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太平”,一个“非常”,表达的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我们寄予的是最后的美好期望,日本人指出的是当前严峻的形势。现实比希望更加有力。
再如保险业。我们将它译为“保险”,给人一种冬日暖阳般的放松感、安全感。东洋人惊世骇俗地直接定名为“日本火灾”“日本生命”,令人凛然一震,顷刻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我们宣布的是危机结束后的善后安抚事宜,他们警告的是灾难爆发时的巨大伤害。对于预防抵御灾难来说,毫无疑问,后一种状态比之前一种状态要强大机敏得多。
也许这只是文字游戏,但文字上也确实是有游戏的。在日本任何一架电梯里,都在显要位置标明:
当遇到地震、火灾等灾难时,切不要在电梯内避难。不要继续使用电梯!
这当然是极对的。灾难时,一应电器的使用都应禁止。克拉玛依大火,若不是因电动卷帘门失灵,原不会有那么多鲜花萎地。但日本产的电梯到了中国,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一行性命攸关的字样。
我不知是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橡皮,擦掉了对于灾难的提醒和忠告。
直视灾难,也许是制伏灾难最好的角度。
假如我能活下去
“假如我能活下去,我还要写一本这么厚的书。”
张海迪对我说。
这本书——《轮椅上的梦》,整整32万字。作为同是参加全国青年作家会议的代表,我们在21世纪宾馆第十六层的一个房间促膝交谈。俯瞰夜色中的北京,烟雨蒙蒙,灯光璀璨。
张海迪身穿银灰色牛仔上衣,胸前绣着温暖的迎春花。下着黑色浅条纹西裤,肉色丝袜,小巧的黑皮鞋,鞋袜和裤腿,纤尘不染,因为她永远不能站起来。
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位轮椅上的贵族,花环和鲜花。但在这个凄清的夜晚,得以在咫尺之内观察张海迪,我那颗作为医生和女人的心,为之战栗。
在那些美丽而典雅的衣服之下,包裹着一具高位截瘫的躯体,只有第二胸椎平面以上才有感觉。打个残酷的比喻,张海迪实际上只是个半截人,像一座半身胸像。
海迪的妹妹小雪陪伴着她。小雪很高,我一米六八,她比我还高。小雪对我说,海迪出生时九斤重,幼年时高大而健康。看着轮椅上的张海迪,我心中黯然。无情的疾病将她拦胸砍断,并不罢休,似乎它想试一试,在这个孱弱的女性身上,究竟还蕴藏着多少力量。1991年1月,张海迪在上海进行手术,被确诊为黑色素癌。
她的脸上,残留着手术后的巨大瘢疤,即使在灯光下,也很触目。她的手背上,有为了写作而磨砺出的茧子,厚硬如田间耕作的老农。
“假如我能活下去,我还要学西班牙语。”
张海迪对我说。
她已经通晓英、日、德、俄、朝鲜、世界语等六种语言。
“假如我能活下去,我还要办油画展。”
张海迪对我说。
她的手很美,这几乎是她身上唯一同健康人相似的部位。就是用这双手,为孩子们理发,替姑娘们裁衣,给病人们扎针,写了八本书。
“假如我能活下去,我还要弹钢琴。”
一个又一个的计划,从张海迪苍白的嘴唇吐出来,像鸽群似的展开翅膀,飞往窗外广袤的夜空。
命运像一把悲壮的铁锤,击打着张海迪残缺的身体。她的意志在这铁与血的淬炼中,锻造得无比坚强。
只有一刻,她清澈的双眸蒙上凄凉。“你有一个儿子,这多幸福……”她轻轻地说。
张海迪已经浓重地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影。在最后告别的“21世纪文学之夜”的晚会上,她深情地对大家说:“我给大家唱一支歌。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你们能记住我的歌……”
她唱的歌的歌名是《好人一生平安》。
海迪在给我的书上写道:“亲爱的淑敏大姐留念,让我们更加热爱生活吧!”
海迪,我祝你永远平安!
21世纪,我们死在哪里
新的世纪来了,人们对这个世纪有很多预言。假如记录在案,将来统计一下,看有多少命中率?我有一个小小的预言,估计猜中的概率是很高的,那就是——从上个世纪跨入这个世纪的人,绝大部分无法再跨越到下个世纪去。
你必将死于这个世纪。这不是一个咒语,是一个现实。
哪怕是出生在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天,他或她要进入下个世纪,年龄也将超过100岁,老寿星毕竟是有限的。
我们将死在哪里呢?
首先我不希望自己死于战场,我希望世界持久和平。其次是不希望自己死于恐怖事件。再次是不希望自己死于交通事故。最后是不希望自己死于天灾和瘟疫。我可以欣然接受自己死于自然规律,死于理智选择过的自我终结,死于我认为有必要付出自己生命的事业。
我的爷爷生于19世纪,死于20世纪的农村。他是死在自己的家里,死的时候很平静。我的父亲死于20世纪的末期,他是死在城市的医院里,全家人围绕在他的身边。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死亡悄悄地从家中转移到了医院。如果一个病人,死在家里,人们会遗憾地说:“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人就……”
人需要到医院里去死,几乎成了文明进步的重要指示剂。现代社会的成就之一就是让死亡从日常的家居中消失,医院的白大衣如同魔法师的黑斗篷,铺天盖地罩住了死亡,死亡变得日益神秘和遥远。
然而,死亡没有走开。它静静地坐在城市的长椅上,耐心地等待着某个适当的时机,把你悄悄地领走。
于是想,面对每个人都必然遭逢的死亡,医院是否是我们最好的终点驿站?
如果有人问:“你希望死在哪里?”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死在家里。”
死在家里,其实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世界变了,和早年间不一样了。那时,一个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看到了老人和动物的死亡,他们接受死亡,并不大惊小怪。谁家有人死了,大家都来帮忙。摘下一块门板,把死去的人放在上面,并不恐惧。各种有关丧仪的习俗,寄托着哀思,也稀释了痛楚。
如今,大家住在密不透风的钢筋水泥森林里,失去了田园的宽阔和农舍的疏朗。如果有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执意要死在家里,估计大家都会不知所措。茫然和惊吓还有无尽的焦灼,会使活着的人煎熬在巨大的混乱中。
需要普及关于死亡的知识。我希望有人告诉我,死亡来临之时,如果我不曾昏迷,我将遇到怎样的麻烦?有何种应对的方案?我不希望对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稀里糊涂一无所知。我希望像出国旅游之前,先发我一张到达国的地图,以便心中有数。
我希望我的家人对我的死亡有比较充分的准备。他们首先在精神上接受这件事情的必然性,不悲戚和惊惶。在我最后的时刻,保持温和的平稳与冷静,如果实在忍不住,就轻轻地哭泣几声,以示告别。如果在我远行时分,回头看到他们捶胸顿足泪眼滂沱,我会感到无能为力并因此深深不安和愧疚。
我希望不要抢救我,不单是为了节省药品,而是因为这样做违背了我的意志。为了让我有短暂的苟延残喘而劳民伤财,实在得不偿失。
我已无怨无悔地度过了整个人生,当应该画上句号的时候,迟迟不落笔,这个尾结得不好,是为憾事。
临死之前,我希望当我不想喝水的时候,就不要喂我水了。当我不想吃饭的时候,就不必劝我吃饭了。我不喜欢某部电视剧中的情节,一位老太太马上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一位晚来的孝子扑到她跟前说:“孩儿来晚了,还没来得及孝顺您老人家。您一定要把孩儿给您带来的这块点心吃了……”说着,就把一块硬硬的糕饼塞到老人嘴里。结果老人头一歪,死了,饼子也从嘴里掉出来。我觉得这个孝子在母亲最后的时候,考虑的不是老人的实际情况,而是他自己的情感需求。这就不是真孝,不是大孝。当然,可能也和无知有关。国人常常以为只要能吃就是好的,其实大谬。当死亡驾临的时候,能量就是有毒的东西了。
死亡是生命成长的最后阶段。闲暇之时,不妨为自己设计一下死亡,如同一个读书郎,盘算着上哪所大学哪个专业?
摄影能否记录死亡
我对死亡感兴趣。原因小部分来自天性中的胆怯,大部分来自从事医学二十多年的经历。行医时光,几乎天天碰撞死亡,它是令人震撼又不可回避的老友。
在传统或先锋的摄影里,死亡都被可疑地忽视了。不知摄影师们有意还是无意冷落死亡,仿佛那是个微不足道的家伙,可以漠视它的存在。人的一生犹如长河——出生、童年、成长、结婚、生育、事业……所有码头事无巨细都一一被摄影机关照,唯有入海口的情形,那卷底片好像被锐物洞穿,遗下一个透明的窟窿。
有人会反驳,有那么多反映死亡的照片曝光于世啊。比如春节贴出的公告,印有携带烟花爆竹而炸裂的断肢残骸让人魂飞魄散。比如电视里播出的战乱、飓风、火山、水患和交通肇事图片,罹难人群的尸体在黑色塑胶罩下朦胧起伏,这不都是摄影记录下的新鲜死亡吗?
我要说的不是这种死亡。那是暴死、惨死、屈死、恶死,是飞来横祸,是死于非命……是变了形的丑化了的涂满骇人油彩的非正常死亡,是葱绿大树上的一段枯萎枝杈。正常的死亡犹如宏大典籍,上述死法只算蠹虫残章。如果一叶障目,认定这就是死亡的全貌,实是以偏概全,暴殄天物。死亡如若有知,会对这种强加于它的定位,表示强烈的不安和抗议。
心目中的正常死亡,是水到渠成温柔淡定的熄灭,是生命自然而然的脱落与销声匿迹,是一种宽广宁静的平稳终结状态,是灵魂统领下的智慧超拔与勇气升华。
死亡是生命峰巅的凌空一跃,是个体最后的成长过程,是一个简明扼要的告别,是一曲袅袅余音的震荡。
我们像芦苇,一直成长到消失。死亡是生命繁育的最后阶段。生和死的宏观可预见性和微观的难以测量性,说明了死与生相比,更猛烈、强大与神秘。死亡虽然经常和鲜血与不洁粘连在一起,它的实质却是神圣朴素的。它响亮而明快地宣告,月亮下山了,黎明正在孕育。它是人类社会不倦的清道夫,新陈代谢不请自来的高超产婆。
死亡对于失去个体的亲人来说,自然悲恸欲绝。但摄影者站在整个人类的立场上,表现这一生命的主题,可以超越一己的樊篱。人们兴致勃勃地表现新生,表现婴儿稚嫩的肌肤和母亲宽慰的笑容,表现萌发的绿叶和解冻的冰河,为什么就不能更达观更美好地展示与这一切唇齿相依的死亡呢?
我们惧怕死亡。
那些必然要到来的事物,那些合理的事物,那些对全局有好处的事物,那些蕴涵着真理的事物,不应成为惧怕的理由。
我们是踏着先人骨殖堆积的原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据说,在每一个活着的今人背后,都挺立着40具以上的白骨。它们是自有人类以来,在这颗星球上生存并逝去的祖先。设想他们都健在,大地将多么拥挤,食物将多么匮乏,风将多么滞重,水将多么黏稠……所有生物都被挤成剪纸。感谢死亡,它如筛网,过滤优选了生灵的种子,以生机盎然的新锐代替了蹒跚钝化的老迈。对这种除旧布新的壮举,即使不为之欢呼雀跃,起码也不应无限悲哀地渲染恐怖吧?进化犹如潮汐,不可抗拒地为后代冲刷出立足和发展的辽阔海滩。从这个角度讲,死亡是天经地义含情脉脉的圣手,为什么不能庄严优美地展示它的合理性呢?
惧怕或许有心理遗传的基因。在科学不发达的古代,死亡是凄惨的重创,与瘟疫、灾患、血与火缠绕在一起,狰狞可怖。靠拢死亡之人,常常会给生存者带来灾变。于是各个民族的习俗与禁忌中,都躲避死亡。死亡与黑暗、丑陋、腐败形影不离,人一死,就成为异类,生前的种种善相都化为乌有,转瞬获得了可怕的魔法。
由于科技的进步和文明的发展,近几十年来人们越来越多地可以在平凡中享受正常死亡。死亡由于非正常死亡所强加在自己头顶的黑色面纱,正被一缕缕揭开,露出它庄重自在的真相。
也许单单无所畏惧,还不能准确地反映死亡,摄影师面临心灵的挑战。死,毕竟是一道铁幕,咫尺天涯,普通人难以穿越。我们周围,很难找到这样既司空见惯又讳莫如深的事件。我们既挚爱逝去的亲人,又痛彻心扉地抗拒对永诀的如实记录。既坚守在亲人身旁,又再也不愿回顾那一段岁月。死亡像一道盛大的晚餐,我们因无法事先品尝它的滋味而充满好奇,又本能地躲避烹制它的厨房,尽量推迟赴宴的时间。我们不懈地追求一生形象美好,又无师自通地恐惧身后丑陋无比……关于死亡,我们有那么多鱼龙混杂、针锋相对的想法,犹如黑白荆棘织就的毡毯,覆盖着战栗的灵魂。
只要不是死于烈性传染病、战伤和交通事故以及昏迷,即使是癌症病人,大致也可清醒地告别人间,经过临终关怀走向安详的永恒。在现代医学卓有成效的帮助下,疼痛可以稀释,恐惧能够淡化。医院的洁白和家的安宁,尤其是亲人的温馨,应是环绕正常死亡的基本色调。
渴望能有博爱地反映死亡的摄影作品,基调是生命的必然和人间的宽广包容。希望有淳厚的爱意弥漫在漫长人生的隐没处,犹如晨间的炊烟和山峦起伏的雾霭,清澈缥缈,如梦如水。
拍摄的难度大概很大吧?我完全不懂技术,盲人摸象。一想到能把死亡拍得优美,拍出融融的暖气,觉得神往又几乎以为是幻觉。摄影家聪慧卓越,大约总是有法子可想的。他们的手,既然能把枯萎的残荷、焦躁的沙漠、狰狞的古树、暴烈的野兽、古旧的村落、残破的废墟、淋漓的血汗、骇人的风暴……都点石成金,拍出饱满诗意,对人生终得一晤的——死亡,也一定能拍出好的创新吧。
看过弘一法师涅槃的照片,摄于l942年10月14日。法师一手抚于耳畔,恍若安睡。布履木床,犹如卧佛。我们不是高僧,辞世时无法人人这般从容,但法师之死展示的清宁境界,是一种我们可以追寻的完美终结。
想象中有这样一幅照片: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即将仙逝。他目光炯炯,正是阳气出离本体,驾鹤远行之机。他面容安详,因为已无愧无悔地度过坦荡一生。窗外月色凄迷,犹如一袭倚天长绢披挂寰宇,肃穆清凉。所有的医疗器械都已在背景中虚化,因为人的力量不可抗拒自然的法则。老人嘴角有隐约的笑意,去往天国的路并不生疏,有先行的伴侣度他飞升……
如此想看到关于正常死亡的优美摄影作品,不知是否偏题?怪题?难题?祥和安宁的死亡,化腐朽为安宁,是对死者的殷殷远送,是对生者的款款慰藉,是对生命的大悲悯,是对造化的大敬重。
写下你的墓志铭
那一年,我和朋友应邀到某大学演讲。关于题目,校方让我们自选,只要和青年的心理有关即可。朋友说,她想和学生们谈谈性与爱。这当然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只是公然把“性”这个词,放进演讲的大红横幅中,不知校方可会应允?变通之法是将题目定为“和大学生谈情与爱”,如求诙谐幽默,也可索性就叫“和大学生谈情说爱”。思索之后,觉得科学的“性”,应属光明正大范畴,正如我们的老祖宗说过的“食色性也”,是人的正常需求和青年必然遭遇之事,不必遮遮掩掩。把它压抑起来,逼到晦暗和污秽之中,反倒滋生蛆虫。于是,朋友把演讲题目定为“和大学生谈性与爱”。这其间我们也有过小小的讨论,是“性”字在前,还是“爱”字在前?商量的结果是“性”字在前。不是哗众取宠,觉得这样更符合人的进化本质。
感谢学校给予我们的信任和支持,朋友的演讲题目顺利通过了。但紧接着就是我的题目怎样与之匹配?我打趣说,既然你谈了性与爱,我就成龙配套,谈谈生与死吧。半开玩笑,不想大家听了都说“OK”,就这样定了下来。
我就有些傻了眼。不知道当今的年轻人对“死亡”这个遥远的话题是否感兴趣?通常人们想到青年,都是和鲜花绿草、黑发红颜联系在一起,与衰败颓弱、委顿凄凉的老死似乎毫不相干。把这两极牵扯一处,除了冒险之外,我也对自己的能力深表怀疑。
死是一个哲学命题,有人戏说整个哲学体系,就是建立在死亡的白骨之上。我深知自己不是一个哲学家,思索死亡,主要和个人惧怕死亡有关,在我四五岁时,一次突然看到路上有人抬着棺材在走。我问大人,这个盒子里装着什么?人家答道,装了一个死人。当时我无法理解死亡,只觉得棺材很小,一个人躺在里面,蜷起身子像个蚕蛹,肯定憋得受不了……于是小小的我,产生了对死亡的惊奇和混乱。这种惊奇混乱使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对死亡很感兴趣。我个人有着数十年从医经历,在和平年代,医生是一个和死亡有着最亲密接触的职业。无数次陪伴他人经历死亡,我不能不对这种重大变故无动于衷。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十几岁就到了西藏,那里严酷的自然环境和孤寂的旷野冰川,让我像个原始人似的,思索着“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类看似渺茫的问题。
反正由于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演讲题目就这样定了下来,无法反悔。我只有开始准备资料。
正式演讲的时候,我心中忐忑不安。会场设在大礼堂,两千多座位满满当当,过道和讲台上都有学生席地而坐。题目沉重,我特别设计了一些互动的游戏,让大家都参与其中。
演讲一开始,我做了一个民意测验。我说:“大家对‘死亡’这个题目是不是有兴趣,我心里没底。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到这个题目之前,思索过死亡?”
此语一出,全场寂静。然后,一只只臂膀举了起来,那一瞬,我诧异和讶然。我站在台上,可以纵观全局,我看到几乎一半以上的青年人举起了手。我明白了有很多人曾经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比我以前估计的比率要高很多。后来,我还让大家做了一个活动——书写自己的墓志铭。有几分钟的时间,整个会堂安静极了,谁要是那一刻从外面走过,会以为这是一间空室,其实数千莘莘学子正殚精竭虑地思考人生。从讲台俯瞰下去(我其实很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讲台,给人以压迫之感。我喜欢平等的交谈。不但在态度上,而且在地理位置上,大家也可平视。但校方说没有更合用的场地了),很多人咬着笔杆,满脸沧桑的样子。我很抱歉地想到,这个不详的题目,让风华正茂的青年人提前——老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台下的脸庞如同葵花般仰了起来。我问:“写完了吗?”
齐声回答:“写完了。”
我说:“好,不知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走上台来,面对着老师和同学,念出自己的墓志铭?”
出现了一片海浪中的红树林。我点了几位同学,请他们依次上来。但更多的臂膀还在不屈地高举着,我只好说:“这样吧,愿意上台的同学就自动地在一旁排好队。前边的同学讲完之后,你就上来念。先自我介绍一下,是哪个系哪个年级的,然后朗诵墓志铭。”
那一天,大约有几十名同学念出了他们的墓志铭,后来,因为想上台的同学太多,校方不得不出动老师进行拦阻。
这次讲演,对我的教育很大。人们常常以为,死亡是老年人才需要考虑的问题,这是误区。人生就是一个向着死亡的存在,在我们赞美生命的美丽青春的活力的时候,我们其实就是肯定了死亡的必然和老迈的合理性。试想一下,如果没有死亡,地球上早就被恐龙霸占着,连猴子都不知在哪里哭泣,更遑论人类的繁衍!
从我们每个人一出生,生命之钟的倒计时就开始了。当我写下这些字迹的时候,我就比刚才写下题目的时刻,距离自己的死亡更近了一点。面对着我们生命有一个大限存在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无论是年老和年轻,都要直面它的苛求。
现代生活节奏越来越快,我们独处的空间越来越逼仄,思索的时间越来越压缩。但死亡并不因为我们的忙碌而懈怠,它步履坚定、持之以恒地向我们走来。现代医学把死亡用白色的帏帐包裹起来,让我们不得而知它的细节,但死亡顽强前进,它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抗拒它。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就思索死亡,和他老了才思索死亡,甚至死到临头都不曾思索过死亡,这是完全不同的境界。知道有一个结尾在等待着我们,对生命的宝贵,对光明的求索,对人间温情的珍爱,对丑恶的扬弃和鞭挞,对虚伪的憎恶和鄙夷,都要坚定很多。
那天在礼堂的讲台上,有一段时间,我这个主讲人几乎完全被遗忘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生命为自己设计的墓志铭,将所有的心震撼。
有一个很腼腆的男孩子说,在他的墓志铭上将刻下——这里长眠着一位中国籍的诺贝尔奖获得者。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想,不管他一生是否能够真正得到这个奖章,但他的决心和期望,已经足够赢得这些掌声。
一个清秀的女孩子说:“我的墓志铭上将只有一行字:一个幸福的女人。”
还有一个男生说:“我的墓志铭上会写着——我笑过,我爱过,我活过……”
这些年轻的生命,因为思索死亡而带给了自己和更多人力量。
无数生命的演变,才有了我们的个体。在这一点上,我们不但要感谢我们的父母,而且要感谢我们的祖先,感谢地球,感谢进化所走过的漫漫历程。当我们有了生命之后,我们在性的基础之上,繁衍出了爱。爱情是独属于人类的精神瑰宝,它已从单纯的生殖目的,变成了两性身心融汇的最高境地。然而在这一切之上,横亘着死亡。死亡击打着生命,催促着生命,使我们必须审视生命的意义。
后来,我还在一些场合做过相关的演说。我在这里抄录一些年轻人留下的墓志铭,他们让我进一步认识到了讨论死亡对于一个健康心理的建设,是多么重要。
这里安息着一个女子,她了结了她人生的愿望,去了另外的世界,但在这里永生。她的一生是幸福的一生、快乐的一生,也是贡献的一生、无憾的一生。虽然她长眠在这里,但她永远活着,看着活着的人们的眼睛。
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证。
我不是一颗流星。
生是死的开端,死是生的延续。如果我50岁后死去,我会忠孝两全。为祖国尽忠,为父母尽孝。如果我5年后死去,我将会为理想而奋斗。如果我5个月后死去,我将以最无私的爱善待我的亲人和朋友。如果我5天后死去,我将回顾我酸甜苦辣的人生。如果我5分钟后死去,我将以最美的微笑送给我身边的朋友。如果我5秒钟后死去,我将向周围所有的人祝福。
怎么样?很棒,是不是?
按照哲学家们的看法,死亡的发现,是个体意识走向成熟的必然阶段。一个人的心理健康,更是和他的生命观念、死亡观念息息相关。你不能设想一个对自己没有长远规划的人,会有坚定健全慈爱的心理。如果说在以上有关死亡的讨论中,我对此还有什么遗憾,就是年轻人普遍把自己的生命时间定得比较短。常有人说,我可不喜欢自己活太大的年纪,到了四五十岁就差不多了。包括现在有些很有成就的业界精英,撰文说自己35岁就退休,然后玩乐。因为太疲累,说说气话,是可以理解的。但认真地策划自己的一生,还是要把生命的时间定得更长远一些,活得更从容,面对死亡的限制,把自己的一生渲染得瑰丽多彩。
生病也是生活
《学会看病》这篇小文,讲的是我和儿子的一个生活片段,几乎完全是原始风貌,我不过是按照时间的顺序直接记录下来。多年来,我在创作中基本遵循着一个原则:小说可以虚构,但散文几乎都是真事。二者在我这里的区别,大致相当于艺术摄影和纪实的老照片。我们之所以今天还对那些遥远年代的泛着橙黄色的卷边照片,双眸聚焦心存暖意——因为它们曾经的真实。
这篇小文选给五年级的孩子们看,真是十分合适。事情发生的年代,我儿子正巧也是这个年龄段,同学们读起来,也许会有几分亲切感。这些年来,我碰到过若干位家长,跟我说他们喜欢这篇文章,有几位干脆说他们曾模仿这篇文章描写的步骤,让病中的孩子独自去看病。
人是会病的,孩子也不能幸免。生病是生活的一部分,父母不能包办一切。我一直秉承这一思路,来处理自己和孩子的关系。
父母爱孩子,是天性和本能。如何教育孩子,需要学习和实践,本能管不了那么多。孩子一天天长大,能做的事情、能思考的问题逐日增加,越来越多。一切都是在潜移默化中发生,并没有什么人正儿八经地向我们宣告骤变从哪一个时刻开始。爸爸妈妈这个职务,是世界上最难胜任的角色之一,充满了艺术性和不确定性。
我是医生出身,始终觉得生病不要大惊小怪,不过是生活的颤音,只有按部就班欣然接受,从容面对。看过一个纪录片,说的是狮子如何教后代捕获猎物,妈妈非常认真和周到,甚至不惜向小狮子发脾气,撕咬它们,以求让孩子们习得正确的捕猎方法……我很感动,心想一个动物尚且如此言传身教,作为人类的母亲,爱孩子,要有目的有步骤地训练孩子奔跑和翱翔的能力。
有一位女性告诉我,儿子在武汉上大学,某天早上起来不舒服,请了假躺在床上。到了中午,觉得身上发冷,可能是发烧了。同学们到校外参观,也没人回来。男生很害怕,就给他远在北京的妈妈打电话,说:“我快要死了,你救救我。”妈妈说:“你赶快到医院去看病啊。”他说:“我不会看病。”妈妈百般无奈之下,给当地一个朋友打电话,求他放下自己的工作,到××大学宿舍楼,带自己的孩子去看病。那个朋友就打了车,跨过长江到了大学区,好容易才找到男孩,把他送到医院,最后诊断是重感冒。这位妈妈对我说:“我要是早点看到你的这篇文章就好了,也不必让人家跨过长江去救我的孩子。”
我的这篇小文是从一个妈妈的眼光和心情来写的,不知道孩子们能不能体会到母亲的百感交集——那种既想让孩子锻炼成长,又怕孩子遭受磨难的复杂心理。结尾部分“聊胜于无”一句,可能稍微有点绕。我的本意是:无论一个妈妈对自己的孩子倾注了多少心血,每个人的路还是要自己走。当长辈的只能为孩子们提供一张大致的路线图,可能和现实生活还有很大的距离。归根结底,路是要自己走的。
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给同学们布置一个作业:到医院去一趟,搞清楚看病的程序。或者描写一件发生在医院的事情。这对拓展孩子们的视野,也许有帮助。
是否要预知今生的苦难
那天晚上,比尔请客。
比尔是外交部的官员,负责接待安排我们在纽约的活动。比尔衣着朴素,脸上永远是温和厚道的笑容。当我们从纽约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种笑容。他帮我们推着沉重的行囊,在人群中穿行。当他护送我们到哈林区的贫民学校访问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的笑容。当我要离开纽约,担心一大堆资料无法带走的时候,又是比尔温暖的笑容帮我解决了难题,他答应为我将资料海运回中国。我要给比尔运费,比尔显出很不好意思的神情。我给了他20美元之后,他说什么也不肯再要了。
比尔请我们在一个中餐馆用饭。比尔说这是纽约最好的中餐馆之一。
我对请一个出访在外的游客吃故国饭食这事,一直持不同意见。比如一个日本人到中国访问,才从东京飞出来两个小时,到北京落地之后,被人请到一家日本料理,吃一顿风味走了样的日本饭,他的感觉必不会太好。同理,我在国外出访,最怕的就是吃那种改良后的中餐。无论色香味都发生了变异,还不如吃根本就与我们不是同宗同族的西餐,因为有了准备,舌头和肚肠的宽容度反倒大些。中餐就吓人了,上来一个鱼香肉丝,当你做好了将尝到熟悉的川味的准备时,一个冷不防,居然袭来奶油的甜香,所受的惊吓足以让你怀疑自己的神经。
比尔在中餐桌上是有发言权的,因为比尔的妻子是一位香港女性。这的确是我在美国吃的最好的中餐之一。席间,聊到一个有趣的话题:人是否需要预先知道今生的苦难?
同桌的一位朋友说,他认为如果有可能,他愿意预知一生的苦难。理由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知道了,有什么坏处呢?没有。并不会因为你的预知,就让你的灾难变得更多或者减少,那么,你多知道一点,就对自己的人生多了一份把握,该是好事。
闷头吃饭的比尔,突然大叫了一声:“NO!”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在比尔的脸上看到的不是笑容,而是愤怒和凄楚。
当然,比尔的愤怒不是针对那位朋友,比尔放下了筷子,对我们说:
“很多年前,我和我的妻子,在香港抽签请人算命。那人是一个和尚,他看了我妻子的签说,你会早死。看了我的签说,你会老死。”
“你们知道‘早死’和‘老死’的区别吗?自从听了那和尚的话,我的妻子就对我说,‘比尔,我会比你先死。因为我是早早死去,而你是老死,你要活很大的年纪’。我说,‘你不要相信这话,那个人是胡说。我会和你白头偕老,如果有个人一定要先死去,那就是我,因为你比我年轻’。但是前不久,我的妻子生了喉癌。那是因为她年幼的时候,家中很穷困,没有菜,就吃咸鱼。咸鱼很小,有很多刺,鱼刺刺伤了她的喉咙。久而久之,就生成了癌症。妻子走了,留下我,等着我的‘老死’。”
比尔说得非常伤感。朋友们缄默了许久,寄托对比尔妻子的深切悼念。我听出了比尔话后面的话。很多年来,关于“早死”和“老死”的谶语,就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他们本能地畏惧这朵乌云,乌云尖厉的牙齿,咬破了他们最快乐的时光。每当幸福莅临的时刻,惴惴不安也如约袭来。因为他们太珍惜幸福,就越发迅疾地想到了那不祥的预言。如果他们不知道那命运的安排,如果当年没有那老和尚的多此一举,比尔和他妻子的美好时光,也许会更纯粹更光明。
我不知道我想的是否符合实际,我也不敢向比尔求证。我把此事写到这里,是想再次问自己也问他人:我们是否需要预知今生的苦难?
大多数人是取席间的那位朋友的观点,还是像比尔一样说“NO”?
我站在比尔一边。不单是从技术层面上讲,我们无法预知今生的苦难,我们也无法预知今生的幸福。就是有人愿意告诉我,把我一生的苦难,用了不同的簿子,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列出,苦难用黑墨水,幸福用红墨水,一一书写量化。或者是轻声细语地娓娓道来,苦难用叹息,幸福用轻轻的笑声。想来,我也会在这种簿子面前闭上眼睛,在这种命运的告诫面前,堵起自己的耳朵。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我仅有的东西,我不希望别人来说三道四。我注重的是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到自己的价值。我们可以预知的只是自己应对苦难和幸福的态度。此时此地,这是我们能掌握的唯一。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生命正是因为种种的不知道和种种的可能性,才变得绚烂多姿和魅力无穷。你依然要生活下去,依然要向前走。变化是无法预料的,世界充满了不可捉摸的可能。能够把握的只是我们自己。
那一天比尔离去的时候,带走了我沉甸甸的资料。比尔一手拎着资料,一手提着他不离身的书包。他的书包在纽约的大街上显得奇特而突兀。那是一个简单的布包,上面用汉字写着:天府茗茶。
在纽约看到比尔的所有时刻,他都拎着这个布包,突然想问问比尔,这是否是他妻子很喜欢的一件东西?
生命之序
一位患非典的香港心脏科医生住进了医院的“深切治疗部”。“深切治疗”这个词是温煦的,但缝隙间有幽幽的冷风散了出来,让人感到病情的重笃。医生脱险后接受采访,记者问:“一个人孤独地住在病房里,想了些什么?”医生沉吟了一会儿说:“想的最多的是,要把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和一般的事分开,先做那些重要的事情。”记者当然追问:“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呢?”医生答:“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几天后,我又见到一位脚夫老人。大家都熟悉的陕北民歌“赶牲灵”,就是脚夫们走沟穿壑在高原上吼出的。他说“活着做遍,死了无怨”,意思是人活着时候,把你想做的事都做了,就一生完满,活得够本,可以安然就死了。
医生是留洋博士,脚夫满面黄尘苍凉。不同层面的人,异曲同工的话,于是在突如其来的瘟疫背后,就有了哲学的味道。人是脆弱的,种种意外的蛰伏,使得能上天入地能让电脑每秒钟运算若干亿次的现代人,却无法估算出每人大限到来的时刻。面对永恒困境,只剩下一个可行的方法,就是把那些我们以为最重要的事抓紧做完。简言之,你要给生命排一个序。
什么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呢?夜深人静、月朗星稀之时,每个人心平气和地想想:也许是事业有成,也许是周游世界,也许是孝顺父母,也许是舍己为人,也许是永远探索,也许是安分守己……我相信都会得出自己的答案。
寻找最重要的事情,其实就是寻找生命的价值——它是我们立下的宏愿,是你选定的主牌。有了它,一应事务的顺序就排出来了。现代人陷入日常的忙碌,无数细小而琐碎的事件,缭乱了我们的双眼,模糊了我们的视线,凝滞了我们的脚步,壅塞了我们的襟怀……现在,非典这个小小却凶狠的病毒,抑缓了陀螺转动的速度,让我们被迫停步眺望。于是无数人像那位香港医生,在病榻的阴影下,情不自禁地思考起了顺序和意义。
无论非典还将肆虐多久,相信它必被遏制。但人类对于自己生存状态的判断,永不会终结。把你杂乱的牌阵理出顺序,把你最重要的事情放在首位,那无论怎样邪恶的病毒,也扰乱不了我们澄清的心。
苦难之后
谈谈关于苦难的问题,你们可有兴趣?有人一定会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说句心里话,我也怕谈这个难题。对我这也是一个大考验。咱们好像共同面对着一碗苦苦的药汤,要一口口慢慢地喝下去,有时还得咂着嘴回味一番,更是苦上加苦。可是中国有句古话,叫作“良药苦口利于病”,对于某些重要的命题,回避不是一个好法子。所以,咱们就一块儿皱着眉咬着牙,坚持讨论下去吧。
我之所以不称你们为“老朋友”,不是因为咱们相识的时间还短,是因为你们的年龄比较小。我原来总以为研究“苦难”这个大题目,要放在人比较成熟的时候——起码要到男孩下巴上长出软软胡须,女孩身姿婀娜之后。可是,生活根本就不理会我们的安排,它我行我素,肆无忌惮,可以顷刻之间,就把严酷的灾难,比如山崩地裂,比如天灾人祸,比如父母离异,比如病魔缠身……降临到无数人头上,毫不对儿童和少年稍存体恤之情。
这就证明了一个铁一般冷酷的事实——苦难的降临是不以人的善良意志为转移的。它就像空气一样,围绕着成人,也围绕着未成年人。对于注定要发生的风浪,单纯地依靠一厢情愿的堤坝,是无法躲避灾难的。更重要更有效的策略,是我们具备直面它的勇气,然后从容冷静坚定顽强地走过苦难,重建生活。
有一句说得很滥的话——“不要总是生活在童话中”。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说——童话虽然很美好,但现实生活中远不是那个样子。面对真实的生活的时候,我们要忘掉童话的气氛。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其实在那些最优秀的童话里,是充满了苦难和对于苦难的抗争的。比如说灰姑娘吧。她小小的年纪,就失去了母亲,父亲也并不关爱她(在那个经典的故事中,没有对灰姑娘爸爸的具体描写,我估计不是作者的疏忽,而是灰姑娘的老爸乏善可陈。从他找的第二任夫人的品行可看出,这老先生对人的洞察能力不佳),在继母的冷漠和姐姐们的白眼下生活,没法读书,做着力所不及的杂役……嗐!简直就是未成年人被家庭虐待的典型。
比如卖火柴的小女孩,更是悲惨至极。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在节日的夜晚,还要光着脚在风雪中售卖火柴,以至于饥寒交迫冻饿而死……真是惨绝人寰的景象。依我在西藏雪域生活多年的经验,作家笔下所描绘的小女孩临死前所看到的温暖光明的家庭图画,其实很有科学根据。濒临冻僵的人,神经麻痹之后会出现神秘的幻觉——平日的理想都虚无缥缈地浮现出来了。包括小女孩脸上的笑容,也有医学基础。严寒会使人的肌肉强烈痉挛,我当过多年的医生,所见过的被冻死的人,表情都好似在微笑……
再说白雪公主。亲妈早早仙逝,后母不容,因为嫉妒她的美丽,竟然雇了杀手要取她首级。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被好心小矮人收留。为了报答恩人,她从高贵的公主摇身一变,成了打扫家务烹炸菜肴的小时工,这个落差不可谓不大。就这样,她的厄运还远未终结,后母死死追杀,最后险些被毒苹果夺去红颜……
怎么样?以上所谈童话中的阴谋与死亡、贫困与灾难……其力度和惨烈,就是今人,也要为之垂泪吧?
我还可以举出许多。比如小人鱼变鳍为脚的痛楚,小红帽面对狼外婆的恐惧,孙悟空戴上紧箍咒的折磨和唐僧九九八十一难的艰辛……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童话并不遮盖苦难,它们比今天那些搞笑的故事,更多悲凉和灾难的警策。
也许是因为童话多半有一个光明的结尾,好人得到神灵相助,就使人们忽略了那些惨淡的忧郁,以为童话总是祥云笼罩,这实在是一个大误会。
小朋友和中朋友们,说句真心话,依我这些年跋山涉水走南闯北的经验,苦难就像感冒,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谁告诉你们世界永远是阳光灿烂,请记住——他是一个骗子。
灾难埋伏在我们前进的拐弯处,不知何时会突袭我们。怕,是没什么用的。我们不能取消灾难,各位能够做到的就是面对灾难不屈服。
灾难会带给我们巨大的痛苦。亲人丧失、房屋倒塌、财产毁坏、学业中断、断臂失明、瘫痪失语、孤苦无依、诬陷迫害……这些词令人窒息,我都不忍心写下去了。但我深深知道,以上绝境还远远不是灾难的全部,在人生过程中,还有大大小小许许多多匪夷所思的艰涩,会不期而遇。
既然灾难不可避免,灾难之后,我们怎么办?我想答案一定是形形色色的。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大致可以分成两大类。
一条路是——我们可以终日啼哭,用泪水使太平洋的海拔高度上升。我们可以一蹶不振徘徊在墓地,时时沉湎在对亲人的怀念和追悼中。我们可以怨天尤人,愤问苍穹的不公和大自然的残忍。我们可以从此心地晦暗,再也不会欢笑和宽容……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那结局是末日的黑色和冰冷。
还有一条路是——我们拭干眼泪,重新唤起生的勇气。掩埋了亲人之后,我们努力振奋新的精神,以告慰天上的目光。我们更珍惜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争取用自己的存在让这颗星球更美。我们对他人更多温情和宽厚,因为我们从患难中理解了友谊和支援……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那结局是火焰般的橘黄色,明媚温暖。
小朋友和中朋友们,这可是南辕北辙的啊。灾难之后,何去何从,千万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