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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我听得入神,心中真羡慕欧文女士对丝巾的这种感情,好像它们是她孵出的一群鸡雏。

欧文女士讲了半天,一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们马上进入正题,你今天在这里亲手画一幅丝巾吧。”

她领我到画室配好颜料,然后帮我把丝巾绷在架子上,微笑着说:“你可以开始了。”

我不知道怎样开始,突然惊慌起来,比我当年做卫生员第一次给病人打针时还紧张。怎么把针头戳进皮肤好歹还在白萝卜上练过,可这么大的一块雪亮丝绸,一笔下去就不可更改了,心中忐忑。

欧文女士用毛笔饱蘸了天蓝色的染料,在为我做示范的小丝巾上涂上了深浅不一的条块。一边画,一边对我说:“蓝色是最丰富的色彩之一,特别是在丝绸上表现的时候,同样的一条蓝色,上沿多用些水,下沿多用些染料,就会出现立体的变幻效果。”

我颤颤巍巍地抓了笔,也蘸上了蓝色的染料,还是想不出画些什么。可能是蓝色刺激了我的想象,或者是我的想象实在贫乏,我用蘸着蓝色染料的毛笔在白丝绸上写下了一个大字——天……

欧文女士惊奇地看着我,可能因为汉字的象形性质,她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我是在写一个字,以为我是在画几缕高天流云,待看明白我是写下了一个“天”字的时候,她很欣赏地笑起来,说:“很有特点,你接着画吧。”

我却更为难了。蓝色已被写了“天”字,之后,再画或者说再写什么字呢?

欧文女士问我:“你还需要什么颜色?”

这时,一个想法蹦出脑海。我很坚决地说:“我要赭红色。”

欧文女士拿出一个颜料瓶。我端到齐眉处,对着阳光看看,说:“不是这个颜色,这个太偏向咖啡色了,我要更红一些的。”

我看安妮向欧文翻译这些话的时候,一副不知我的葫芦里卖什么药的神情。我也不解释,看了欧文向我推荐的第二种颜色,依然说:“不是。我要的不是这种颜色。”

后来,干脆是我自己动手,在欧文众多的颜料瓶里挑出一种色彩。

欧文看了,提示我说:“一般人通常是不喜欢棕色和咖啡色的。”

我说:“师父,谢谢你告诉我,但是,这幅画我想还是要用这种颜色。”

颜色调出来了,我用笔尖蘸了色,在雪白的丝绸上用赭红色写下了“印第安”三个大字,这些字写得像搭建起来的小房子。

原来,就在前一天,我们到了印第安人的保留地参观。古老的部落,残败的建筑(那不能叫建筑,只能说是用红土夯建的小屋)衬托在蔚蓝色的天幕,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哀伤之感。

印第安人没有文字,于是他们的历史湮灭在荒原之上,遗留下来的就只有这近似废墟的崖壁。我想用一种东方古老的文字寄托自己苍凉无尽的追念。

欧文女士看着我的画,说:“你画得不错。你把这幅画留给我,我来把最后的工序完成。”

这个上午过得非常充实。临走的时候,我问欧文女士:“你已经完成了多少幅手绘的丝巾?”

欧文女士说:“我没有特别精确的数字。手工创作不会件件都是成品,有一些不满意的,我就把它们销毁了。大致算下来,我绘出了70000条丝巾。”

我“啊”了一声,说:“那么多啊!”

欧文女士说:“是啊,我说的是卖出去的数字。我一想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有70000名妇女系着我手绘的丝巾装点着她们的生活,我就非常兴奋。”

我说:“欧文女士,你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你手绘丝巾的风格吗?”

欧文女士稍微思索了一下,说:“我用的颜料是平静。我把我的平静融化到我的颜料中,然后把它们浸透到遥远的中国制造的丝绸中,我把平静和丝绸结合起来。”

临走的时候,欧文女士附在我的耳边说:“丝巾的四个角,你一定要用鲜艳的颜料填满,因为它们会飘扬在女士的脖子上,非常重要。再有一个小秘密,你一定要记住。在你的手绘丝巾的最后一道工序没有完成之前,你千万不要给任何一个外人看,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也不要给她看。没有完成的丝巾是不美丽的。如果你对自己的丝巾不满意,觉得它没有惊人的美丽,你就把它销毁,不要拿出来。记住,一定要把丝巾熨得平平整整,在它光彩四溢的时候,再把它拿出来。”

坚持糊涂

我的一位远亲住在老干部休养所内,那里林木森森,有一种暮霭沉沉的苍凉之感。隔几年,我会到那里暂住几天。我称她为姑妈。

干休所很寂寞,只有到了周末才有些儿孙辈的来探望,带来轻微的喧闹。平日的白天,绿树掩映的一栋栋小楼,好似荒凉的农舍,悄无声息。每一栋小楼的故事,被门前的小径湮没。也有短暂的热闹时光,那是每天晚上《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之后,就有三三两两的老人从各自温暖的家中走出来,好像一种史前生物浮出海面,沿着干休所的甬路缓缓散步。这时分很少有车辆进出,所以,老人们放心地排着不很规则的横列,差不多壅塞了整个道路,边议论边踱着,无所顾忌地传播着国家大事和邻里小事……大约一小时之后,他们疲倦了,就稀落地散去。

我也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跟在老人们身后受限,超过他们又觉不敬,便把时间后移。姑妈怕我一个人寂寞,便陪我。

这时老人们已基本结束晚练,甬路空旷寂寥。我和姑妈随意地走着,突然,看到前方拐角的昏暗处有一个树墩状的物体移动着,之上有枝杈在不规则地摇动……

我吓了一跳,想跑过去看个究竟,姑妈一把拽住我说:“别去!我们离远些!”

那个“树墩”渐渐挪远,我刚想问个明白,没想到姑妈还是紧闭着嘴,并用眼光注意侧方。我又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像狸猫一样轻捷地跟随着“树墩”,若隐若现地尾随而去……

那一瞬,我真被搞糊涂了。在这很有与世隔绝之感的干休所,好像有迷雾浮动。

拉开足够的距离,确信我们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后,姑妈说:“前面走的那个是苗部长,她偏瘫了,每天晚上发着狠锻炼。她特别要强,不愿旁人看到她一瘸一拐、手臂像弹弦子一样乱抓的模样。所以,她总是要等到别人都回家以后,才一个人出来走。大伙儿都不和她打招呼,假装没看见,体谅她。后面跟的那人是她家的小保姆,暗地里照顾她,又不敢让她瞅见……”

我插嘴道:“那保姆看起来岁数可不小了。”

姑妈说:“平日说‘小保姆’说顺嘴了,你眼力不错。苗部长以前是做组织工作的,身子瘫了,脑瓜一点不糊涂。她说保姆长期服侍病人,年龄太小,耐性恐成问题。所以,特地挑了个中年妇女,还一定要不识字的,因为她老伴老高是搞宣传的,家里藏书很多。要是挑来个识文断字的保姆,还不够她一天看故事、读小说的。这个左挑右选来的保姆叫檀嫂,你这是晚上见她,看不清楚脸面。人长得好,也干净利落,身世挺可怜的,男人死了,也没个孩子,对老苗可好了……”

第二年,我再去的时候,一切如旧,但和姑妈散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树墩状的苗部长和狸猫样的檀嫂。我随口问道:“苗部长好了?檀嫂走了?”

即使在微弱的路灯下,我也能看到姑妈脸上浮现着高深莫测的沉思表情。“不知道。”她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似面对刑讯的女共产党员。我也不便深问,此事轻轻带过。

再一年散步的时候,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树墩”。她摇晃得很厉害,手臂的划动也更加颤抖和无规则,艰难地挪着,每一个瞬间都可能整个扑到马路上,但她偏偏不可思议地挺进着。我马上去搜寻她的侧面,果然又看到了那狸猫样的身影,只是没了往日的灵动。待光线稍好,我看清檀嫂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苗部长病得好像更重了。”我说。

“是。”姑妈说。

“檀嫂结婚了?”我说。

“没。”姑妈说。

“那孩子是谁的?”我问。

“苗部长生的。”姑妈说。

我差点摔个大马趴,虽然脚下的路很平。我说:“姑妈,你不是开玩笑吧?且不说苗部长有重病,单说她多大年纪了?早就过了更年期了,怎么还会有孩子?”

姑妈说:“苗部长退休好几年了,你说她有多大年纪?孩子嘛,老蚌含珠,古书上也是有记载的。去年,苗部长和檀嫂很长时间不出门,后来,家就传出了月娃子的哭声……”

我说:“是不是……”

姑妈堵住我的嘴说:“天下就你聪明吗?苗部长说那娃娃是自己生的,谁又能说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什么都不说。”

我也什么都不说,等待着那一对奇异的散步搭档再次路过我们身旁。这一回,我站在半截冬青墙后,仔细地观察着。苗部长的面容是平静和坚忍的,她的身体仿佛在说着一句话——我要重新举步如飞!檀嫂是顺从和周到的,从她抱着孩子的姿势中,也透出浅浅的幸福之意。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两年,再去姑妈那里,散步的时候,又不见了“树墩”和“狸猫”。我问姑妈:“苗部长呢?”

“去世了。”姑妈淡淡地说。

我猛地想起“三言二拍”中常说的一句话:奸出人命赌出贼,紧张地问:“请法医鉴定了吗?”

姑妈好生奇怪地反问我:“请法医干吗?苗部长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檀嫂服侍得非常周到。去世的时候,她拉着老高的手,说自己非常满意了,并祝老高幸福。还拉着檀嫂的手说‘谢谢’,最后她是亲吻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离世的。”

我说:“后来檀嫂就和老高结婚了,现在很幸福。对吗?”

姑妈说:“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只要有70分的智商就能理出脉络。你们这里的人都不明白吗?”

姑妈微笑着说:“我们这里的人戎马一生,几乎每个人都杀过人,可是我们都不想弄明白这件事。这件事里没有人不乐意,对不对?老高要是不乐意,就没有那个孩子。苗部长要是不乐意,就不会承认那个孩子是自己生的。檀嫂要是不乐意,就不会那么精心地服侍苗部长那么长的时间……坚持把一件事弄明白不容易,始终把一件事不弄明白,坚持糊涂也不容易。你说是不是?”

我深深地点点头。

提醒幸福

我们从小就习惯了在提醒中过日子。天气刚有一丝风吹草动,妈妈就说:“别忘了多穿衣服。”才结识了一个朋友,爸爸就说:“小心他是个骗子。”你取得了一点成功,还没容得乐出声来,所有关心你的人就一起说:“别骄傲!”你沉浸在欢乐中的时候,自己不停地对自己说:“千万不可太高兴,苦难也许马上就要降临……”我们已经习惯了在提醒中过日子,看得见的恐惧和看不见的恐惧始终像乌鸦盘旋在头顶。

在皓月当空的良宵,我们又会收到提醒:“注意风暴。”于是我们忽略了皎洁的月光,急急忙忙做好风暴来临前的一切准备。当我们大睁着眼睛枕戈待旦之时,风暴却像迟归的羊群,不知在哪里徘徊。当我们实在忍受不了等待灾难的煎熬时,我们甚至会祈盼风暴早些到来。

风暴终于姗姗地来了。我们怅然发现,所做的准备多半是没有用的。事先能够抵御的风险毕竟有限,世上无法预计的灾难却是无限的,战胜灾难靠的更多的是临门一脚,先前的惴惴不安帮不上忙。

当风暴的尾巴终于远去,我们守住家园,气还没有喘匀,新的提醒又响起来,我们又开始对未来充满恐惧和期待。

人生总是有灾难。其实大多数人早已练就了对灾难的从容,我们只是还没有学会灾难间隙的快活。我们太注重让自己警觉苦难,我们太忽视提醒幸福。

请从此注意幸福!

幸福也需要提醒吗?

提醒注意跌倒……提醒注意路滑……提醒受骗上当……提醒宠辱不惊……先哲们提醒了我们一万零一次,却不提醒我们幸福。

也许他们认为幸福不提醒也跑不了的。也许他们以为好的东西你自会珍惜,犯不上谆谆告诫。也许他们太崇尚血与火,觉得幸福无足挂齿。他们总是站在危崖上,指点我们逃离未来的苦难。但避去苦难之后是什么?

那就是幸福啊!

享受幸福是需要学习的,当幸福即将来临的时刻需要提醒。人可以自然而然地学会感官的享乐,却无法天生掌握幸福的韵律。灵魂的快意同器官的舒适像一对孪生兄弟,时而相傍相依,时而貌合神离。

幸福是一种心灵的震颤。它像会倾听音乐的耳朵一样,需要不断地训练。

简言之,幸福就是没有痛苦的时刻。它出现的频率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少。人们常常只是在幸福的金马车已经驶过去很远后,才捡起地上的金鬃毛说:“原来我见过它。”

人们喜爱回味幸福的标本,却忽略幸福披着露水散发清香的时刻。那时候我们往往步履匆匆,瞻前顾后不知在忙着什么。

世上有预报台风的,有预报蝗虫的,有预报瘟疫的,有预报地震的,没有人预报幸福。其实幸福和世界万物一样,有它的征兆。

幸福常常是朦胧的,很有节制地向我们喷洒甘霖。你不要总希冀轰轰烈烈的幸福,它多半只是悄悄地扑面而来。你也不要企图把水龙头拧大,幸福会很快地流失,你须静静地以平和之心体验幸福的真谛。

幸福绝大多数是朴素的。它不会像信号弹似的在很高的天际闪烁红色的光芒,它披着本色外衣,温暖地包裹起我们。

幸福不喜欢喧嚣浮华,常常在暗淡中降临。贫困中相濡以沫的一块糕饼,患难中心心相印的一个眼神,父亲一次粗糙的抚摸,女友一张温馨的字条……这都是千金难买的幸福啊,像一粒粒缀在旧绸子上的红宝石熠熠夺目。

幸福有时会同我们开一个玩笑,乔装打扮而来。机遇、友情、成功、团圆……它们都酷似幸福,但它们并不等同于幸福。幸福会借了它们的衣裙袅袅婷婷而来,走得近了,揭去帏幔,才发觉它有钢铁般的内核。幸福有时会很短暂,不像苦难似的笼罩天空。如果把人生的苦难和幸福分置天平两端,苦难体积庞大,幸福可能只是一块小小的矿石,但指针一定要向幸福这一侧倾斜,因为它是生命的黄金。

幸福有梯形的切面,它可以扩大也可以缩小,就看你是否珍惜。

我们要提高对于幸福的敏感,当它到来的时刻,激情地享受每一分钟。据科学家研究,有意注意的结果比无意的要好得多。

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我们要对自己说:“这是春天啦!”心里就会泛起茸茸的绿意。

幸福的时候,我们要对自己说:“请记住这一刻!”幸福就会长久地伴随我们。

那我们岂不是拥有了更多的幸福?

所以,丰收的季节先不要去想可能的灾年,我们还有漫长的冬季来考虑这件事。我们要和朋友们跳舞唱歌,渲染喜悦。既然种子已经回报了汗水,我们就有权沉浸在幸福中。不要管以后的风霜雨雪,让我们先把麦子磨成面粉,烘一个香喷喷的面包。

所以,当我们从天涯海角相聚在一起的时候,请不要踌躇片刻后的别离。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有无数孤寂的夜晚可以独自品尝愁绪。现在的每一分钟,都让它像纯净的酒精,燃烧成幸福的淡蓝色火焰,不留一丝渣滓。让我们一起举杯,说:“我们幸福。”

所以,当我们守候在年迈的父母膝下时,哪怕他们鬓发苍苍,哪怕他们垂垂老矣,你都要有勇气对自己说:“我很幸福。”因为天地无常,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他们,会无限追悔此刻的时光。

幸福并不与财富、地位、声望、婚姻同步,这只是你心灵的感觉。

所以,当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也能够说:“我很幸福。”因为我们还有健康的身体。当我们不再享有健康的时候,那些最勇敢的人依然可以微笑着说:“我很幸福,因为我还有一颗健康的心。”甚至当我们连心也不再存在的时候,那些人类最优秀的分子仍旧可以对宇宙大声说:“我很幸福,因为我曾经生活过。”

常常提醒自己注意幸福,就像在寒冷的日子里经常看看太阳,心就不知不觉暖洋洋、亮光光。

谎言三叶草

人总是要说谎的,谁要是说自己不说谎,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有的人一生都在说谎,他的存在就是一个谎言。世界是由真实的材料构成的,谎言像泡沫一样浮在表面,时间使它消耗殆尽,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有的人偶尔说谎,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谎言。谎言在某些时候表达的只是说话人的善良愿望,只要不害人,说说也无妨。

对谎言刻骨铭心的印象可以追溯很远。小的时候在幼儿园,每天游戏时有一个节目,就是小朋友说自己家里有什么玩具。一个说:“我家有会说话的玩具青蛙。”那时我们只见过上了弦会蹦的铁皮蛤蟆,小小的心眼一算计,大人们既然能造出会跑的动物,应该也能让它叫唤,就都信了。又一个小朋友说:“我家有一个玩具火车,像一间房子那样长……”我呆呆地看着那个男孩,前一天我才到他们家玩过,绝没有看到那么庞大的火车……我本来是可以拆穿这个谎言的,但是看到大家那么兴奋地注视着说谎者,就不由自主地说:“我们家也有一列玩具火车,像操场那么长……”

“哇!哇!那么长的火车!多好啊!”小伙伴齐声赞叹。

“那你明天把它带到幼儿园里让我们看看好了。”那个男孩沉着地说。

“好啊!好啊!”大家欢呼雀跃。

我幼小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凝住了。天哪,我到哪里去找那么宏伟的玩具火车?也许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造出来!

我看着那个男孩,我从他小小的褐色眼珠里读出了期望。

他为什么会这么有兴趣?依我们小小的年纪,还完全不懂得落井下石……想啊想,我终于明白了。

我大声对他也对大家说:“让他先把房子一样大的火车拿来给咱们看,我就把家里操场一样长的火车带来。”

危机就这样缓解了。第二天,我悄悄地观察着大家。我真怕大伙儿追问那个男孩,因为我知道他是拿不出来的。大家在嘲笑了他之后,就会问我要操场一般大的玩具火车。我和那个男孩忐忑不安,彼此都没说什么。只是一整天都是我俩在一起玩。幸好那天很平静,没有一个小朋友提起过这件事。

我小小的心提在喉咙口很久,我怕哪个记性好的小朋友突然想起来。但是日子一天天平安地过去了,大家都遗忘了,以后再说起玩具的时候,我吓得要死,但并没有人说火车的事。

真正把心放下来是从幼儿园毕业的那天。当我离开朝夕相处的老师和小朋友的时候,当然也有点恋恋不舍,但主要是像鸟一样地轻松了,我再也不用为那列子虚乌有的火车操心了。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最清晰的一次说谎,它给我心理上造成的沉重负担,简直是一项童年之最。在漫长的岁月里我无数次地反思,总结出几条教训。

一是撒谎其实不值得。图了一时的快活,遭了长期的苦痛,占小便宜吃大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说谎。

二是说谎很普遍。且不说那个男孩显然在说谎,就是其他的小朋友也经常浸泡在谎言之中。证据就是他们并不追问我大火车的下落了。小孩的记性其实极好,他们不问并不是忘了,而是觉得此事没指望了。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这是一个骗局。他们之所以能看清真相,是因为感同身受。

三是说谎是一门学问,需要好好研究,主要是为了找出规律,知道什么时候可说谎,什么时候不可说谎,划一个严格的界限。附带的是要锻炼出一双能识谎言的眼睛,在苍茫人海中谨防受骗。

修炼多年,对于说谎的原则,我有了些许心得。

平素我是不说谎的,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怕累。人活在世上,真实的世界已经太多麻烦,再加上一个虚幻世界掺和在里面,岂不更乱了套?但在我的心灵深处,生长着一棵谎言三叶草。当它的每一片叶子都被我毫不犹豫地摘下来的时候,我就开始说谎了。

它的第一片叶子是善良。不要以为所有的谎言都是恶意的,善良更容易把我们载到谎言的彼岸。我当过许多年的医生,当那些身患绝症的病人殷殷地拉了我的手,眼巴巴地问:“大夫,你说我还能治好吗?”我总是毫不踌躇地回答:“能治好!”我甚至不觉得这是谎言。它是我和病人心中共同的希望,在不远的微明处闪着光。当事情没有糟到一塌糊涂的时候,善良的谎言也是支撑我们前进的动力啊!

三叶草的第二片叶子是此谎言没有险恶的后果,更像是一个诙谐的玩笑或是温婉的借口。比如文学界的朋友聚会是一般人眼中高雅的所在,但我多半是不感兴趣的。我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兴趣,很愿意同普通的工人、农民或是哪一行当的专家待在一起,听他们讲我不知道的故事,至于作家聚在一起要说些什么,我大概是有数的,不听也罢。但人家邀了你是好意,断然拒绝不但不礼貌,也是一种骄傲的表现,和我的本意相差太远。这时候,除了极好的老师和朋友的聚会我会兴高采烈地奔去,此外一般都是找一个借口推托了。比如我说正在写东西,或是已经有了约会……总之,让自己和别人都有台阶下。这算不算撒谎?好像要算的。但它结了一个甜甜的果子,维护了双方的面子,挺好的一件事。

第三片叶子是我为自己规定的,谎言可以为维护自尊心而说。我们常常会做错事。错误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改过来就是了。但因为错误在众人面前伤了自尊心,就由外伤变成了内伤,不是一时半会儿治得好的。我并不是包庇自己的错误,我会在没有人的暗夜深深检讨自己的问题。但我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像次品一般展览。也许每个人对自尊的感受阈不同,但大多数人在这个问题上都很敏感。想当年,一个聪敏的小男孩打碎了姑姑家的花瓶没有承认,也是怕自己太丢面子了。既然革命导师都会有这种顾虑,我们自然也可原谅自己。为了自尊,我们可以说谎,同样为了自尊,我们不可将谎言维持得太久。因为真正的自尊是建立在不断完善自己的基础上的,谎言只不过是暂时的烟雾。它为我们争取来了时间,我们要在烟雾还没有消散的时候,把自己整旧如新。假如沉迷于自造的虚幻,烟雾消散之时,现实将更加窘急。

随着年龄的增长,心田里的谎言三叶草渐渐凋零。我有的时候还会说谎,但频率减少了许多。究其原因,我想,谎言有时表达了一种愿望,折射出我们对事实朦胧的希望。生命的年轮一圈圈增加,世界的本来面目像琥珀中的甲虫越发纤毫毕现,需要我们更勇敢地凝视它。我已知觉人生的第一要素不是善,而是真。我已不惧怕残酷的真相,对过失可能的恶劣的后果有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勇气。甚至对于自尊也变得有韧性多了。自尊,便是自己尊重自己,只要你自己不倒,别人可以把你按倒在地上,却不能阻止你满面尘土、遍体伤痕地站起来。

有的人总是说谎,那不是谎言三叶草的问题,简直是荒谬的茅草地了。对这种人,我并不因为自己也说过谎而谅解他们,偶尔一说和家常便饭地说,还是有原则上的区别的。

中国有句古话,叫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觉得这个“善”字就是真实的意思。也就是说,人到临死的时候就不说谎了。

但这个省悟,似乎来得太晚了一点。

活着而不说谎,当是人生的大境界。

逃避苦难

万里迢迢,到了甘肃敦煌。鸣沙山像一个橙黄色的诱惑,半明半暗卧在傍晚的戈壁上。

人们像朝圣似的扒下鞋袜,一步一滑地向沙顶爬去。

“你是想后来居上吗?”友人从五层楼高的沙坡上向我招手。

我抱着双肘,半仰着脸对她说:“我不爬山。”

“那你怎么到达山那边如画的月牙泉?”

“雇一匹骆驼。”

“要是雇不到骆驼呢?”友人从六层楼高的沙丘上向我喊话。

“那就只好沿着山根转过去。”

“这可是鸣沙山啊!”友人已经到了七层楼高的沙峰。

“不管是什么山,只要给我选择的自由,我就不爬。”

“我憎恶爬山!”

我对友人喊,她已经到了十几层楼高的沙崖,没有回头。

她没有听到我的话,听到了也不会赞同。

经历是我们爱憎的最初的和永远的源泉。

我曾经穿行于世界上最高的峰峦与旷野,山给予我太多的苦难。那个时候我17岁,当现在的女孩娇嗔地把这个年龄称为“花季”的时候,我正在昆仑山上度着永远的冬季。

在最冷的日子里,我们要爬很多皑皑的雪山。我背着枪支、弹药、十字箱、雨布、干粮、大头鞋、皮大衣,还有背包,加起来六七十斤。

第一天行进的路程,只是爬一座山。那座山悬挂在遥远的天际,像一匹白马的标本。

还没有走到山脚下,我就一步也迈不动了。宿营地在山的那边,遥远得如同我已死去了的曾祖父母。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怎样走过这漫长的征途。

缺氧使我憋闷得直想撕裂胸膛,把自己的心像一穗玉米那样扒出,晾晒在高原冰冷的阳光中。

生命给予我的全部功能都成了感受痛苦的容器,我的眼珠被冰雪冻住了,雪花像六角形的芒刺牢固地粘在眼皮上,绝不融化,眼睛像两只雪刺猬。呼呼的风声将耳膜压得像弓弦一样紧张,根本听不到除此以外的任何声响。关节里所有的滑液都被冻住了,每走一步都感觉到冰碴的摩擦。手指全然失掉知觉,感到手腕以下是光秃秃的……

时至夜半,我仍未走出那座山。我慢慢地、慢慢地倒向昆仑山万古不化的寒冰。我不走了,一步也不想走了,走比死亡可怕得多。枕着冰雪,仰望高海拔处才能见到的宝蓝色天空。我愿意永不复生。

参谋长几乎是用枪逼迫我站起来重新走。

从此,我惧怕爬山,仅次于死亡。

惧怕爬山,实际上是惧怕苦难。山,这些地球表面疙里疙瘩的赘物,驱使我们抵抗地心强大的引力,以自身微薄的力量把自己举起来。当我们悬浮在距海平面很高的山峦上,以为自己很高大,其实我们不过是山的玩偶。

苦难是对人的肉体和心灵的酷刑。那些叫嚷热爱苦难的人,我总怀疑他们未曾经历过刻骨铭心的苦难。或者曾将苦难与苦难换取的荣誉置于跷跷板的两头,他们发现荣誉飘扬在半空,遮蔽了苦难,他们觉得值。

苦难是对人的信念最残酷的锤打。当你饥肠辘辘,当你衣不蔽体,当你的尊严被践踏于泥泞之中,当你纯洁的期冀被苦难蚀得千疮百孔之时,你对整个人类光明的企盼极有可能在这“黑海洋”中颠覆。命运之舟破碎了,只剩几块残骸,即使逃脱困厄的风口,理想也受到致命的一击。再要抬起翅膀,需要积蓄永远的力量……

经受苦难而不萎靡、不沦落、不摇尾乞怜、不柔若无骨、不娼不盗、不偷不抢、不失魂落魄、不死去活来,是天才、是领袖、是超人,非平常人可比。

然而历史是平常人创造的。

幸亏人类害怕苦难,人类才得以不断进步、发展、繁荣。假如人类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满足,那么至今还穴居山顶、茹毛饮血、火种刀耕。

最稚嫩最敏感的部位最怕疼,例如我们的手指尖。粗糙它、磨砺它,指肚便会结出厚厚的趼子,这是一种悲哀的退化。

手指结茧可以消退,心灵的蛹若被苦难之丝围绕,善与美的蛾儿便难以飞出,多数窒息于黑暗之中。

当然,当苦难像飓风一样无以回避地迎面扑来时,我也会勇敢地迎上去,任沙砾打得遍体鳞伤,任头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高高飘扬……

为了逃避苦难,我一生奋斗不息。

苦难也像幸福一样,分有许多层次,好像一条漫长的台阶。苦难宫殿里的至尊之王,是心灵的痛楚。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假如心灵被洞穿,那伤口永世新鲜。

我相信在人类的心灵国度里,通行“痛苦守恒定律”。无论怎样的位极人臣,无论怎样的花团锦绣,无论怎样的二八佳丽,无论怎样的鹤发童颜,都有潜藏的伤口,淌着透明的血。

逃避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小苦难,便滋生出建功立业、壮志未酬的大痛苦,待功成名就、踌躇满志之时,又生出孤独寂寞、高处不胜寒的凄凉……人类只要存在感觉,苦难便像影子永远伴随。成功地逃避一次又一次苦难,人类就在进化的阶梯上匍匐向前了。

西域古道上,驼铃叮当。我骑着骆驼,绕到月牙泉。

“没有爬上鸣沙山,你要后悔一辈子。”友人气喘吁吁滑下沙丘对我说。

我不后悔。世界上的山是爬不完的,能少爬一座就少爬一座吧。

像逃避瘟疫一般,我逃避苦难。

人生有三件事不可俭省

无论世界变得如何奢华,我还是喜欢俭省。这已经变得和金钱没有很密切的关系,只是一个习惯。我这样说,实在是因为俭省的机会其实很多,俯拾即是、遍地滋生。比如不论牙膏管子多么丰满,你只能在牙刷毛上挤出1.5到2厘米长的膏条,而不是1尺长,因为你用不了那么多,你不能把自己的嘴巴变成螃蟹聚会的洞穴。再比如无论你坐拥多少橱柜的衣服,当暑气蒸人的时候,你只能穿一件纯棉的T恤衫,如果把貂皮大衣捂在身上,轻则长满红肿热痛的痱毒,重了就会中暑倒地、一命呜呼。俭省比奢华要容易得多,是偷懒人的好伴侣——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和最小的代价直抵目标。

然而有三件事你不能俭省。

第一件事是学习。学习是需要费用的,就算圣人孔子,答疑解惑也要收干肉为礼。学习费用支出的时候,和买卖其他货物略有不同。你不知道究竟能得到多少知识,这不单决定于老师的水平,也决定于你自己的状态,这在某种情况下就有点“隔山买牛”的味道,甚至比股票的风险还大。谁也不能保证你在付出了学费之后一定能考上大学,你只能先期投入。机遇是牵着婚纱的小童,如果你不学习,新娘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你人生的殿堂。

第二件事是旅游。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蝌蚪,长大了都变作井底之蛙。这不是你的过错,只是你的局限,但你要想法弥补。要了解世界,必须到远方去。旅游是需要花钱的,这谁都知道。旅游的好处却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常常需要日积月累、潜移默化的蓄积。有人以为旅游只是照一些相片买一些小小的工艺品,其实不然。旅游让我们的身体感受到不同的风和水,我们的头脑也在不同风土人情的滋养下变得机敏,目光因此多彩,谈吐因此谦逊。

第三件事情是锻炼身体。原始人没有专门锻炼身体的习惯,饥一顿饱一顿全无赘肉。生存的需要逼得他们不停奔跑狩猎,闲暇的时候就装神弄鬼,在岩壁上凿画,在篝火边跳舞,都不是轻体力劳动,积攒不下多余的卡路里。社会进步了,物质丰富了,用不完的热量成了我们挥之不去的负担。于是要人为地在机器上跋涉,在残余氯的池子里浮沉,在人造的雪和冰面上打滚,在水泥峭壁上攀爬……这真是愚蠢的奢侈啊,可我们没有办法,只有不间断地投入金钱,操练羸弱的肌肉和骨骼,才能保持最起码的力量和最基本的敏捷。

有没有省钱的方法呢?其实也是有的。把人生当作课堂,向一切人学习,就省了上学的钱。徒步到远方去,就省了旅游的钱。不用任何健身器械,就在家里踢毽子、高抬腿、做广播体操……就省了健身的钱。

然而,这也是破费,因为我们付出了时间。

柔和

“柔和”这个词,细想起来挺有意思的。先说“和”字,禾苗和口两部分组成,那含义大概就是有了生长着的禾苗,嘴里的食物就有了保障,人就该气定神闲、和和气气了。

这个规律,在农耕社会或许是颠扑不破的。那时只要人的温饱得到解决,其他的都好说。随着社会和科技的进步,人的较低层次需要得到满足之后,单是手中有粮,就无法抚平激荡的灵魂了。中国有句俗话,叫作“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可见胃充盈了之后就有新的问题滋生,起码无法达至完全的心平气和。

再说“柔”这个字。通常想起它的时候,好像稀泥一摊,没什么筋骨的模样。但细琢磨,上半部是“矛”,下半部是“木”——一支木头削成的矛,看来还是蛮有力量和进攻性的。柔是褒义,比如“柔韧、以柔克刚、刚柔相济、百炼钢化作绕指柔”,都说明它和阳刚有着同样重要的美学价值。

记得早年当医学生的时候,一天课上先生问道:“大家想想,用酒精消毒什么浓度为好?”学生齐声回答:“当然是越高越好啦!”先生说:“错了。太高浓度的酒精会使细菌的外壁在极短的时间内凝固,形成一道屏障,后续的酒精就再也杀不进去了,细菌在壁垒后面依然活着。最有效的浓度,是把酒精调得柔和些,润物无声地渗透进去,效果才佳。”

于是我第一次明白,柔和有时比粗暴更有力量。

柔和是一种品质与风格。它不是丧失原则,而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坚守,一种不曾剑拔弩张,依旧坚守尊严的艺术。柔和是内在的原则和外在的弹性充满和谐的统一,柔和是虚怀若谷的谦逊和冷暖相宜的交流。

现代人在风驰电掣的忙碌中,是多么期望自己和他人的柔和啊。不信,你看看报上的征婚广告,净是征求性格柔和的伴侣。人们希望目光是柔和的、语调是柔和的、面庞的线条是柔和的、身体是柔和的……

当我们轻轻念出“柔和”这个词的时候,你会觉得有一缕淡蓝色的温润弥漫在唇舌之间。

有人追索柔和,以为那是速度和技巧的掌握。书刊上有不少教授柔和的小诀窍,比如怎样让嗓音柔和、手势柔和。我见过一个女孩子,为了使性情显出柔和,在手心用油笔写了大大的“慢”字,天天描一遍,掌总是蓝的,以致扬手时常吓人一跳,以为她练了邪门武功。她为自己规定每说一句话之前,在心中从1到10默数,但她除了让人感到木讷和喜怒无常外,与柔和完全不搭界。

一个人的心如若不柔和,所有对柔和外在形式的模仿和操练,都是沙上楼阁。

看看天空和海洋吧,当它们最美丽和最博大、最安宁和最清洁的时候,它们是柔和的。

只有自己的心成长了,才会在不经意之间收获柔和。

我们的声音柔和了,就更容易渗透到辽远的空间;我们的目光柔和了,就更轻灵地卷起心扉的窗纱;我们的面庞柔和了,就更流畅地传达温暖的诚意;我们的身体柔和了,就更准确地表明与人平等的信念。

柔和,是力量的内敛和高度自信的宁馨儿,愿你在某一个清晨,感觉柔和像云雾一般悄然袭身。

自拔

自己把自己拔出来,我喜欢“自拔”这个词。不是跳出来或是爬出来,而是“拔”。小时候玩过“拔萝卜”的游戏,那是要一群小朋友化装成动物,齐心合力才能完成的“事业”。现代人常常陷在压力的泥沼中,难以享受生活的美好,把自己从压力中拔出来也是一项系统工程。

“压力”本是一个物理词汇,比如气压、水压、风压。推广开来,医学上有血压、脑压、颅内压等,多属于专业名词,不料如今风云突变,压力成了高频词。生活有压力,经济有压力,学业有压力,晋升有压力,人际关系有压力,情感世界有压力,婚姻也有压力……人们的交谈中,无不涉及林林总总的压力。压力像汽油桶被打翻,弥散到现代生活的各个领域,散发着浓烈的气味,我们躲不胜躲,防不胜防,它不定在哪个瞬间就燃起火焰。

其实,适当的压力是保持活性的重要条件。如果空气没有了压力,我们的呼吸就会衰竭;如果血液没有了压力,我们的四肢就会瘫痪;如果水管子没有了压力,那结果是让任何一个住在高层楼房的人都噤若寒蝉的,你将失去可饮可用的清洁水。20世纪的石油英雄“王铁人”也说过,“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不进步”。

只是这压力须适度。比如冬日里柔柔的阳光照在身上,这是一种轻松的压力,让我们温暖和振奋。设想这压力增加十倍,在吐鲁番酷热的夏季,大伙儿只有躲到地窖里才能过活。假如这压力继续增加,到了百倍千倍,结果就是人们成了一堆焦炭了。

现代人常常陷于压力构建的如焚困境之中。也许是某一方面的压力过强,也许是多方面的压力综合在一起。如是后者,单独某一方面的压力尚可容忍,但积少成多、日积月累,细微的压力堆积起来就成了如山的重负。金属都有疲劳的时候,遑论血肉之躯?如不减压,真怕有一天成了齑粉。

如果你因压力忙到无力自拔,忙到昏天黑地,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和家人的聚会,忘掉了自己如此辛辛苦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你想改变,就试着了解压力吧。寻找压力的种种成因,为扑朔迷离、捉摸不定的压力画像,澄清了我们对压力的迷惘之处,让折磨我们的压力毒蛇从林莽之中现形,让我们对压力的全貌和运转的轨迹有较为详尽的了解。中国的兵法上有句古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你认识到了你所承受的压力的强度和种类,在某种程度上你就已经钉住了压力毒蛇的“七寸”。

明白了压力的起承转合,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减压方式之后,你的呼吸就会轻松一点,胸中的块垒也会松动出些许的空隙。坚持下去,持之以恒,你就会一寸寸地脱离沉重的压力,把自己成功地拔出来。也许在某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突围而出,像蝴蝶一样飞舞。

紧张

一个有趣的游戏。两人一组,其中一人会拿到一些字条,上面写着字,表达的都是人们常有的一些情绪,比如高兴、漠不关心、嫉妒、疲倦已极……

拿到字条的人,要按照字条上的指示做出相应的表情和行动,让另外的那个人猜。

例如,甲看了看手中的字条上的字迹,沉思片刻后开始表演。先是豹眼圆睁,辅以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揪住假想中的某人脖领,同时挥出弧度漂亮的左钩拳,击中那人腮帮……

乙在目睹了甲的表情和行动以后,也沉思片刻。然后大声说出他解读出的对方情绪——愤怒。

甲颔首道:“基本正确。不过,我手中的字条上写的是‘狂怒’。”

乙说:“嘿!如果是狂,你的这个表达等级味道尚欠浓烈。倘若换我,一般的愤怒就已达到这个档次。真到了狂怒阶段,还要加上怒发冲冠、拳打脚踢、暴跳如雷……”

这个小游戏,说明人和人之间并不是很容易沟通的,人们通常按照自己表达情绪的方式来理解他人。

但人和人之间仍是可以沟通的,需要语言的帮助和长久的磨合。程度差异很大,可以一叶知秋,也可能盲人摸象。

我很喜欢玩这个游戏,可以更深刻地感知他人的内心,察觉人群的异同。正是这种无休止的差异,造成了人的丰富多彩和无数悲欢离合。

某次,我遇到了一位有趣的合作者,他是一位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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