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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钟后,开始上第二节课。.3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灾难是一把双刃剑,可以把一个人从精神上杀死,也可以把他锻造得更加坚强。所以,选择非常重要。

如果说,何时我们遭遇灾难,是不受我们控制的,但灾难之后我们如何走过灾难,是我们一定能掌握的。在灾难的废墟上,愿生命之树依然常青。

关于思想和心灵的感悟

文学自然可以哭泣,但那眼泪须不只属于你自己,必得有能引起众人共鸣的激情。文学自然应该特殊,但什么是真正的特殊,可要有清醒的意识。那就是为你所独有的一份对人世间的把握,借助了祖宗遗留给我们的古老工具——语言,优美清晰地表达出来,以传递心灵的感应。

我的一些非常重要的经验,来自一些说话很沉闷的人那里。就像一大堆矿石才能提炼出几克稀有金属,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谈话的第一要素是尊重,倾听时除了聚精会神以外,还要不时报以会心的微笑。对方兴致勃勃地说下去,闪光的语言就有可能随之出现。

当我非常欣赏一位作家的作品时,就竭力不去结识他。

因为崇敬,我不想近距离地观察他。

每个人都是多棱的,即使是一个高尚的人,灵魂中也潜伏着卑微。但那些最好的文章,是优秀的作家在霞光普照的清晨,用生命最甘美的汁液写下的,他们自己也清醒地知道不可能重复。这里面一定有我们未知的属于神的部分。

当我们结识世俗的本人时,会或多或少干扰破坏我们对美的遐想。

人应该锻炼出敏锐地感应他人情绪的本领,犹如我们一出房门,就觉察出气温的变化。

说起来烦难,只要认真去做,并不复杂。

从一个人的衣着、面色、下意识的小动作、偶尔吐出的个别话语,他的精神状态基本上昭然若揭。

并不是号召所有的人都察言观色,以求一逞。

人是团体的动物,他人的心情会迅速波及自己的心情。为了保护情绪不感冒,我们必须了解周围最密切接触的人——心情的温度。

现代的科学技术越来越发达,但它们相对于人来讲,永远是身外之物。人类已经把自己的衣食住行打点得越来越精致,把外在的条件整治得越来越舒适了。但是心灵呢?这灵长中的灵长,却在越来越辉煌的物质文明中萎缩,淹没在闪烁的霓虹灯下,迷失在情感的沙漠里。

随着年龄渐长,我与那些心中最美好的希望,有了一种默契。那就是——有些愿望不必实现,就让它们永远存留在我们的想象中吧。

现代社会是一只飞速旋转的风火轮,把无数信息强行灌输给我们。见多不怪,我们的心灵渐渐在震颤中麻痹,更不消说有意识地掩饰我们的惊讶,会更猛烈地加速心灵粗糙。在纷繁的灯红酒绿和人为的打磨中,我们必将极快地丧失掉惊奇的本能。

在我们的思想里有许多思想的建筑物和思想的废墟。我们常常忙于建设,而对清理废墟注意得不够,以为新的建立起来,旧有的就会自动消失。

其实批判自己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如果畏惧它,我们的头脑就会新旧杂糅,某些时候出现混乱。

否认了“惊”,就扼杀了它的同胞兄弟。我们将在无意之中,失去众多丰富自己的机遇。假如牛顿不惊奇,他也许就把那个包裹着真理的金苹果,吃到自己的肚子里面了。人类与伟大的万有引力相逢,也许还要迟滞很多年。

假如瓦特不惊奇,水壶盖噗噗响着,一个划时代的发现,就蒸发到厨房的空气中了。我们的蒸汽火车头,也许还要在牛车漫长的辙道里蹒跚亿万公里。

保持惊奇,我常常这样对自己说。它是一眼永不干涸的温泉,会有汩汩的对于世界的热爱,蒸腾而起,滋润着我们的心灵。

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我以为这必是有钱有食人说的话。假若是穷人,恐怕还得要那一筐烂杏。挑挑拣拣,可吃的部分总还是比一口鲜桃要多。

纵是杏完全不能吃了,砸了核儿吃仁,也还可充饥。当然,那杏核儿若是苦的,也就没办法了。

不过还可卖苦杏仁,也是一味药材。

现代社会令人眼花缭乱,每个人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孤陋寡闻的。你在你的行业里是专家里手,在其他领域里,完全可能是白痴。这不是羞愧的事情,坦率地流露惊奇,表示自己对这一方面的无知以及求知的探索,是一种可嘉的勇气。

更不消说我国自古就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传统。恕我悲观,辨假永远也赶不上造假。消费者书生意气纸上谈兵,造假者磨刀霍霍鼎力革新。以单一的柔软的消费者对抗虎视眈眈的造假者,我等甘拜下风。

小孩子是常常说真话的。人在成长中锻炼出抑制说真话的本领,随着年岁的增加,说真话的频率便越来越少。到了老年,又渐渐地说起真话来。

所以真话是一种离新生和死亡都比较近的品质。

不要以为所有的谎言都是恶意,善良更容易把我们载到谎言的彼岸。

有些事物和人物的价值,就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影响着我们。

快乐的核心是什么?是责任。完成的责任越重大越艰苦,它带给人的快乐越深刻越长久。

人的记忆大体分为两种类型。

一是善于遗忘痛苦,一是善于铭记痛苦。

前者多豁达,后者多建树。

幸福就是没有痛苦的时刻。它出现的频率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少。人们常常只是在幸福的金马车已经驶过去很远,拣起地上的金鬃毛说:“原来我见过她。”

助手有两种。一种是甘心情愿做助手,永远的助手。一种是在学习和准备着,随时打算不做助手。

前一种人忠诚有余机变不足,后一种人有野心,经常逾越助手的位置。而将两者结合在一起的助手,还没有出生。

一个好的主意,往往是在混乱中产生的。犹如最好的蘑菇,寄生于朽木。

丰收的季节,先不要去想可能的灾年,我们还有漫长的冬季来得及考虑这件事。我们要和朋友们跳舞唱歌,渲染喜悦。既然种子已经回报了汗水,我们就有权沉浸幸福。不要管以后的风霜雨雪,让我们先把麦子磨成面粉,烘一个香喷喷的面包。

如果我们不同意某个问题,我们有两种可以选择的方式。一是反对,一是等待。反对是寄予自身的力量,等待是遵循事物发展的规律。

见多未必识广。有的人见得多了,只是助长了骄气、狂气、奢气、匪气……反倒比孤陋寡闻的人离知识更远。

见闻只有进入智慧的大脑,才可化为养料。

世界上有一些仇恨和一些恩情是无法还报的。遇到这种时候,我们只有远远地走开。

我愿同智商很高的人对话,愿同智商稍高于我的人共事。

与挣钱相比,花钱更能显示出一个人的眼光与趣味。挣钱是光凭气力就可做到的事,花钱还需智慧。

如果你一时分辨不出一个人的品行,就去看他怎样花钱。一掷千金的是纨绔和诗人,量入为出的是节俭和主妇,张弛有序的是大家和智者,首尾不顾的是愚妇和莽汉……假如他根本就不花钱,除了极端的悭吝就是一个缺乏生活情趣的人。

人到无求,心必坦荡,言必真诚,志必磊落,行必光明。

用生命擦拭生命

有个奇怪的悖论。我们都希望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却希望别人应该和自己一样。很多人爱说“将心比心”,这在常态下可行。在特殊情形之下,就不那么灵光。

我认识一些女朋友,爱穿奇形怪状的衣服,理由就是“我不想和别人一样”,这恐怕可以印证上面的说法。

其实,一样和不一样,都是相对的。我第一次上人体解剖课的时候,最惊讶的是那些尸体上肌肉的起止点,居然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我问老医生:“有没有不是这样长的肌肉呢?”

外科老医生说,他做过几千例手术了,都差不多,几乎没有例外。

那一刻,我感到很失望。原来看起来千姿百态的衣物遮盖之下的人体,居然这样整齐划一。

从此,我不再追求外在形式上的出新,因为我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组织、内脏、骨骼、细胞……

但是,我们又常常说,没有一片叶子是相同的。叶子都不同,人当然更不同了。这不同之处就在于我们的心灵。生命如此百媚千娆,用生命点亮生命,用生命擦拭生命,用生命拥抱生命,用生命联结生命,都是美好的事。

戒指描述疼痛

每当我说自己以前当过医生,人们就说:“好多搞文学的人都当过医生呢……比如鲁迅,比如郭沫若……”

鲁迅和郭沫若都学过医,但似乎都没有当到真正给人看病的阶段,就改文学去了。鲁迅是因看了有辱中国人的电影,奋而拯救灵魂。郭沫若好像是因幼年时患病听力受损,临床听诊这一关很吃力,分不清心音的微细差别(近一个世纪以前,医生可没这么多的B超CT辅助诊断,而是像个匠人一般,凭的是眼睛耳朵的功夫),被迫改了行。

我在文学上自然不足挂齿,但窃以为在医学知识上可胜大师们一筹。我从医二十多年,一直做到内科主治医师,业务娴熟,态度和善,是个很不错的大夫呢。

俗话说,靠山吃山。

我写小说的时候,就经常写医生的故事。

我当医生的时候,全神贯注地倾听病人的叙述。不只是因为工作的负责心,甚至也不局限于同情与人道——更多的时候是为病人着急,恨铁不成钢。

人体的痛苦,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状态。比如一个疼痛,就可分为绞痛酸痛胀痛跳痛,撕裂痛压迫痛针刺样痛电击样痛……琳琅满目,不胜枚举。

病人面对自己体内的怪异感受,惊惧愕然之下,无以表达。

然而,医生是多么热切地盼望知道病人的感受啊!那是诊病的雷达。

许多人因癌而逝。医生叹息:“发现得太晚了。”

人体真的那样缄默吗?我总觉得,即使是潜伏期最长的癌症,在所有的体表恶征未出现之前,在所有的医疗机械尚浑噩茫然之时,肌体一定曾用一种轻微持久却灵敏万分的警报,日夜提示过我们的心灵。

可惜我们不懂生命的语言。

我们无法命名那种感觉,我们就无法传达。

因为无法传达,我们就以为它不存在。

生命便在这种不存在中消失。

语言有多少空白和盲点啊。

单单一个肉体上的感觉,我们就面临描述上的荒芜。彷徨在心灵的荒原,谁知还有多少极地。

有的疼痛,哪怕痛入骨髓,我们可以置之不理。

有的疼痛,哪怕翩若惊鸿,我们不敢掉以轻心。

需要描述。

肉体与心灵。

需要传达。

人和人之间。

面对病人,我怅然若失。他知道自己有了什么,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面对我,病人欲罢不能。我懂得这个世界,可我不懂得他。

我突发奇想,假如能把人们的神经嫁接,是不是这个世界简单得多了?

这种怪异的念头,当然同医生的严谨水火不容。我只好对谁都不说。

这念头在心中埋了许多年,到了我不做医生的时候,就把它变成了一篇小说——《教授的戒指》。

用一枚子虚乌有的戒指,代替感觉,代替传达,以些微补救语言描述的困境。

非典附送的风铃

那天刚要进医院的大门,冲过来一位被无纺纤维布隔离衣包裹的人,掏出一柄酷似枪械的体温扫描仪,在我的双眉中心画圈晃动。确信我无烧之后,把“枪”放下,放我进入了半隔离区。

医院走廊,一位男子正对着日光灯端详X光胸片。清晰透明的肺叶消失了,代之僵冷的垩白,半张肺好像被石灰水刷过。问过才知片子的主人已没了体温,那男子喃喃道:“真没想到……”

“没想到”的是什么呢?是亲人没想到那片子的主人逝去?还是片子的主人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得了非典是要死人的,这是一个常识。这个常识被冻凝在一个特定的名称里,叫作非典致死率。截至近日,据广东的统计,这率是3.6%,北京是5.5%,香港是10%,加拿大还要高些。一系列的数字组成下滑的幽冷阶梯,吓坏了至今还手足温暖的我们。

假如非典致死率是零,将会怎样?我就这个问题做了小小的调查,朋友们都说:“哈!如果死不了人,那当然云开雾散,再无什么可怕了。隔离观察,简直如同休了半个月带薪长假。发烧或许是减肥的好方法。”一个女孩居然说:“只要不死,非典就是过节,权当到医院公费旅游,顺便斩获若干堆巧克力外加鲜花……”

我们恐惧非典,核心原来是死亡。非典之所以可怕,不在那些鸡零狗碎的发烧咳嗽,不在那些孤独难耐的隔离卧床,而是不可逆转的永远的消失。摘去了致死率这枚毒牙,非典立变温柔,狰狞之相大有收敛。

很多人从没有想过死,特别是年轻人。他们以为死亡专属老年人和癌症病患,顶多再加上交通事故的冤魂。非典这个“传染病连锁店”派来的美容师,给死亡戴了黑发涂了腮红,让死亡生机勃勃地年轻化了,老少咸宜。

不长眼睛的非典蛰伏在空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翻你我的脚后跟。

什么人最怕死呢?我以为一个真正生活着的人是不怕死的。因为他已把生命这匹白棉布一寸寸很仔细地丈量过了,剪裁过了。他明白自己是谁,确知自己想干什么,清楚自己的爱好和憎恶。他用生命去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如同一个老谋深算的园丁,每一粒花种都精心播撒出去了。他注入社会花坛和人生草坪的心血,就是他兴趣和快乐所在。虽然由于死亡的突然叩门,等不到柳绿花红的那一天,但他已在想象中耸动鼻翼,闻到了蓓蕾的芬芳。

我以为醉生梦死的人大多也不很怕死。因为他们不曾真正地活过,他们甚至不配怕死。年轮早已枯萎,活着和死亡无甚区别。喘气时是一群行尸走肉,闭了眼是一垛酒囊饭袋。没有真正优雅内容的零质量生存,乘以再长的活命年限,所得也是一个空零。

最怕死的多半是在纷扰中忙碌的人。他们埋头于琐细的杂事,忘了张望远处的目标。他们以为还有很长时间可容挥霍,不承想那捆扎剩余日子的黑绳已游蛇般挽过来了。当死亡将你陀螺似的奔波化为青烟一缕,害怕就直接转为了缥缈的叹息。这种人若想不怕死,就需爬山,就需攀塔,就需登楼,到高处去极目搜寻,眺望你生存的终极意义。

最怕死的人多半还有很多未完结的事务。孩子还没有长大,期望尚未达成,宏愿不曾落实,你欠谁的钱谁欠你的钱……凡此种种,死亡都随意在上面盖个“过时不候”的章子,让它们半路蒸发了。于是你人生断裂,成了一宗半成品。虎头蛇尾的一辈子多遗憾啊,应对之策就是不妨把人生缩写为一整天。古话说今日事今日毕,该致谢的人要送上感激,该反抗的事要拍案而起。喜欢看的书就马上打开扉页,喜欢亲近的人就绞尽脑汁向他表达。孩子不能在一天长大,就教他存个爱心以不变应万变。宏愿不能在一天落实,就分解成有机的部件逐一组合。事情做完对我们是如此重要,半途而废就滋生人生无常的恐惧。人生是大的完成,活在此时此刻就是N次小完成。完成感是生命圆满的重要黏结剂,是心理平衡的强大支点。

非典是一张不期而至的海报,把一个必然的问题用恐吓的形式张贴出来。1918年的流感,据说融合了猪身上的病毒,骁勇异常,但终究也未曾将人类杀绝。今日抗击非典,兵多将广、武器精良,就算病毒融有来自孙悟空的基因,相信也能转危为安。关于致死率的惊惧,是非典附送的午夜风铃。即使非典远去了,那铃声还会余声袅袅。

握紧你的右手

常常见女孩郑重地平伸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托举着一条透明的哈达。看手相的人便说:男左女右。女孩把左手背在身后,把右手手掌对准湛蓝的天。

常常想世上可真有命运这种东西,它是物质还是精神?难道说我们的一生都早早地被一种符咒规定,谁都无力更改?我们的手难道真是激光唱盘,所有的祸福都像音符微缩其中?

当我沮丧的时候,当我彷徨的时候,当我孤独寂寞悲凉的时候,我曾格外地相信命运,相信命运的不公平。

当我快乐的时候,当我幸福的时候,当我成功优越欣喜的时候,我格外地相信自己,相信只有耕耘才有收成。

渐渐地,我终于发现命运是我怯懦时的盾牌。当我叫嚷命运不公最响的时候,正是我预备逃遁的前奏。命运像一只筐,我把对自己的姑息、原谅以及所有的延宕都一股脑儿地塞进去,然后蒙一块宿命的轻纱。我背着它慢慢地向前走,心中有一份心安理得的坦然。

有时候也诧异自己的手。手心叶脉般的纹路还是那样琐细,但这只手做过的事情,却已有了几番变迁。

在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三山交汇的高原上,我当过卫生员,在机器轰鸣铜水飞溅的重工业厂区里,我做过主治医师。今天,当我用我的笔杆写我对这个世界的想法时,我觉得是用我的手把我的心制成薄薄的切片,置于真和善的天平之上……

高原呼啸的风雪,卷走了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并以浓重的阴影,倾泻于行程中的每一处驿站。

岁月送给我苦难,也随赠我清醒与冷静。我如今对命运的看法,恰恰与少年时相反。

当我快乐当我幸福当我成功当我优越当我欣喜的时候,在一切美好辉煌的时刻,我要提醒我自己——这是命运的光环笼罩了我。在这个环里,居住着机遇,居住着偶然性,居住着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而当我挫折和悲哀的时候,我便镇静地走出那个怨天尤人的我,像孙悟空的分身术一样,跳起来,站在云头上,注视着那个不幸的人,于是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软弱、她的怯懦、她的虚荣以及她的愚昧……

年近不惑,我对命运已心平气和。

小时候是个女孩,长大了成为女人,总觉得做个女人要比男人难,大约以后成了老婆婆,也要比老爷爷累。

生活中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样,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幸运。对于女人,无端的幸运往往更像一场阴谋一个陷阱的开始。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我的手。

因为它不属于冥冥之中任何未知的力量,而只属于我的心。我可以支配它,去干我想干的任何一件事情。我不相信手掌的纹路,但我相信手掌加上手指的力量。

蓝天下的女孩,在你纤细的右手里,有一粒金苹果的种子。所有的人都看不见它,唯有你清楚地知道它将你的手心炙得发痛。

那是你的梦想,你的期望!

女孩,握紧你的右手,千万别让它飞走!相信自己的手,相信它会在你的手里,长成一棵会唱歌的金苹果树。

没收遥控器

没有比遥控器这种东西,更霸道更拒绝变化的电器了。

它们长相大同小异,外罩除了黑就是白,绝无彩色时装。形状一律长方,看不到正方椭圆更甭说三角五角的变异。各种指示键微凸如豆,扑朔迷离。手指肚粗的,一不留神就按错了地方。键盘上的标志洋文居多,仅掌握国语的人,就得瞎猫碰死耗子估摸着来。幸好遥控还算经折腾,且基本上循序渐进,按错了也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发觉后,再改过亦不晚。

自打遥控器潜入家庭后,就不动声色、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习惯甚至性格。

先使我们懒惰。

遥控器延长了我们的手指,废用了我们的双脚。虽然从座位到电视机旁,不过几步之遥,但人天生的惰性,使我们马上放弃了亲自实施意志的愿望,将之拱手托付这个丑陋的仪器。不喜欢这个台了,啪地一按,它就如同被施了魔法,旧画面嗖地隐去,替上来另一幅莫名其妙的图像。只唱了半句的歌,立刻喑哑,好像那歌手兀地跌下乐池。刚说了半截的话,毫无征兆地被拦腰斩断,主角仿佛被武林高手点了哑穴。才露出的半张笑脸,马上被另一张狰狞的五官代替,从古时海盗到摩登女郎,变脸不足一秒钟。太空人到原始部落的跨度,连个最潦草的铺垫都没有,风驰电掣瞬息万变……

遥控器给我们一种近乎杀戮的快意。朕要你死,你不得不死,且一时不可耽搁。逢到我们不顺心,把遥控器点得如机关枪的连发,各频道血肉横飞地变幻着,荧屏一派狼藉。

不要小看这几步之遥。自己走过去,就是一种甄别和付出。举手之劳太轻易,就不会珍惜选择的权利。选择,具有测定智商的功能,于是愚人们常常用繁多的选择,遮盖自己的不擅选择。太便捷的选择,很易导致轻率发生。太茂密的选择挤在一起,就像未曾间苗的土地,使最主要的愿望丧失生长的能力。

有人会说,选择错了,有什么了不起?可以修正嘛!的确,遥控器可以在片刻间恢复我们曾经抛弃的画面,但太轻易的返回和修正,陡然增大轻举妄动的随意,浪费光阴。据说某国训练超常少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没收你的橡皮。你要从小养成对你的计算负责,而不能一味地寄托于涂改。况且,有一些美好的片段,电光石火,在我们频频变换频道的时候,已永不复现。

遥控器使我们的耐心千疮百孔。

看到一篇报道,就是没有发明遥控器之前,电视观众考虑一个频道的节目看与否,通常在几分钟之后才做决定。有了遥控器以后,这一辨析的时间,缩短到几十秒甚至十几秒。那位作者是电视台的,他的结论是:要想让你的节目吸引人,有广告效应,就得在每个十几秒的单元内,都杯水兴波抓得住人……

于是大悟,屏幕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挤眉弄眼的搞笑,有那么多啼笑皆非的噱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波澜起伏方能成就大手笔,才是大家气魄。只在十几秒内博人眼球的东西,多是小把戏。遥控器蚕食了人们的耐心,使我们像泡沫般浮动和烦躁。

遥控器使我们从心到目疾如星火。但世上万物,并非都跟竞技体育似的,越快越好。有些事物,还是慢为佳。识得一个人的心,需要时间。透视一件事的本质,需要时间。掌握一项本领,需要时间。考验一条真理,需要时间。一棵树的长成,需百年风霜,砍伐它,倒是片刻的工夫。一道承诺,实践它需一生一世,背弃它,轻而易举。

遥控器使人们变得傻而倔强。明明是丧失,却以为获得。你被它主宰,却以为是主人。强化了行动,淡化了思索。一个晚上,我们不停地换台,企图寻找最好。时光在啪啪的遥控器声响中逝去,最好的没有找到,留下的是惆怅。单纯地贪变图新,左右了我们的意志。于是,看到的多是残片,记忆中难得完整的印象。咀嚼的是渣滓,留不下流畅的空间。

一位朋友,在茶几上放了一个竹编小笸箩,里面不是纽扣剪刀,而是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遥控器。有电视的,录像机的,风扇的,VCD机的,空调的……仿佛外婆的针线篓。她苦笑:为什么不能跟“一卡通”似的,来个“一遥通”?

另一位朋友,在家庭内发动了一场小小的革命,把所有的遥控器都藏起来了。我问,不会不便?她说,没了这只长手,只要天气还不是热得难以忍受,你就不会去开空调。没把电视里的节目看出子丑寅卯,你就不会慌里慌张地换频道。喇叭里的声调稍显低沉,你会耐心地等待它恢复正常,而不是像以前似的,迫不及待地调高音响,一会儿,待正常音调出现时,又被震得耳痛,忙不迭地用遥控器操纵着变小……手边的事情,还是稍微难点缓点好,人的脾气就沉着冷静了。

世界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快。人被遥控、被操纵的机会越来越多。如果你想要寻求问题的彻底解决,最好还是走到它面前,静静思索再做决定。所有“遥控”能解决的问题,都是事先设定的程序。真实的世界千变万化,镇定和耐心永远比按钮更有效。

做女人的智慧

不论男性还是女性,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发现自己、认识自己的过程,它伴随着一个人成长的全过程,也随着每个人的成长而深化。我来北师大读心理学,就是想更好地了解人、了解自己。我觉得,人如果能把自己搞明白,是件很有意思很好玩的事。作为女性,更要了解自己,发现自己。通常,人说“人贵有自知之明”,都是说要明白自己的不足之处。而我认为,女性不光要了解自己的缺点,更要了解自己的优点、自己的特点,这才真的“珍贵”。

我做过医生,对女性的生理比较了解。男女生理上最大的不同是生殖系统的不同,但这种不同并不从根本上决定性别的优劣、强弱。我觉得男女的差异主要体现在社会性别上。我在西藏当兵的时候,我们司令员曾特别惋惜地对我说:“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挺能干的,我想提你当参谋,以后还可以当参谋长,可惜你是个女的,这就没有一点办法了。”这是我长大成人后,第一次鲜明地意识到男女性别上的不平等。现实中,女性在权利、义务、文化、尊严等方面与男性是有很大差距的,女性在社会上的声音总是很微弱,这是和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息息相关的。古时候人们要打仗,丈二的长矛,女的就是拎不动。而现在,坐在电脑前,男女都一样,而且女的输入得可能还更快。人类的科技进步,为推动男女平等提供了基础,男女因为生理原因导致的不平等是可以渐渐被淡化的。

我发现我们女性和男性的差异,主要是由文化上的原因造成的。比如,严父慈母大家都觉得很正常,但如果一个家里是严母慈父,大家会觉得有点例外。其实,慈、慈悲,是男女共有的品性,不是女人的专利。最近我看一位作家写的文章,说更年期本是人一个正常的生理过程,但人们说起时会认为它包含一种贬义。这里头就有非常多的文化因素。在大学听我做报告的女学生特别多,从她们的眼神中,我知道她们在思考,可到自由提问的时候,通常第一个站起来的总是男生。从我们的文化上讲,一个女孩子总要先看看别人讲什么,这么站起来会不会冒失啊,又担心自己的问题会不会太幼稚啦,实际上是一种文化在压迫着她。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女性的“自动放弃”。人是生而平等的啊。平等不是等出来的,是自己做出来的。这种“文化上的压迫”存于心间,即使平等已经到来了,女性自己心里还是觉得不平等,那么,这种平等就不能真正到来。

女性要学会思考,真正成熟起来。女性心理成熟和自身的阅历在一定程度上相关,而这种阅历只是一种成熟的土壤,成熟则需要智慧。比如一个女人经历了失败的婚姻,上一次她找了一个比自己强的失败了,这次就去找一个差的,最后她可能结了四次婚,还是失败了。阅历没有上升成为智慧,没有思考,失败可能还会重复,而并不能使她真正成熟。我常常看到鸟儿一根一根地叼来树枝,千辛万苦也要给自己搭一个窝,我想,它们也是需要一个家,需要一种安全感。人也一样,只是女性在体力上没法跟男性比,所以,才对安全感要求更高。她们更需要男性的责任感,更需要关怀和呵护,这种需要是正当的。外在的柔软并不意味着女性就是弱者。在面对困境和生命挑战时,男女采取的方式可能不同,但克服困难的本质是一样的。女性凭借自己内在的力量,能够赋予自身生命的意义、人格的尊严。她们在挑战自我的程度上,在承担社会责任的能力上,和男性是相同的。

女性对自身的了解和认识,包括她对自身生命意义的认识。女性到底是为谁活着?很多女人视孩子和丈夫超过自己的生命,以他们为自己生存的意义而忽略了自己。丈夫、孩子无疑是值得女人为之付出的,但并不是女人的自身或全部。我们说,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生命属于女人自己,女人应该是她自己,应该为自己活着。不少女人在失去丈夫时觉得自己没法活下去了,在孩子不在身边后突然觉得生活空空荡荡没了着落。漫长的岁月里,她们总是在等,等孩子的长大,等丈夫的闲暇,当这些都等到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衰老,已经远离了自己原本想干的事。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负责,女性如果把自己生存的意义完全寄寓于对方,寄寓于别人对自己负责,这对男人也是不公平的。

女人因为柔软,所以更需要智慧。情感充沛是女人天性的特点,但不应该是女人的弱点。情感是好东西,女人怎么能没有情感呢?只是女人在付出情感时需要判断对方的真假,付出情感后还要保持与男人发展的同步。当然,这种同步不一定是事业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同步,精神上的成熟。女人在工作、家庭中的角色本身也是在发展变化中的。一劳永逸是不行的,坐等十年,智慧也等不来。智慧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女人自身的修炼、内在的积累。智慧的女人给人的感觉会是宁静的、平和的。

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我有一个很会自己拿主意的儿子),我不预期她将来干什么,我会让她自己去经历成长,我希望她去读更多的书,希望她在智慧上更胜一筹。我相信,读书会开启女性自身的智慧。

从女性的特点来说,女性敏感细腻,更容易感受幸福。幸福对每个人的定义是不确定的。我在感到自己有力量的时候,有一种幸福的感觉。这种“有力量”不是指别的,而是我能感知美好的东西,我有能力决定自己的生活。

由从医到写作,是因为写作让我觉得愉快,让我了解人,了解自己,发现自己。我没有理由去做让自己不愉快的事。生命有不可预见性,生活多么新奇,能让我不断地要向前走,不断地进步,我感到很高兴。我想,所有的女性都一样,如果能真正了解自己,能有智慧,做自己能做好的事,那么,幸福就在不远处。

爱怕什么

爱挺娇气挺笨挺糊涂的,有很多怕的东西。

爱怕撒谎。当我们不爱的时候,假装爱,是一件痛苦而倒霉的事情。假如别人识破,我们就成了虚伪的坏蛋。你骗了别人的钱,可以退赔;你骗了别人的爱,就成了无赦的罪人。假如别人不曾识破,那就更惨。除非你已良心丧尽,否则便要承诺爱的假象,那心灵深处的绞杀,永无宁日。

爱怕沉默。太多的人,以为爱到深处是无言。其实爱是很难描述的一种感情,需要详尽的表达和传递。爱需要行动,但爱绝不仅仅是行动,或者说语言和温情的流露,也是行动不可或缺的部分。我曾经和朋友们做过一个测验,让一个人心中充满一种独特的感觉,然后用表情和手势做出来,让其他不知底细的人猜测他的内心活动。出谜和解谜的人都欣然答应,自以为万无一失。结果,能正确解码的人少得可怜。当你自觉满脸爱意的时候,他人误读的结论千奇百怪。比如认为那是——矜持、发呆、忧郁……

一位妈妈胸有成竹地低下头,做出一个表情。我和另一位女士愣愣地看着她,相互对视了一下,异口同声地说:“你要自杀!”她愤怒地瞪着我们说,岂有此理!你们怎那么笨?!我此刻心头正充盈温情!愚笨的我俩挺惭愧的,但没等我们道歉的话出口,那妈妈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每次这样看着儿子的时候,他会不安地说:妈妈,我又做错了什么?你又在发什么愁?”

爱是那样地需要表达,就像耗竭太快的电器,每日都得充电。重复而新鲜地描述爱意吧,它是一种勇敢和智慧的艺术。

爱怕犹豫。爱是羞怯和机灵的,一不留神它就吃了鱼饵闪去。爱的初起往往是柔弱无骨的碰撞和翩若惊鸿的引力。在爱的极早期,就敏锐地识别自己的真爱,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果敢。爱一桩事业,就奋不顾身地投入。爱一个人,就斩钉截铁地追求。爱一个民族,就挫骨扬灰地献身。爱一种信仰,就至死不悔。

爱怕模棱两可。要么爱这一个,要么爱那一个,遵循一种“全或无”的铁则。爱,就铺天盖地,不遗下一个角落。不爱就抽刀断水,金盆洗手。迟疑延宕是对他人和自己的不负责任。

爱怕沙上建塔。那样的爱,无论多么玲珑剔透,潮起潮落,遗下的只是无珠的蚌壳和断根的水草。

爱怕无源之水。沙漠里的河啊,即便不是海市蜃楼,波光粼粼又能坚持几天?当沙暴袭来的时候,最先干涸的正是泪水积聚的咸水湖。

爱怕假冒伪劣。真的爱也许不那么外表光滑、色彩艳丽,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夸口的广告,但它有内在的质量保证。真爱并非不会发生短路与损伤,但是它有保修单,那是两颗心的承诺,写在天地间。

爱是一个有机整体,怕分割。好似钢化玻璃,据说坦克压上也不会碎,可惜它的弱点是宁折不弯,脆不可裁。一旦破碎,就裂成了无数蚕豆大的渣滓,流淌一地,闪着凄楚的冷光,再也无法复原。

爱的脚力不健,怕远。距离会漂白彼此相思的颜色,假如有可能,就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水乳交融亲密无间。万万不要人为地以分离考验它的强度,那你也许会后悔莫及。尽量地创造并肩携手天人合一的时光。

爱像仙人掌类的花朵,怕转瞬即逝。爱可以不朝朝暮暮,爱可以不卿卿我我,但爱要铁杵磨成针,恒远久长。

爱怕平分秋色。在爱的钢丝上不能学高空王子,不宜做危险动作。即使你摇摇晃晃,一时不曾跌落,也是偶然性在救你,任何一阵旋风,都可能使你飘然坠毁。最明智最保险的是赶快从高空回到平地,在泥土上留下深深脚印。

爱怕刻意求工。爱可以披头散发,爱可以荆钗布裙,爱可以粗茶淡饭,爱可以风餐露宿。只要一腔真情,爱就有了依傍。

爱的时候,眼珠近视散光,只爱看江山如画;耳是聋的,只爱听莺歌燕舞。爱让人片面,爱让人轻信。爱让人智商下降,爱让人一厢情愿。爱最怕的,是腐败。爱需要天天注入激情的活力,但又如深潭,波澜不惊。

说了爱的这许多毛病,爱岂不一无是处?

爱是世上最坚固的记忆金属,高温下不熔化,冰冻不脆裂。造一架爱的航天飞机,你就可以驾驶着它,遨游九天。

爱是比天空和海洋更博大的宇宙,在那个独特的穹隆中,有着亿万颗爱的星斗,闪烁光芒。一粒小行星划下,就是爱的雨丝,缀起满天清光。

爱是神奇的化学试剂,能让苦难变得香甜,能让一分钟驻成永远,能让平凡的容颜貌若天仙,能让喃喃细语压过雷鸣电闪。

爱是孕育万物的草原。在这里,能生长出能力、勇气、智慧、才干、友谊、关怀……所有人间的美德和属于大自然的美丽天分,爱都会赠与你。

在生和死之间,是孤独的人生旅程。保有一份真爱,就是照耀人生得以温暖的灯。

为身体投票

当人们看到一本书,却无法根据书名想见内容的时候,通常会冷一下。有两种反应可供选择:一是把它甩到一边,因为它超出了我们已知的知识范畴,它冒犯了我们。另外一种就是好奇地打开它,看它到底说些什么。

幸好当我看到江西教育出版社的《赛博医学》时,采取了第二种处置方法,才使我没有和一本好书失之交臂。

“赛博”是个挺复杂的词,大致的意思是把人和信息源联结起来,出现一种新型的交流空间。

医学这两个字,倒是熟面孔。有二十多年的时间,我天天裹在白大衣里,和它形影不离。现在它在脑袋上加了“赛博”这一玄妙前置,好像老朋友新烫了时髦发型,使我阅读的时候,常有不自在和刮目相看的感觉。

待及看完,掩卷长思,觉得很有触动。

它的内容不复杂,正如它的副标题所示——计算机如何帮助医生和病人提高医疗质量。具体说来,就是计算机可以让病人自行表达病史、进行诊断、指导保健,等等。

说实话,在看到这本书之前,我从来没想到病历可由机器完成。大脑中顽固地认为,医学是仅存的几门基本上要由人工独立操作的技艺之一,是手工劳动最后的孤独堡垒。此书打破了我的成见,并以很有趣的实验数据证明,如果软件设计得足够精彩,病人面对着一架机器叙述病情,可能比对着医生更加自如,病史的采集也更加完备。

我几乎目瞪口呆,本能地不愿相信这个统计结果。

记起我当实习医生的时候,第一次写病历,煞是紧张。病历是第一手文件,一旦出了医疗事故,是要上法庭做证据的。写病历有很多规则,好似一份严谨的经济合同。我事先把有关格式背得滚瓜烂熟,生怕有什么遗忘。虽说忘了,也还可再进病房,补充询问一遍病人,但那仿佛初战失利,让人懊丧。况且,对一个实习医生来说,保持老练形象,事关重大。病室中住了好几个病人,你三番五次地回访某人,旁人都能看出你初出道,就不相信你了。说严重点,简直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很惨的。于是,我仿佛草台班子的小演员首次出台,把现病史、既往史、家族史……倒背如流,这才战战兢兢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不但问得要周全,万勿遗漏,病人的回答也要记得烂熟,才好回来如实写病历。一份病历就像一部小说,考验着医生关于那个陌生人的生命流程和生理结构的描述,同时挑战着医生的记忆和思维。它不但蕴含着庞大劳动和智慧的付出,而且潜藏着人为的疏忽和倦怠的危险。而这种种暗疾,在医疗行业之外的人,常常难以痛切地察觉,无法有效地防止可能出现的失误。

我们的时代,是一个遍地讲“黑话”的时代。各行各业都有一些独特的语词,独立于公共汉语之外,孤傲而神秘地屹立在那里,好像早年间敌特的接头暗号。比如你进了电脑店,就得做好领受计算机术语轰炸的准备。你打算装修房间,就会被建筑材料的种种称谓,浸泡得双耳肿胀。行业的划分越来越细致,每个行当都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内部语系,都是由你认识的中国字组成的,但连缀在一起,内涵却神鬼莫测。此类尴尬,我想,每一个在现代都市中生活的人,都会在不同场合领教。其中最令人惶恐和不知所措的局面,相信是在医院的遭遇。大夫们谈的是你的身体,可你却对它一无所知。某张化验单上所有的数据,都是你的生命指征,它却对你满面不屑。那些从本质上是属于你的,你却无法知晓含义的符码,麻木地看着你,缄口不吐它们的秘密。你一定尝试着问过医生,但医生冷峻的面容使你陡觉自己的弱智,难以启齿。即便有谁拨冗为你解答,你也很快地自惭形秽,觉得打扰了医生的时间,近乎图财害命。你想偷看医书查询,但浩如烟海的书籍让你眼花缭乱。即便找到了一本相关的资料,那种行业的黑话,又已匍匐在字里行间等着袭击你了……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解和控制的时候,那种恐惧和茫然,那种失落和挣扎,那种孤独和无助,那种悲苦和折磨,必定撕心裂肺。人在进化过程中亟待解决这一问题,它的优先性也许大于我们对外空间的探索。

赛博医学的主导思想正是这样的。它以人本主义为自己的哲学基础,提出了“病人的权利”这一主张。当本书的作者——斯赖克医学博士,坐在“当事人中心”学派的始祖——罗杰斯俭朴的家中,他的思想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他明白了,以往的医学专业人员,都是把家长式作风当成自己工作中的主要组成部分,从而剥夺了病人自我依靠和自我尊重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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