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变得迟钝而漂浮,苍白无力地混乱运行着,好在一点都不痛苦,也不恐惧,有一种近乎飞翔的感觉……
你们都给我起来!
一声断喝,从天而降。我们就是再麻木,也被惊得半坐了起来。只见一彪形大汉,天神般地矗立在面前。
你是谁?我们说不出话,只是用眼光问他。
我是后勤部收容队的队长。大队人马已经到达宿营地了,到处找不到你们这几位女兵,我们就沿着来路向回找,没想到,你们在这里睡大觉!收容队长怒气冲冲地说。
我们懒洋洋地看着他,眼珠也不愿转一下。什么后勤部,什么宿营地,听不懂啦!好像是古代故事里的名词。
收容队长很有经验,知道我们已经进入冻伤的意识淡漠期,如果不马上振作起来,就会在这种迟钝的幻觉当中进入昏迷。他指挥带来的收容队员们,把我们拉起来。可是刚把这个从雪地上拉起来,那个又躺下了。把那个扶起来,这个又坐下去。雪地好像一张巨大的软垫子,极力诱惑着我们沉睡在它的怀抱。
你们还是不是兵了?简直是逃兵!要是指着你们保卫祖国,敌人都得打到家门口!人都说女兵不行,我原来还不信,今天一看,果然不错。应该把你们都开除出去,回家守着父母的热炕头……收容队长怒骂我们,滔滔不绝。
这一骂,把我们骂醒了,自尊心生长起来,神经也变得灵敏了。我们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好像一批女醉鬼。
快,把她们的背包卸下来!队长命令他的士兵。
几个男兵把我们的背包放到自己身上。要是平日,我们是一定不会同意的,但在夜色沉沉的雪山上,我们已没有任何反对的力量。
背包一摘走,被压扁的气管立刻膨胀起来,恢复了弹性,我们的精神得了充足气体的灌溉,立刻清醒多了。我们试着走了两步,哎呀,感觉奇妙极了,好像遍地都是弹簧,脚下生风,似乎在飞,无比轻松。
因为我们整天都是在负重七十斤以上的状态中行走,那个附加的重量已经成了身体的组成部分。现在一旦卸下,简直若腾云一般轻盈。巨大的喜悦与轻松,使我们恢复了青春的活力。
小如说,你们把我们的背包拿走了,多辛苦啊。
她是一个好心肠的女孩,无论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首先想到别人,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
收容队长不耐烦地说,快走吧。我们是男人,比你们的耐力要好多了,再说我们还有马。
我这才在黑暗中看到了几匹马。它们美丽的大眼睛闪烁着星星的光芒。
果平说,还是把红十字包和手枪还给我吧。一个是我的工作工具,一个是战士必备的武器。
听果平这么一讲,我们也纷纷要求他们归还这两样卫生兵最基本的标志。好吧,还给你们。可是你们再不许躺下。夜已经越来越深,你们若不能在午夜以前赶到宿营地,就会在雪山上冻死。收容队长严厉地说。
我们不再说什么,跟着队长快步向苍茫的远方奔去。也许是长时间的休息,的确让我们恢复了体力;也许是队长的破口大骂,使我们生出雪耻的决心;也许是甩掉背包真的使我们身轻如燕;也许是死亡近在咫尺的威胁,让我们深切地体会到生命的可贵……反正在后面的行军路程中,我们不再说三道四,而是钳闭着嘴唇,机械地迈动双脚,向前向前。
赶到宿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当我们看到朦胧的灯火时,几乎流出眼泪。好了,总算把你们活着带回来了。收容队长说完,“扑通”一声,差点跪在地上。要知道,为了接应我们,他几乎走了双倍的路啊。
有外号的打火机
炊事班有一老一小两个炊事员。老和小,并不是因为年龄。大家一起来当兵,年龄都差不多。个子高的,我们就叫他老炊,个子小的,我们就叫他小炊。小炊刚开始不愿意,说又不是山芋,凭什么按个头大小定孬好?大家就说,老和小并不是分优劣的意思,不过是爱称。他俩也不懂爱称是什么,反正知道不是恶意,喊他们的时候也就开始答应。
炊事班的人平日很牛气,掌握着勺子权,和你处得和睦,就多给你舀点好吃的。要是不喜欢,吃肉时就专给你盛汤。他们和女兵关系不太好,觉得我们吃东西挑肥拣瘦,不朴实。可这能怪我们吗?高原上的胃口本来就和人作对,他们切的肥肉片,每块都像书签一般大,而且厚得超过三十页书,哪里咽得下?我们就说,得了,老炊,劳驾您把这肉盛给别人吧,反正分到我碗里,也是扔的货。节约是咱们的老传统啊。老炊就跟聋子似的,根本不理睬你,照旧把一块巴掌大的肉片铺在你的米饭上头,说,想想从前吧,只有地主老财,才能吃上这种五指膘的白肉。
拉练的时候,剥夺了炊事班做饭的权利,只让他们每晚给大家烧烧洗脚水。人们脚上都打了血泡,要用热水烫了后把泡挑破,才能继续行军。肚子的问题,下放到个人手里,自己起火,安排食谱。
我们高兴极了,从此再不用受老炊和小炊的歧视与迫害,自己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天下还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贵的啊!
事情不像想象的那样简单,首先要解决柴草问题。为什么古代兵法中要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呢?经过实践,我们明白了,粮草是又大又笨的易消耗品,要不事先预备好,到时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兵败一条路。
粮的来源就是装在干粮袋里的大米,别无选择。吃完了,路上会有接应部队给我们补充,暂时不用自己操心。柴火的种类,主要是干牦牛粪和毛刺团。
干牦牛粪,是牦牛的排泄物,经过大自然的风干,成为一种大而薄的螺旋状物。如果风干的过程比较平稳,就是说没有什么其他的野兽足迹在牦牛粪上过,没有大风将它吹散,没有暴雨将它稀释,高原的太阳正好又明亮多情,牦牛粪就会成为一种千层饼的模样,带着螺丝般的花纹,好像一种车床制造出的精致产品。
毛刺的样子就很猥琐了,是一种暗淡无光的高原植物,贴着地皮生长,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工夫,才繁衍成脸盆大小的灰绿色毛团。拔出后因为脱水干燥,又褪成枯萎的灰白色。其实,它是很勇敢的生物,敢于向高原恶劣的自然环境挑战。我们在它战死后,把它的尸体烧了煮饭,真是于心不忍。
早在拉练开始前许久,炊事班就接到了为大家准备燃料的通知。老炊和小炊每天像拾荒的老农,到处转悠,背回一袋袋牦牛粪和毛刺团。
到了拉练出发的前一天,开始给大家分柴草。据说牦牛粪燃烧起来,火焰绵长而持久,大家都抢着要牦牛粪。最后只好定量供应,按比例配发,牦牛粪和毛刺团三七开。不过,对女兵还是比较照顾的,大约可达一半对一半的样子。
小如高风亮节,主动提出她不要牦牛粪,全部要毛刺团。
负责分发牦牛粪的老炊很不满,好像这意味着他的牦牛粪质量不过关。他说,哪里去找我这样特等甲级的牦牛粪?每一块都像压缩饼干一般瓷实。
我们就笑他,说牦牛粪都是野生的,谁来给你评等级?
老炊说,我说这话有根据。方圆几十里的山,我都爬遍了,最好的牦牛粪都到我这儿集合了。
我们只好承认他的牦牛粪天下第一。但小如毫不为之所动,坚持不要这世界上最高等级的牦牛粪。
为什么?老炊虎视眈眈。看来,小如若不说出光明正大的理由,就得冒老炊把牦牛粪塞到她嘴里的危险。
小如淡淡地说,没什么别的,我只是不喜欢用粪便做饭。
老炊不乐意地吼起来,它是干的!一点粪味也没有!
小如说,干的稀的都一样,是我心里作怪。
小如是有洁癖的人,大家只好由她。河莲脑子灵,马上说,小如你还是把牦牛粪领回来,我用毛刺跟你换。
她俩以物易物,别人就很羡慕河莲的手疾眼快。想再找小如这样的傻人,可惜没了。
第一次自己起火做饭,是在一处河滩地,到处是鹅蛋或恐龙蛋那么大的圆石头,每一个都好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让你不得不佩服大自然的手艺和工作态度。后来听说这是尖兵特意挑选的安营地点,鹅卵石用以支灶,靠着河便于取水。
只是河里哪有水啊?满河床是一冻到底的冰。高原上的水极清冽,丈多深的冰里没有一点杂质,简直像无边的淡蓝色水晶。
水晶没有用,钻石也没有用,我们此刻最需要的是普通的水。搞水有两个办法,一是破冰化水,一是取雪融水。前者工程浩大,但有群众观点,你计算再精巧,也不会只砸下核桃大的一小块冰,别人就可跟着沾光。融雪的法子比较自私,用多少化多少,有点自扫门前雪的味道。
女兵们都选了化雪这招,就近取雪,棉帽壳脱下来当面盆,盛回雪来填进罐头盒做的小锅。然后在河滩上拣大小高矮差不多的石头,成三足鼎立之势,把小锅架上,锅底下塞入牦牛粪或是毛刺,野炊的准备工作宣告完成。
正式起火。没想到,噗……噗……噗地划了一地的火柴梗,每次都是还没等凑近鹅卵石灶膛,火苗就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妖怪,鼓着胖腮帮子一口吹熄了。
果平指责我说,你不该把火柴梗从下往上划,应该是从上往下划。
从下从上划,有什么不同?真是吹毛求疵!我气得把只剩几根火柴的空盒交给她,说,看你的吧!
可能是火柴盒的磷片已被我磨光了,果平的战绩更惨,干脆连火星都不见一粒。向别人借火柴,大家的遭遇全差不多,于是同仇敌忾地声讨火柴质量太差,专门和边防军人作对。
什么都不怪,只怪这山上的氧气太少,连火柴也得了高原病。小炊阴阳怪气地走过来说。平常日子,火头军忙得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分头起伙大赦了他们。小炊抱着两肘,像是诸葛再世,悠闲地说着风凉话。
我们都顾不得理他,还是小如心细,请教他,你们平日做饭的时候,怎样才能点着火?
小炊就等着问他这一句呢,马上掏出一个打火机说,在山上,火柴根本不行,那都是为平地造的,除了拉萨出的特制高原防风火柴,休想点着火。关键时刻,得靠这个!
他手里的打火机,椭圆银亮,被手摩挲得像只大瓢虫,看来很有些历史了。我们立刻欢呼着恳求他,为我们引来火种。小炊很神气地蹲在地上,把头凑近干牦牛粪,手心窝成一个小棚子,然后憋着气,像引爆原子弹一样,啪地揿下打火机。
我们以为眼前必得蹿起殷红的火花,没想到除了涩涩一声响,打火机什么反应也没有。大家很宽容地想,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一定是小炊太紧张了,就不作声地等他操作第二次。
谁知第二次,竟也是同样下场。那打火机好像不乐意为我们服务,阴沉着个脸,除了被迫发出沉闷的声响,仍旧纹丝不动。我们怕小炊灰心,希望他再接再厉。小炊嘻嘻一笑说,这结果,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们大惊道,你这打火机,原本是个坏的?
小炊说,坏是不坏。但它有个外号,叫作“半个世纪”。
我们一下闹不懂这文绉绉的外号是什么意思。小炊诲人不倦地解释说,半个世纪合多少年?
我们不耐烦地说,一个世纪是一百年,半个世纪就是五十年。
小炊说,懂了吧?
我们说,还不懂。
小炊撇撇嘴说,亏了还是文化人。这外号的意思就是说,平均要打五十次以上,打火机才有可能冒出火苗。说着,小炊就像按电钮似的,打火机噼里啪啦一通乱响。我们在一旁起哄地数着:三……十……三十……四十八……四十九……
到了整五十次的那一瞬,打火机突然腾起了半尺高的火苗,差点把小炊的眉毛燎了。
我们惊道,小炊,是不是你对打火机施了魔法?
小炊忙举着打火机,把一个个灶膛点燃。他说,我有什么魔法?不过是因为高原上太寒冷,靠着摩擦生热,一般要打到五十次,打火机才能暖和过来,冒出火星。现在是中午,还算顺利了。有一个早上特别冷,我直打了一百多次,整整一个世纪,打火机才着起来。
小炊高举着“半个世纪”,像擎着一把火炬,跑去给别处点不着柴草的人帮忙,我们各自投入烹调。
牦牛粪真是好东西,温柔地冒着淡绿色的火苗,很有分寸地舔着罐头盒子的四周,盒里的积雪发出小老鼠般的吱吱叫声,原本是满满一盒雪花,在火焰的辐射下,渐渐地塌陷下去,无声地融化了,变成浅浅的积水。
雪真是华而不实的东西,看着那么大一捧,化成水只有那么一丁点,哪里够做米饭的?看来只能吃爆米花了。小鹿首先告急。
你就不能再捧些雪来化水?小如慢声细语地劝她。
好吧。小鹿又去取雪。
小如的毛刺,燃起来一副拼命三郎的脾气,呼地烧起半人高的火苗,黑烟像雪山魔女愤怒的头发,随着山风甩打着,原本锃亮的罐头盒,在第一缕毛刺火掠过之后,就成了包公嘴脸,镀上一层漆黑的草灰。
毛刺是个没有恒心的家伙,片刻的兴奋之后,就懒洋洋地消极怠工,残存的草茎上气不接下气地变成暗红的灰烬,余温就没有多少了。这可苦了小如,当我们的牦牛粪将雪水熬出白练似的气流时,她的锅才发出轻微的积雪融化声。
我和河莲又遇到了新困难。由于造锅过程中,过于注重美观,忽视了实用性,锅耳朵的位置定得太低。这在普通锅,当然没什么了不起,没准儿还成了新品种。但我们的锅耳朵,是用钉子把罐头盒凿了洞,绕上铁丝拧成的。锅的半中腰藏着两个漏水的小眼,盛雪的时候看不出来,雪化成水后就显出致命的缺陷。费了千辛万苦煮出的那点温水,不知不觉渗去一半。
怎么办?我理直气壮地质问河莲。既然她是这锅的总设计师,发生问题的时候,当然应该保修。
河莲一本正经地说,只有一个办法,用胶布把锅耳的小洞粘起来。
我说,骗鬼啊。胶布被牛粪火一熏,就煳了,除了发出臭橡胶味,什么用也不顶。
河莲说,哈,你知道得比我还清楚,那还问什么?事到如今,什么法子也没有,只有半锅半锅地做饭了。
无可奈何,只好打开干粮袋,把米倒进罐头盒。因为气温极低,米粒像小冰雹砸下来,刚才还白雾缭绕的小锅,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我说,河莲,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河莲说,等着呗。
我把牦牛粪撕成一片片棉絮样,铺在渐渐枯萎的火苗上,它就像重病人喝了人参汤,又挺直了身躯。
这时老炊走过来,说,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我的牦牛粪是名牌产品。
我说,可惜不经烧。我用了那么一大堆,饭还没做熟。
老炊很生气地说,你以为牦牛粪是什么?凝固汽油弹吗?比起毛刺,它经久耐用得多啦!
老炊又走到小如跟前说,小姐,还那么讲究吗?牦牛粪有什么脏的?牦牛吃的是草,拉的就是干草。喏,给你。说着,就把一大摞牦牛粪干递给小如。
小如不好意思,说,我不要。牦牛粪那么宝贵,还是你留着用吧。
老炊说,这本来就是你那份,我不过替你背着。你领回去用,我身上的分量还轻点。
想不到平日看起来粗粗拉拉的老炊,还挺会给人台阶下。小如就收了牦牛粪。
小锅终于又一次冒出白汽。我觉得它不是被牦牛粪烧开的,是被我焦灼的眼光催热的。我说,熟了吧?
河莲说,心急吃不了热米饭。
我说,要不,揭开来看看?
河莲说,一看三不熟。
由于我锉锅盖的时候,用力太猛,有一条边锉得狠了,合不严缝,蒸气就冒得格外汹涌。我凑过去看,热的白汽遇到冰冷的眼睫毛,就结成细细一线水珠,好像我痛哭了一场。
不管你们吃不吃,反正我是要开饭了。我毅然决然地揭开了锅盖。想象中是一锅松软的米饭,不料因为锅里水少米多,加上海拔高气压低,锅盖到处跑风撒气,饭粒像小鱼的眼睛,既硬又夹生。吃起来,每粒米当中有一个结实的小白核,树种一般。
在我的带动下,大家都开始吃烧得半生不熟的饭,因为饿以及是自己的劳动成果,觉得香甜无比。
小如因为燃料的问题,至今还没揭锅。我招呼她,来尝尝咱的手艺。
她微笑着说,夹生饭有什么好吃的?等会儿还是请你们来尝我的吧,保证香得你舌头伸出来就缩不回去。
小如的水,终于开了。她不是像我们那样,从干粮袋往锅里倒米,而是像魔术师一样掏出了一块面。
我们惊呼,小如,你怎么单独行动?
小如说,三天的干粮,我两天领的是米,一天领的是面。你们看,我的干粮袋中间扎了一根细细的小绳,吃面就从这端倒,吃米就从那端倒。
我们看着小如像腊肠似的分成两节的干粮袋,都很佩服她的足智多谋。
可是,你的面是什么时候和好的呢?我们都没看见啊。小鹿追问。
昨晚上听说今天第一次野炊,我就提前把面和好了。小如介绍。
我们除了感叹她的机警,再没什么好说的,静静地看她下一步如何操持。小如不慌不忙地把面揉成长条,然后猛地向空中一抖,那面条见风就长,长度立时增加了三倍有余。还没等我们看清楚,小如把面条像毛线似的缠绕在手指上,如同弹揉琴弦一般,依次拨去,那面就像瀑布似的变化成几十根,细如发丝……
啊!拉面!我们赞叹不已。
小如谦虚地笑笑说,面醒得时间太长了,拉得不够好。说着,就把拉面下到滚开的罐头盒里。
一会儿就好,大家都喝口热面汤吧。小如好像一个开饭馆的老板娘,热情相邀。我们望眼欲穿,心想,这种世界海拔最高的拉面,一定味道独特吧。
老炊走过来,今天他是做饭总指挥,一脸重权在握的神气。怎么还没吃上饭,一会儿就要出发了。他说。
马上就好。小如说着,在大家的渴盼中,揭开了锅盖。
我们看到了一个圆筒状的面坨,毫无生气地戳在罐头底部,那些美丽的面条,死死地粘在一起,好像凝固了的火山岩。
老炊只一眼,就判断出了事情的原委。他说,哈,敢想敢干哪,吃拉面!没有高压锅,面条哪里能煮熟?再说,罐头盒里才有多少水?面条一定要水宽!这火也不行,煮面一定要猛火快攻……
小鹿打断他的话说,老炊,你以为这是请你介绍炊事经验呢?快想个法子吧,小如还没吃饭。
老炊胸有成竹地说,好办。我用大锅特意多做了些饭,专门救济由于种种原因没饭吃的人。
小如说,我不吃你的饭,我就吃我自己做的饭。
老炊急了,说,你怎么不听命令?
小如说,今天的命令,就是每一个士兵都自己单独起火。
果平叹道,好样的,有骨气。小如不吃嗟来之食。
老炊没听懂,说,什么之食?
果平说,就是她一定要吃她亲手做的饭。
老炊想了一下,指挥小如说,你把罐头盒里的面抠出来。
小如不知他什么意思,照办了。那些精致的面条,此刻变成半熟不熟的面浆。
把它揉成饺子皮大小的圆片。老炊继续吩咐。小如遵照指示,把面片摊在手里。我们像看戏法一般围观,不知后面如何动作。
好了,现在你把面片贴在石头上。就是你刚才用来支锅的那几块热石头。老炊念念有词。
小如依法办理。她支灶的石头,先被毛刺燎过,继又遭牛粪熏陶,虽在皑皑冰雪之中,内芯也已烧得热透。半熟的薄饼一贴上去,就发出了粮食特有的麦香气。小如手疾眼快地把熟了的面片取下来,把新的敷上去。要知道,严寒中的石头热量有限,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小如一边揭饼,一边邀请大家尝尝。这是她的午饭,我们都不好意思吃,但那饼的香气实在诱人,我们就几人分吃一个饼,每人一小口,更觉美味无比。
小如把最后一张饼请老炊吃。老炊说,你快吃吧。我看号兵已经在擦军号了。
小如说,你的主意真好。这道饭叫什么名字?
老炊腼腆起来,说庄户人的饭,没有什么名字。家里没油,烙饼容易煳,就先把河滩里的石头炒热,再用石头把饼炕熟。你一定要问名字,就叫“石头饼”吧。
小如刚把最后一块石头饼填进嘴里,行军的号声就响了。
下午行军的时候,小鹿凑到我的耳朵根说,小如的饼虽然很香,可她还是亏了。
我说,此话怎讲?
小鹿说,你想,小如是一个多么爱讲卫生的人,今天的石头饼,是在支灶的石头上烙熟的,那上头沾了不少牦牛粪,小如是一定把她最害怕的东西,吃到肚里去了。
我说,嘘,小声点。她也许没想到,千万可别提醒她。
在雪原与星空之间
拉练的夜晚,我们在雪原与星空之间露营。
两顶雨布搭的帐篷很窄小,像田野中看秋的农人用玉米秸支的小窝棚。我和小鹿头脚相对,用体温暖和着对方。刚躺下的时候,根本睡不着。平日柔软的被子,此刻变得铁板一样冷硬,被头像锐利的铁锨头,直砍我们的脖子。棉絮好像变成了冰屑,又沉又冷地压在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被子被施了妖法!小鹿在对面瓮声瓮气地说。
我本想看看她,但沉重的负担使我没法抬起头来。为了保暖,我们把所有的物品,比如十字包、干粮袋、皮大衣,包括毛皮鞋,都堆在被子上面,像一座拱起的绿色坟堆。此刻,要是有一双眼睛从帐篷外窥视我们,一定以为这是军需品仓库。
我说,被子又不是暖气,自己不会产生热度。它像个水银瓶胆,装进开水它就热,放根冰棍它就凉。我们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气候里行军,被子的温度当然也是零下了。不能着急,得靠自己身体的暖气,把被子焐热,才会觉得暖和。
小鹿说,只怕到了明天早上,我们还像两条冻带鱼一样,舒展不开手脚。
我说,反正也睡不着,咱们就说说在高原露营的好处吧。
小鹿说,有什么好处?硬要说,第一个好处就是让你不但不困,而且精神抖擞。
此话千真万确。不管你行军多么疲劳,在越来越深的午夜中,寒冷的空气好像不是吸入肺里,而是进了胃,化作无数薄荷糖,让你从里往外透出绿色的清醒,神志警觉无比。
我说,可惜这是以第二天的疲倦为代价,要不然,真该推荐所有的科学家都到高原来工作,人类的伟大发明一定会成倍增加。
小鹿说,第二个好处是空气新鲜。城里的空气被人的鼻子滤过千百遍了。这里的空气从没有人呼吸过,就像从没污染过的泉水。你说是不是世界一绝?
我说,空气倒是很新鲜,只是它里面的氧气含量很少。这就像一种外表很美丽的果子,里面的果仁却又瘦又小。营养太少,中看不中用。
小鹿说,这话可不对。你敢说这里的空气不中用?那你把头钻进被子里,再捏住鼻子。要是你能支撑三分钟以上,明天我帮你背手枪。
我说,我当然不敢把头埋进被子,你的脚太臭了。至于手枪,你别卖假人情。你知道规定是人不离枪、枪不离人的。
小鹿说,谁的脚要是在这种滴水成冰的时候,还能出汗,一定是赤脚大仙托生的。不信你试试!百见不如一闻。
我不想扫小鹿的兴,就把头缩进被子,但根本不喘气,然后很快地探出头来,说,喔,真的没什么味了。
小鹿很高兴,说露营的第三个好处是,可以增长你的天文学知识。你看,天上的星星亮得像猫眼!
我们的雨布虽然薄,但没破洞。只有从两侧的缝隙中,观察星空。铁锹做的帐篷杆和雨布的边缘构成的间隙,很不规则,像是一幅抽象图案。
我说,根本看不到天空的全貌。从我这个角度,北斗七星只能看到一个勺子把儿,牛郎只挑了一个孩子,那个丢了。
小鹿说,你以为我这儿完整吗?银河基本断流,蟹状星云变成了对虾的模样。
我说,哎哟,真了不起,还知道星云。
小鹿说,我妈妈最喜欢天文了,从小就教我。
于是,我们半天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小鹿打破了沉默,说我们别说妈妈,那样说一会儿就会流泪的,还是说星星吧。
我赶快拥护,说,就形容自己看到的天和星星的模样吧。
小鹿赶快说,好。
想念亲人就像大海中危险的台风眼,我们思维的小船要赶快掉转航向,飞速离开。
我摇头晃脑端详了半天说,从我这个角度看天空,它的轮廓像一棵宝蓝色的树冠,树上结着许多银色的榛子。
小鹿说,从我这边看哪,天空的形状像一件天蓝色的礼服,那几颗最明亮的星星,就是礼服上的银扣子。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说,从我的铁锹把儿侧面看过去,天像一扇敞开的钢蓝色大门,星星就是门上凸起的门钉。
小鹿也扭了身子说,我有一个比喻,你可不要笑我。你答应了,我就说。
我说,只要风和雪不笑你,我才不管呢。
小鹿说,从我这儿看上去,天空像极了一头蓝色的奶牛。那些凸起的星星,就像奶牛的乳头,它们离我们这么近,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摸着。用嘴吸一吸,就会有蓝色的乳汁流出来。
我笑起来,说,小鹿,你是不是饿了或是渴了?
小鹿说,你一提醒,我才想起雪原上露营的最大好处,那就是你随时都有冰激凌吃。
小鹿说着,伸手到褥子下面去抓,我听到类似野兽爪子搔扒的声音,再以后是积雪被挤压的声音,最后是小鹿咯吱咯吱的嚼雪声和牙帮骨大肆打架的声音。
我们的身下,枕着一尺厚的白雪。领导宣布在这里露营以后,我埋头用铁锹拼命挖雪,一会儿就在身边堆起一座小雪山。领导走过来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把雪挖走,才能把铁锹埋进土里当支柱,把帐篷支起来。
领导说,你这个傻女子。雪下面是冰,睡在冰地上,明天你的关节就像多年的螺丝钉淋了水,非得锈死不可。
我说,冰和雪还不一样吗?
领导说,当然不一样了。雪是新下的,并不算冷。你没听俗话说过,下雪不冷化雪冷吗?雪底下的永冻冰层,那才是最可怕的。睡在雪地上,就像睡在棉花包里,很暖和的。
我半信半疑,但实在没有力气把所有的冰雪都挖走,清理出足够大的面积安营扎寨,只好睡在雪上。这会儿看小鹿吃得很香,不由得也从身下掏一把雪吃。为了预防小鹿汗脚的污染,特地选了我脑袋这侧的积雪。
海拔绝高地带纯正无瑕的积雪,有一种蜂蜜的味道。刚入口的时候,粗大的颗粒贴在舌头上,冰糖一般坚硬。要过好半天,才一丝丝融化,变成微甜的温水,让人吃了没够。
一时间我们不作声,吭哧哧地吃雪,好像一种南极嗜雪的小野兽。我说,小鹿,你把床腿咽进去半截了。
小鹿说,你还说我,你把床头整个装进胃里了。
我们互相开着玩笑,没想到才一会儿,我和小鹿的身体都像钟摆一样哆嗦起来,好像有一双巨手在疯狂地摇撼着我们,这才感到雪的力量。
小鹿……我们……不能再……吃下去了,会……冻死。我抖着嘴唇说。
小鹿回答我,好……我不吃了……我发现,雪是越吃越渴……
我们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借以保存最后的热量。许久,许久,才慢慢缓过劲来,被雪凝结的内脏有了一点暖气。
我有点困了,小鹿说。
困了就睡呗。我说,觉得自己的睫毛也往一起粘。
可是我很害怕,小鹿说。
怕什么?我们的枕头下面有手枪。真要遭到袭击,无论是鬼还是野兽,先给它一枪再说。周围都是帐篷,会有人帮助我们的。我睡意蒙眬地说。
小鹿说,我不是怕那些,是怕明早我们起来,会漂浮在水上。
我说,怎么会?难道会发山洪?
小鹿说,你是不是感到现在比刚才暖和了?
我说,是啊。刚才我就觉得暖和些了,所以才敢吃雪。吃了雪,就又凉了半天。现在好像又缓过劲来了。
小鹿说,这样不停地暖和下去,还不得把我们身下的雪都焐化了?明天我们会在汪洋中醒来。
我说,别管那些了,反正我会游泳。
小鹿说,我不会。
我说,我会救你的。你知道在水中救人的第一个步骤是什么?
小鹿说,让我浮出水面,先喘一口气。
我说,不对。是一拳把你砸晕,叫你软得像面条鱼。你这样的胆小鬼,肯定会把救你的人死死缠住,结果是大家同归于尽。把你打昏后,才可以从容救你。
小鹿说,求求你,高抬贵手,还是不要把我砸晕。我这个人本来脑子就笨,要是你的手劲掌握不准,一下过了头,还不得把我打成脑震荡,那岂不是更傻了?我保证在你救我的时候,不会下毒手玉石俱焚。
我说,哼,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就保不齐了……
小鹿说,我们是同吃一床雪的朋友,哪儿会呢……
我们各自抱着对方的脚,昏昏睡去。
起床号把我们唤醒的时候,已是高原上另一个风雪弥漫的黎明。我们赶忙跳起,收拾行装。待到我们把被褥收起,把帐篷捆好,才来得及打量一眼昨晚上送我们一夜安眠的雪床。
咳!伤心极了,我们太高估了人体微薄的热量。雪地上不但没有任何发洪水的迹象,就连我们躺卧的痕迹也非常浅淡,只有一个轻轻的压痕,好像不是两个全副武装的活人曾在此一眠,而是两片大树叶落在这里,又被风卷走了。只是在人形痕迹的两端,有几个不规则的凹陷,好像某种动物遗下的爪痕。
那是我们半夜吃雪的遗址。
冰川上有毒蛇咝咝声
在高原上,爬山是家常便饭。就像你住在六楼,怎么能不爬楼梯呢?在拉练的日子,攀登更是必备的功课,几乎每天都要爬山。
爬山的实质,是人和地心引力做不懈的斗争。你用自身的体力,挣脱大地对你的控制,使自己向着太阳升去。如果你背的东西比较多,或者比较胖,那就更倒霉了,你不但得付出和别人一样的努力,还得加倍拼搏。因为那些东西和你多长出来的分量,都像秤砣一般拖着你的腿,逼你后退,你必须像扶老携幼的壮士,带着这些重量一道攀上高峰。
爬山的时候,喉咙会一阵阵地发出腥甜的味道,好像有一条流着血的小鱼卡在那里。按说,这很没道理,因为爬山时最辛苦的是手和脚。手要紧紧地扒住裸露的山岩,无论多么尖锐的石缝,为了有稳固的支点,你都必须把手指伸进去,好像在坚硬的墙壁上钉入十根铁条。脚像螃蟹的爪子,要么尽量向两侧伸展,以扩大身体和山石接触的面积,一旦发生下滑,可以最大限度地增加摩擦力;要么利用脚骨的斜面,把它变成没有知觉的木橛子,深入岩缝,就像在巨幅画像下钉两根巨钉,才能保证悬挂着的身体突然坠下时可挽救危局。至于躯干,恨不能生出壁虎似的吸盘,牢牢粘在悬崖上。爬山使人体的各部分紧急动员,所有功能都充分调动起来,肌肉高度紧张,神经分外敏感。此刻的每一瞬间,都执掌着人的生生死死。
说起来,喉咙也很要紧,因为它是气道。爬山需要消耗大量的氧气,就像前方在打仗,公路上运输的弹药物品就格外多。要是供不上气,手脚必得瘫痪。偏偏高原上稀少的就是空气,喉咙就得拼命工作,那种甜腥的感觉,一定是喉咙的某条微血管崩裂了,沁出鲜血。
一天,行军路上遇到一座险峻的高峰。尖兵报告说,曲折的冰崖阻住通路,攀登极为困难。领导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条登山绳,让死死系在腰上。
干什么用的?这绳子看起来还挺结实。小鹿说。
这是结组绳。你们三个人把它系好,就成了一个结绳组。领导指指小鹿、我和河莲。
什么叫结绳组?小鹿还问。
小鹿,你怎么这么笨?结绳组顾名思义,就是用绳子把咱们三个结成了一组,今后登山时生死与共。要活大家一块儿笑,要死一起成烈士。河莲快人快语。
领导点头不语,看来河莲解释得不错。
那咱们就成了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恨不同日同时生,但求同日同时死啦!小鹿兴奋得两眼放光。
领导不爱听,说,这只是万一时候的紧急处置措施,不要动不动就说死的事,你们还年轻。
河莲思忖着说,要是小鹿掉下去了,还比较好救。她反正分量轻,一把就拽住了。要是小毕嘛,就有点危险,那么重。她要是万一失脚,只怕一个人会把我们两个都拖入深渊,同归于尽。
我说,不就是因为我的吨位比较大,你们就这么害怕吗?好啦,我好汉做事好汉当,要是出现了可怕的事情,一定不会连累你们。我会自动把结组绳解开,和你们脱钩,一个人滑下去好了。
领导说,不许乱讲。真到了那种时候,更要同心协力,两个人的力量怎么也比一个人强。团结就是力量嘛!
河莲说,我和小鹿这就在腰里装些石头,提高自重,救小毕的时候把握大些。
我说,不一定谁救谁呢!
大家说笑了一会儿,一根绳子让我们格外地亲近起来。
拉练已经进行了许久,我们对爬山也司空见惯。因为第一天行军就出现险情,领导调整了女兵背负的重量,让军马代我们驮一些装备。在后面的行军里,我们基本上可以保证不掉队了。我们自觉已是老兵,对山也有些满不在乎起来。
等到那座陡峭的冰峰矗立眼前,我们才知道,自己又一次低估了山的庄严和伟大。
它横空出世,好像盘古开天辟地时丢下的一根冰棍,高耸入云,经过亿万年冰雪的滋润,长得庞大无比,晶莹剔透。人踏在上面,像一只甲虫爬过,不留一丝痕迹。
队伍拉开距离,开始攀登。小鹿在最前面,我居中,河莲殿后。结组绳松弛地连接着我们,像一根保险索。在通常的时候,它并不影响我们的动作,只是无声地跟随着我们,好像听话的小狗。
爬山这件事,在没有出现险情的时候,基本上是你一个人单独挑战大自然。你和大山徒手格斗,每向上前进一尺,都是一个新的回合。你一步一步升高,山就一步一步退却。但山可不是好惹的,嫌你惊扰了它绵延千万年的安静,抽冷子就会给你一点颜色,让你措手不及。要是处置不力,也许就会在瞬息间,以生命作为疏忽的代价。
我仰望山顶,上面有松软的冰雪,看起来离我们很近。我想,顶峰上的雪和别处的雪,一定有很大不同。要不然,它们为什么会落在山顶,而不是落在山腰呢?就像深海和浅海的鱼是不一样的,高山上的雪更神秘。我一定要尝尝山顶上的雪。
我们爬啊爬,谁也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一说话,分散注意力,容易发生意外。还有一个原因,雪像音乐厅里特制的墙壁一样,有很好的吸音效果,让你的声音像蒙在棉絮里呻吟一样,传不远,说起来很吃力。但是冰多的地方,又当别论。平滑的冰是音响良好的反射体,相当于大理石板,会使你的声音发出清澈的回音。我们此刻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是不停的喘息声。
爬啊爬,距离山顶好像只有五十米的距离了。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爬过这段距离,发现山顶还骄傲地耸立在五十米之外,漠然地俯视着我们。高原上稀薄的空气发生折射,使距离感变得虚无缥缈,引人错觉。我们并不懊丧,只是坚忍地向前,向上……爬山很能锻炼人的耐力,在攀登的队伍中,你像一支射出的箭,只能一往无前地努力挺进,绝无后退的可能。
我看见有一些鲜红色的小珠子,从我的嘴边滚落。我知道那是我把嘴唇咬破了,鲜血流了出来,马上又被严寒冻成固体。我一直不由自主地咬着嘴唇,好像那样就可以使自己积聚力量,保持高度的警觉,提高对付突然危险的能力。
在攀登中,人的思想变得很单一,就是抓牢山岩,不要被山甩下来。这样爬得久了,容易想别的事情。我想,祖先创造“爬”这个字,真是英明。它原本一定是预备形容野兽用的,爪和巴,表示所有的爪子,都紧紧地“巴”在地上,才能完成这个动作。我想,我的二十根脚趾和手指,都是大功臣。假如没有它们劳苦功高地揪住山的毫毛,我一定像块圆圆的鹅卵石,叽里咕噜地滚到山涧里去了……
在我们就要到达山顶之前,我突然听到一种奇怪至极的“咝咝”声,好像毒蛇的舌头在搅拌空气。当然,这是绝不可能的,阿里高原因为酷寒,是没有蛇的。就算有蛇,也绝不可能在冰天雪地里生存。恐怖的声音到底来自何方?没容我思索,腰间仿佛挨了致命的一击,猛地抽紧,勒得我喘不过气,一股螺旋般的下坠力量,像龙卷风一样吸住了我,裹着我迅猛地向山底滑去。
我在极端的恐惧中明白了——那毒蛇般的声音,是结组绳快速收紧、摩擦冰面的响声。河莲遇到了巨大的危险,正在滑向深渊。随即我看到小鹿在我的上方,也被绳揪动,开始了危险的下滑。
这就是结组绳的力量。它把我们三个连成一个统一的生死与共的集体。要么共赴深渊,要么同挽狂澜。
稳住!一定要稳住!我听见河莲在喊,小鹿在喊,我也在喊……其实,那一瞬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我们生命的本能在发出共鸣。我们被惯性拖着向下滑,就像坐滑梯,越到后面力量越大。当务之急是拦住我们的身体,阻止致命的下滑。
我们每个人都像八脚章鱼一般,拼命扩大自己与山体接触的面积,以增加摩擦力。见到任何一条岩缝,都毫不犹豫地把手脚插进去,鲜血直流却毫无知觉。脚蹬掉一块又一块石头和冰块,听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七手八脚飞快地做着霹雳舞中类似擦窗户的动作,由于极度奋力,动作扭曲得可怕。我们甚至把脸也紧紧地贴在冰面上,利用凸起的鼻子和眉毛,使身体滑动的速度减慢……
终于,恐怖悲惨的下滑停止了。河莲被一块冰凌阻挡在半山,我们从死神手里赢回了关键的一局。
我们彼此看了看,脸色都像铁一般,冰冷坚硬。擦破的地方并没有鲜血流出,它们被冻住了,成了淡红色的冰。哈!我们还活着!这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啊!我们揉揉脸上冻僵的肌肉,彼此做个鬼脸。我抖了一下结组绳,沾满冰凌的绳子发出嘣嘣的声响,好像一根巨大的琴弦,也在为我们高兴地叹息。
剩下的事,就是继续攀登。经历了一次生与死的模拟演习,我们更小心地珍惜生的权利。
爬啊爬……我几乎已经不去想顶峰的事了,只是机械地爬……突然,眼前一亮。整整几个小时,我的眼帘里除了冰雪还是冰雪,我们已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其他的颜色。一片极大的蔚蓝色,像大鸟的羽毛,无声地将我覆盖。阳光温暖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把一种让人流泪的关怀,从九天之上无边无际地倾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