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上有一位威严的男子,正在操纵一架巨大的天平。天平的一端是砝码,另一端是一颗完整的心。这颗心是从一旁的玉匣子中取出的。埃及古老的文化传说中,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美丽女性,名叫快乐女神。快乐女神的丈夫,是明察秋毫的法官。每个人死后,心脏都要被快乐女神的丈夫拿去称量。如果一个人是欢快的,心的分量就很轻,女神的丈夫就判那颗羽毛般轻盈的心引导着灵魂飞往天堂。如果那颗心很重,被诸多罪恶和烦恼填满褶皱,快乐女神的丈夫就判他下地狱,让他永远不得见天日。
原来,白玉匣子是用来盛放人的心灵的。原来,心轻者可以上天堂。
自从知道了这个传说,我常常想,自己的心是轻还是重,恐怕等不及快乐女神的丈夫用一架天平来称量,那实在太晚了。呼吸已经停止,一生盖棺论定,任何修改都已没有空白处。我喜欢未雨绸缪,在我还能微笑和努力的时候,就把心上的坠累一一摘掉。我不希图来世的天堂,只期待今生今世此时此刻朝着愉悦和幸福的方向前进。天堂不是目的地,只是一个让我们感到快乐自信的地方。
心灵如果披挂着旧日尘埃,好像浸透了深秋夜雨的蓑衣,湿冷沉暗。如何把水珠抖落,在朗空清风中晾干哀伤的往事?如何修复心理的划痕,让它重新熠熠闪亮,一如海豚的皮肤在前进中把阻力减到最小?如何在阳光下让心灵变得通透晶莹,仿佛古时贤臣比干的七窍玲珑心,忠诚正直,诚恳聪慧,却不会招致悲剧的命运?
我们不是从一张白纸开始自己的心灵健康之旅,而是背负着个人的历史和集体的无意识,在文化的熏染中长大,它们对我们的影响复杂而深远,微妙而神秘。
在纸上写下你的忧伤
把你不快乐的理由写在一张纸上,你会惊奇地发现,它们完全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多,一般来说,它们是不会超过十条的。在其中,把那些你不可能改变的理由划掉,比如你不是双眼皮或者你不是出身望族。然后认真地对付剩下的若干条,看看有哪些切实可行的方法可以将它们改变。
我常常用这个法子帮助自己,写在这里,供朋友们参考。
先准备一张纸,在纸上写下我纷乱的思绪。最好是分成一条条的,这样比较清晰和简明扼要。要知道,人在愁肠百结、眼花缭乱的时候,分辨力下降,容易出错。所以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条理化,用通俗点的说法,就是给问题梳个小辫子。实践证明,这是个好方法。
具体的操作步骤是这样的。假如你感到沮丧,就请你分门别类地把沮丧的理由写下来。假如你哀伤,就尝试着把哀伤的理由也提纲挈领地写下来。如果你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是心烦意乱、百爪挠心、不知所措、诸事不顺的时候,也请你把所有可能导致如此糟糕心情的理由写下来。不要嫌麻烦,依此类推——当你愤怒的时候,当你寂寞的时候,当你无所适从的时候,当你自卑和百无聊赖的时候……都可以用这个法子试一试。
给你一个建议——找一张大一些的纸,起码要有A4纸那样大。如果你愿意用一张报纸一般大的纸,也未尝不可。反正我常常是这样开始的,引发我不适的感觉是如此强烈,深感没有一张大纸根本就写不下。数不清的理由像野兔般埋伏在烦恼的草丛里,等待着我去一一将它们抓出来。如果纸太小,哪里写得下?写到半路发觉空白地方不够了,再去找纸,多么晦气!
当然了,你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你要独自一人。不要把这当成一个玩笑,精神的忧伤是值得认真对待的,我们要凝聚心力,有条不紊地打开创口。
我当过外科医生,每逢打开伤口的时候,我都要揪着一颗心,因为会看到脓血和腐肉,有的时候,还有森森白骨。但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医生,都不会因为这种创面的血腥狼藉而用一层层的纱布掩盖伤口,那样只会养虎为患,使局面越来越糟。
打开精神的伤口也是需要勇气的。当你写下第一条的时候,你很可能会战战兢兢地下不了笔,这时候,你一定要鼓起勇气,不要退缩。就像锋利的柳叶刀把脓肿刺开,那一瞬,会有疼痛,但和让脓肿隐藏在肌肉深处兴风作浪相比,这种短痛并非不可忍受。
第一刀刺下去之后,你在迸出眼泪的同时,也会感到一点点轻松。因为,你把一个引而不发的暗疾揪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乘胜追击,不要手软。请你用最快的速度再写下让你严重不安的第二条理由。这一次,稍稍容易了一些。不是吗?因为万事开头难啊!你已经开了一个好头,你已经把让你最难忍受的苦痛凝固在了这张洁白的纸上。这张纸,因了你的勇敢和苦痛,有了温度和分量。
第二条写完之后,请千万不要停歇下来,一定要再接再厉啊!这应该不是什么太难之事,因为让你寝食不安的事不会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两件,你的悲怆之库应该还有众多的储备呢!也不要回头看,估摸自己已经写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排名前后有调整的必要,只须埋头向前,一味写下。
写!继续!用不着掂量和思前想后,就这样写下去。等到了你再也写不出来的时候,咱们的“白纸疗法”第一阶段就先告一段落。
摆正那张纸,回头看一看。
我猜你一定有一个大惊奇。那些条款绝没有你想象的多!在一瞬间,你甚至有些不服气,心想造成我这样苦海无边、纷乱不止的原因,难道只有这些吗?不对,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池,我想得还不够深不够细,概括得还不够周到,整理得还不够全面……
不要紧。不要急。你尽可以慢慢地想,不断地补充。你一定要穷尽让自己不开心的理由,不要遗漏一星半点。
好了,现在,你到了绞尽脑汁再也想不出新的愁苦之处的阶段了。那么,我们的“白纸疗法”第一阶段正式完成。
你可以细细端详这些让你苦恼的罪魁祸首。我猜你还是有些吃惊,它们比你预想的还要少得多。你以为你已万劫不复,其实,它们最多不会超过十条。
不信,我可以试着罗列一下。
1.亲人逝去;
2.工作变故;
3.婚姻解体;
4.人际关系恶劣;
5.缺乏金钱;
6.居无定所;
7.疾病缠身;
8.牢狱之灾;
9.失学失恋;
10.……
看到这里,你也许会说,这也太极端了吧?这些倒霉的事怎么能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呢?这种人在现实中的比例太低了!万分之一有没有啊?是的,我完全能理解你的讶然,但是,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即使是这样的“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超级倒霉蛋,他的困境也并没有超过十条。
现在,“白纸疗法”进入第二个阶段。
把你的那些困境分分类,看看哪些是能够改变的,哪些是无能为力的。对于能够改变的,你要尽自己的努力来争取摆脱困境。对于那些不能改变的,就只能接受和顺应。
咱们还是拿那个天下第一倒霉蛋的清单来做个具体分析。
1.亲人逝去;
2.工作变故;
3.婚姻解体;
4.人际关系恶劣;
5.缺乏金钱;
6.居无定所;
7.疾病缠身;
8.牢狱之灾;
9.失学失恋。
不能改变的:亲人逝去,婚姻解体,疾病缠身。
已经得到改变的:因为牢狱之灾,解决了居无定所。因为牢狱之灾,也就没有继续工作的可能性了,所以,第二条困境就不存在了。失学这件事,也只有等待出狱之后再做考虑。失恋这件事,虽然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挽回,但因为恋爱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假如在没有牢狱之灾的情况下,对方都已经和你分手,那么现在的局面更加复杂,和好的可能性也十分微弱,基本上可以把它放入你无能为力的筐子里面了。
可以做出的改变:
1.在牢狱里,服从管理,争取减刑。
2.积极治病,强身健体。
3.学习知识和技能,争取出狱后能继续学业或是找到工作,积攒金钱,建立新的恋爱关系,找到房子,成立美满家庭。
通过剖析这张超级倒霉蛋的单子,我想你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做,我这里也就不啰唆了。毕竟每一片叶子都是不同的,每一个人遇到的具体困境和难处也都是不同的。我也就不打听你的隐私了。现在,让我们进入“白纸疗法”的第三个阶段。
第三个阶段非常简单,就是你给自己写一句话,可以是鼓励,也可以是描述自己的心境,也可以是把自己骂上一句。当然了,这可不是咬牙切齿的咒骂,而是激励之骂。
有的朋友可能还是不知道如何下笔,让我举几个例子。
有人写的是:那个悲伤的人已经走远,我从这一刻再生。
有人写的是:振作起来。不然,我都不认识你了!
还有人写的是: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最有趣的是我曾看到一个年轻人写道:啊!我呸!
我问他,这个“我呸”,是什么意思?
他翻翻白眼说,你连这个都不懂?就是吐唾沫的意思。吐痰,这下你总明白了吧?
我笑笑说,还是不大明白。
他说,你怎么这么笨呢!像吐口水一样,把过去的霉气都吐出去,新的生活就开始了。我小的时候,每逢遇到公共厕所,氨水样的味道直熏眼睛,我妈就告诉我,快吐口水,就把吸进肚子里的臭气都散出去了……现在,我也要“呸”一下。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仪式,和过去的沮丧告别,开始新的一天。其实也很有道理。在咱们的文化中,有一个词,叫作“唾弃”,说的就是完全地放弃。还有一个词叫作“拾人余唾”,就是把别人放弃的东西再捡回来,充满了贬义。因此,这个小伙子在一句“我呸”当中,蕴含了弃旧图新的决定。
分泌幸福的“内啡肽”
我曾看过一则新闻:英国有家报社,向社会有奖征答“谁是最幸福的人”,然后排出第一种最幸福的人,是一个妈妈给孩子洗完澡,怀抱着婴儿;第二种最幸福的人,是一个医生治好了病人并目送他远去;第三种最幸福的人,是一个孩子在海滩上筑起了沙堡;备选答案是,一个作家写完了著作的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的那一瞬间。
看完这则不很引人注目的报道,那一瞬间,我真的像被子弹打中一样,感到极度震惊——这四种状况都曾集于我一身,但是,我没有感觉到幸福!
我为什么没有幸福感?有了这个问号后,我就去观察周围的人,这才发现,有幸福感的人是如此之少。有一年,我拿出贺卡看了看,结果发现最多的是“祝你幸福”,这可能是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所以才会觉得是永远的吉祥话。
可是,幸福的本质是什么东西呢?
日本春山茂雄博士《脑内革命》一书说,当我们感知幸福的时候,其实是生理在分泌一种内啡肽,即幸福感是体内内啡肽的分泌。从罂粟里提炼的吗啡是毒品,它的魔力正是在于它的分子结构模拟了生理基础上的内啡肽,让你体验到一种伪装的、模拟的快乐。当你觉得真正快乐的时候,例如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如果去抽血查验体内的生化水平,你的内啡肽水平是很高的。
据春山茂雄研究,人体内啡肽的分泌,和马斯洛“需要层次”的金字塔理论惊人地吻合:吃饭能带来愉悦,人在生理基础上是快乐的;然后,在实现安全、爱和尊严的需要的过程中,伴随着更大量内啡肽的分泌,让你感知自己的幸福;最重要的是,当你完成自我实现的时候,内啡肽就到达非常高的水平,远远超出吃饭带来的幸福感。
这种生理和心理的结合,使我觉得,能够体验到幸福感,是一个需要训练、感知且不断提高的过程,因为幸福不是与生俱来的。
我觉得世界上的幸福首先来自一个坚定的信念。
我常去高校和大学生交流,给我最多的感觉是,他们面临着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人生观的确立和价值观的走向,即人为什么活着。
经常有媒体采访我的心理咨询中心,最喜欢提的问题是:“咨询最多的问题是什么?”我说,心理咨询室这张米黄色的沙发如若有知,一定会一次次地听到来访者在问:“我为什么活着?”我觉得人是追索意义的动物,尤其是年轻人,都曾经无数次地叩问这个问题。
以前,我们喜欢用灌输式的方法,从小将主义、理想或目标灌输给孩子,希望能够在他心中扎下根,成为他一生的坐标。可我现在发现,一个人的目标,一定需要他自己经过艰苦地摸索,然后在心理结构里确立下来,否则,无论我们多么用心良苦、谆谆教导,它真的只是一个外部的东西。
其实,每个人都早早地确立了一生的目标,因为它原本已存在于你的内心:从童年经验开始,你所热爱、尊敬、向往、要为之奋斗的东西,其实早已植根于心里,只不过被许多世俗的东西、繁杂的外界所影响,甚至被遮蔽了。当一个人开始有意识地关注自己的心理健康时,那是在整理他的心理结构,然后明白心中取得最主打作用的架构和体系。
我曾在一所非常好的大学做讲座,台下有学生递条子说:“毕老师,我想问问你,我年轻貌美,又有这么好的大学文凭,要是不找一个大款把自己嫁了,我是不是浪费了资源?”我想,在大学生寻找目标的迷茫过程中,能够有这种朋友式的探讨,是特别重要的。
另外,我觉得自我形象的定位是幸福感来源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在大学生自我形象的构建里,有一部分是他们的“出身”(阶层):他们从各种阶层突然聚合到一起,大学虽是个相对小的、封闭的环境,却也是整个社会的缩影,因此,如何看待自己不可选择的出身阶层,这是自我形象非常重要的部分。另外一部分是他们的学业,包括学习的能力、智商的能力、人际交往的能力等,可归为自己奋斗来的部分。
然而,还有特别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外在条件——长相。
我曾在一所大学做关于自我形象、自我认知的讲座,请台下的学生回答:你们有谁曾经为自己的长相自卑?结果齐刷刷地举手——所有的人都自卑!
我当时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应,没料到当代年轻人在相貌问题上居然有如此大的压力。
后来,我悄悄问一位女生,问她为自己相貌的哪一点自卑,我实在找不着——她身材窈窕、黑发如瀑、明眸皓齿、肤如凝脂,真的是美女。
她说,我有一颗牙齿长得不好看。
我说,哪颗牙齿?
她说,第六颗牙齿。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否则站在对面看你一百年,我也看不出你那颗牙齿不好。
她说,你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不敢笑,从来都是抿着嘴只露出两颗牙齿。同学都说我多“冷”、多高傲,其实,我只是怕人看到第六颗牙齿。男生追求我的时候,我就想,我一颗牙齿不好,他还追求我,肯定是别有用心,于是放弃了好几个条件很好的男生。
我觉得,当一个人不能接纳自己,不能和自己友好地相处的时候,他就不能和别人友好地相处。因为,他对自己都那么百般挑剔、那样苛刻,又怎能和别人有真诚的、良好的沟通与关系?
其实,我挺欣赏基督教里的说法:接受你不可改变的那一部分。我们可以列一列,像出身的阶层、长相及缺陷,这些是我们不可改变的。而我们能够去修炼、弥补和提高的,就是我们可改变的那一部分。
面对一个我们不可改变的东西,该如何对待它,每个人的答案是不一样的,而这个不一样的答案却可能深刻地影响我们的一生。比如,一个人认为他丑,就认定自己完全不会幸福了,觉得他既然这么丑,有什么权利得到幸福?一个人说他很贫寒,为什么别人可以含着银汤匙出生,而他却含着草根出生?
面对种种不平等,我常跟年轻人说,不平等是社会有机组成的一部分,而让它变得更为平等,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之一。
首先,你要丢掉幻想,坦然接纳不公平、巨大的差异或先天不良。然后,对于自己可改变的部分,你就要细细地分析,找出自己的优缺点,是优点就让它更好,是缺点就要去弥补,尤其要突出优点,把自己光彩照人的方面表达出来。因为中国文化特别容易告诉你哪里不行,生怕你忘了自己的缺点,而你有什么优点,告诉你的人可不太多,所以要坦然接受自己的优点,将它发扬光大。
心理咨询中心来过一位留英硕士,月薪12万元,可他将自己说得一无是处,弄得我都心酸。我才知道,一个人接不接纳自己,其实不在于外在的条件,也不在于世俗的评判标准,而完全在于他内心框架的衡量。
我通常咨询完了不会给谁留作业,但那天我说,我给你留个作业:下星期来见我之前,你要写出自己的15条优点。
他快晕过去了,说,我怎么能找到15条优点呢?至多也就找出一两条。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您相信我还有优点,我父母就不相信我有优点,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有优点!
我说,你老板起码相信你有优点吧,否则怎会出月薪12万元雇你?
他突然在这个事实面前愣了半天,然后说,噢,那我试试看。
所以我觉得,应该去认识自己的长处,将它发扬光大,去接纳那些不可改变的东西。当你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时候,其实也就可以坦然地面对世界——放下包袱后,你才可以轻装前进。
费尔巴哈说过:“你的第一责任是使你自己幸福。你自己幸福了,你也就能使别人幸福,因为,幸福的人愿意在自己周围只看到幸福的人。”
钱的极点
小时候猜一道智力题。问:从地球上的什么地方出发,无论往哪里走,都是朝向南?答案是:北极。
现在无论同谁聊天,无论从哪儿说起,都会很快谈到钱。钱成了当今社会的极点。
钱给人的好处是太多了,而且有许多人由于钱不多,而享受不到钱的好处。人对于得不到的东西就需要想象,想象的规律一般是将真实的事物美化。比如说,我们看到一位大眼睛戴口罩的女士,就会想她若摘了口罩,一定更是美丽动人。其实不然,口罩里很可能是一对龅牙齿,人家原是为了遮丑的。
我当过许多年的医生,虽是无钱之人,却凭医疗常识,想象钱的功能有限,理由是从人的生理结构而来。
钱能买来山珍海味,可再大的富豪也只有一个胃。一个胃的容积就那么大,至多装上两三斤的食物,外加一罐扎啤,也就物满为患了。你要是愣往里揣,轻则是慢性胃炎,重了就是急性胃扩张,后者还有生命危险呢。更不消说,长期的膏粱厚味,还会引起高胆固醇、糖尿病等疾病。所以说,那些因公而需长期大吃大喝的人,得了肥胖症,真是要算工伤的。
钱能买来绫罗绸缎。可再娇美的妇人也只有一副身段,一次只能向世人展现套在身体最外层的那套衣服。穿得太多了,就会捂出痱子。要是一天老换衣服,变成工作,就是时装模特儿了,和有钱人的初衷不符了。
再说人类延续种族愉悦自身的那个器官吧,更是严格遵循造物的规律,无论科学怎样进步,都不可能增补一套设备。假如无所节制,连原装的这一份都进入“绝对不应期”,且不用说那种种的秽病了。电线杆子上的那些招贴纸,是救不了命的。
人和动物在结构上实在是大同小异,从翩飞的蝴蝶到一只最小的蚂蚁,都有腹腔和眼睛。人和动物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思想,而恰恰在这一面钢铁盾牌面前,金钱折断了蜡做的矛头。
比如理想,比如爱情,比如自由……都是金钱的盲点。它们可以因了金钱而卖出,却不会因了金钱而买进。金钱只是单向的低矮的闸门,永远无法积聚起情感的洪峰。
造物给予人的躯体是有限的,作为补偿,造物还人以无垠的精神。人的躯体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是很容易满足的。你主观上想不满足,造物也不允许你。造物以此来制约人物质的欲望,鼓励思想的飞翔。于是人类在有了果腹的兽肉和蔽体的树叶之后,就开始创造语言、绘画和音乐……积蓄了一代又一代的精华,于是我们有了文学,有了艺术,有了哲学的探讨和对宇宙的访问……那都是永无穷尽的奥妙啊。只要人类存在一天,就会上天入地披肝沥胆地寻找与提炼。
我们现在是站在钱的极点上,但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它。人们在新的一轮物质需要满足之后,回过头来仍然要皈依精神。
精神是人类最大的财富。在远没有金钱之前,人类就开始了精神的求索。人类最终也许将消灭金钱,但毫无疑问的是人类的精神永存。
积木别墅
人的血液里,流淌着热爱盖房子的愿望。证据是我们从小就爱玩积木。
那是一些多么美丽的小木块啊!方的、长的、绿的、黄的、腰鼓状的、半球状的……新积木紧紧地镶在漂亮的纸盒子里,上面有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图纸,锲而不舍地告诉我们,用盒子里的这些材料可以搭出怎样的建筑。
纸上的模型自然很精彩。但是属于我的那些积木,直到尖锐的棱角磨得圆钝,表层的彩漆脱落尽,都没有一次按图索骥组装成纸上的模样。
我不喜欢现成的图案。纸上已经画出来了,就像挖掘好的河道,思维的小船只能在里面慢慢漂。那样我们就降为工匠,而不是设计师了。
有一次幼儿园里举行搭积木比赛,要求是用尽给你的积木搭一所好看的房子。
我趴在桌上,将我的那堆积木看了半天,然后很快开始干活。我把一块红色的长方形积木和一块同样形状的绿色积木并排立起来,它们就组成了一个别致的正方形。然后,把一个金色的三角形积木搁在上面,第一间小房子就宣告竣工。
我还依次搭了一些同样分散而小巧的建筑,精致的小亭子、带钟表的小阁楼等。最后,我还剩了一块淡蓝色的柱形积木,不知道干什么用好,就把它直直地戳在建筑群的正当中。
比赛时间到了。我偷着觑了一眼旁边的小朋友。那是一个胖胖的男孩。
他倾其所有的家当,搭了一座牌坊似的塔楼。风一吹,扇形的积木墙就摇摇晃晃。他奓着两只手,既不敢扶,又不敢不扶,悬空护卫着他的作品。
老师走到我的部落前,说,你搭的这是什么呀?是别墅吗?这么浪费地方!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到“别墅”这个名词。
她接着拨拉那块矗立着的淡蓝色小积木,又说,你怎么剩了一块砖?
我说,那不是砖。
老师说,那你说说,它到底是什么?
我说,是一个人啊。他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要穿过这个小月亮门到拱桥上去……
老师仔细地听完了我的解释,然后公布我的邻桌是此次比赛的第一名,而我是最后一名。
胖男孩得意地望着我,我惭愧地一把将自己的别墅晃倒。
他的高楼也应声倒了。没有人碰它,高楼弱不禁风。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不合时宜。我们的国家土地那么少,人口那么多,普通人哪里能享得别墅的奢侈。
我在地震的年代又看到了那个胖男孩,他变得很消瘦,在一家工厂当工人。
一夜间,起了那么多防震棚。各家各户的男子汉好像都是上好的建筑师。因陋就简,瓜菜代砖,顺手牵羊,拆了东墙补西墙……人们一时间焕发出惊人的聪明才智,各家的小房子像雨后的毒蘑菇,色彩斑斓,争奇斗艳。
我站在他搭的小房子里,身旁是用裁了图钉后剩的洋铁板钉成的窗户。那边角碎料,通常是用来做简易暖瓶的外壳的,制成窗户,别有一番情趣。
我原以为阳光透过这种“玻璃”还不得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留下麻子一般的光点。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强烈的阳光穿过铁皮的空隙,倏地变淡了,好像钻进一层镂花的窗帘。它均匀而温柔地漉在不久前还是旷野的土地上,使没有被铲净的小草根冒出嫩绿。
这样简易的窗户自然是没有纱窗的。寒暄之后,我问主人,铁皮上这么大的窟窿眼,得飞进多少苍蝇蚊子?
主人说,苍蝇飞不进来。
我说,不能吧?这么大的洞,挤一挤,两只苍蝇可并排通过。主人笑了,说,苍蝇没有人聪明,它们不会抿了翅膀飞。所以无论从理论上讲还是实践验证,我这间自盖的小窝棚里,从没飞进过苍蝇。
我不甘心地问,那么蚊子呢?
主人叹了一口气说,假如晚上点灯,蚊子见了亮,就会飞进来。
我说,假如摸黑坐着,蚊子就不会来了吧?
主人说,也不行。蚊子能闻见人血的气味,照样飞进来咬你。
我说,那就只有在棚子里多喷点儿杀虫药了。
主人苦笑了一下,说,四面漏风的小房子,药味早就随风飘散了。
我说,那就搬回正经房子里住吧。
他说,搬不回去了。弟弟已经用他俩合住的房子结了婚。新人说,他们不怕地震,只怕没房。
我不知再说什么,主人反过来安慰我。他说,住在自己亲手盖的房里,再小也令人得意。假如有了足够的地方、足够的材料,他能盖一栋最舒适的房子。通过这回实地操作,他发现自己的手艺挺不错。
就盖一座你当年挨了批评的别墅吧。他用玩笑结束了自己的话。
他还记得那件事,他还是那么爱盖房子!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社会在不断地进步着。我们已经可以比较自由地选择我们的食物、衣服、发式和室内的装饰(假如不是太奢侈的话)。
我再没有见到那个原先很胖后来消瘦了的邻桌。有时在夏天有蚊子飞过的夜晚,看到很壮观的高楼或很精巧的别墅,我就会想起他。
但愿将来有一天,他能按照自己的愿望,盖一座理想中的房子。
绿手指
美国某小镇,有一位老奶奶,长着“绿手指”。千万别以为她是个妖怪或有什么特异,这是当地人对好园丁的称赞。
一天,老人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园艺所重金悬赏纯白金盏花。老奶奶想,金盏花除了金色,就是棕色的,白色的,不可思议。不过,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对八个儿女讲了,遭到一致反对。大家说,你根本不懂种子遗传学,专家都不能完成的事,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可能完成呢?
老奶奶决心一个人干下去。她撒下金盏花的种子,静心侍弄。金盏花开了,全是橘黄色的。老奶奶在中间挑选了一朵颜色稍淡的花,任其自然枯萎,以取得最好的种子,第二年把它们栽种下去。然后,再从花朵中挑选颜色浅淡的种子,栽种……一年又一年,春种秋收循环往复,老奶奶从不沮丧怀疑,一直坚持。儿女远走了,丈夫去世了,生活中发生了很多的事,老奶奶处理完这些事之后,依然满怀信心地栽种金盏花……
二十年过去了。有一天早晨,她来到花园,看到一朵金盏花开得奇特灿烂。它不是近乎白色,也不是很像白色,是如银如雪的纯白。
她把一百粒种子寄给了那家二十年前悬红的机构。她甚至不知道这则启事是否还有效,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是否早就有人培育出了纯白金盏花。
等待的日子长达一年,因为人们要用那些种子验证。终于,园艺所长打电话给老奶奶说,我们看到了你的花,它是雪白的。因为年代久远,奖金不再兑现。您还有什么要求吗?
老奶奶对着听筒小声说,只想问一问,你们可还要黑色的金盏花?我能种出来……
黑色的金盏花至今没开放,因为老奶奶去世了,世人再没有了这种笨笨的坚持。
但愿你我还能长出新的绿手指。
坦然走过乞丐
喜欢张爱玲的一个理由,是她说自己不喜欢乞丐。凡人不敢说厌恶乞丐,特别是女性,那样显得多不善良啊。
乞丐是一个现象,它把贫穷和孱弱表面化了,瘫软地体现了出来。它把人的哀助赤裸裸地表达着,让他人在同情之后起了帮助的欲望和收获施与的喜悦。
于是乞丐就成了常说常新的话题,名著中的乞丐常常是睿智和淳厚的,平常人也有很多与乞丐有关的故事。听过一个女子讲述,她最终决定嫁给丈夫,是因为那个男人在看到乞丐的时候总是一往情深地掏钱。某次竟把请女孩吃饭的钱悉数捧出,以至于两个人只能空腹沿江散步(女孩的钱只够两人回家的路费)。女孩认定男子值得信赖,很快和他结婚了。那个衣衫不整的乞丐不知不觉中成了红娘。当我对女孩见微知著的聪敏欣赏不已时,她脸色陡沉,说,婚后不久发现丈夫狭隘虚伪,两人很快分道扬镳。于是那个乞丐又在浑然不觉中成了罪人。
我茫然了,不知如何对待这大城市眉眼上的瘤。某天和海外宗教界的朋友结伴走地铁。肮脏的老乞丐裹着污浊的破毡,半跪半俯地挡住了阶梯,破旧草帽中,零星小币闪着暗淡的光。毡下像枪管一样刺出半截腿,该长着脚的地方是一团褐色的腐肉。情景的惨和气味的熏,使人不得不远远抛下点儿钱,逃也似的躲开。
我知趣地退后了几步,和朋友拉开距离。依她的慈悲和博爱,无论捐出多少,都是心意,也是隐私,我尊重地闪开为好。
她端庄地走了过去,俯身对残疾老人说,请你让一让,不要阻了通道,你没看到人们都绕开你走吗?这让大家多不方便啊。老人从地面抬起半张脸,并不答她的话,我行我素道,行行好,太太,给几个小钱……
朋友悄然走了过去,不曾放下一枚硬币。进入地铁,找到站内的工作人员,她说,通道上有个乞丐,妨碍了交通,请你们敦促他走开。
我无声地看着这一切,心想不给钱尚能理解,比如恰逢心绪不佳,没有余力关顾他人,但找了公安驱赶老丐是不是也嫌过严?忍不住替她找理由,说,我看到报载,有些乞丐骗吃骗喝,白天在街上乞讨衣衫褴褛,下了班之后西装革履地下馆子。有的干脆以此为业,几年下来,居然在乡下起楼造屋成了当地首富。想你一眼看出那乞丐正是这路人等?
朋友笑了,说我哪有这份神功。你说的那些事例,我也在报上看过。具体到这位老人,没有证据,我们不可以随便怀疑。我疑惑道,既然你不认为他是坏人,为何不施舍?
朋友道,可我也不能判断出他是否真的贫病无告、难以自食其力啊。
我说,这却难了。每个人在掏腰包施舍之前,难道还要雇个私人侦探,一一查访乞丐们的收入情况吗?
朋友正色道,这正是现代社会的为难之处。农耕社会,谁个穷、谁个真无助,十里八乡的人都心里有数。进入信息社会了,人员大量流动,我们知道火星几日几时几分大冲,一般人却无法掌握乞丐们的真实背景。
我说,那怎么办呢?有些乞丐挡住你的路,展示他们的残疾和可怕,吓得你不得不扔钱。几个人同行,若你袖手而过,就显出小气和不仁,压力也挺大啊。
朋友说,我是从不在马路边施舍的。那样不是仁慈,而是愚蠢。当然了,我不敢说马路边的每一个人都不该救助,但救助也要有现代的意识。你给了一点儿钱,他就叩头,他靠出卖尊严得到金钱,你收获了廉价的欲望满足。你的那几个小钱,是不配得到这样的回报的。他轻易地以头触地,因为他已不看重自我。那种靠展示生理恶疾来压榨人们的感官,更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和逼迫。利用丑恶博得金钱,古来就被称为“恶乞”,为人所不齿。如果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却助长了不良之风,不正与你善良的愿望相悖吗?
我听得点头,又问,那我们该如何施舍呢?
朋友说,要有正式的慈善机构来负责这些事务。它要接受各方面的监督,来有来路,去有去向,一清二白才能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又省了普通民众的甄别之难。
从那以后,我可以坦然走过乞丐身旁,对那些慷慨解囊之人不再仰慕,对那些扬长而去之人也不再侧目。当然了,也积极向正规机构捐助,并期待他们的清廉。
凝视崇高
文学浮动于金钱与卑微之中,躯体已被湮没,只剩下一颗苍老的头颅。
这是一个崇尚“轻”的时代,从太太的体重到人生的信仰,从历史的评说到音乐的节奏,以“轻”为美已成为风范。
究其原因,我们的共和国虽说年轻,业已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和平。战争的瘢痕上已开满了鲜花,关于火与血的故事已羽化为神话。世界上两大阵营的消弭,使我们在瞬间模糊了某种长期划定的界限。当人们发现以往的沉重已无处附丽,就掉转头来寻觅久已遗失的“轻松”,是反叛,也是回归。更不要说“文化大革命”中样板戏的“高、大、全”,让许多人以为那就是崇高。
人心世道发生了大变化,人们在一个充满阴霾的早上发现金钱是那么可爱。中国人喜欢矫枉过正,因为我们的人口多。大家同时发现了一个真理,同心协力、“人多力量大”的结果就是把它逼近谬误。一位研究历史的长者对我说,这一次金钱大潮对知识分子信仰冲击的力度,甚于历次政治运动。那时是别人看不起你,这一回是让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于是蔑视崇高成为一种“时髦”。
人们不谈信仰、不谈友谊、不谈爱情、不谈永远。人欲横流、物欲横流被视为正常,大马路上出现了一位舍己救人的英雄,人们可以理解小偷,却把救人者当作异端……
文学家们(请原谅我把一切舞文弄墨的人都归入其内)便有了自己的选择。
于是我们的文学里有了那么多的卑微。文学家们用生花妙笔殚精竭虑地传达卑微,读者们心有灵犀地浅吟低唱领略卑微。卑微像一盆温暖而混浊的水,每个人都快活地在里面打了一个滚儿。我们在水中荡涤了自身的污垢,然后披着更多的灰尘回到太阳底下。这种阅读使我们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原来世界已一片混沌,我们不必批判自身的瘰疬,比起书中的人物,我们还要清洁得多哩!
崇高的侧面可以是平凡,绝不是卑微。
福克纳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曾说,诗人和作家的特殊光荣就是“提醒人们记住勇气、荣誉、希望、自豪、同情、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这些是人类昔日的骄傲。为此,人类将永垂不朽”。
这就是伟大作家的良知。
面对卑微,我们可以投降,向一股股浊流顶礼膜拜,写媚俗的文字、趋炎附势的文字,将大众欣赏的口味再向负面拉扯,一边交上粗劣甚或有毒的稗子,换了高价沾沾自喜,一边羞答答地说一句“著书只为稻粱谋”。其实若单单为了换钱,以写字做商品最慢,而且利益菲薄。稿费的低廉未尝不是好事,在饿瘦了真正的文学家的同时,也饿跑了为数不少的混混儿,起到了某种清理阶级队伍的作用。
其实卑微并不是我们的新发现,它是祖先遗传给我们的精神财产,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伴随我们的整个历史。在文学作品中,它也始终存在,只是从未做过主角。好比鲁迅先生鞭挞过的“二丑艺术”,就是一种形象的卑微。二丑什么都明白,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后里指点江山,但他们依旧为虎作伥。
对抗卑微是人类生存的需要。人是一种构造精细又孱弱无比的生物,对大自然和对其他强大生物的惧怕,使人类渴望崇高。
我很小的时候到西藏当兵,面对广漠的冰川与荒原,我体验到个人的无比渺小。那里的冷寂使你怀疑自身的存在是否真实,我想地球最初凝结成固体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山川日月都僵死一团,唯有人,虽然幼小,却在不停地蠕动,给整个大地带来活泼的生气。我突然在心底涌动着奇异的感觉——我虽然如草芥一般,却不会屈服,一定会爬上那座最高的山。
当我真的站在那座山的主峰之上时,我知道了什么叫作崇高。它其实是一种发源于恐惧的感情,是一种战胜了恐惧之后的豪迈。
也许是青年时代给我的感受太深,也许我的血管里始终涌动着军人的血液,我对于伟大的和威严的事物有特殊的热爱。我在生活中寻找捕捉蕴含时代和生命本质的东西,因为“崇高”感情的激发,有赖于事物一定的数量与质量。我们面对一条清浅的小河,可以赞叹它的清澈,却与崇高不搭界。但你面对大海的时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它的澎湃会激起你命运的沧桑感。我这里丝毫不是鄙薄小河的宁静,只是它属于另一个叫作“优美”的范畴。
我常常将我的主人公置于急遽的矛盾变幻之中。换一句话说,就是把人物逼近某种绝境,使他面临选择的两难困惑。其实我们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都会遭遇无数次选择。人们选择的标准一般是遵循道德习惯与法律的准则,但有的时候,情势像张开的剪刀刈割着神经,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眼前的窘境。在这种犹疑彷徨中,时代的风貌与人的性格就凸现出来。人们迟疑的最大顾虑是害怕选择错了的后果,所以说到底,还是内在的恐惧最使人悲哀。假如人能够战胜自身的恐惧,做出合乎历史、顺乎人性的抉择,我以为他就达到了崇高。日新月异的时代,为我们提供了层出不穷的“选择”场地,这是我们这一代作家的幸运。
我常常在作品里写到死亡。这不单是因为我做过多年医生,面对死亡简直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因为崇高这块燧石在死亡之锤的击打下,易于迸溅灿烂的火花。死亡使一切结束,它不允许反悔。无论选择是正确还是谬误,死亡都强化了它的力量。尤其是死亡之前,大奸大恶,大美大善,大彻大悟,大悲大喜,都有极淋漓的宣泄,成为人生最后的定格。中国有句古话,叫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是说人临死前爱说真话,死亡是对人的大考验。要是死到临头还不说真话,那这人也极有性格,挖掘他的心理,也是文学难得的材料。
我常常满腔热情地注视着生活,探寻我不懂的事物,对世界充满好奇。我并不拒绝描写生活中的黑暗与冷酷,只是我不认为它有资格成为主导。生活本身是善恶不分的,但文学家是有善恶的,胸膛里该跳动温暖的良心。在文学术语里,它被优雅地称为“审美”。现如今有了一个“审丑”的词,丑可以“审”(审问的审),却不可赞扬。
当年我好不容易爬上那座冰山,在感觉崇高的同时,极目远眺,看到无数耸立的高峰,那是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交界的地方。凝视远方,崇高给予我们勇气,也使我们更感觉自身的微不足道。
因为山是没有穷尽的。
可否让我陪你哭泣
哭泣是一种本能,古代人却害怕它。因为哭泣代表着一种极端状况的发生,人们本能地回避。
我说过,自己在妇产科工作时经手接生过很多婴儿。假如是顺产的孩子,他们降生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号啕大哭。其实,这种音响的本质不应该被称为“哭”,他们从温暖的子宫降生到外界,感受到了寒冷,再加上压力骤然解除,肺部扩张,强力地吸入空气,就发出了人们称为哭喊的声音。实话实说,这种啼哭并不哀伤,只是一种体操。
我觉得真正区分哭泣的哀伤程度的,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