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好像预备行窃的小偷一样,每人揪住篷布上的一个小孔,尽力向外张望。汽车颠簸着,大米麻袋不停地上下蹿动,好像一尊浑身长着硬颗粒的庞然大物,不甘心驮人,一有机会就想把我们从它背上掀下来。我被晃得肠胃错位,说,一会儿你们谁帮我一下?我打算改造一下座位,用几袋大米摞成沙发模样,虽说硌屁股,肯定比现在舒服得多。
同病相怜的女兵们精神一振,都说我主意不错。
胡说!老兵斥我。
怎么啦?我不服气。
你找死啊!上山的路,奇险无比,咱是摸着阎王鼻子走钢丝,你还想舒服?到时候一个急转弯,你的麻袋沙发砸下来,屁股倒是不硌了,整个人成了米粉肉!老兵慢吞吞地说着刻毒的话。
想想也是。我讨了个没趣,只得乖乖地坐着重新张望。车外是一片青翠的原野,有薄荷样的清凉味道弥漫在裹着黄沙的空气中。
要走几天,才能到目的地啊?有人问。
大家都默不作声,车里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人。可是此刻他眯缝着眼,好像已经昏过去了。
要是没什么意外的话,也就是说,不翻车,不遇上暴风雪,司机不得急病,车子不抛锚……六天。过了好久,当我们对获知答案基本绝望的时候,老兵瓮声瓮气地回答。
天哪,要走那么远的路!那还不到外国啦?要是能快点就好了,到了我就能给我妈妈写信了,鹿鹿说。她是我们之中最小的,肯定想家了。
老兵突然睁开眼,说,车走得那么快,有什么好的?还是慢点好,抓紧时间,好好看看,好好闻闻吧。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传授什么秘诀。
我们四处乱瞧,耸动鼻子,但除了山峦和扑面的尘土以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好味道。只好请教他,你让我们看什么闻什么呢?
看地,闻气。老兵很简略地说。
地有什么好看的呢?每个人都在地上生活了十几年,地就像我们的身体,早就熟透了。现在我们巴望的是早早到陌生的高原上去。至于空气,不就是一种无色无味风一样流动的东西吗?它无时无刻不在陪伴着我们,鼻子里、嘴巴里、胸膛中都充满了它,从我们一出生就与之相伴了。
不得要领,只得继续请教傲慢的老兵。老兵这一回很健谈,好像一直在等着教育我们的机会:马上就要开始爬山了,当然,是汽车在爬,不是我们爬。但是都一样,你会觉得路在我们面前立起来,汽车像个铁猴子攀登。爬得高了,氧气就慢慢稀薄了,好像空气和冰雪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雪多的地方,空气就越来越少。
空气少了,是一种什么滋味呢?是不是就像感冒时,鼻子里堵满了鼻涕的感觉?大家纷纷议论。
不是那么回事。比起来,感冒就太舒服了。缺氧的感觉,就像有人掐住你的脖子,然后用鞭子赶着你在玻璃罩子里跑。你拼命张大了嘴呼吸,可是肺永远是空的……老兵若有所思地说。
这真是太可怕了。我们一个个煞白着脸,好像在听一个从地狱里回来的人讲旅游经历。
老兵是个很奇怪的人,当我们满不在乎的时候,他就吓唬我们。我们真的害怕了,他又变得大大咧咧。
我告诉你们一个治缺氧的好办法吧,百治百灵的……他很神秘地说。
啊,我知道的,一定是吸氧气了。鹿鹿的家里有从医的根底,抢先说道。
老兵有些泄气,但他很快恢复了指点江山的气概,说,你那是洋法子。荒山野岭的,到哪儿去找氧气筒?我说的是土方子,偏方治大病,你们知不知道?
我们怕他一生气,就不讲了,忙狠狠地瞪小鹿,齐声说,知道知道,偏方治大病。
老兵这才告诉我们,治缺氧最好的办法是——用背包带,喏,就是你们捆行李的那种,把自己的头紧紧地缠起来。记住,一定要用那根宽带子,窄的不管事。
我们目瞪口呆,果平第一个战战兢兢地说,那还不得把人勒死了?
老兵大不耐烦,说,我让你勒的是太阳穴那个位置,又没让你勒脖子,怎么就会死了!
大家想想也是,河莲说,是不是勒成日本浪人那副模样?
老兵说,日本浪人什么样,我没见过。反正这个法子治好了许多缺氧头痛的兵,信不信由你们。
我们赶快说,信信!
说话间,汽车马达发出很怪异的声响,好像是发动机得了肺炎,吭哧吭哧直咳嗽。老兵警觉地说,这就是开始爬达坂了。平原已经一去不复返。
我们从墨绿色的汽车篷布缝隙,注视着越退越远的平原,意识到一种巨大的变化就要出现了。
老兵谆谆告诫我们,今天到了兵站的时候,你们一定不可以跳下车就撒腿跑。因为身体根本不适应高原,你一剧烈活动,心脏的负担突然加重,它受不了,就罢工了。你就永远睡在第一个兵站了。
尽管老兵的口气很平稳,我们还是吓得不敢大口喘气。河莲似乎连笑也很节省气力,再不像往日那样哈哈个不停,只是小小地抿着嘴,好像旧时代的小姐。她不放心地说,如果背包带勒头不管事,怎么办呢?老兵很干脆地说,那就成烈士呗。阿里这地方就这点好,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只要牺牲在高原,就算是正经八百的烈士。说起来也有道理,要不是保家卫国,谁到这天边似的地方来呢。
我们都不想小小的年纪就成为烈士,因此,就很注意保养自己,大家话也不敢多说,软软地靠在大米袋子上,生怕一个微小的举动,消耗掉体内宝贵的氧气,悲惨地成了第一个用背包带勒头的人。
缺氧有一种轻度的麻醉作用,像喝了酒似的,晕晕乎乎。初次体验这种感觉的我们,以为它是晕车呢,并不在意。只是原来观看景色的眼皮,好像被糊了一层透明胶纸,你什么都可以看到,却觉得遥远而虚假。刚开始是冷漠地眯起眼帘,后来干脆昏昏欲睡,仿佛被人施了武林中的“麻骨松筋散”,大脑一片空白。
到啦到啦!老兵喊起来。
我们一惊,今天怎么过得这么快?老兵说,第一天登山的路,料到大伙都不习惯,特地安排得短些。以后甭想这么舒服了,晓行夜宿,早上摸着星星出兵站,晚上揣着月亮进兵站。对了,这还是在车子不闹脾气的好运气下。要是出了故障,另当别论,也许在冰达坂上蹲上个三天两宿,也正常。
老兵有个爱好,特别喜欢说不吉利的话,好像能从中感到极大的乐趣。
河莲撇撇嘴。那没说出来的话,我们都听到了——吓唬人呗!
老兵不傻,看出了我们的不以为然。他撩开篷布,一指兵站后面的小山,说,看到了吗?
“兵站”这个名字,很有点烽烟缭绕的边塞感,想象中该是庞大的屯兵之地,发生过“增兵减灶”之类的惊险故事。哪怕是军棋上的兵站,也有些不凡。谁一躲进去,就可避免炸弹的袭击。军长、司令也常常在内休养生息。可眼前的这几间低矮的小平房,冒着袅袅的炊烟,和普通的民居差不多,实在让人难以生出英武之感。至于兵站后面的小山,要不是老兵特意提示,根本就没人注意。一路上,这种貌不惊人的山梁,大约经过了几万座。
看到了,大家应付老兵说。
看到什么啦?老兵穷追不舍,好像诲人不倦的老师,课堂上提问没完成作业的差生。
看到一座普普通通的山,我们懒懒地答道。
谁让你们看山了?我让你们看的是山上的东西。老兵有些火了,脸皱得像汽车轮胎。
山上还有东西?我们很吃惊,幸好我们都是刚验过身体的新兵,视力绝对是雏鹰般敏锐,很快就看到了小山坡上的确有一些隆起的小土包,好像还有凋零的白花。
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坟。是一些像你们一样年轻、第一次上山的兵,没经验,觉得高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天是一样地蓝,水是一样地清。他们不听招呼,低估了高原的杀伤力。有人因为憋了一泡尿,下了车就跑,啪,摔倒了,再也没起来,永远留在高原上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在每一个兵站后面,都会看到一片铺满白雪的墓地。今天才是高原的边角,雪山的第一级台阶。假如你们要想在高原上活下去,必须对高原毕恭毕敬。你瞧不起它,它就让你拿命来向它赔不是。记住了吗?老兵这一席话,说得我们开始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兵率先下了车,铁拐李似的,走得极慢。我们按照他的样子,像旧社会的小脚女人,一步迈不了三寸。
西部夜幕落得晚,这天行程也短,此刻太阳在很高的山上悬挂着,像一只金羽毛的火鸟,灿烂而冷漠。果平说,啊,我对高原的第一个感觉是寂静,第二个感觉是寒冷,第三个感觉是空旷,第四个感觉是……
老兵不屑地说,这里才三千多米,你就那么多的感觉。要是到了阿里,足有六千多米,你还不得弄个十来八条的感觉,累不累啊?
果平仿佛被人塞了一脖子雪,立时没了说话的情绪。我们慢慢走到食堂,默不作声地开始吃饭。主食是大米饭,菜肴因为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兵站措手不及,来不及准备,就倒了半盆酱油,说用这个拌米饭,很好吃的。
我心说,这玩意儿黑不溜秋咸不啦唧的,倒在米饭里,能咽得下去吗?
嘿!真奇怪,舌头一上了高原,好像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竟然完全分辨不出食物的味道。米饭吃到嘴里,像一粒粒长着刺的锯末。酱油汁把米饭渗透到发红发黑的地步,也不觉咸,好像搅拌进去的是一种无味的特殊颜料。不过,胃比舌头可捣蛋多了,刚吃第一口,就想吐。
看我们眉头紧锁不动筷子,老兵大口咽着饭说,知道了吧,这就是高原的厉害了。它会变魔术。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放弃在平原上的许多怪毛病。吃东西,不是为了舌头,而是为了肚子,为了脑袋,为了胳膊腿……一句话,为了能在高原上好好地活下去,你必须得吃。别理舌头那个家伙,听它的,你什么也不想吃。更别理胃那个软溜溜的没骨气的玩意儿,它想吐,你愣吃,它也没法,吃进去就是胜利。
我们像吃毒药似的,每人填了半碗饭。甭管老兵怎么用眼光督战,还是义无反顾地撤离饭桌,到各自房间睡觉。躺进冷硬如铁的被子时,我最后一个动作是看了看宽背包带放在哪儿。
咳,也不知道明天早上,我还会不会在阳光下醒来?要是就这样“烈士”了,倒也不算太难受。我想着,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没什么独特的倒霉感觉,我甚至都有点失望了,高原不过如此。
但很快,我就知道自己小瞧了高原。它用大智若愚的绵长内力,慢慢地持久地消耗着我们,当到达海拔六千米的界山达坂时,猛地一变脸,发动了全面的攻击。
胸膛里吸进的好像不再是空气,而是一种黏糊糊的金属,沉重而压抑。肋骨好像变成了八脚章鱼,紧紧地箍着肺,让它没法像平日那般自由扩张。脑袋里装满了打火石,摇一下就金星乱冒。眼珠子胀得难受,恨不能把它抠出来,用冰凉的雪水擦擦四周,再安回狭小的眼眶。每个人都嘴唇青紫,好像刚刚吃完玫瑰香葡萄,葡萄皮没吐干净。
恰好这时,由于海拔太高,气压太低,汽车也犯了高原病,水箱开锅了,呼呼直冒热气,像个火车头。司机只好停车,到远处去背雪,赶快给发高烧的汽车降温,让它歇息一会儿才可继续赶路。
我们像些八十岁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爬下车。虽然一上一下又要消耗不少体力,喘似多年的老气管炎病人,我们还是要站在雪地上透透风。
无垠的雪原环绕着我们。五个女孩互相搀扶着,站在巨大的高原中央,惊讶它无比的美丽和壮观。天蓝得让人误以为是深不可测的海底,一朵白云像沉睡千年的珊瑚礁,凝然不动地沉没在空中,喜马拉雅鹰像热带鱼一般翩翩而过,黑翅掀起的气流,使山影像浸在水里的绸缎般抖动不止。陡峭的山峰戴着白雪的桂冠,安然地屹立着,好像在打坐,思索着人世间的难题。在偏戴着的帽子顶端,镶着钻石般的冰川,阳光照耀下,折射出的无数根银线,几乎要把人的双眼刺瞎。精灵般的野马,用花瓣一样的蹄子,把山石敲打出紫色的火星,似岚气顺着山脊蜿蜒攀升,只把一条乱甩的尾巴,留在跟踪它的眼光里……
我们呆呆地看着,缺氧使我们变傻,恍惚间觉得自己到了月亮背面,虽然极端荒凉,但美得令人不可思议。
果平掐掐自己的腮帮子,说,咦,我怎么不觉得疼?这是在梦里吧?
河莲很有经验地说,因为太冷,你脸上的肉都变成木板了,所以感觉不出疼。你可换种方式,比如用牙咬咬舌头,狠一点,才会见效果。
果子“呸”了她一口说,我宁愿相信自己是到了火星,也不愿把舌头咬出血。
河莲做出很无辜的样子说,我在脑子缺氧的情况下,还替你想出这样有效的办法,而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什么事都怕说,本来每个人都头痛欲裂,以为别人没感觉,就不好意思呻吟叫唤。现在有人开了头,大家就同仇敌忾地叫起苦来。
鹿鹿的头上早已绑了背包带,因为用力过大,额头勒得像个细腰葫芦,嘴巴被扯到耳朵根,好像她无时无刻不在嘲笑谁。她说,还偏方治大病呢,我的脑袋都捆成炸药包了,一点用也没有。
果平说,真想把肺从肚子里掏出来,邮寄到平原去,让家里人给灌饱了氧气,再寄回来。
河莲说,那可得挂号。要是万一寄丢了,你不就成了有心没肺的人了?
沉稳的小如说,我有一个设想……
大家就都很感兴趣地凑过来,要知道在这里冒出来的设想,很有可能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别的地方海拔哪儿有这么高!
小如说,我想制造一种氧气压缩片。小小的,白白的,很洁净的样子。含在嘴里,甜甜的,用舌头一抿,就有清凉的氧气从牙缝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呼吸到肺里,肺就像海上的风帆一般,张开来,像白蝴蝶一样,所有缺氧的难受就都消失了。
我们听着,都无限神往地舔着嘴唇……可惜啊,嘴里翻腾的都是昨晚上的酱油泡米饭的滋味,小如的氧气压缩片只是一个梦。
老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听了我们的谈话,说,氧气可以压缩到瓶子里,关键时刻真的能救命呢。压成片,没听说过。就是能行,也不能做。太危险了。比如,你兜里装了许多氧气片,要是经过炉子旁边,会呼地一下烧起来,爆炸起火……
我们掐着自己的太阳穴,困难地思索着老兵的话,在高原上,神经的传导也像蜗牛一般磨蹭。半晌之后,我们在心里强烈地反驳他:老兵,你也太没点想象力了。难道不能在氧气压缩片的外面,裹上一层保护用的红色糖衣,让它像巧克力豆一般美丽吗?揣着它穿过火焰的时候,至多是外皮有一点发黏,并不会影响使用。需要的时候含在嘴里,轻微的香甜过去之后,糖衣融化完,就一定会有带着薄荷味的氧气,像雨后森林的风一般,源源涌出。
特殊摄影师
女孩子都喜欢照相。哪怕是最丑的姑娘,也会在青春年华,偷偷地留下倩影,没人的时候反复端详,找出面容上最经看的部分,为自己鼓劲。而且相片这东西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拍照的当时,你基本上都不满足、不中意,随着时间的流淌,逝去的时光变得越来越宝贵,你就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照一些相片了。
高原上的女兵,对照相这件事的认识,一直很清醒——就是抓紧一切可能时机,尽可能多地留下照片。倒不是有什么先见之明,想到在白发苍苍的时候,可以指着自己早年间的照片,瘪着没牙的嘴,对小孙女说,看,奶奶当年也有英姿勃发的时候,怎么样,很靓的吧……主要是我们兵龄不长,穿上这种新服装的样子,自己还没有欣赏够,就被运到了雪山上。家里人、同学、老师、朋友、亲戚,等等,跟在屁股后面要你寄照片回去给他们看看,要是久久寄不到,简直会被怀疑你这个兵是个冒牌货。照相成了当务之急。再说周围的景色,实在是太像火星了,寸草不生的岩石,给人一种自己是宇宙人的感觉,我们也急不可耐地想让远方的人一同欣赏和惊讶。
到达高原,我首先知道了女厕所和食堂的方位后,第二个急需打听的问题就是:照相馆在什么地方?
接受我询问的是个小伙子,个子高大,相貌英俊,缺陷是脸色有些苍白。自我介绍姓胡,是个技士。我想应该是问对了人,老头有可能不知道照相馆的位置,而这模样的同龄人,对此必会了如指掌。
胡技士很惊奇地看着我,好像我问他的不是一处平常所在,而是赌场或是火箭发射塔,停了一会儿才说,这里不是平原,没有照相馆。
我说,怎么会?雪山上这么多兵,远方的家里人就不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变成什么样了吗?就是他们自己不想照,家里人也会催个不停。
胡技士说,雪山上的兵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多。就算每个人每年照一张相,照相馆也没多少生意,摄影师会饿死。
我说,我,还有我的战友,就是说所有的女兵,一年每人最少会照十张相。
胡技士冷笑起来说,就算你们每人一年照一百张相,也没用。你们才几个人!
我说,还有你们嘛。人多力量大。
胡技士说,我两年才照一张相。主要用途是相亲的时候,家里人给对方看一看,就足够了。剩下的事,就是省下钱来,把看过我相片的女方娶过来。
我对胡技士悲天悯人地摇摇头。在照相方面,此人实在是胸无大志,不可救药啊。
我把从胡技士处得来的情报告知女友,屋内一片哀鸣。片刻后,小鹿第一个打破悲痛的气氛,对我说,咦,你不会搞错吧?
我很气愤这种明显不信任的口气,马上同胡技士站到一个立场上,说高原上只有这么些兵,就算把照遗像的概率都考虑进去(遗像每次要照很多张),摄影师也要饿个半死。
小鹿不服,说你从一个光着脚的人那里,是打听不到卖鞋的地方的。
我反驳说,既然大家都光着脚,你凭什么断定这里有鞋铺?
正吵得不可开交,小如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说,百闻不如一见。我有个新发现,在不远处的僻静角落,有一间小房子,上面有个牌子,写着“照相室”。
我傻了眼,说,小如,你没有骗人吧?
话刚出口,我就用手捂住嘴。小如哪里是骗人的人?再说,我从心里希望这是真的。小如并不计较我的怀疑,很诚恳地说,我也搞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安静极了,也没个人可问。要不,咱们一齐去看看吧。
我们三个立刻跑出去,剩下的人等我们消息。七拐八拐,果然找到了一间孤立的小屋。千真万确,门楣上悬挂的牌子上写着——照相室。
周围很静,这里好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但打扫得很干净,分明透出经常使用的痕迹。
这是一处秘密照相点。摄影师怕被人打搅,所以弄得很隐秘。小鹿很有把握地说。
小如过去敲敲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小鹿说,你动作太轻,好像敲幼儿园的门,看我的!
她捏起空心拳头,直擂两页门扇的接壤处,木板的震动加上铁插销的共鸣,一时间好像闹起了小型地震。
谁啊?耐心点!正洗相呢,等一等!里面回答。
天地为证,我们几双耳朵,都清清楚楚听到了“正洗相呢”这句话。哎呀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鹿满脸功臣神色,好像这个照相室,是她在片刻间用拳头砸出来的。小如比较有涵养,一声不响退在一边,但掩饰不住的兴奋,还是把她的嘴唇烧得更红了。她是我们之中最漂亮的女孩,自然对照相有着刻骨铭心的热爱。至于我,满脑子想的是,赶快把胡技士揪了来,让他揉着眼睛,目瞪口呆地向我们道歉。
等待中好像过了一千年,门终于沉着地打开时,我们看到了一张血色不足的脸。因为长时间在暗室里工作,摄影师眯缝着眼,一副见不得天日的样子。
揉着眼睛、目瞪口呆的人——是我——那个摄影师不是别人——正是胡技士。
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我一直就在这里工作啊!
我火了,你说这里养不活摄影师,原来是自己在吃独食啊!
胡技士愣了片刻,好像突然明白了,说,看来我们之间有点误会,欢迎你们参观我的工作间兼暗房。
我们三个鱼贯而入,小鹿在我耳边低声说,原来你和摄影师早就通了消息,倒把别人蒙在鼓里。
我抗议道,谁知道他在这里像个特务似的潜伏着啊!
屋里很黑,一盏红色的小灯,好像糖稀已经融化光了的冰糖葫芦,几乎没有光芒,只是一个稳定的红球,用朦胧的光晕勾出大家的身形。地板当中摆着一台硕大的机器,桌上有一个盛着药水的白瓷方盘,几张底片如红鱼一般泡在水里,看不清眉目。
你的机器比一般照相馆的复杂多了,照出的相一定也要漂亮得多。小鹿四处张望着说。
漂亮不敢说,比一般照相馆清晰,那是一定的。胡技士似笑非笑地回答。
只是你这墙上没什么好背景,海呀小亭子什么的,拍出来一片煞白,怪扫兴的。不过,也凑合啦,主要是把人物表情拍好就成。不知道你手艺如何?小鹿很内行地评点着。
红灯下,胡技士的脸红彤彤的,说,我经过正规学校三年学习,手艺应该是没问题的。
哟,光一个照相,你就学了三年,那可真是老师傅了。小如说。
胡技士的脸更红了。
我说,胡技士,你什么时候给我们照相啊?
胡技士说,我照的相,和你们平常见的相片不大一样。不过,按我的观点,一个人一生,是应该或者说是必须留下一点这种相片的。
小鹿说,我的相片的最大意义,就是要照得比我本人胖,这样我妈看到的时候就不会哭了。要不然,她一定会流着眼泪说,看,我家小鹿太瘦了,简直变成鹿脯了。
胡技士说,我能做的事就是实事求是,保证与你本人分毫不差。
小如凑到我的耳边说,我怎么觉得他这个照相馆与众不同啊?
我揣测着悄悄回答,咱们平常照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摄影棚那一小点地方。山上房子有限,把很多后期工作的设备都挤到一起了,难怪咱们看着眼生。
小如半信半疑地不再说话。
小鹿说,今天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你是不是就百忙之中为我们了此心愿?
胡技士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问道,你们谁先来啊?
小鹿当仁不让地说,我先来。
我说,小鹿,冲锋的时候,你也这样勇敢就好了。
我们躲到一边。小鹿站好,庞大的机器移动起来。那钢铁家伙看着蠢笨,活动还挺灵巧,按照胡技士的指挥,左旋右转,好像大象在跳舞。
好,你站好,不要动,头稍向左一点,好,就这样,屏住气,坚持一下,对……好,好了……现在我们再照一张侧面的。你的头转过来,对着墙壁……很好……好!
胡技士口中念念有词,像符咒一样,小鹿就像木偶,服从着他的摆布。不一会儿,照相结束。小鹿松弛下来,马上又痛苦地大叫,哎呀,我忘了说“茄子”了!
什么茄子?咱们这里一年无菜,不要说茄子,能有蔫萝卜吃吃就是天大的福气了,胡技士不屑地说。
不是吃的茄子,是表情。茄子会使我的嘴角微笑,你这个摄影师,也太不负责任了,为什么不提醒我注意表情呢?哼,要是照出一副哭丧相,我要你重照!小鹿不依不饶。
放心好啦,我绝不会把你照成哭丧相的。表情并不重要。胡技士很有把握地说。
轮到小如了,她按照小鹿的位置站好,很矜持地微笑着,看来想留下一幅倾国倾城的玉照。没想到胡技士说,我不给你拍面部了……
小如大惊道,你难道要照我的后脑勺吗?或者说是照没有头的相?只剩脖子以下部分,那不成无头女尸了!
我说,小如你别胡说,摄影师说的是背影。小如你自己不知道,你的背影真的很好看啊。
没想到,胡技士不客气地纠正我说,不是拍背影,是拍手的特写。
轮到我们把嘴张成三个大大的“O”,齐声问,手?那有什么好拍的?不是白白糟蹋胶卷吗!
胡技士不理我和小鹿,单独对小如说,我看你哪儿都很完美,只是身高欠缺一些。拍了你的手,我就能知道你是否还有长高的希望。如果多吃些钙,可能会有帮助的。
我和小鹿大眼瞪小眼,不知该说什么。搜肠刮肚也不记得以前的照相馆是否还开展过测量身高的业务。小如的脸兴奋得比灯泡还红,她知道自己是美女,但对不足也有很清醒的认识。现在有人说能帮她,自然十分感激。
于是,小如伸出纤纤素手,按照胡技士的指挥,做出五指并拢的角度,规规矩矩照了一张手相。
好了,下一个。胡技士又恢复了淡淡的语气。
就照一张啊?小如有些不满足。
一张就足够了,胡技士不容置疑。
轮到我了。照头还是照手?我问。
胡技士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半天不作声。我吓了一跳,心想他不会让我照一张“脚相”吧?我昨晚上忘了洗脚,万一当众亮相,在这密闭的屋子里,定是有碍大伙的鼻子。
阿弥陀佛,胡技士网开一面,说,就照一张半身的吧。大家留影完毕,小鹿说,什么时候取相?
胡技士想想说,如果没有其他特别的工作打扰,下午你们就可取相了。
小鹿说,这么快!你不收加急费吧?
胡技士说,用的都是边角料,基本上是废物利用,不收钱。只是请你们保密,不要对别人说,那样,工作量太大,我招架不了。
从那间写有“照相室”的小屋出来,我们三个乐得合不拢嘴。午饭的时候,我暗自笑了好几次,差点把饭粒呛到气管里。
下午,我们如约又到了胡技士的工作室,这回房间没上锁。我们走进去,胡技士说,正好,片子刚制作出来,效果还是不错的。
我们急不可耐地要观赏自己的尊容,忙说,请把相片给我们,到太阳底下去看。
胡技士说,还是在屋里看得比较清楚。
小鹿说,你这个屋黑得像个菜窖,要看也得把窗户打开啊。
胡技士说,那倒不必。我有特殊的灯光设备。
说着,他打开竖在桌上的灯箱,雪亮的荧光灯把一大块毛玻璃照得像半透明的冰川。胡技士拿起一张照片,往特殊的夹子上一戳,相片就镶在了玻璃上,影像顿时纤毫毕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骷髅头,眼眶凹陷,鼻骨高耸,嘴巴是个黑窟窿。
老天哪,这是什么?是你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死人头吗?小鹿惨叫起来,指甲深深地抠进我的胳膊。
这正是你的头颅正位片啊。胡技士说着,把另一张底片镶入玻璃。这次出现的影像更恐怖,是半颗惨淡的人头白骨。
不等我们缓过神来,胡技士又把一张较小的底片插上玻璃。在雪亮的灯光中,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骨架像九阴白骨爪似的,五指朝天,冷冷地戳向天花板。
胡技士面向小如说,这就是你的手指骨骼图。观察骨骺融合的情况,你还很有长高的潜力。今后你多吃点钙吧。
胡技士马上又换了一张片子……不用说,那是我的半身像了。我凑过去一看,吓得闭上眼睛。从此,我算明白什么叫“形销骨立”了,骨头架子上,倾斜着摆着一列肋骨条,每一根都似巨大的丝弦,好似能奏琵琶古曲《十面埋伏》。
我们终于明白了胡技士的所谓“照相”,就是——X光拍片。
你这不是鱼目混珠,取笑人骗人吗!小鹿怒不可遏。
我可没骗人,一开始我就说,我的相片和别人的不同。在医学术语里,X光就是叫照相。我在医校学了三年放射专业,不信你们可以去查档案。胡技士不急不恼,含笑辩解。
可你这样的照片,我怎么能寄给妈妈?老人家还不得以为我已变成饿死鬼了?小鹿愁眉苦脸。
寄给妈妈是不妥,但自己保存很有必要。人有一张自己的骨骼图,就像拥有永不褪色的证件,无论你的外形怎样变化,骨头是不变的。比如,希特勒的尸体被烧焦了,最后确认身份,靠的就是他生前看牙病时拍的X光片。胡技士谆谆教导我们。
小如本来对胡技士心怀感激之情,因为他给了她一个好消息。但听到他总是谈论不祥的事情,忙说,说点别的吧。老讲这个,让我想起谋杀案来了。
胡技士说,很抱歉,让你们生出不美好的想象。但我真的非常热爱我的工作,恨不得让天下所有的人,都拍一张X光照片,留作纪念。
我说,胡技士,您的敬业精神当然很让人感动,可是我们的实际问题,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啊。我看,你这儿洗相的家伙挺齐全的,虽说你的专业是照骨不照皮,但毕竟沾亲带故,你就给我们想想办法,拍几张正儿八经的照片吧!
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胡技士搔搔头上的白色工作帽,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们让家里人寄胶卷来,我在这里想办法借照相机,然后给你们照相。X光片和普通胶卷的冲洗过程大同小异,我努力摸索一下,估计问题不大……
小鹿打断他的话说,别光是底片啊,我要看真正的相片,布纹纸或斜光纸的……最好能放大,要是你再学会了上色,那就更棒了。
胡技士说,那还得找人买相纸、显影液、定影液、烘干机、上光机……麻烦着呢……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小鹿说,艺不压人。我们愿意当你的试验品,你就好好练本事吧。
胡技士哭笑不得地说,试试吧,最好别对我寄太大的希望。
我们谢了胡技士,拿着生平最丑陋最古怪的相片回了宿舍,不敢给任何人看,自己也不敢看。尤其是夜里,烛光下,它能给人一种神秘莫测鬼魅丛生的感觉。不知她俩的留影后来如何处置,反正我把那张“琵琶精”照片偷偷给扔了。不管它在科学研究上有多大的价值,我可不想让自己一副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模样。
至于我们的照相生涯,注定了还要有许多磨难。胡技士虽然热心,终不是专业人员,几次试验都以失败告终。他自我解嘲道,我是一个特殊的摄影师,只能拍那种深刻到骨头的照片。至于血肉丰满的形象,还是留给普通的摄影师们干吧。
黑白拂尘
抵达阿里,我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头几天,领导上照顾我们,说是不安排工作,让安心休息以适应高原环境。我们住在医院最暖和的房子里,清闲得像一群公主。
一天早上,我走出房门,突然看到一个奇怪的庞然大物卧在雪地上,目光炯炯地面对着我。它眼若铜铃,身披长毛,威风凛凛地凝视远方,丝毫也不把寒冷放在心上,好像身下不是皑皑的白雪,而是温暖的丝绵。它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堵古老残破的褐色城墙。长而弯曲的犄角,散发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天哪!这是什么?我小声喊道。原本是想大叫的,只是突然想到若是一下子惊动了这猛兽,它还不得用舌头把我卷上天空,然后掉下来摔成一摊肉泥!声音就在喉咙里飞快地缩小,最后成了恐惧的嘟囔。
声音虽弱,但受了惊吓的慌张劲还是成色十足。河莲一边用牙刷捅着腮帮子,一边吐着泡沫从屋里走出来说,一大清早,你瞎叫什么呀?好像撞见了鬼?
我战战兢兢地指给她看,说,比鬼可怕多了。鬼是轻飘飘的,可它比一百个鬼都有劲!
河莲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眼光触到怪物,大叫了一声,哎哟,我的妈呀,肯定是牛魔王闯到咱们家来啦!说罢,吐着牙膏沫子逃向别处。
本来我想河莲会给我壮个胆,没想到她临阵脱逃。我偷着瞅了一眼怪物,只见它的大眼睛很温驯地瞄着我们的小屋,并没有露出恼火的神色。过了半天,它沉重地眨了一下眼皮,就又悠然自得地注视远方去了。
我屏住气,悄悄地走近它。只见它浑身上下都是尺把长的棕黑毛,好像裹着一件硕大的蓑衣,连海碗大的蹄子上方也长满了毛,像毛靴一样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难怪它对酷寒无动于衷,没准儿觉得像乘凉一般舒服呢。连它的尾巴也不同寻常,不似水牛、黄牛的,只是小小的一绺儿,在屁股后面抽抽打打地赶蚊蝇,好像苍蝇拍一样。这家伙的尾巴是蓬蓬松松的一大把,好像一只同样颜色的小松鼠顽皮地蹲在它身后。我正看得带劲,它突然不耐烦起来,挺起胸膛,大大地张开嘴巴,我看到雪白的牙齿和红红的舌头,一股淡黄色的热气喷涌而出,好像它的嘴巴是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从它粗大得像水桶一般的喉咙里,发出了震撼山峦的吼叫。
我被这叫声吓呆了,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声音大,像它这么大的体积,吼声震天是意料中的事。令人惊异的是它的叫声太像猪了,好像宇宙间有一大群猪八戒,接受了统一的口令,齐声高歌。
我看着发出猪叫的怪物,它也很得意地看着我,好像在说,对,就是我在叫。怎么样啊?真正的猪也没我叫得像吧?
震耳欲聋的猪叫声把老蓝给引出来了。老蓝是医院里最老的医生,有一种爷爷的风度。他一看我和怪物对峙的局面,忙打了一声奇怪的呼哨。那怪物好像听到了同伴的召唤,慢慢爬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们一眼,向远处的深山走去。
老蓝说,你这个女娃胆忒大,知道它是什么吗?
我说,知道。它是野猪。
老蓝说,错啦!它要是野猪,你还能安安生生地在这儿跟我耍贫嘴?它是牦牛!
我说,野牦牛?
老蓝说,它是家牦牛,你没看它挺和气的,我一发出牧人的信号,它就找自己的伙伴去了?野牦牛的脾气要比它大得多,一不高兴,就会用犄角把你的肚子顶出两个透明的窟窿。
我说,老蓝你没搞错吧?它的叫声分明是猪啊。我小的时候,在我姥姥家住过,猪圈就在窗户根底下,每天不是公鸡打鸣报告天亮,而是猪像闹钟一样准时把我叫醒。我可以证明,我们平常说猪是懒惰的动物,真是冤枉了它。猪是很勤快的,起得可早了……
老蓝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啰唆,说我在西藏喝过的雪水,比你过的河都多。你看见过长角的猪吗?
我一下子傻了眼。是啊,古今中外,还真没听说过猪长角。
老蓝说,牦牛是一种特殊的牛,老在寒冷的高原住着,它们身上的毛就越长越长,恨不能拖拉到地上,变成一件毛大氅。它的叫声像猪,老乡就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小名,叫作“猪声牛”,其实,它和猪没有一点关系,是地地道道的牛科反刍动物。别看牦牛长得挺吓人,其实,它的脾气最好,而且特别能吃苦耐劳。早年间西藏没有公路不通汽车的时候,牦牛就是最主要的运输工具,被人赞为“高原之舟”,和骆驼属一个级别的。牦牛奶也很好喝,颜色是淡黄的,营养价值特别高。牦牛的肉也很好吃,因为它经常跋山涉水的,瘦肉多,一点也不腻。它的毛非常结实,细的可以用来纺线织牦牛绒的衣服,暖和极了。粗的毛可以搓绳子、擀毡、制帐篷……牦牛简直浑身都是宝。对了,它的油更是好东西,能打出上好的酥油茶,那个香啊……还有牦牛血,提神壮胆……
老蓝说得得意起来,有滋有味地咂摸着,好像酥油茶抹了一嘴唇。
我刚开始听得很起劲,到了后来,忍不住说,老蓝,你怎么老说吃牦牛的事啊,都是高原上的生物,多不容易啊,为什么不让牦牛越养越多,漫山遍野?
老蓝说,你这个女娃的想法怪。牦牛养得太多了,你让它们吃什么?高原上只有很少的地方能长草,牦牛的舌头一舔过去,地上就秃了。
想想也是,我只好为牦牛的命运叹了一口气。
这时河莲走来,说,那个可怕的家伙跑了?
我说,河莲,如果发生了战争,我断定你是个叛徒。
河莲说,你可冤枉了我!你以为老蓝是自发来的吗?那是我呼叫来的援军,我陪着你死守有什么用?还是老高原有办法。这是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啊!
老蓝趁我们俩斗嘴的工夫,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柄雪白的拂尘。它长丝垂地,根根都像精心锻造的银线,笔直刚硬,拂动晨风,令人有飘飘欲仙之感。
我和河莲看傻了,觉得老蓝一下子变成了观音菩萨的化身,手持拂尘,仙风道骨,超然脱俗。
老蓝当然还是那个倔老头的模样,关键是他手中的那柄拂尘,像精彩的道具,让老蓝摇身一变,使人耳目一新。
您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河莲问。
老蓝得意地一挥拂尘,轻盈地旋转了一下,原先聚在一起的银丝,就像一把白绸伞,缓缓地张开了翅膀,绽成一朵白莲花,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晶莹剔透,神奇极了。
我和河莲还没来得及表达惊叹,老蓝就把这美丽的白伞高高举起,重重地抽在自己身上,于是,一股黄烟从老蓝油脂麻花的棉袄上腾起,好像在他身上爆炸了一颗手榴弹。高原上的风沙大,大家都是“满面尘灰烟火色”,衣服更成了沙尘的大本营。这柄拂尘好像鸡毛掸子,把灰沙从衣服布丝的缝隙里驱赶出来,抖在空气中,化成呛人的气流,随着寒风远去。老蓝用短短的胳膊挥着长长的银丝,围着自己圆柱形的身体,反复抽打着,直到把浑身打扫得如同河滩上一块干净的鹅卵石。
老蓝表演结束后,看着我们说,怎么样?
这是从哪儿搞来的?河莲不理老蓝的问话,追问感兴趣的话题。
老蓝说,是牦牛的尾巴啊。
我和河莲惊得几乎跳起来,说,牦牛的尾巴能做拂尘?
老蓝说,正是。你们不是亲眼见了吗!
我们又问,哪里有白牦牛啊?
老蓝得意起来,说,白牦牛就像白蛇白猿一样,非常稀少。我在西藏多年,只碰见过一头白牦牛,浑身上下像是雪捏的。
你就把它的尾巴活活给割下来了?我战战兢兢地说。
不是我割下来的,是我让牧民在这头牦牛老死的时候,把它的尾巴给我留下来,做个纪念。老蓝很认真地更正。
我从老蓝手里接过牦牛尾巴做成的拂尘,它仿佛有神奇的法力,扑打出那么多的灰尘,自己还是洁白如雪。想到它曾是一头巨大生物的尾巴,每一根银丝都好像具有灵性,在阳光下抖得像琴弦,我不禁肃然起敬。
我央告老蓝,你去对牧民说说,让他们也送我一条牦牛尾巴。
老蓝说,一个女娃,勤洗着点衣服,身上哪有那么多土?实在脏了,找条手巾拍打拍打就是。一头牦牛只有一条尾巴,拂尘,难搞着呢。
我说,我不是要拿它掸土,是要把它挂在墙上。
老蓝说,干啥?当画?
我说,留个纪念。以后我回了家,会指着它对别人说,知道这是什么吗?它是牦牛啊!一个尾巴就这样震撼人心,要是整个现出原形,庞大得会让你腿肚子朝前。
老蓝说,你这么一说,我这个白牦牛尾巴也不用它掸土了。牦牛毛虽然很结实,也是掉一根少一根。掸土时再精心,也免不了伤了它。从今往后,我就把这牦牛尾巴当宝贝藏起来。探亲的时候拿出来,人家还以为我是从南海观音那儿借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