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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05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其实哭是可以分成两种的,流泪的和不流泪的。没有眼泪的哭泣,更多的是压抑。只有那种泪流汹涌、滴泪沾襟的哭泣,才有更大的宣泄和排解压力的作用。

洋葱也会让我们流泪,不过这种泪只是一些成分简单的水分。而人们因为悲伤流出的泪,含有大量的激素。

悲伤或愤怒的眼泪包含着脑啡肽,是大脑缓解疼痛的溶解剂。哭泣触动了分泌与释放激素的化学物质,排出了造成压力的激素。这是一种宝贵的外分泌过程。我们要找回哭泣的能量,好好利用这个武器。眼泪能排毒啊。

聆听别人的痛楚,常常让我们觉得难以忍受。

有一阵子,我的诊所里接二连三地来了一些丧失亲人、须做悲伤治疗的人。他们之中少数人是无声地哭泣,让眼泪顺着面颊汹涌而下。大部分人会撕心裂肺地痛哭,几乎声震寰宇。

诊所的工作人员说,她在外面都听得到声如裂帛般的哭声,我近在咫尺洗耳恭听,如何受得了呢!

我说,事实上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难挨。天下之大,其实是难以找到可以放声一哭的地方。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或她,能够让我陪伴着痛哭,是给予我极大的信任啊。

在朋友的交往中,也常有这种情境。

如果你觉得不可忍受,多半是因为这痛苦也正是你掩藏的创口。别人的叙述,像一柄挖掘的铲,让你的陈血也开始喷溅。这种时刻,你不要轻易放过。如果你不能倾听,可以躲开,但要讲清自己不是厌倦,而是无力支撑。我相信真正的朋友会理解这一点的。如果不能理解,也就不可久交了。

但你歇息下来的时候,不要轻易放过那稍纵即逝的痛楚。我猜,身体已经习惯于包裹最深的弹片,轻易不愿触动。不过还是要把它挖出来,虽然一段时间内会血流不止,不过伤口终将愈合,如果一直遮掩着,倒有可能导致精神的败血症。

倾听灰姑娘

一位女友在国外做心理医生。回得国来,与我闲谈,说起她向许多心理疾患久治不愈的美国人,竭力推荐中国的一种疗法。

我说:“是某种中药吧?中医对许多莫名其妙的病症,颇有奇异的效果。”

她抿嘴一笑说:“不是。这疗法,不用口服不必注射,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中国人,操作起来都是极娴熟的。”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还有绝技在身,我忙问到底是怎样的疗法。

“就是谈心啊。当年我们俩不是结成对子,常常在操场边的葡萄架下,谈天到深夜吗?各自的家庭、心里的一闪念,还有苦恼和希望,都漫无边际地聊个够……直到现在,我的鼻子在大洋彼岸,在睡梦中,还时时会闻到篮球架旁的沙枣花香,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沁人心脾的醉气……”

我说:“谈心这件事,现在的声名可不大好。过去许多人把谈心得来的材料,当成子弹,打了小汇报,酿出了无数冤案。人们如今都牢记老祖宗的教导,逢人只说三分话,未敢全抛一片心,哪里还有掏心掏肺的聊天?”

“倘若是男人嘛,还有一个放松的机会,那就是三五知己喝醉了酒,吐出几分真言。女人就只好憋在肚里,让那些心里话横冲直撞,直到把自己的神经撞出洞来。再说,这也是社会的一种进步,我们好不容易得到了隐私权,岂能拱手相让?”

女友笑起来说:“隐私权是一种权利,你愿意用就用,不愿用就不用,自由在你手里啊。好比离婚这种权利,对于和和美美的夫妻来说,就可以闲置在那里。再者,人家逼迫你说出隐私,和你自愿地倾诉心曲,实在是两回事。”

“其实越是隐私,对人心理的压力就越大,就越要有正常的宣泄渠道。随着社会物质文明的进步,人们对自己的生理健康越来越关注。哪怕微风吹落了草帽,也要赶快吞几片感冒药预防。但人们对自己的心理关怀太不够了,它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灰姑娘,躲在角落里。可这个灰姑娘是会发脾气的,一旦疯狂起来。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痛苦。”

她忽然转换了话题说:“假如你和你的先生吵了架,你怎么办?”

我说:“那我就不理他。”

她问:“你和别人谈起吗?”

“一般不说。家丑不可外扬啊。”我叹一口气。

她说:“你跟我说了心里话,我也跟你说。在美国,假如我突然和我的先生吵了架,我会马上就去找我的心理医生。”

我说:“你自己不就是医生吗,还要找别人干什么?”

她笑笑说:“心理医生也和别的医生一样,自己是不能给自己看病的。夫妻吵架表面上看来都是因为极小的事情,但下面常常潜伏着由来已久的情感危机。”

“假如我们不想分手,就一定要把这股暗流找出来,清醒地对待它、排解它。但心理医生在美国收费十分昂贵。”

我说:“主意虽好,只是咱们连小康尚未达到,第三世界消费不起。有没有自力更生、白手起家的法子?”

女友说:“有啊,这就是谈心。其实心理医生也是和病人谈心聊天,只不过更专业、更精彩一些。女性应该多有几个朋友,至少也要有一个你可以面对她哭泣的女人。”

“我指的不是那种萍水相逢,或生意场上、权力上因为利害关系结成的伙伴,而是交往多年,知根知底善解人意的朋友。”

“你说起了一片叶子,她就知道风从哪里来。哪怕你婚后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你也用不着分辩自己不是一个坏女人,要商讨的只是应该怎样办……她真诚而善良,绝不会让你的故事流传。精心的信任和感情,就是不花钱的心理医生。友谊是一种像水一样互相流动的物质。这一次你给予了我,下一次我给予你。”

我说:“明白你的意思了,让我们倾听对方心中的灰姑娘。”

分手的时候,她对我说:“肝胆相照、温暖亲切的谈心遵循着一条美好的定律。那就是——和朋友分享:快乐是传染的,起码可以加倍。痛苦是隔绝的,至少可以减半。”

午夜的声音

把朋友们的姓名写在一张纸上,嗬,好长!细一检点,几乎全是女性。

交女友比交男友随意与安宁。男友跟你谈的多是国家、命运和历史,沉重而悠长。

于是,累。

还有那条看不见的战线,总在心的角落时松时紧,好像在弹一首喑哑的歌。先是要提醒对方,后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在懵懵懂懂之中误越了界限。总有那种邻近模糊的时刻,便要在心中与他挥泪而别。

与女友相处,真是轻松得多、惬意得多。与女友聊天,像在温暖清澈的水中游了一次泳,清爽润滑,百骸俱松,灵魂仿佛被丝绸擦拭一新,又可以闪闪发光地面对生活了。

可惜世界太大,女友们要聚到一起太不容易。你有空时她没空,她得闲时你无闲。还有先生的事、孩子的事,像杂乱的水草缠住脚踝。大家相逢在一处,像九星连珠似的,时间要算计了又算计。

于是,女人们发明了电话聊天。忧郁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悲哀的时候,烦躁的时候……电话像七仙女下凡时的难香,点燃起来,七八个号码拨完,女友的声音,就像施了魔法的精灵,飘然来到。

一位女友正在离婚,她在电话的那一端向我陈述,好像一只哀伤的蜜蜂。我静静地倾听,犹如一个专心的小学生。虽然时间对我来说极其宝贵,虽然我只听开头就猜出结尾,虽然夜已深沉,虽然心中焦虑,我依旧全神贯注地倾听,在她片刻的停顿时,穿插进亲昵的嗯或呵……我很希望自己能创造出杰出的话语,像神奇的止血粉撒布在朋友滴血的创口,那伤处便像马缨花的叶子一般静谧闭合……但我知道我不能。我能送给朋友的就是静静地倾听,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沉默本身就是理解和友谊。

有时,铃声会在夜半突然响起,潜入我的梦中。夫比我灵醒,总是他先抓起电话,然后对我说:“你的那群狐朋狗友又来啦!”

“你是毕淑敏吗?有件事情我想求你……”声音大得震耳欲聋,使我疑心她就在楼下的公用电话亭。

其实她在城市的另一隅,女大当婚,却至今单身。她总是像潜艇一样突然浮出海面,之后又长时间地不知踪影。然而我知道她在人群中潇洒地活着,当她需要朋友的时候,就会不择时机地叩响我的耳鼓。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一边披衣一边用眼光搜索鞋子,好像准备去救火。

“别那么紧张。”她轻快地笑了,“我只是想求你帮我写几个信封……”她说着,详详细细、清清晰晰交代给我一个男人的地址和姓名。

“因为这样一件事,就值得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薅出来吗?”我睡眼惺忪地问。

“这就是我的那个他呀!我每天要给他写一封信,传达室的老头都认识我的字迹啦!我想换种笔体,这样他取信时就不会难为情啦!”

哦!我的女友!我对着黑漆漆的玻璃窗做了一个鬼脸:为了她的男友,她可不怕叨扰自己的女友!

我也会在某个刹那下意识地抚摸电话键,好像触及一串润滑的珍珠。“你好。”我对一位女友说。“你好。”她说,“有什么事吗?”她清清凌凌地问,一点儿也不惊讶,好像预知我在这个时刻会找她。“没什么事,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你们那里下雨了吗?”我沉吟着,继续组织着自己语言的阶梯。“下了,雨不小也不大。”她平静地回答。“我很想到雨里去行走,很喜欢在坏天气的时候,到湖里去划船……”我突然很急切地对她说。“嗯,你此时心情不好。”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这种时候,忍一忍就会过去。不要紧,做饭去吧,择菜去吧,看一本喜爱的书……要不然就真到风雨中去走走吧,不过,可要穿起风衣,撑起雨伞,最起码也须戴上斗笠……”我的心在这柔柔的劝慰之下,终于像黄昏的鸽群,盘旋之后,悄然落下。

每一位女友,都是一幅清丽的画。每一次谈话,都是一盏温馨的茶。我们互相凝眸,我们互相温暖,岁月便在女人们的谈话中慢慢向前推进。

家中的气节

我想说:“家中无气节。”这话,肯定不堪一击。中国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哪里敢辱没气节的丰姿呢?但我指的只是家中的琐碎,不过借用一下此词的英名。

世上举案齐眉的家庭一定是有的,不能以我等瓢勺相碰的日子,揣测人家的和睦是虚伪,但也一定不多,因为矛盾的普遍性制约着我们。

大多数家庭都时常爆发争执,像界碑不清的小国边境冲突不断。要是演变成正式宣战,干脆离婚罢了,也不在范畴之内。那些先是苦恋苦爱,既争执不断又处于冷战状态的家庭,似有讨论气节的余地。

有多少原则问题呢?真正的国计民生,大概并不构成分歧的核心。甚至对家庭的大政方针,比如,孩子要上大学,父母要延年益寿,工作要努力,住房要增加……双方也是高度和谐统一的。问题往往是出在一些很小的分工或态度的优劣上,比如:“你是做饭还是洗衣?你为什么不和颜悦色而是颐指气使……”有时,简直就不知是为了什么,双方把外界的怒气直接打包带回家,单刀直入地进入了对峙阶段,除了不扔原子弹,家庭阴冷的气氛同大战无异。

为了对付这种莫名其妙的僵持,时新杂志上登出了许多驭夫或驭妻的“诀窍”,教你如何化干戈为玉帛。这些供人莞尔的小诀窍,不知灵不灵。我看其中的死结——就是如何对待家中的气节。

家是什么呢?是一对男女的永不毕业的大学,是适宜孩子居住的圣殿,是灵魂的广阔海滩,精神的太阳浴场。我们在尘世奔波、会见他人时的种种面膜,须在家中清洗复原。意志的疲软顿挫,须在亲情中柔软着陆。人们以为家中的人多温柔和蔼,真是错了。在涡轮般旋转的今天,家居的人也许比街市的人更脆弱、更敏感、更易冲动激惹。

常常听到因小事争吵的女人说:“我从此不理丈夫,等他来同我说第一句话。”男人就更是不肯低下高昂的头,好像家是宁死不屈的刑场。

冷漠后恢复交谈的第一句话真是那么重要吗?重于我们曾经有过的一生一世的寻找?第二句话真就那么卑下吗?低贱到后发制人,丧失了品格的尊严?第三句话真就那么平淡吗?淡到它如同抛弃我们以前拥有过的万语千言?

什么是家中的气节?既然我们相爱,爱就是我们共同的气节。你的失态,在我看来,是你的思绪溃败了。在这一个瞬间,我是你的强者。原谅、宽恕、包容和鼓励,就是家庭永远常青的气节。

有些人以沉默对待冷漠,消极地把缰绳交给时间。时间通常是一个中性的调解员,会使人们渐渐恢复冷静,但孤寂中只顾自家意气的男女不要忘了,时间也会跟我们开居心叵测的玩笑呢。当你缄默着不肯谅解时,家的瓶颈便出现第一道裂纹。继续对抗下去,锤子无聊地敲击着婚姻之瓶,随着时间的叠加,瓶子也许会訇然破碎。

太看重一己气节的人,其实是一种枯燥的自卑。你以为在亲人面前争得了面子,失去的却是尊重与宽容。片刻的满足带来了长久的隐患,聪明的男人和女人,千万别因小失大。

分歧时,不必拍案而起。争执起,义正词可不严。有失误,莫要声色俱厉。灾临头,携手共赴家难。如果一定要有家中气节,我想这几条该在其中。

翅膀上驮着天堂亲人的期望

昨日从四川回来,在飞机上与同行的心理医生杨霞说:“到了北京后,第一愿望是拿出一天时间,一句话也不说。只因这两天说的话太多,舌头已像撬杠一样僵直。”

和家里人可以不说话,但博客的文字还是要写。人们关注着灾区,会急切地询问每一个到过那里的人——灾区怎么样了?衣食住行可有保障?孩子们可有欢颜?山川可太平?大地可安稳?

大地并不安稳,时有余震发生。看报道,自5月12日四川大地震发生后,当地可以监测到的余震,已有9000多次。我们一向以为是最坚固最牢不可破的土地,却发生了可怕的崩裂与崩塌,这对于人们赖以生存的安全感的摧毁,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从北京机场出发,我们一共有35件行李。主要是书籍和奥运福娃的挂件,都是送给北川中学孩子们的礼物。书是协和医科大学杨霞副研究员所撰写的《重建心灵家园》,副标题叫做“震后心理自助手册”,从书的名字你就可以知晓内容,对当前的灾后心理康复是多么及时并富有建设性。八万多字的书稿,杨霞医生用了三天时间,夜以继日地工作,并完全是义写,不取分文稿费,令人感动。石油工业出版社的编辑们在第一时间编辑出版,立下了汗马功劳。奥运福娃挂件,是北京石油附中的师生们精心挑选的。最让人安心的是——所有的书籍和福娃,都是按照2000人份准备的,北川中学现有l700多名学生,按人头分,每位老师和每个同学都有一份。我从小就特别害怕数量有限的礼物,发放时刻,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虽然我因为学习好,每次都会得到礼物,但我忘不了没有收到礼物的孩子的忧郁。我觉得太少的礼物,还不如没有呢。不然,令分配的人惆怅,对得不到礼物的孩子们来说,很容易引起自卑感。现在能充分供应满足大家最好,皆大欢喜。

2000本书,2000个福娃挂件,你可以想见它们的体积和重量。在办理登机牌的柜台前,女服务员说超重了几百公斤,如果按照规定罚款,大约需要7000元。我们赶紧解释,说这是送给灾区小朋友的心意,希望能够放行。红十字会办事人员说这可需要向机场领导请示,要不然,7000块钱呢,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请示的结果是免费放行,大家松了一口气。拿着长长一溜行李牌,觉得很气派。

驶往绵阳方向的车并不是很多,所有的车上,几乎都悬挂着“××省支援”的字样。你真的可以体会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深情,感受到国家大了的好处。

在夜晚进入绵阳,周围是黑暗寂静的。车窗玻璃突然被水雾弥漫。原以为下雨了,细看才知道是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站在远处,用喷枪向车身喷洒药水。每一辆车都要在此沐浴一番,然后无毒一身轻地驶入这座聚焦着无数人目光的城市。

路旁的居民楼几乎没有灯光。我问司机,人呢?当地同志告知,绵阳为了预防唐家山堰塞湖的水患,已经按照第一方案撤离了二十万人。还有一些人到外地投亲靠友去了,留下的人,也不敢在楼房内居住,连续多少天了,都夜宿帐篷。楼内没有人,也没有光亮。

微明的路灯映照着壮观的帐篷阵。援建的蓝色帐篷,迷彩图案的草绿色军用帐篷,属于帐篷中的贵族,它们有款有型有窗户,算帐篷群里的豪华别墅。其余的帐篷五花八门,有用条纹布搭建的,有用床单简单遮挡的,有的干脆就是一块搭在绳子上的布头……相当于帐篷中的游击队,各自为战。我第二天大清早在街上走,拍下了一张照片,是墙头外的两块石头。你能猜出这是干什么用的吗?这是坠帐篷用的。在大墙那边,有一顶小小的帐篷需要它固定。

从北京出发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灾区的艰苦,做好了住帐篷的准备,带了方便面和矿泉水,心想不要给灾区人民添麻烦。不想到了安排住处的时候,才知道要住楼房。我们一个劲儿地说,我们可以住帐篷,完全不怕艰苦。后来才知道,帐篷在灾区是紧俏物资,相比楼房要安全一些。当然了,同志们是一片好意,房间比露宿野外要舒适一些。

分配我住六楼,一出楼梯,天花板断裂的豁口,暴露出犬牙交错的管道。旁边房屋的门框已经变形,裸露的水泥框架在暗淡的灯光下,有几分冰冷。接待同志忙着解释,说房屋震后评测,只是接缝处局部扭曲,不算危房之列。

大家互相交流防震经验,说要在洗手间、承重墙等小开间的地方,放置饮水和巧克力,万一遭遇垮塌,还可以坚持几天。临睡前,我把方便面放在了卫生间,心想“方便”二字,用在此处,实在一箭双雕相得益彰。

不知道是不是精神紧张,还是我的平衡器官特别敏感,总觉得楼体时不时有轻微的抖动。躺了一会儿,未曾睡着,有点焦虑。因为明天要给北川中学的同学们讲课,若是一夜失眠,无精打采地站在讲台上,岂不辜负了信任?

我有择床的坏毛病,换了新地方,刚开始几天,常辗转反侧。平日萎靡也就罢了,但明天事关重大,必得精神抖擞。我拿出安眠药,一边倒水一边开玩笑地想,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啊。不吃,明天满面苍灰神色委顿,令同学们不爽。吃了,若是睡得太沉了,对余震毫无察觉,一觉醒来,也许已在瓦砾中探头探脑。

思谋的结果是一仰脖,吞下安眠药。

一夜安睡。早上起来,阳光灿烂。6点多钟,到绵阳的街头转悠。

很多大卡车,满载物资,停靠在路边。拍下一张照片,证明全国人民心系灾区。

看到街道十分清洁,有些诧异。本以为这里人心惶惶,未必有人顾得上洒扫街道这等平安日子里才注重的事。沿着没有任何纸屑和烟蒂的洁净路面走过去,看到了几位晨起打扫街道的女工。

我说:“也许唐家山溃坝,绵阳到处都被淹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打扫呢?”

她们都是非常淳厚的人,互相看了看说:“从地震以后,我们每天都在扫,一天也没有停过。要是淹了,就没法子打扫了。水退了,还要打扫。”

话朴实到这种地步,简直没有办法再问了。不管发生了怎样天崩地裂的事情,只要活着,就踏踏实实地完成自己的本分,这就是中国人的传承。我问:“可以和你们照一张相吗?”

她们有些羞涩,说:“当然能照啦。”于是急忙排在一起,我们等到了一个路人,请他为我们拍照,一位女工突然惊呼起来,说:“我还拿着扫把呢,不好看啊。”想放下。我说:“拿着吧,好看得很啊。”

我看到一处帐篷门口,蹲着一位大汉正在揉眼睛,想必昨夜不曾睡好。一问,得知是山东临沂来支援的志愿者,专门为灾区搭建活动房。我问:“住在帐篷里,有没有蚊子?”

他说:“多着呢。最怕的不是蚊子,是下雨。”

我说:“是不是帐篷漏啊?”

他说:“主要是我们搭建的活动房进度慢了。”

惭愧。我说的是自家的宿舍,人家说的是灾民的住处。

临分手时,我说:“我能给你照张相吗?”

他想了想,很坚决地摇头:“不能。”

我祖籍山东,觉得家乡大汉性格直爽,敢做敢当的,不知天下还有“害怕”二字,未曾想遭他拒绝。可能是看我不解,他说:“主要是我跟家里人都说这里挺好的,住的吃的都不用他们发愁,要是知道我这里的实际情况,家里要担心的。”

心细如丝。

北川中学负责接待我们的是蹇书记,羌族。他唯一的女儿在这次地震中遇难,他说,女儿身高一米七,遇难的那一天,还得了一个全国奥林匹克英语的三等奖。蹇书记坚持在抗震救灾的第一线,胸前别着“共产党员”的徽章,照料着全校孩子们的生活学习。旁边走过一个女生,蹇书记说,她就是我女儿班上的。我看到了蹇书记眼中的泪光。是啊,同是一样的孩子,这一个还在阳光下微笑,那一个已经是天人永隔。这样的严酷,怎不叫人肝肠寸断!另有一位老师,孩子和妻子都在地震中遇难。他说:“两个人,哪怕是留下一个也好啊,让我也好有个伴儿,有个盼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样撕心裂肺的苦难面前,所有的言语都异常苍白。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在为孩子们分发福娃的时候,我留下了一个绿色的妮妮。在所有的福娃中,我特别喜欢这一个,觉得她是个喜眉乐眼的女孩,翠绿得如同雨后清秀挺拔的嫩竹。我找到蹇书记,悄声对他说:“这个福娃,请送给你的女儿吧。”我想,在蹇书记的家中(如果把合住的帐篷也称作家),一定有一处洁净的地方,静息着一个如花女孩难舍难分的精灵。她的同学们今天都得到了一个福娃,她也应该有一个啊。

记得北川中学的一位被截肢的女孩说过:“请你们不要称我的那些死去的同学是——没有来得及开放的花蕾,就已经凋落了。不,他们不是凋落,他们已经盛放过了。”

我被这句话深深打动,它充满了一种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有的练达和超拔,尽管那个女孩子只有12岁。是的,生命的价值从来不是以长短来衡量的。那些远去的少年,将他们辉煌的笑靥留给我们,在岁月的尘埃中灿烂千秋。

上午10点。

轮到我演讲了,正确地说,是上一堂特殊的语文课。

很紧张,因为从来没正儿八经地当过语文老师,因为面对的是经历过山摇地动的孩子们,因为孩子们的聪慧和早熟,也因为文章内容在此情此景此地讲解,有点文不对题。

那篇散文叫做《提醒幸福》,选入了全国初中二年级的语文课本。北川中学邀我这个作者讲讲自己的文章,说孩子们看到课文中的作者突然现身,饶有兴趣。

教室里大约有60个座位,坐满了初中二年级一班的学生(因各班都有伤亡,就把几个班合并了。现在是新的班级,满员上课)。还有一些高年级的孩子,曾学过这一课,也赶来听讲。加上站在教室后面的孩子,共约l00名学生。老师对我说,本来有更多的孩子要来听课,但临时校址没有大礼堂,况且现在非常时期,为了在出现大的余震时能够快速疏散,不能组织大规模的聚会。如果是在操场上,倒是没有生命危险,但天气炎热,怕孩子们中暑……

我怕自己讲得不对,误导了孩子们,私下里觉得来的学生越少越好,免得我讲错了,前脚走了,后脚害得正规的语文老师来纠偏,给人家添麻烦。

我悄声问蹇书记,讲课之前,要不要默哀。蹇书记说:“孩子们经常默哀,每一回都会哭泣。这一次,就不必了吧。”

我站在黑板前面,开始了讲解。

在这片浸透了鲜血和眼泪的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宣讲幸福。面对着死去了父母死去了同学死去了老师的孩子们,宣讲幸福。从讲台上望下去,孩子们乌溜溜的眼珠,好像秋夜里的星辰,单纯明朗,却掩不住冷霜的寒凉。

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和他们谈论幸福。

可是我必须讲下去。

那就从头说起吧。我讲:“我为什么萌生出写这样一篇文章的动机呢?是因为大约二十年前,我看到过一篇报道,说的是国外的一家报纸,面向民众征集‘谁是最幸福的人’的答案。回信纷至沓来,报社组织了一个各方人士汇成的班子,来评选谁是最幸福的人……”

讲到这里,我稍稍提高了声音,问道:“大家说说,那谁是最幸福的人呢?”

我的本意是说,当年的报纸会征得怎样的答案?由于我不是训练有素的语文老师,这个问题,口气太开放了一些,也没有强调时间地域的前提。孩子们以为我的问题是:现在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

那一刻,我真真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后来,我把这一幕讲给别人听,听到答案的成人们也会充满疑惑地说:“地震惨祸之后的孩子们居然说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别是事先老师教好这样说的吧?”

我要非常郑重地宣布,那些孩子绝对是非常真诚地这样认为的,没有任何人事先授意他们。这不但是不可能的,而且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再说啦,我毕竟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临床心理医生,一个人说的是否是真心话,我还是有一点辨识力的。

大劫余生的孩子们,如此质朴地诠释了幸福。他们说,我们还活着,这就是幸福。我们还能上课,比起我们死去的同学们,这就是幸福。全国人民这样帮助我们渡过难关,这就是幸福。我们的翅膀上驮着天堂亲人们的希望,我们要高高飞翔,这就是幸福……

他们一个个地站起来发言,略带川音的普通话,稚嫩而温暖。我能做的唯一的事儿,就是控制住自己的泪水。

惊骇莫名!感动至深!钦佩不已!激动万分!

我的手提电话响了。真是非常抱歉的事情,我忘了关手机。我对同学们说:“对不起,我马上关机。”就在我预备关机的瞬间,我听到电话提示音,说是有国外的电话。儿子在阿拉伯海上的游轮中,这正是他的号码。于是,我对同学们说:“我儿子打来的电话,我很想接一下。”我看看表,已经上了40分钟的课了,同学们也需要上厕所,就此宣布:“现在休息,l0分钟以后继续上课。”

儿子芦淼告知我,和平之船的引擎坏了一个,船速大为下降,原定赶到阿曼萨拉拉港的时间,推迟一天。船方正在紧急调运引擎,希望能够在下一个港口修复。此刻,阿拉伯海上洋流复杂,波浪滔天,船上到处都悬挂着呕吐袋,供人们随时使用,船员在紧张地检查救生艇。芦淼问:“你好吗?”

我说:“很好。你要多多注意安全啊。”

其实,我知道这话等于没说。有些时候,人能做的只有镇定。作为中国第一批“环球游”的旅客,征途上也是波光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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