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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他拿了字条开始表演,目光炯炯,眉头紧皱,身板僵直,双手攥拳。

我绕着他走了三圈,思考不出他这番表演的内涵,求助道:“你能不能示意得再明确些?”

他是个好商量的人。思忖片刻后,加上了一个表情:嘴角紧抿……

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求饶道:“猜不出猜不出。我投降,快告诉我底牌吧。”

他把字条递给我,上面写着“焦虑”。

想想也有道理,某些人焦虑的时候就是这副沉闷苦恼的模样。

第二轮测验开始。他看了一眼手中新的字条,开始表演:目光炯炯,眉头紧皱,身板僵直,双手攥拳。

我丧气地说:“不行。再具体些。”

他就又加了一个表情:嘴角紧抿……

天啊,我一筹莫展,甚至想,这一堆测验的字条里不会有两张“焦虑”吧?

我说:“完了,我弱智了。请你告诉我吧。”

他手心摊开,我看到了谜底“沮丧”。

“沮丧是这个样子的吗?”我不服气地说,“你的表演有问题,沮丧的时候目光通常是低垂的。”

“但是,我沮丧的时候就是如此,聚精会神的。”他很诚恳地说。我只得服输。是啊,你不能否认有些人屡败屡战,永远目光炯炯。

再一次轮到他表演的时候,我格外当心。看到他拿了字条,踌躇了一下,然后胸有成竹地开始演示。

目光炯炯,眉头紧皱,身板僵直,双手攥拳。

看到我的茫然愁苦的模样,他善解人意地加上了一个补充动作:紧抿嘴角……

我极快地调侃道:“干脆杀了我。我无法破译你的密码。”

这次轮到他吃惊了,说:“我有那么神秘吗?其实,这一次,我表达的是一种很平和的情绪‘安静’!”

我几乎昏了过去,说:“您的大驾尊容居然能称得上是安静?我想,当你自以为安静的时候,周边的人绝不敢打扰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静默了片刻,一拍大腿说:“哦,你这样一讲我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以为自己温和的时候,大家依然说我严厉。”

那一次令人难忘的游戏结尾有些苦涩的味道。因为我的这位朋友,无论他拿到写着怎样字迹的字条,他的表情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目光炯炯……嘴角紧抿……甚至当“爱情”出现的时候,他也如此刻板和冷峻。

我问他:“你成家了吗?”

他说:“成了。但是又散了。”

我说:“还打算成吗?”

他说:“暂时没有打算。”

我说:“没有了好。”

他说:“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说:“我的意思是,你若不把表情修改一下,即使有了女朋友,也会莫名其妙地走开。”

我后来同这位老板详细地探讨了他的表情。他说:“我一个当老板的,哪能事事都流露在脸上,让人看个透明?我这是深沉。”

我说:“表情的僵化和不动声色并不能划等号。对家人和对谈判对手,哪能一样?周恩来可算是大家,他的表情就丰富得很,并非整天板着阶级斗争的脸。咱们常常羡慕外国的老板当得潇洒,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真实,当怒则怒,当喜则喜。况且,老板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事业做得好,人也要活得自然、自在。”

后来,我和这位老板进行了比较深入的谈话,才明白在他那千篇一律的面具之后,准确地说,既不是焦虑,也不是沮丧,当然更不是安静,而是紧张。

紧张,是现代人逃脱不掉的伴侣。

紧张的时候,我们的心跳加快、瞳孔变大、呼吸急促、血流湍急……我们的思索急迫而锋利,我们的行动敏捷而有力。

“紧张”这个词,很多年以前被写进一所著名大学的校训。我想,那时它一定是有的放矢,有着历史的必然性和辉煌的功绩。

时代在发展,如今,当我们不再从战火和铁血的角度看待紧张,紧张就有了更多值得探讨的意义。

短时间的紧张很好,会使我们焕发出非凡的爆发力。不过,世界上的事情,一蹴而就的肯定有,但终是有限,大量的成功孕育在日积月累的跋涉中。紧张是一百米短跑,成长则是马拉松比赛。长久的紧张如同长久的鞭策一样,是不能维持的,它会导致反应的迟钝。紧张可以应对一时,却无法永恒。

紧张是一种无休止的激动,是一种没有间歇的高亢,是一种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致密,是一种应急和应激的全力以赴。

你见过没有起落的江河吗?你听过没有顿挫的乐曲吗?你爬过没有沟崖的山峦吗?你走过没有悲喜的人生吗?

紧张是面具。紧张的下面潜伏着怎样的暗流?换句话说,什么导致我们长久的紧张?

紧张的人,思维是直线而不是发散的,因为他的注意力太集中了,心无旁骛。当我们的视野中只有一个目标的时候,它是收束和狭窄的(不是指远大的唯一的目标,是指运筹帷幄的策略)。我们的显意识之下是深广的潜意识。当紧张的时候,理智和经验就占据了上风,而人类在长久的进化中所积累的本体感觉被抑制和忽略。所以,紧张的人很容易累。因为他是在用5%的能力负载着100%甚至更高的压力,怎么能不累呢?

紧张的人其实是不安全的。他处于风声鹤唳之中,对自己的位置和处境有深深的忧虑。他大张着自己所有的感官——眼睛瞪着,耳朵张着,手脚绷紧,呼吸也是浅而快的,他的全身就像一架打开的雷达,侦察着周围的一草一木。

他因袭着以往的重担,关注着周围的一举一动,无法平和地看待他人和看待自己。紧张的人睡眠通常不良,因为在睡梦中,他也不由自主地睁着半只眼睛。

打个比喻,什么动物最易于紧张呢?通常一下子就会想起老鼠、兔子、麻雀之类的,大都是弱小的、谨慎的、没有强大的防御能力的生灵。如果是老虎、狮子、大象,甚至蟒蛇,我们想起它们的时候,可以觉得它们懒洋洋或佯装安宁,但我们不会浮现出它们是紧张的这样一个印象。在突袭猎物的时候,它们快则快矣,狠则狠矣,你可以痛恨它,但它依然是从容的,它们不紧张。

再举南极洲的企鹅为例,这些穿西服的鸟似乎也没有伶牙俐齿可供攻伐猎物与保障自身,胖墩墩的战斗力不强,但是,毫无疑问它们不紧张。不是来自它们自身的强大,而是没有人类的迫害和袭扰,它们尚不知“紧张”为何物。

所以,紧张不是强大,只是懦弱的一件涂着迷彩的旧风衣。

紧张往往使我们看问题的角度趋向负面。因为不安全,所以防御感强,假如在判断不清的时候,首先断定对方是有敌意和杀伤力的,考虑自己怎样防卫、怎样规避、怎样逃脱……紧张会使我们误会了朋友的友谊,曲解了爱情的试探,加深了创伤的痛楚,减缓了复原的时间。在紧张的时刻,决定往往是短期和激烈的。

紧张的时候,我们无法清晰地聆听到真实的声音,我们自身澎湃的血液主导了我们的听觉。我们看到的可能并非真实的世界,因为自身的目光已经有了某种先入为主的景象。我们无法虚怀若谷地接纳他人的意见,因为自己的念头依然盘踞在心。我们难以深刻地反省局限,因为注意力全然集中对外,内心演出了一场“空城计”……紧张如同凹凸镜一般,真实的世界变形了,让我们进入高度的戒备状态。

紧张的人,是很难和别人和睦相处的。紧张的人,通常落落寡欢慎言忧郁。紧张的人,孤独寂寞。他们可以置身于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当中,但他们的心多疑多虑,缩成一块石头。

人们很推崇一个词——大将风度,我以为其中极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不紧张。每一行真正的高手,几乎都是举重若轻、温柔淡定的。草船借箭诸葛空城,功夫在诗外,无论形势多么危急,他们都成竹在胸。无论己方多么孤立,他们胜券在握。哪怕局面间不容发,他们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将不紧张。

久病成灰

你要是一个穷人,说钱的作用是有限的,人们就不信你,以为是嫉妒。你要是一个富人,说同样的话,人们不但信你,还称赞你高风亮节。国人有个习惯,要想评判一件事或是一个物品,你必得先拥有它,如欲评之,必先享之。

这话乍一听,挺对的。你想啊,要是一个饭店的大师傅,自己面黄肌瘦的,人们怎么能相信他的烹调手艺?要是一个教书的先生,连自己的孩子都管教不了,人们还敢把学生送到他的私塾里去吗?

但细一想,又有些不对,世上的事有许多是我们终生所尝试不了的。爆炸的世界每天向我们提供多少信息,新诞生的行业令人目不暇接。身体力行乃是前工业社会慢节奏的标本。古代只需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就可以成为一代文豪的坯子。今天你就是钻进航天飞机,只怕也看不全天下的大事。飞速旋转的世界使任何人都只能是某一领域的权威,对其他的领域只能瞠目结舌。

因为当过多年的医生,总记得一句“久病成医”的话。

仔细想来,这话是有一定的道理。你要是得过感冒,下次再得同样病的时候,就要有经验得多。什么时候该吃药,什么时候该发汗,终是比没得过此病的人要沉着。

但又一想,不对了。感冒并不是疾病的全部,有许多更凶险的疾患是不可以一一尝试的。比如癌症,你如果不幸染上了,是听一个得过此病的病人的话,还是听医生的话?那个医生是没得过癌症的。

我想绝大多数人还是要以医生的话为准。比如中国妇产科的泰斗林巧稚女士,并不曾结婚生子,但她赢得了无数病人的敬重,因为她凭借的是科学。

久病的确可以使人“成医”,使他成为他那一种病现身说法的“活标本”。假如他是一个爱钻研的人,也许还会有所造诣。但是疾病的世界林林总总,并不是只局限于你所罹患的这一种或几种,任何人都不能把天下的疾病全搜罗在身。一个好的医生不是得病得出来的,而是经过长期的学习历练出来的。假如一个人不断得病,那么等待他的命运就不是“成医”,而是“久病成灰”了。

说了许多关于生病的话,只缘有感于国人太注重自身的经验,过分相信体验过此事的人的一面之词。更有甚者,竟到了假如你没有经历此事,就取消你的发言权的地步。

要取得评判钱的资格,自己必得有许多钱;要探讨女人的心理,必得有情感上的罗曼史或者干脆就是“妻妾成群”。

比如一部电影好不好看,我们总是太相信那个已经看了电影的记者或是评论家的话,哪怕这一次上了当,下一次还信他。国人多善良,以为上一次是他走了眼,这一回大约改好了吧?其实不然。他虽说吃过葡萄,但是说错了。即使下次他吃的是梨,我也不信他描述的梨的滋味,而是宁可听一个没有吃过梨,但是研究过梨的学者的报告。

这个世界上以前发生的事少,现在发生的事多,我们不可能事必躬亲,可我们要对很多事情拿出自己的看法。听谁的?亲历过此事的人的话,可听,但不可全信。古人就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教诲,尤其是那个人的品行不好,说的话就更要打折扣了。

这看法大概偏颇。但现代社会的节奏太快,经验不但要从自身的经历取得,更要从研究过此事的专家那里获得。

一个得过最多种疾病的人,医学知识也要少于医学院最蹩脚的学生。

当然有关医生责任心的问题,不在此例。

最单纯的生活必需品

迪斯尼版的《森林王子》,描写一个人类婴孩巴克利,偶入大森林,被野狼阿力一家收养,在大熊巴鲁、黑豹巴希拉等动物的呵护与培养下,成为友善、勇敢、智慧、快乐的少年,描绘了一幅人与动物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和谐相处的图画。

片中各种动物的造型和举止,颇符合物种个性的特征,险而不惊。特别是蟒蛇与巴克利的斗智斗勇,美妙的搏斗场面既让人想起蛇那油光水滑、阴险狡诈的秉性,被它的盘旋晕得眼花缭乱,又让人在紧张中怡情,充满了机警的悬念。大熊巴鲁为了拯救巴克利,与森林王老虎谢利展开了殊死搏斗,以至昏倒在地。黑豹巴希拉误以为它已阵亡,心情激动地致了一段感人肺腑的悼词。大熊巴鲁慢慢苏醒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在庄严肃穆中引出人们啼笑皆非的泪水。

巴鲁复苏之后,开始教导人类的孩子巴克利如何在大自然中生活。那只载歌载舞的憨厚大熊反复吟唱着一句话——“让我们——得到——最单纯的生活必需品……”

真是令人拍案叫绝的真理——最单纯的生活必需品——由一只熊告诉我们。

人想活着,就必然有一些必不可少的物件陪伴左右。几年前,我见到一个乡下孩子和一个城里孩子在做游戏。一张卡片,正面写着问题,背面写着答案。双方看着问题回答,对与不对,以卡片为准。那题目是——生命存活的三大基本要素是什么。

城里孩子说,这还不简单吗,就是脂肪、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呗!

乡下孩子说,啥叫脂肪?不就是猪大油吗?人没有猪油那些荤腥吃,能活。蛋白蛋是啥?不就是鸡蛋吗?人吃不上鸡蛋,也可以活的。碳水化合物是啥东西,俺不知道。俺只知道人要活着,最要紧的是要有水、火柴和粮食!

那张硬硬的精美卡片后面的答案,判定城市孩子的回答正确。但说心里话,我更认为乡下孩子的答案率真和智慧。

纵观人类的历史,我们的生活必需品的名录,就像银行信用卡恶意透支的黑名单,越来越长了。一千年前,假如我们外出,真如那个乡下孩子所讲,只需带上水和干粮,再携一把火镰,就可走遍天下。现在呢,要有旅游鞋、休闲装、盆、碗、帐篷、净水器、驱蚊油、防晒霜、卫星电视、电话机……

这应该算是进步吧,只是大自然不堪重负了。养育一个现代人的物资,足够当初养活一百个一千个原始人。

大熊的箴言里,还有一个含义——单纯。单纯是一种很真实、很透明的东西,我们已经在进化中将它忽略和玷污。比如水吧,人体的细胞所需要的,是纯净的自然之水,而绝不是啤酒、可口可乐和掺了色素的某种混浊液体。人们先是把水弄得很复杂,然后再把脏水过滤。当人饮着这种再生的清水时沾沾自喜,以为这是文明和进步,其实比古代人的饮水质量还差着档次。

再如空气,人的肺所需要的,是凛冽的清新的山谷森林之风,而绝不是被汽车吞吐了千百次的工业废气。人们聚集在城市里,在空气中混淆进数不清的杂质,然后摇摇头说,这样的地方太不利于健康了。于是开着汽车,满世界找青山绿水的地方,心安理得地住下来,把新的污染带到那里。

人体本来应该简洁明确地表白自己的内心,这样会避免多少误会,节约多少人生,增进多少了解,加快多少速度啊!但是,不。人们变得虚伪客套、声东击西、云山雾罩,并尊称这些技术技巧为礼仪和外交,让世界变得遮遮盖盖、诡谲莫测。于是,无数人在这面无法超越的黑斗篷前终生猜谜,并以此形成许多新的职业和窥探的癖好。

也许我们可以对自己精神和物质生活中所需物品的庞大分子分母,来一个约分。本着单纯和必需的原则,把太繁多的精简,把太复杂的摈弃。必需的东西越少,我们的脚步就越轻捷。佛家有一句话,叫“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不妨借用来,少需要物者少烦恼。因为必需少,所以受限轻,人就获得了更快的行走、更高的飞翔。

单纯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因为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杂质,无时无刻不在腐蚀着单纯。人们往往以为单纯只存在于童真,如果你在晚年还保有单纯,如果不是太傻,就是天赐的一种好运气,保佑你未曾遭遇污浊侵袭,所以依旧清澈。其实,最有力量的单纯,是历练过复杂之后的九九归一。以不变应万变,自身有过滤化解和中和澄清的功能。任你血雨腥风,我自静若处子,心永远清清的,呼吸永远轻轻的……

为生命找到意义

古代人常常专注于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日常生活天然地具备了提供精彩意义的能力。人们的生活是如此接近土地,每个人都毫不怀疑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他们耕地、播种、收获、烹调,生养小孩子,然后生病和死亡,最后回归泥土。他们很自然地展望未来,觉得未来是如此清晰,那就是——吃饱饭,子子孙孙地繁衍,实现一轮又一轮的更迭,如同能够每日每年看到的大自然的循环。他们对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这类庞然大物有强烈的归属感,他们深深明白自己是家庭和族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以上这种基本存在,从来不曾有过问号。

是啊,有谁能对一个埋头苦干的农夫字斟句酌地问,你这样辛苦是为了什么呢?他一定头也不抬地继续干活。对他来说,家里的妻儿老小和他自己的口粮,就在这劳作中生发着,这难道还用得着问吗?

可是,今天,这些意义消失了。都市化、工业化,让生活中少了和大自然血肉相依的关联。我们看不到星空,我们每个人几乎都脱离了世界的基本生命链。你焊接电脑上的一块线路板,你在股票市场卖出买进,可这和意义有什么关联呢?

我们有太多的时间提出更多的问题,我们必须面对自由的无情拷问,可是我们失去了参照物。工作不再提供意义,一点儿创造力也没有,生养小孩也没有了意义。世界人口爆炸,也许不生养更有意义。

生命的意义是非常重要的心理架构,与每个人都有非常重要的关系。伟大的心理学家荣格说,我的病人大约有三分之一并不是罹患了任何临床可以定义的疾病,而只是因为生命没有意义,没有目标。

这个问题到了心理学家法兰克那里,有了升级版。他说,最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来访者有这种问题——觉得生命没有意义。

萨特说过,人是一种徒劳无益的热情。我们的诞生毫无意义,死亡也没有意义。但萨特这样说完之后,在他自己的小说中又明确地肯定了意义的追求,包括在世界上寻找一个家、同志之谊、行动、自由、反对压迫、服务他人、启蒙、自我实现和参与。

在现在的情况下,为生命找到意义,就成了非常紧迫的任务。每个人要有一个自我的意义系统,包括行为准则:勇敢、高傲的反抗、友好的团结、爱、尘世的圣洁等。

大部分人都想过自杀

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想过自杀,比如我自己。我并不觉得这很奇怪,人人生命中都可能有这样一刻,我们在考虑现在的生活还值不值得过下去。它出现的频率比设想的要多得多。很多人经常在考虑,第二天早上我还要不要起床?要不要面对如此繁杂的世界,延续如此恶劣的情绪?

有一阵子,电视台、广播电台采访我的时候,总是问我:听说您年轻的时候,在西藏,曾经想到过自杀?

我说,是啊,非常认真地想过。

主持人说,可以详细地讲讲吗?

我说,这次就不说了吧?我已经在别的节目里说过了。

主持人坚持说,这一段非常重要。连您这样的人都想过自杀,可见这样想的人太多了。可是大家一般都不愿意说。我只好又说一遍。人人都说西藏与灵魂有关,我觉得西藏与自杀有关。

台底下,主持人私下对我说,自己也曾想过自杀,只是没有勇气告诉别人。

我觉得连一次自杀都没想过的人,肯定凤毛麟角。自杀其实就是一种极度的退避和逃跑。因为无处可逃了,最后干脆把生命也彻底抛离。

当我年轻的时候,很多次想过自杀,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最后的法宝。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宝,反倒不再害怕生活的残酷。我现在很少想到自杀了,因为我越来越感到生命是如此的宝贵,我要好好地度过。即使是悲惨和疼痛,也证明生命依然灵敏地感知着、活跃着。

我接触过很多想要自杀的人。其中,有的人以一种“救世”的期待来毁灭自己的生命,怀抱着荒诞的希望,以为通过放弃自己的生命和幸福就可以保障和挽救其他人,尝试以自己的灾难和毁灭给别人带来平安。这无疑是非常不现实的。

自杀的人,诚然是可怜的。但究其目的,除了戕害自己以外,还有很多人,是希望以自己的死来惩戒他人,来挽救某种事态的颓势。我们自然不能对死者苛求更多,但这种死亡达不到目的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你确实无法忍受生的艰难,你要选择死亡,这是你的自由。但你企图以你自己的死来达到某种目的,就是临死还生活在迷幻之中。

你要想达到某种目的,只有靠自己的奋斗。想用自己的死启发别人来为你的理想而努力,是偷懒和愚蠢的一厢情愿。不要把自己都无力面对的现实黏附在他人身上,那是彻头彻尾的执迷不悟。

心境防割

旅游的时候认识了一对夫妻,职业是制作防割手套。我问,这手套坚硬到何种程度呢?他们笑而不答,说,回到北京后,你到我们那里参观一下就知道了。

第一眼晤见防割手套,平凡到令人垂头丧气,和普通车工、钳工戴的白线手套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一定要找到不同,就是价钱要高出很多。也许看出了我的不屑,男主人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握在手中说,你戴上手套,然后,来夺我的刀。细端详,那刀尺把长,尖端像西班牙人的鞋子弯弯翘起,开了刃,血槽深深。我胆战心惊道,这刀可以杀死一只恐龙了,不敢。他又说,那么我戴上手套,请你来割我吧。我说,那干脆就滑到了犯罪边缘,本人奉公守法,恕我也不能从命。他无奈,只有亲戴手套,自己来割自己了。

戴上防割手套的左手有些臃肿,右手执刀杀气腾腾。晶光闪烁的长刃劈下的那一瞬,我骇得紧闭了眼睛。等到哆哆嗦嗦打开眼帘,以为看到的是皮开肉绽、血花翻飞,不想雪白的左手套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主人优雅地舒了几下掌,如同少妇的额头被抹上了速效去皱霜,痕迹很快就平复了。

大觉神奇,不由得一试。戴上手套,用刀锋在指掌上反复切割,先轻后狠。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你能感觉到薄刃的锋芒和杀伐的重量,然而它如溪水掠过,毫发无伤。主人告诉我,看似普通的棉纱里掺进了五百根高弹钢丝。临走的时候,主人送我一副防割手套,笑道,从此你可空手夺刃了。

感叹防割手套的神奇,不由得想到,倘加上十倍百倍之量,用千万根钢丝织就一件背心,披挂在身便心硬如铁了,再没有什么情感的剑戟能刺出血洞,再没有什么理智的矛斧能劈裂成沟壑。享有一颗风雨无摧、刀枪不入的心,岂不万般惬意!

有一段时间,我出门时书包里常带着防割手套,期望着碰上一个行凶的歹徒,冲上去见义勇为又能保全须全尾。然世事虽纷杂,运气却太平,梦想竟无法成真。坚固的防割手套渐渐蒙尘,如同骁勇的大将空白了少年头。终有一天,我在乡下干活的时候,想到委它以新任。花圃中月季正香艳,这是最渴望修剪的花卉。此花盛开之后如不从瓣下第三分叉处刈除,就会花渐小,香渐远,魅力大失。只是那些月季的锐刺尽忠职守,如同美女的贴身保镖虎视眈眈。我手笨,每一回都被扎得十指痛痒。

连刀剑都能阻挡,还怕小小的荆棘吗?我戴上防割手套,所向披靡地抓起了月季花茎。顿时,双手像被蜂群包围,数不清的小刺同时扎入肌肤。慌乱摘下手套查看,七八处鲜血淋漓,实为我充任业余园丁以来受伤最惨痛的一次。

原来,这特制手套能够防止长刀短剑的切割,却并不能阻止细小毛刺的揳入。钢丝绞接的缝隙是小针出入自由的高速路。

那天,我贴着大约十张创可贴完成了剪枝工作,一边挥舞园艺剪一边想,悲哀啊,看来十万根钢丝也无法保证我们的心境不受损毁。更不消说,人是不能每时每刻都裹在钢丝里面的,那样我们将丧失对人间百态的灵敏触碰和对风花雪月赏心悦目的叹息。

你想葆有你对世界的好奇和快乐吗?你必须除去心的伪装,敞开你的心扉。心必将一生裸露着,狂风为她梳洗,暴雨为她沐浴。心没有蓑衣,也没有斗笠。心会受伤,心也会流血,这就是心的功能啊。

把心藏在钢铁中,且不说钢铁也是有缝隙的,就算心境防割,心再也不能活泼地游弋,那才是心最大的哀伤呢。关于这种悲惨的境况,古语中有一个恰如其分的词,叫作“心死”。

一个心理健康的人,心可以流血,自己就能撕下衣襟止血;心可以撕裂,自己能够飞针走线地缝合。他可以有累累的创伤,更会有创伤愈合之后如勋章般的痕迹。

爱的回音壁

现今中年以下的夫妻,几乎都是有一个孩子,关爱之心,大概达到了中国有史以来的最高值。家的感情就像个苹果,姐妹兄弟多了,就会分成好几瓣儿。若是千亩一苗,孩子在父母的乾坤里便独步天下了。

在前所未有的爱意中浸泡的孩子,是否感到莫大的幸福?我好奇地问过。孩子们撇嘴说,不,没觉着谁爱我们。

……

我震住了。一个不懂得爱的孩子,就像不会呼吸的鱼,出了家庭的水箱,在干燥的社会上,他不爱人,也不自爱,必将焦渴而死。

可是,你怎样让由你一手哺育长大的孩子懂得什么是爱呢?从他的眼睛接受第一缕光线时,已被无微不至的呵护包围,早已对关照体贴熟视无睹。生物学上有一条规律,当某种物质过于浓烈时,感觉迅速迟钝、麻痹……

寒霜陡降也能使人感悟幸福,比如父母离异或是早逝。但它是灾变的副产品,带着天力人力难违的僵冷。孩子虽然在追忆中明白了什么是被爱,那却是一间正常人家不愿走进的教室。

孩子降生人间,原应一手承接爱的乳汁,一手播洒爱的甘霖,爱是一本收支平衡的账簿。可惜从一开始,成人就间不容发地倾注了所有爱的储备,劈头盖脸砸下,把孩子的一只手塞得太满。全是收入,没有支出,爱沉淀着、淤积着,从神奇化为腐朽,反而让孩子无法感到别人是爱他的。

我又问一群孩子,那你们什么时候感到别人是爱你的呢?

没指望得到像样的回答。一个成人都争执不休的问题,孩子能懂多少?没想到,孩子的答案明朗、坚定。

我爸下班回来,我给他倒了一杯水,因为我刚在幼儿园里学了一首歌,词里说的是给妈妈倒水,可是我妈还没回来呢,我就先给爸爸倒了。我爸只说了一句,好儿子……就流泪了。从那次起,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光头小男孩说。

我给奶奶耳朵上插了一朵花,要是别人,她才不让呢,马上就得揪下来。可那是我插的,她一直戴着,见着人就说,看,这是我孙女打扮我呢……另一个女孩说。

我大大地惊异了,讶然这些事的碎小和孩子们铁的逻辑,更感动于他们谈论里的郑重神气和结论的斩钉截铁。爱与被爱高度简化了、统一了。孩子在被他人需要时,感到了一个幼小生命的意义。成人注视并强调了这种价值,他们就感悟到深深的爱意,在尝试给予的同时,他们懂得了什么是接受。爱是一面辽阔光滑的回音壁,微小的爱意反复回响着、折射着,变成巨大的轰鸣。当付出的爱被隆重地接受并珍藏时,孩子终于强烈地感觉到被爱的尊贵与神圣。

天下的父母,如果你爱孩子,一定让他从力所能及的时候开始爱你和周围的人。这绝非成人的自私,而是为孩子的一世着想的远见。不要抱怨孩子天生无爱,爱与被爱是铁杵成针、百年树人的本领,就像走路一样,需要反复练习,才会健步如飞。

如果把孩子在无边无际的爱里泡得口眼翻白,早早剥夺了他感知爱的能力,育出一个爱的低能儿,即使不算弥天大错,也是成人权力的滥施,或许要遭天谴。

在爱中领略被爱,会有加倍的丰收。孩子渐渐长大,一个爱自己、爱世界、爱人类也爱自然的青年,便喷薄欲出了。

平安扣

女友送我一只翡翠平安扣,红丝绳系着。它碧绿地沉重地坠在我的胸口,澄清中透出云雾状的“棉”,水色迷蒙。扣的正中心有一个完整的孔,仿佛一支竹箫横断。清冽的空气在扣中穿行,染出一缕青黛。

我问友人,它是真的翡翠吗?

友人说,只是经过化学处理的石头而已。

我把平安扣摘下来说,既然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我看,这平安扣倒很像一枚铜钱。

朋友抚摸着平安扣说,它和铜钱实在是大不相同。铜钱外圆内方,上书“××通宝”的字样,内芯尖锐刻板,实在是锱铢必较之相。平安扣不着一字,外圈是圆的,象征着辽阔天地混沌无限。内圈也是圆的,祈愿我们内心的平宁安远。在它微小的空间里,蕴含了整个壮丽的大自然。它昭示当你的心与天地一致时,便有了伟大的包容与协调,锁定了你的平安。

我叹了口气说,讲得虽好,但世事维艰,我们脆弱的心,在历经沧桑之后,怎样才能清风朗月圆润如初?

友人陪着我叹气说,是啊!没人能承诺我们一生永远晴天,没人能预知草莽中潜藏着毒蛇,没人能勾勒出命运的风刀霜剑,没人能掐算出何时将至大限……从这个意义上讲,纵用尽天下翡翠,打凿出如泰山那般大的一枚巨型平安扣,悬挂在星辰间,也是没有丝毫用处的。然而,外界虽不能把握,内心却可以调适。任你弱水三千,我自谈笑风生,谁又能奈何我们呢?你我也许不知道,命运将在哪一个急转弯处踉跄跌倒,但我们确知,即使匍匐在地,也依然强韧地准备着爬起……

我把石头雕成的平安扣重又挂在颈上。

友人说,送你的翡翠是假,平安的祝福是真。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平安扣啊!

谁是你的闺密

某天,我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清理一堆小山似的硬币,好像是哪个孩子当场砸碎了他的宝贝扑满。我很奇怪,心理机构不是超市、银行,似乎不应该搜集如此多的硬币。助手们都很尽职,平常绝不会在业务场所处理私事,看来这些硬币和工作有关。我实在想不明白:硬币和心理咨询有何关系?

助手看我纳闷,就说,这是一个孩子交来的预约咨询费用。我一时愣怔,心想,孩子的钱,是不是应该减免?助手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是在斟酌钱的数量,就说,这是那个孩子所有的钱,我打算自己帮她补足。

我问,钱的事,咱们再说。我想知道孩子是跟着谁来的。

按照惯例,孩子的问题,都是父母发现后焦虑不安地领来求助。

助手说,这孩子是自己来的,用压岁钱来付费,父母根本不知道她要来看心理医生。助手说着,把她的登记表递过来。

工工整整的字迹填写着:张小锦,女,13岁,本市××中学初中一年级学生……

见到张小锦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本以为这么敢作敢为挺有主意的孩子一定人高马大,却不料她十分瘦小,穿橙色校服蜷在沙发中,好像一粒小小的黄米。

我说,你遇到了什么事情,需要我们的帮助?

瘦小的张小锦说起话来嗓门挺大,音调喑哑,有点像张柏芝,仿佛轻巧的身躯里藏着一根摔裂的长笛。张小锦咬牙切齿道:我请你帮助我——除掉我妈的朋友!

我着实被吓了一跳。这个开头,有点像黑帮买凶杀人。我说,你很恨你妈妈的朋友?

张小锦说,那当然!请你千万不要把我的话告诉任何人。你要发誓,永远不能说。

这可让我大大地为难了。就算她是一个孩子,如果她图谋杀人,我也要向有关机构报告。如果我拒绝了张小锦的要求,她很可能就拒绝和我说知心话了,帮助便无从谈起。我避开话锋,慢吞吞地回答,你能告诉我,你说的“除掉妈妈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除掉”通常是血腥的。警匪影片中将要杀死某个人的时候,匪徒们会窃窃私语,吐出这个词。张小锦回答说,我的“除掉”就是让这个朋友离开我家!不要和我妈没完没了说个不停,让我妈多拿出一点时间来陪我,遇事别老听这个朋友的,也和我聊聊天,也听听我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在张小锦的词典里,“除掉”并不是杀死,只是离开。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说,张小锦,看来你妈妈和你交流不够,你对此很有意见啊。

张小锦遇到了知音,直起身板说,对啊!我妈有什么心事,只和朋友说,不和我说。我们家的事,是和她朋友关系密切啊,还是和我密切啊?

张小锦黑亮的眼珠凝神盯着我,目光中带出急切和哀伤。

我立即表态,你们家的事,当然是和你关系最密切了。

这让张小锦很受用,她说,对啊!那个朋友一天到晚老缠着我妈,让我妈离婚,破坏我们家的和睦!说着,她长长的睫毛润湿了。我递过去几张纸巾,张小锦执拗不接,只是不停地眨巴眼睛,希望眼帘把泪水吸干,睫毛就聚成几把纤巧的小刷子。

看来张小锦家充满了矛盾和危机,她妈妈的朋友也许正是罪魁祸首。我说,小锦,是妈妈的朋友让你们家庭变得不幸福了?

张小锦一个劲儿地点头,正是!

我说,妈妈的坏朋友具体是个怎样的人?

张小锦突然有点踌躇,说,其实这人也不算太坏,逢年过节都会给我买礼物,是我妈的闺密。

晕!我一直以为妈妈的朋友是个男人,甚至怀疑他就是破坏张小锦家的第三者。现在才知道,朋友是个女的!有一瞬间,闪过张小锦的妈妈是不是个双性恋的念头。要不然,怎么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会引发张小锦这样大的恼怒!

咨询师的脑海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电子计算机,来访者的任何一句谈话,都会在咨询师脑海中引发涟漪。一千种可能性像漂流瓶在波涛中起伏,你不知道哪一只瓶内藏着来访者心中的魔兽。也许你以为是症结所在,穷追不舍,紧紧跟踪,结果不过是一朵七彩泡沫。也许你忽视的只言片语,却潜藏着最重要的破解全局的咒语。这一次,我的方向差了。

我想起了老师的教导:你不能以自己的主观猜测代替事实的真相。你永远不能跑到来访者的前面去,你只能跟随……跟随……还是跟随。

我调整了心态,对张小锦说,你妈妈和女友之间的关系,让你嫉妒。

张小锦不解地重复,嫉妒?我好像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说,以前没想到不要紧,现在开始想也来得及。

张小锦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好吧,你说我嫉妒,我承认。人家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可我妈妈硬是把我当成了破大衣,心里有话都不跟我讲。

我说,你妈妈的心里话是什么呢?

这一次,张小锦反常地沉默了,很久很久。如果我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心理师,也许我就睡着了。我等待着张小锦,我知道这些话对她一定非常重要,讲出口又非常困难。

终于啊终于,张小锦说,哼!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合伙儿来骗我。我也愿意装出一副傻相,让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自以为知道一切,其实我在暗里比他们知道得更多!

简直就是一个绕口令!我彻头彻尾被这个有着沙哑嗓音的女生弄糊涂了。我要澄清,在她的词典里,“他们”——是谁?

是我爸爸,我妈妈,还有那个和我爸爸相好的女人。当然,还有我妈妈的闺密……张小锦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原来,张小锦的爸爸有了外遇,和另外一个女子暧昧,被放学回来的张小锦撞见了。从此,张小锦见了爸爸不理不睬,爸爸反倒对张小锦格外好。张小锦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因为那样家就很可能破碎。张小锦知道那些父母离婚的同学基本上都很自卑。张小锦心想,只要妈妈不发现这件事,家庭就能保全。她一次又一次地帮着爸爸遮掩,让妈妈蒙在鼓里。然而,妈妈还是察觉到了某种蛛丝马迹,开始敏感而多疑。张小锦很怕出事,就故意胡闹,分散妈妈的注意力,实在没法子了就生病。无论妈妈多么在意爸爸的一举一动,只要张小锦一发烧,妈妈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张小锦身上,无暇他顾,爸爸的危机就化解了。可爸爸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张小锦就是再用十八般武艺转移妈妈的注意力,妈妈还是越来越接近真相了。妈妈对自己的好朋友痛哭一场和盘托出。这位闺密是个刚烈女子,疾恶如仇。她不断和妈妈分析爸爸的新动向,号召妈妈奋起抗击。妈妈很痛苦,和闺密无话不谈,最近已经到了商议如何去法院告道德败坏的爸爸,讨论分割财产和张小锦的归属……张小锦用大量的精力偷听她们的谈话,惊恐万分。好比外敌入侵,妈妈的闺密是主战派,张小锦是主和派。张小锦要维护家园,当务之急就是除掉闺密!她走投无路,不知道跟谁商量。跟同学不能说,要维持幸福家庭的假象;跟亲戚不能说,爸爸妈妈都是好面子的人,张小锦不愿亲人们知道家中正在爆发内乱;跟老师也不能说,她害怕老师从此把她归入需要特别关心爱护的群体。百般无奈的张小锦想到了心理医生,就把所有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做了咨询费。

听完了这一切,我把张小锦抱在怀里,她像一只深秋冷雨后的蝴蝶,每一根发丝都在极细微地颤抖。不知道在这具小小的躯体里隐藏了多少苦恼与愤怒!她还是个孩子啊,却肩负起了成人世界的纷争,为了自己的家庭,咽下了多少委屈、辛酸的苦果!

许久后,我说,小锦,设想一个奇迹。假如你妈妈的闺密突然消失了,你们家就能平静吗?

张小锦认真想了一会儿,说,可能会平静几天吧。但我妈妈已经起了疑心,她会穷追到底,我爸爸迟早得露馅。

我说,这么说,闺密并不是事情的症结……

张小锦是个聪明孩子,马上领悟过来,说,事情的根本是我爸妈自己!

我说,你同意我请你的爸爸妈妈到这里来,咱们一同讨论你们家的情况吗?

张小锦害怕地抱着双肩说,他们会离婚吗?

我说,不知道,咱们一块儿努力吧。只是有一条,这一次,你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和感受都说出来,包括你对父亲第三者的印象,还有你对闺密的看法。你要表达你对父母的期待和对一个完整的家的爱。

张小锦说,天啊!在爸爸妈妈眼里,我一直是个善解人意的乖乖女,这下子,我岂不是变成了刺探情报两面三刀的小间谍?!不干!不干!

我说,这是否比你失去爸爸妈妈和家庭瓦解更可怕?

张小锦捂着眼睛说,好吧。我知道什么事最可怕。

我们和张小锦的爸爸妈妈取得了联系,他们一同来到咨询室。经过多次的家庭讨论,这其中有很多激战和眼泪,张小锦的爸爸终于决定珍惜家庭,和第三者一刀两断。妈妈也说看在小锦的一番苦心上,给爸爸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

结束最后一次咨询,张小锦离开的时候悄悄地对我说,现在,我也有了一个闺密,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我说,谁呀?她说,就是你啊!

心轻者上天堂

埃及国家博物馆有一件奇怪的展品。一方用精美白玉雕刻的匣子,大小和常用的抽屉差不多,匣内被十字形玉栅栏隔成四个小格子,洁净通透。玉匣是在法老的木乃伊旁发现的,当时匣内空无一物。从所放的位置看,匣子必是十分重要,可它是盛放什么东西用的?为什么要放在那里?寓意何在?谁都猜不出。这个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考古学家们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埃及中部卢克索的帝王谷,在卡尔维斯女王的墓室中,发现了一幅壁画,才破解了玉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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