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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93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阳关湮灭了,但人们并不悲哀,不存在的阳关依然在人们心头耸立。因为人们是从王维的诗里认识阳关的,只要这首凄清悲凉的诗一代代流传,阳关就永远不会消失。

从阳关走出去的,是征战的将士;从阳关返回来的,是思家的游子。告别阳关,我们踏上归途。大漠戈壁,绿洲关山,边墙烽塞,古道驼铃,画工青灯,石窟佛陀,悲壮的征战,凄婉的别离,开拓的艰辛,辉煌的功业,传奇的故事,豪迈的诗篇……像鸣沙山下的五色沙,沉甸甸、滚烫烫、色彩斑斓地混淆在脑海中。

听说,千佛洞的壁画就是以五色沙为颜料画出来的。

玛瑙人

中国人对宝石,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向往与神秘。我们的正史、野史、诗词、传说,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其上缀着无数星光闪烁的宝石:和氏璧、隋侯珠、杜十娘的百宝箱、水晶宫的白玉床……最珍奇的是那块来无影去无踪的通灵宝玉——假如没有它,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著作将无处落笔。

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这话说得太滥,我们已习惯于径直去理解它的引申义,反倒忽略了它本身所描述的过程。琢玉是很残酷的——在一块成功的饰物之后,壅着一堆碎屑。在许多年代里,它们只是彩色的垃圾。

3月的桂林,烟雨如画。在参观了广西宝石研究所璀璨的宝石之后,主人热情相邀:“再去看看我们的宝石画吧!”

知道漆画、铁画、羽毛画、麦秸画,不知道天下还有宝石画!

很小的一间房屋,普通的两张台案。见不到什么绘画器具,只有几十只素白的碗碟摆在桌上,盛得鼓尖,好像好客的乡下人摆下的丰盛宴席。

碟子里的菜可不能吃哟!每只碗里,盛一种宝石的碎屑,翡翠、密玉、红蓝宝石、紫晶、碧玺、蔷薇石……粗粝的如同火柴头大小,细腻的就是彩色的富强粉了。

因了那份毫不混淆的纯粹,因了那份无可挑剔的晶莹,宝石的粉末成了一种绵里藏针的绮丽之物。

凝固的鸽血一般的红,南极洲冰下海水一般的蓝,大漠一般焦灼的黄,原始森林初生嫩叶的绿,若有若无的轻粉,袅袅婷婷的弱紫……目光在五颜六色中沐浴,我疑心自己的眸子要被染成彩虹。

所有的语言都显出一种笨拙,所有的比喻都像窄小的床单,覆盖不了宝石给我们的感觉。词汇被宝石吓住了。我们已习惯说雨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待我们看到真正的蓝宝石时,再湛蓝的晴空也无法达到那种晶莹。在真正的宝石面前,只能悄然不语,凭借心中久久的惊讶,记住它的神秘。

几乎是世界上最小的加工厂了,只有两名艺人,都是年轻的女子,在默默地作画,仿佛怕惊动玉石的精灵。

宝石画其实是以宝石粉末颗粒为笔锋,以石为墨,将天然色泽和花纹各异的宝石碎屑粘贴镶嵌在麻布或瓷盘上,形成一幅幅独特而诡谲的画面。

最初的构图是用透明的胶水勾勒而出的。一位艺人拿着牙膏似的胶管在画布上蜿蜒,有轻微的醇味在空气中游蛇似的窜动。胶似干未干之时,她纤巧的手指捻一撮极渺细的蓝宝石粉末,像抚摸婴儿面颊似的在布的上空一抹,一条波光粼粼的漓江便晃动起来。

另一位艺人在点染黛玉。腮上涂了胶,像是终日洗面的泪痕。芙蓉石粉撒上去,这娇美聪慧的女儿便有了永不消退的红颜。

椰子树婆娑摇曳的叶片,是用翡翠镶嵌而成,春夏秋冬长绿;史湘云的石榴裙,是用真正的石榴石拼接连缀,日晒水洗不旧不残。

画出漓江的女艺人,像烹调大师一样忙碌着。从碗碟中拈出原料。灰蓝色的贵翠铺出一片宁静的土地,阿富汗的青金石叠出桂林骄傲的象鼻山……最后用棕黄色的虎睛石粘出一叶小舟……

“您说,这象鼻山上是不是还该有点什么?”女艺人问。她并不回头看我,只是看画,一会儿凑下身去端详,一会儿又端起画布,像火车铁轨似的伸直双臂,脖子尽量往后仰,拉开距离打量……

“空荡荡的山,终是有点冷清……”我思忖着说。

她点点头,捏起一把女人修眉毛的小镊子,像挑食的孩子,在碟子里急促翻拣起来。好容易挑中一粒宝石,往画布上一比量,啪地丢回碗中,发出清脆声响,仿佛两粒子弹相撞。

终于,女艺人夹起一粒粟米大的黑玛瑙,把它精细地粘结在象鼻山的山洞里,又挑选了一粒更小巧的红宝石,挤在一旁。

噢,好一对亲热的情侣!这一幅宝石画,因了这一双依偎的彩粒,漾起了浓浓的春意。

女艺人们作画是没有底稿的,全凭目光在宝石堆里搜寻,看到个什么,想到个什么,就画出个什么。由于天然宝石原料的可遇而不可求性,每一幅创作都是孤本。

“你们总共画了多少幅?”

“上千幅了。”她俩说。

“那怎么周围一幅成品都不见?”我巡视一圈,除了一台远红外取暖器,别无长物。

“都叫人买走了啊!粘好一幅,拿走一幅,有时站在一边催,催得你心慌慌……有一次,我俩一起画了幅大型花卉,好富丽呀!因为太贵,暂且没人买,我俩好喜欢,天天看,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粘起来的……可惜呀,还没喜欢够,只看了七天,就被外国人买走了……该买个照相机把它照下来……”两人抢着说。

她们俩的美术都是自学的,然而天分极高,作品销往港台一带,很受欢迎。我同她们聊着天,很融洽。

“我的一个纸包,你看到没有?”画黛玉的女子对画漓江的女子说。

“没有啊!别着急,我帮你慢慢找。”

两个女子便在碗碗碟碟中翻拣,似乎把我忘了。

“我那日在玛瑙碗里发现一块黑色的,像极了一个女人的胸,我就把它留出来。过了些日子,又看到一块羽毛条纹的白玛瑙,像一条裙子,就是跳芭蕾舞短而泡起的那种……后来又寻到了淡红玛瑙的胳膊和腿……我把它们都藏在一个纸包里,很小心地收起,怎么会没有了呢?”画黛玉的女子把白碟子敲得仿佛要碎掉。

粘漓江的女子不作声,细细寻觅,轻声说:“找到啦!你怎么就不看看眼底下!”

“我们画个玛瑙人送给你!”两人说。

我深深感谢这份温馨的情意,只是定睛看去,心中又暗暗失望:这哪里是美丽的玛瑙人啊?只是一堆零碎的半透明小石片!

这就像是哪吒的莲花身,看看每一截儿都不像,合起来就稳是那个人了。画黛玉的女子在一张白纸上随笔勾了个图,果然是翩翩欲飞的舞蹈形象。

“我给你胶,你回去照这个样子一粘就画出来了。”她说。

“我可是个笨手笨脚的人……”我没把握地说,心中半信半疑,“这把碎屑真能变成那般婀娜吗?”

“我帮你粘起来吧。”画漓江的女子说。

她找来一块白布,敷在一块纸板上,一个简单的画框便出来了。她灵巧地抹着胶,把碎玛瑙按在上面……仿佛她的指尖有魔力,那个舞女轻盈地飘落在画布上:起伏的胸,雪白的裙,挺拔的腿,高昂的头……尤其是她的双臂,像展开的翅膀,仿佛在向苍天祈求着某种祝福……

“好吗?”她俩歪着头问我。

“好,极好。”我由衷地说,惊讶于这两个山野中的姑娘对于石头的想象力。

“好像……单薄了些,她张着两只手,像在求什么,求什么呢?什么……”画黛玉的女子自言自语。

她俩便一齐静默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彼此的瞳孔里却都没有对方的影像,一片空茫。

我不敢插言,怕打破了她们的想象。

“让她祈求月亮吧。”画漓江的女子怯怯地说,好像怕惊飞一只鸟。

“好!就找一颗紫月亮!”画黛玉的女子叫着,把盛满紫牙乌宝石的碟子搅得翻江倒海。

“紫月亮?”我轻轻地讶异!

“对!紫月亮!在最晴朗的夜晚,你久久地盯着月亮看,直到眼睛酸了都不要眨,就会看到月亮透出紫色……”画漓江的女子说。

她俩配合得真默契。我想,是宝石给了她们相通的灵犀。

“那么是初月、残月,还是满月呢?”画黛玉的女子问。

“满月!是满月!”我们三个几乎一块儿喊出。无论从画面的构图重心,还是从玛瑙人企盼的虔诚,那里都只能悬挂一轮满月。

我们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寻觅每一个角落,把宝石的盆盆碗碗翻得一片狼藉。我们终于找到了两个备选月亮,一个是滴溜溜圆的紫牙乌,规整的形状仿佛用圆规画过,圆得不可思议;一个是锆石的,好像浸在水中,略椭了一些,然而极其晶莹透亮。

紫色的月亮啊,哪一轮更圆?哪一轮更亮?

她俩费了斟酌,反复商量,几乎吵了起来,又征求我的看法。我说了,她们却又不听。

最后,终于照画黛玉的女子的意见办了:在玛瑙人的上方,粘了一轮皓月——用真正的锆石所剪裁的月亮。

“月亮可以不圆,但月亮必须要亮。”她说。

“谢谢你们!”我发自肺腑地说,“回到北京以后,我一定把玛瑙人挂在桌前。祝你们画出更多更好的宝石画。”

“我们一定要画得更好,只是,不可能画得更多。”她们说着,打开远红外取暖器,烤自己颀长而冰冷的手指。桂林的3月,阴雨连绵,空气中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寒意。

“为什么呢?”我不解。

“因为宝石是很稀少的。选料要很严格,颜色、质地、花纹都是天然的,要把它们搭配在一起,显出一种美,是马虎不得的……”她俩对我说。

手指烤热了,她们又在冰冷的宝石粉屑中翻拣……

此刻,玛瑙人正立在我的案头,仿佛在向皎洁的月亮祈求什么……每当我写作困顿的时候、慵懒的时候、敷衍的时候、畏葸的时候,我就想起两个创造它的普通女工。

我便振作起来,不敢懈怠。

桦树舍利

大兴安岭的白桦,在夏天,是森林的精灵。假如周围的阳光比较充裕,它们就虹似的微弯着柔软的身躯,簇拥丛生。假如在密林中,就粉笔般的直,直插苍穹。

无论何时,即使毫无风的启发,白桦叶也不断相互快乐地击打,发出嚓嚓的细语,好像在多嘴地传播一个爱情的秘密。高大的红松、樟子松,如同宽厚的大哥二哥,并肩矗立,为小妹遮风挡雨。平日风姿绰约的美人松,也谦逊地收起少妇的俏皮,温柔地衬托小姑娘的风采。白桦铝合金般的树干,闪着如鳞的光芒,把脚下的腐叶和一方黑土,都映得银箔般明亮起来。枝和叶,如同勇士决斗时抛向空中的绿色丝绒手套,在风中骄傲又略带战栗地抖动着。

白桦美得令全世界的少女嫉妒。

但林业工人说,白桦只中看,不中用,材质不好,除了绿化山水和制造氧气之外,就是做“柈子”。

柈子——森林中一个散发恐怖气息的名词,所有的树,从幼苗到古木,都为之丧胆,如同犹太人提到纳粹、黑人听到黑手党。那是把整段的树木如凉拌黄瓜般,切成短短的节,再用利斧一劈四半,整整齐齐地码在道旁,等待严寒降临时,化成琥珀色的火焰,供人取暖。

于是,优雅地拥有上好身材的白桦,成了柈子的代名词。它的树皮更是优等的“引火纸”,经常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人成片地剥走,裸出苍青的肢体,滴着汁液,在林子里触目惊心地袒露着黑乎乎的伤痕。

据说被剥了皮的白桦,过不了几年,就憔悴枯萎至死。但人们似乎并不特别惋惜:左不过是做柈子的料,不过早些晚些罢了。所以,很多林区至今没有惩处剥桦树皮者的规矩。

于是,桦树只在诗人和风景中孤寂凄凉地美丽着,柈子成了它不归路的火葬场。

我在林区穿行,叹息着。不知白桦将怎样逃脱千百年来被焚烧的命运。

内蒙古大兴安岭绰尔林业局的绰尔木珠工艺品总厂,给了白桦以新的生命辉煌。

白桦枝条被充分利用起来,哪怕只有手指粗细。它们在灵巧的女工手里,被车削成一粒粒圆润的桦木珠,大如山楂,小若樱桃,中央有孔,如同被挖去籽的山里红。然后经过十三道工序的细致处理,打磨、漂白、染色、上光……成为一颗颗色彩斑斓、玲珑剔透的彩珠。一箩箩地盛了,在厂区的院落里晾晒着,黄如龙眼,赤若火丹,翠似竹沥,黑宛鸦羽……仿佛收获了天上种植的粟粒。

披了新漆衣的木珠,如同画家的笔、绣女的线,是巧夺天工的武器。各色的桦木珠,一律以盘子盛了,摆在工作台上,好似五色菜肴。编织女工对着图纸,以透明的尼龙线精心地穿起彩珠,一枚枚、一行行、一片片……初起时看不出什么,只是一些散落的片段。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渐渐地对她们的手肃然起敬了。因为,栩栩如生的墨马在她们的手下,奔跑了;憨态可掬的熊猫在她们的手下,吃竹了;异国的女神在她们的手下,燃起火炬了;古老的脸谱在她们的手下,面如重枣谈笑风生了……

碎的桦木屑和桦木锯末还可以加工成板材,真是物华天宝、物尽其用了。桦树——这只大森林中的白凤凰,从火焰的旁边轻轻掠过,涅槃了。

我拣了一段莹白如雪的桦枝,央一位女工特地车削了几粒本色的桦珠,握在掌心。它如骨似玉,犹如白桦的舍利。带回家送给朋友,让他们从中感到大兴安岭森林的呼吸和土地的脉搏。

草原上的猎人树

在内蒙古草原一处叫作“嘎拉德斯太”的小站下车,住进铁路旅社。安顿好行李,进卫生间洗脸,发现一桩在别的客站里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一南一北,摆了两个硕大的浴缸。小小的卫生间因此挤得满满的,洗漱台上连放牙膏的地方都仄窄不堪。更令人诧异的是,浴缸里注满了淡黄色的水,散发着怪异的气息。

原来这“嘎拉德斯太”是蒙语“热泉”的意思,这个小镇的汉语名就叫作“热水汤”。浴缸里的水就是药物温泉。那水涌出时高达八十多摄氏度(当地老乡用它直接给过年猪煺毛),必得兑了冷水才可洗浴。这样一来,就有矛盾了。冷水没有药性,会降低疗效。于是,旅店立下好客的规矩——每天早晨在浴缸里接下热泉,凉凉了,以款待远方的旅人。

因水中富含硫黄和氡离子,所以有特别的气味和颜色,能治风湿症、高血压、皮肤病、关节炎,美容美发……

推开窗,草原的风很猛烈地扑你满怀。屋后的小山坡上,有一棵树上系着密集的红飘带,被秋风撕成弯曲抖动的火焰状,犹如一位魔女摇晃着红发。

浸到水中洗浴,阻力分外大,好似一池黏稠的蜂蜜,同时又是爽滑波动的,如蛋清般晶莹透彻。当你把整个身体浸泡其中的时候,觉得自己变成一块小小的卵石,圆润菲薄,可以沿着水面轻盈地点着水,无限度地滑翔,旋出无数水漂……当你举起手臂的时候,仿佛有透明的水帘悬挂在肌肤上,随着你的手指轻轻飘荡。手若再抬高,水帘只有无可奈何地滑下,油滴般地坠入水中……被水柱溅起的味道,人嗅了有些紧张,不由得联想起岩浆和火山爆发。

未施任何洗剂,出浴后头发竟像缎子。每一根细丝,再不是被城市荼毒了的焦渣,而像是从野生紫貂那里借来的毳毛。于是忙问服务员小姐,此水的奥妙何在?

服务员小姐说,你从后窗看到那棵披红的树了吗?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有一个高大威猛的猎人。有一天,他碰到了一只受伤的白鹿。他好心肠地为白鹿止血敷药,白鹿临走的时候,用蹄子踏着青石板说,过些日子,会有一场滔天的瘟疫流行。那时候,你就打开这块石板,下面会有一股热泉喷出。你用泉水洗身,就能躲避瘟疫。只是,你要记得啊,对谁也不能说。如果你告诉了别人,你就会变成一棵树……白鹿走了。

果然,不久草原上瘟疫流行。猎人在黑夜打开了石板,白色的雾气蒸腾起来,猎人用泉水擦拭全身。其他人一批批地死去了,只有猎人安然无恙。猎人沉默着,一天天消瘦。终于有一天,他把大家召集到一处,说,快快打开我脚下的这块石板吧!用石板下涌出的热泉擦身,你们的病就会好了……

随着话语,猎人的脚最先变成了树根,紧接着身体变成了树干。猎人最后的话,是从树叶沙沙的响声中传出来的。

猎人不见了,只有一棵榆树孤独地站在那里。人们纷纷用热泉洗澡,瘟疫就退缩了,草原重新恢复了生机。人们开始祭拜这棵猎人树。

后来,“文化大革命”中,有人说这是一棵神树,而神是荒谬的,就把榆树砍掉了。草原上的人忘不了猎人,近年来又栽了一棵松树,经常在松树上系着红飘带,以纪念猎人……

服务员小姐讲得动情,我听着耳熟。晚间,当第二次把自己埋入这神奇的泉水时,我突然想起来了……

小时候,读过一则内蒙古民间故事,正是这猎人树的传说,那时的我觉得猎人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此刻的我,在猎人以生命换来的水中生出了重新审视的疑问。

这古老的传说牢牢地戴着农耕时代的项圈,有一种闭关锁国的凄楚。

热泉的实质是什么?是一条宝贵的信息。为什么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牧人和猎人不知道底细,而非要由一只莫名其妙的白鹿告知?白鹿好像有半神半妖的背景,不然,它为何知道泉水的秘密,为何能预报瘟疫的流行?

哦,只有超人的背景才能得到信息,普通的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这就是古老社会的戒律。

由于神秘白鹿的启迪,行善的猎人由这一特别的孔隙(好心才有好报),得知了具有巨大价值的秘密:一半是疫情预报,一半是特效药介绍。但他必须独享这一情报,否则即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猎人虽应用“高科技”保全了自己的生命,但良心受到了巨大的煎熬。他面临着抉择。将信息共享,自己将遭受灭顶之灾;保持信息封锁,才能维持个体兴盛。

猎人在进行了相当长的思想斗争之后(我们有理由这样推测,中间有一个时间差——因为草原上已经有很多人悲惨地死去了),决定将秘密公开,于是出现了一个惨烈的结局:众人得救了,但猎人变成了树。

这个含义丰富的故事,在很长的时间内被道德光环笼罩。当猎人在自己的生命和众人的生命中只能取一的时候,他牺牲了自己。

这当然是没有错的。但这里想问的是——那股把猎人变成树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仙还是鬼?是正义还是反动?

当年在我幼小的脑袋瓜里以为是白鹿搞的阴谋。一想,也不像。白鹿若有那么大的本事,自己就可以把伤医好,或者索性就不会受伤,根本没猎人什么事了。我后来又曾以为那股邪恶的力量是泉水自己的主张。它只愿为少数人服务,不乐意造福大众。想想也不是,它至今还在热气腾腾地冒着泡,连为老乡家的年猪煺毛都在所不辞,可见是个好脾气的神灵。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认为那禁令的咒语是一种浑蛋逻辑。

其实,从泉水的角度考虑,如果猎人不把它公之于众,它就会被压在青石板下暗无天日,潺潺复潺潺。作为一注天地精华,如此隐姓埋名,从自我实现的角度来说,暴殄天物。

猎人给白鹿医伤,才得知秘密,是否意味着信息的获得要付出非同寻常的代价,并不是人人唾手可得。

于是,热泉在这里就形成了某种强烈的象征。它只能由神授,凭着机遇和良心,降临到极少数的人头上。你要懂得珍惜和保存它的秘密,一旦违背了天条,众人都品尝神秘之树结出的果子,皆大欢喜。但你作为秘密的最初享有者,就毫无利益可言,等待你的只有灭亡。你要切记这个道理,明白利益攸关。自我道德完善完美的后果是——你断送了卿卿生命。

这真是农耕时代的一条铁律,猎人的故事将此渲染得尽善尽美。它流传了很多年,但今天受到了挑战。

信息在共享的过程中并不衰减,反倒放射出了更灼目的光芒。作为提供信息的发布点,它理应受到正面的激励,在物质上有回报,在精神上有张扬,在道义上有共鸣,在利益上有保障。

假如猎人树的故事发生在今天,我看猎人可以在保证自己知识产权和专利的前提下,向牧人们供应精制的矿泉水。可做出大批保温桶,灌装后物美价廉地治病救人;也可把矿泉水的有效物质提炼浓缩,制成精粹干燥结晶,逐一小包装,批发到远方。这样,只要在家中把水烧热,再把“白鹿猎人”牌的矿盐溶解其内,一盆惟妙惟肖的沐浴之汤就可以“请君入瓮”了……那样,就可以救更多的人,把神水泼洒到更远的地方,猎人也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循环往复,销售更多的神水了。

何乐而不为!

而且从本质上说,猎人也没有违背白鹿的规则。猎人并不曾告知别人这个秘密,他只是说,我有一种药,配方保密,如同可口可乐,你们可以一试……

热泉或许真有醍醐灌顶的作用,我于是有了以上这些纷纭想法。一时睡不着,推窗眺望,窗外的山峦上,猎人树被月光照射着,犹如披着银甲的老将军。可惜他被落后的时代扼杀了,如若活到今日,或许成了草原上的比尔·盖茨。

苍茫之悟

很久以来,面对苍凉的荒漠、迷茫的雪原、无法逾越的高山、浩渺无垠的大海,心胸就被一种异样的激情壅塞,骨髓凝固得像钢灰色的轨道,敲之当当作响,血液打着漩涡呼啸而过,在耳畔留下强烈的回音,牙齿因为发自内心的轻微寒意,难以抑制地颤抖,眼睛因为遥远的地方,不知不觉中渗出泪水……

当我十六岁第一次踏上藏北高原雪域,这种在大城市从未感受的体验从天而降,它像兀鹰无与伦比的巨翅,攫取了我的意志,我被它君临一切的覆盖所震惊,它同我以前在文明社会中所有的感受相隔膜,使我难以命名它的实质,更无法同别人交流我的感动。

心灵的盲区,语言的黑洞。

我在战栗中体验它博大深长的余韵时,突然感悟到——这就是苍茫。

宇宙苍茫,时间苍茫,风雨苍茫,命运苍茫,历史苍茫,未来苍茫,天地苍茫,生命苍茫。

人类从苍茫的远古水域走来,向苍茫的彼岸划着小舟,与生俱来的孤独之感永远尾随鲜活的生命,寰宇中孤掌难鸣,但不屈的精灵还是高昂起手臂,仿佛没有旗帜的旗杆,指向苍穹……

痛苦的人生,没有权利悲哀;苍茫的人生,没有权利渺小。

(全文完)

[1]本文写于2006年。

[2]也译作赫尔辛堡。

[3]亨利·内斯特莱,雀巢公司创建者。

[4]“Nordic”的音译,意译为“北方人”。

[5]?指古代北欧人。

[6]见作者在《旅游预习》中所写:“很多风光都在记忆中淡去,唯有什么都没有看见的阳关,却以满心的遗憾永生。这也许就是不知道的美丽吧?” “从此,我固执地吸取了这个经验,对那些充满了想象的地方,有意地不去查找资料。就让它们在想象中浮沉,享有海阔天空的余量。倘若有什么人好心好意地要告诉我,我就要迫不及待地捂住他的嘴,就像一个不想听到足球比赛结果的球迷。请让我自己去看吧,知道得越少越好!”

[7]北方土话,指壁虎。

[8]此处全长应为6671公里,流域面积为287.5万平方公里。见《辞海》(第六版彩图本)。

[9]?通常译作哈特谢普苏特、哈特舍普苏。

[10]在位时间还有“公元前1479——前1458年”及“公元前1503——前1482年”两种说法。

[11]1华里=500米。

[12]隧道施工中的术语。

[13]据2005年统计,该民族人口1.5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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