬芳,撩动着我们的眼睫毛和鼻翼,共同化作口中的津液。

吃吧吃吧,这道菜是要趁热吃的,凉了就拔不出丝了。主人力劝,大家纷纷举筷,遂赞不绝口。活灵活现的菊花花瓣像千手观音,厨师好手艺啊!

植物学博士面色冷峻,一口未尝。多年当医生的经验让我爱多管闲事,一看到谁有异常之举就怀疑病痛在身。菜很甜,我悄声问,您不爱吃糖?

没想到,他大声回答,我不吃这道菜,并不是有糖尿病,我很健康。

我一时发窘,不知道他为什么义愤填膺。植物学博士继续义正词严地宣布道,菊花瓣纤弱易脆,根本经不起烈火滚油。这些酷似菊花的花瓣,是用百合的根茎雕刻而成的。

大家说,想不到你在植物学之外,对厨艺还有这般研究,一定是常常下厨吧?

博士仍是一脸的冰霜,说,对,我是常常下厨房,请厨师们不要再用百合了,但是,没有人听我的。所以,我只有不吃百合。

餐桌上的气氛陡然肃穆起来。为什么?异口同声。

博士说,百合花非常美丽,特别是一种豹纹百合,更是花中极品,象征着安宁、和谐、幸福。

我失声道,难道我们今天吃的就是插在花瓶中无比灿烂的百合吗?

博士道,豹纹百合和菜百合不是同一个品种,但属于一个大家庭,餐桌上吃的是百合的球茎。这几年,由于百合的食用和药用价值,人们对它的需求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农民开始种百合。百合这种植物,是植物中的山羊。

大家实在没法把娇美的百合和攀爬的山羊统一起来,充满疑虑地看着博士。

博士说,山羊在山上走过,会啃光植被,连苔藓都不放过。所以,很多国家严格限制山羊的数量,因此羊绒在世界上才那样昂贵。百合也须生长在山坡疏松干燥的土壤里,要将其他植物锄净,周围没有大树遮挡……几年之后,土壤沙化,农民开辟新区种植百合。百合虽好,土地却飞沙走石。

那一天,那一桌的那盘美妙的蜜盏金菊,只被人动了几筷子,那是在植物学博士讲百合就是山羊之前,嘴馋的人先下的手。

从此,我家的花瓶里再没有插过百合,不管是西伯利亚的铁百合还是云南的豹纹百合。在餐馆吃饭,我再也没有点过“西芹夏果炒百合”这道菜。在菜市场,我再也没有买过西北出的保鲜百合,那些洗得白白净净的百合头挤压在真空袋子里,好像一些婴儿高举的拳头,在呼喊着什么。

一个人的力量何其微小啊!我甚至不相信,这几年中,由于我的不吃不喝不买,台湾玉山阿里山上会少种一寸茶苗,西北的坡地上会少开一朵百合,会少沙化一抔黄土。

然而很多人的努力聚集起来,情况也许会有不同。我在巴黎最繁华的服装商店闲逛,见到地下室里很多皮衣在打折贱卖,价格便宜到你以为商家少写了几个零。我因惊讶而驻足,同行的朋友以为我图便宜想买,赶紧扯我离开,小声说,千万别买!在这里,穿动物皮毛是“野蛮人”的代名词。

努力,也许就会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出现。墙倒众人推一直是个贬义词,但一堵很厚重的墙要轰然倒下,是一定要借众人之手的。

我没有向我家的苹果树摇动另外的花枝,也没有栽下另外一棵苹果树,在长久的等待之后,它无声无息地结出了几个苹果,其味巨甜。

陇西行

陇是甘肃的简称。夏天,我从兰州出发,沿古丝路西行约1500公里,抵达敦煌。电视里曾疯狂地普及过丝路和敦煌的知识,我窝在城市里,以为自己已无所不知。真到陇西一走,才发现再大的电视屏幕也代替不了我们的眼睛,更不消说每个人的心灵都是特定的频道。别太相信那块20英寸的玻璃板,它在扩大我们视野的同时,也扼杀我们的想象。

那么多人写过丝路,写过敦煌,好像一个插满针的针插,已无从下手。西行的时候,我已决定什么都不写,让心灵毫无负载地飘向蓝得令人眼晕的天空。回来后,忙忙碌碌地做别的事,我以为已彻底遗忘了敦煌。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常常同别人讲敦煌,讲那些属于我自己的记忆和感觉。朋友们会津津有味地听,好像他们从未看过那些介绍丝路的风光片和旅游指南。我检查记忆之壁,看到当时思维留下的痕迹,有的已被抚平,有的仍像甲骨文痕,虽然浅淡,却难以消失。

我写的绝不是一篇系统的丝路游记,只是时间之筛无意中留给我的大点的石头子儿。

白兰瓜

听说我要西行,所有的朋友第一个反应都是:“你可以吃到白兰瓜了!”

北京的街头也常见到白兰瓜,并不白,像个磕碰过的篮球,也不甜,带有青草的气息。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白兰瓜的仰慕希冀之情。城市是个坏地方,能让所有带有乡土气息的东西走味。

兰州果真是白兰瓜的大本营,十步之内,必有瓜阵,白的如同一张张女儿面,黄的像金牌一样灿烂。据说,黄色的白兰瓜叫“黄河蜜”,是改良品种。我们馋馋地想:黄出于白而胜于白,想必更甜。

西北人出手大方,刚住下就给每人发三个白兰瓜。堆在一处,俨然一座瓜山。

“先杀哪一个?”大家摩拳擦掌。

“一样宰一个吧!”

刀锋倾斜着刺入,浓郁的香气沿着刀柄湍湍流出,光凭味道就知道同北京的赝品不同。每人抢一块,吞进嘴里,像喝粥似的往下咽。

向导笑眯眯地看看大家的贪婪,很为家乡的特产自豪。西北方言形容这种吃的局面,叫作:“吃了一个不言传!”

终于有人言传了:“闹了半天,白兰瓜也不过如此嘛!”

“比黄瓜也强不到哪儿去!真是空有其名!”更多的人附和。

向导的脸色难看了,忙解释:“今年雨水多……”

平心而论,白兰瓜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闻着还可以,尝尝却不甜。

白兰瓜原籍美国。1944年,美国土壤学家和水土保持专家罗德民趁美国副总统访问兰州的机会,托他把“蜜露”甜瓜种带到中国。“蜜露”移居中国后,改名“白兰”,现在已成为甘肃特产。

一路西行,哪里都要款待白兰瓜。刚开始还总想给白兰瓜恢复名誉的机会,心想兰州的瓜不甜,别处的可能甜,然而总是失望,哪儿的白兰瓜都不甜。以后,就连尝的兴趣也没有了,除非渴极了,拿它顶水喝。

辜负了我的信任与渴望的白兰瓜啊!

“到嘉峪关就有好瓜吃了,那儿正在举办瓜节。”向导为大家打气,他总想给家乡的瓜正名。

只知道嘉峪关是长城的一端,不知道它还是瓜的盛市。西北各省市的瓜,像陨石雨似的降落在小城,满载的瓜车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前面一个急转弯,几个硕大的甜瓜被车甩了下来,摔碎的瓜把香气像手榴弹似的烟雾塞满街道。真担心这么多瓜,吃不完可怎么办!

瓜节隆重开幕了。白兰瓜形状的氢气球飘浮在碧蓝的天空,远处是银箔似的祁连雪峰。孩子们头上戴着白兰瓜形的帽子,街上的社火队打扮成瓜的模样……真是一个瓜的世界。

张老作为瓜节贵宾,被邀上主席台。美丽的迎宾小姐敬上一个扎着红缎带的白兰瓜。好像瓜也是精灵,像东北的人参娃娃似的,不系住就会跑掉。散会后,我紧忙跳进张老的房间,想先尝为快。别处的瓜不甜,瓜节上的瓜王还能不甜吗?没想到,张老摊着两手说:“忘了把瓜带回来了!”

唉!于是想,美丽的迎宾小姐也许会把瓜送来。痴等了许久,才想到女孩并不知道瓜是谁丢的,况且这里的瓜极多,人们并不会格外珍重这个瓜的。

没有吃到瓜王,其他的瓜也仍旧不甜。向导为了给白兰瓜平反,一个个地杀,狼藉一片。我们忙说:“挺甜,这个就不错,别杀了。”他拈起一块尝尝,说:“怎么瓜节上的瓜也不甜?不要紧,到了安西,就能吃到好瓜了。”

过安西时,正是午后沙漠上最热最寂寞的时光。黑蓝色的柏油路蛇蜕似的蜿蜒着,天空中弥漫着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尘埃,仿佛一杯混浊的溶液。太阳在空中发出幽蓝色的光,却丝毫不减其炙烤大地的威力。铁壳面包车成了真正的面包炉。我们关上车窗,是令人窒息的闷热,打开车窗,火焰般的漠风旋涡般地卷来。口唇皲裂,眼球粗糙地在眼眶里转动,全身像烤鱼片似的干燥无力。

突然,在大漠与公路相切的边缘,出现了一个木乃伊似的老人。地上铺一块羊皮,上面孤零零地垛着一小堆瓜。他出现得那样突兀,完全没有从小黑点到人形轮廓这样一个显示过程,仿佛被一只巨手眨眼间贴到苍黄的背景上。也许是因为他同大漠的色泽太一致了。

司机停下车说:“就买他的瓜吧!”

“瓜甜吗?”我们习惯地问。卖瓜的人没有说瓜不甜的,但老人慢吞吞地回答:“这里是安西呀!”

安西的瓜就一定甜吗?安西就是白兰瓜的免检合格证吗?国优部优产品还有假的呢,世界上徒有虚名的事太多了!

因为别无选择,我们买了老汉的瓜,记得狠狠砍了砍价。老人树根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算是同意了。极便宜的价钱。

车上地方窄,又颠簸。到了远离安西的地方,我们才停车吃瓜。安西的白兰瓜外观上毫无特色,第一口抿到嘴里,竟然是咸的!

过了片刻,才分辨出那其实不是咸,而是一种浓烈的甜。

甜到极处便是蜇人的痛,嘴角、舌尖都甜得麻酥酥的,仿佛被胶粘住了。抓过瓜缘的手指,指间仿佛长出青蛙一样的蹼,撕扯不开。手背上瓜汁淌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仿佛一只流涎的蜗牛爬过,舔一舔,又是那种蜂蜇般的甜。

真不知如此苦旱贫瘠的安西怎么孕育出如此甘甜多汁的白兰瓜。

安西古称瓜州。总觉得古代人很会起地名,比如武威,原来叫凉州,透着荒远僻地的苍凉。张掖叫作甘州,有一种安宁平和的感觉。安西地处荒沙,日照极强,非常适宜种瓜,自古以来,以瓜闻名天下,故称瓜州。

美国的良种甜瓜“蜜露”移民到了中国,在安西扎下根来,比在老家长得还要好,白兰瓜的盛名,其实是靠瓜州的瓜打的天下。

也许,白兰瓜要正名为“安西瓜”才更符合历史的真实。

我也想过,是否因为那天的极度干渴才使这沙漠之中的瓜显得格外甘甜。后来遇到过几次同样的情形,才知道唯有安西的瓜无与伦比。

想想这瓜,很有感触。它原本来自大洋彼岸,却在这块古老贫瘠的土地上繁衍得如此昌盛。它入乡随俗,褪去了娇滴滴的洋名字,也不计较人们以讹传讹地称它白兰瓜,寂寞然而顽强地在沙漠之中生长着,以自己甘饴如蜜的汁液濡润着焦渴的旅人。

啊!瓜州的瓜啊!什么叫特产,什么叫真谛,它只限于窄小的区域。好比一个石子丢入湖中,涟漪可以扩散得很远,但要找到石子,必须潜入那最初的所在。

蓝色太阳下的沙漠老人,教给我这个道理。

铜奔马的疑阵

铜奔马是我国的旅游标志,也是甘肃武威的市徽。这匹足下踩着鸟的铜马,最初叫“马踏飞燕”。记得“文革”中,我是在西藏雪峰的空旷地上,从慰问解放军的电影里,第一次认识这匹马的。粉碎“四人帮”后,又曾见报上载过,那马本该叫天马的,因当时林彪自比天马行空,连累得两千年前的铜马也名不正言不顺了。

这匹马轰动过世界。一位美国学者曾询问:“这匹马是地震摇撼出来的?是洪水冲刷出来的?是暴力主义者强挖出来的?是文物工作者保存下来的?”

到了武威,自然想去看铜奔马出土的地方。

1969年,到处在深挖洞。在武威城北两华里11处,有一座高8米、长100多米、宽60米的长方形夯筑土台。台上建有雷祖观,故名雷台。挖地道的人们掘出了一座东汉晚期的大型砖室墓。

我们沿幽暗冷寂的墓道沉进墓穴,有汉代的风在脖子后面飕飕掠过。满身的热汗倏地缩回去,终于走到蒙古包一样的拱形墓室。一块块青灰色的汉砖,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宁静幽远的坚固。也许因不见天日的缘故,砖像青萝卜一样新鲜,敲弹起来当当作响,仿佛含有金属的颗粒。“这种汉砖,每平方厘米可以承受500公斤以上的压力。而我们仿制的砖,承重不到200公斤压力就碎了。”主人指着一块新砖说。相比之下,现代人的产品像伪币一样菲薄。

“这古砖是用武威的土烧的吗?也许是从外地运来的呢!”我问,想起现时的贵人们常用舶来品,若是后世的考古学家以为这是寻常百姓家也能享有的玩意儿,岂不带来学问上的不严谨?从这墓穴的规模看,死者生前显赫。

“化验过了,这就是用的我们的土。两千年过去了,我们还烧不出老祖宗烧过的砖。”主人长叹一声。

在墓穴的穹隆上,有一块脸盆大小的不规则区域,被色泽浅淡的新砖填塞着。主人介绍:“这是盗墓者留下的痕迹,我们修补了。但是很奇怪,墓内的随葬品保存完整。我们推测,也许盗墓贼刚挖开洞穴,便发生了一件不可琢磨的意外,他匆匆掩住破口就离开了,但永远没有再次打开。”

想想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里曾发生过谁也无法知晓的恐怖故事,墓室的灯火也摇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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