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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07.特殊摄影师

女孩子都喜欢照相。哪怕是最丑的姑娘,也会在青春年华,偷偷地留下倩影,没人的时候反复端详,找出面容上最经看的部分,为自己鼓劲儿。而且相片这东西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拍照的当时,你基本上都不满足,不中意,随着时间的流淌,逝去的时光变得越来越宝贵,你就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照一些相片了。

高原上的女兵,对照相这件事的认识,一直很清醒——就是抓紧一切可能时机,尽可能多地留下照片。倒不是有什么先见之明,想到在白发苍苍的时候,可以指着自己早年间的照片,瘪着没牙的嘴,对小孙女说,看,奶奶当年也有英姿勃发的时候,怎么样,很靓的吧……主要是我们兵龄不长,穿上这种新服装的样子,自己还没有欣赏够,就被运到了雪山上。家里人、同学、老师、朋友、亲戚等,跟在屁股后面要你寄照片回去给他们看看,要是久久寄不到,简直会被怀疑你这个兵是个冒牌货。照相成了当务之急。再说周围的景色,实在是太像火星了,寸草不生的岩石,给人一种自己是宇宙人的感觉,我们也急不可耐地想让远方的人一同欣赏和惊讶。

到达高原,我首先知道了女厕所和食堂的方位后,第二个急需打听的问题就是:照相馆在什么地方?

接受我询问的是个小伙子,个子高大,相貌英俊,缺陷是脸色有些苍白。自我介绍姓胡,是个技士。我想应该是问对了人,老头儿有可能不知道照相馆的位置,但这模样的同龄人,对此必会了如指掌。

胡技士很惊奇地看着我,好像我问他的不是一处平常所在,而是赌场或是火箭发射塔,停了一会儿才说,这里不是平原,没有照相馆。

我说,怎么会?雪山上这么多兵,远方的家里人就不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变成什么样了吗?就是他们自己不想照,家里人也会催个不停。

胡技士说,雪山上的兵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多。就算每个人每年照一张相,照相馆也没多少生意。摄影师会饿死。

我说,我,还有我的战友,就是说所有的女兵,一年每人最少会照十张相。

胡技士冷笑起来说,就算你们每人一年照一百张相,也没用。你们才几个人!

我说,还有你们嘛。人多力量大。

胡技士说,我两年才照一张相。主要用途是相亲的时候,家里人给对方看一看,就足够了。剩下的事,就是省下钱来,把看过我相片的女方娶过来。

我对胡技士悲天悯人地摇摇头。在照相方面,此人实在是胸无大志,不可救药啊。

我把从胡技士处得来的情报告知女友,屋内一片哀鸣。片刻后,小鹿第一个打破悲痛的气氛,对我说,咦,你不会搞错吧?

我很气愤这种明显不信任的口气,马上同胡技士站到一个立场上,说高原上只有这么些兵,就算把照遗像的概率都考虑进去(遗像每次要照很多张),摄影师也要饿个半死。

小鹿不服,说你从一个光着脚的人那里,是打听不到卖鞋的地方的。

我反驳说,既然大家都光着脚,你凭什么断定这里有鞋铺?

正吵得不可开交,小如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说,百闻不如一见。我有个新发现,在不远处的僻静角落,有一间小房子,上面有个牌子,写着“照相室”。

我傻了眼,说,小如,你没有骗人吧?

话刚出口,我就用手捂住嘴。小如哪里是骗人的人?再说,我从心里希望这是真的。小如并不计较我的怀疑,很诚恳地说,我也搞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安静极了,也没个人可问。要不,咱们一齐去看看吧。

我们三个立刻跑出去,剩下的人等我们消息。七拐八拐,果然找到了一间孤立的小屋。千真万确,门楣上悬挂的牌子上写着——照相室。

周围很静,这里好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但打扫得很干净,分明透出经常使用的痕迹。

这是一处秘密照相点。摄影师怕被人打搅,所以弄得很隐秘。小鹿很有把握地说。

小如过去敲敲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小鹿说,你动作太轻,好像敲幼儿园的门。看我的!

她捏起空心拳头,直擂两页门扇的接壤处,木板的震动加上铁插销的共鸣,一时间好像闹起了小型地震。

谁啊?耐心点!正洗相呢,等一等!里面回答。

天地为证,我们几双耳朵,都清清楚楚听到了“正洗相呢”这句话。哎呀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鹿满脸功臣神色,好像这个照相室,是她在片刻间用拳头砸出来的。小如比较有涵养,一声不响退在一边,但掩饰不住的兴奋,还是把她的嘴唇烧得更红了。她是我们之中最漂亮的女孩,自然对照相有着刻骨铭心的热爱。至于我,满脑子想的是,赶快把胡技士揪了来,让他揉着眼睛,目瞪口呆地向我们道歉。

等待中好像过了一千年,门终于沉着地打开时,我们看到了一张血色不足的脸。因为长时间在暗室里工作,摄影师眯缝着眼,一副见不得天日的样子。

揉着眼睛、目瞪口呆的人——是我——那个摄影师不是别人——正是胡技士。

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我一直就在这里工作啊!

我火了,你说这里养不活摄影师,原来是自己在吃独食啊!

胡技士愣了片刻,好像突然明白了,说,看来我们之间有点误会,欢迎你们参观我的工作间兼暗房。

我们三个鱼贯而入,小鹿在我耳边低声说,原来你和摄影师早就通了消息,倒把别人蒙在鼓里。

我抗议道,谁知道他在这里像个特务似的潜伏着啊!

屋里很黑,一盏红色的小灯,好像糖稀已经融化光了的冰糖葫芦,几乎没有光芒,只是一个稳定的红球,用朦胧的光晕勾出大家的身形。地板当中摆着一台硕大的机器,桌上有一个盛着药水的白瓷方盘,几张底片如红鱼一般泡在水里,看不清眉目。

你的机器比一般照相馆的复杂多了,照出的相一定也要漂亮得多。小鹿四处张望着说。

漂亮不敢说,比一般照相馆清晰,那是一定的。胡技士似笑非笑地回答。

只是你这墙上没什么好背景,海呀小亭子什么的,拍出来一片煞白,怪扫兴的。不过,也凑合啦,主要是把人物表情拍好就成。不知道你手艺如何?小鹿很内行地评点着。

红灯下,胡技士的脸红彤彤的,说,我经过正规学校三年学习,手艺应该是没问题的。

哟,光一个照相,你就学了三年,那可真是老师傅了。小如说。

胡技士的脸更红了。

我说,胡技士,你什么时候给我们照相啊?

胡技士说,我照的相,和你们平常见的相片不大一样。不过,按我的观点,一个人一生,是应该或者说是必须留下一点这种相片的。

小鹿说,我的相片的最大意义,就是要照得比我本人胖,这样我妈看到的时候就不会哭了。要不然,她一定会流着眼泪说,看,我家小鹿太瘦了,简直变成鹿脯了。

胡技士说,我能做的事就是实事求是,保证与你本人分毫不差。

小如凑到我的耳边说,我怎么觉得他这个照相馆与众不同啊?

我揣测着悄悄回答,咱们平常照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摄影棚那一小点地方。山上房子有限,把很多后期工作的设备都挤到一起了,难怪咱们看着眼生。

小如半信半疑地不再说话。

小鹿说,今天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你是不是就百忙之中为我们了此心愿?

胡技士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问道,你们谁先来啊?

小鹿当仁不让地说,我先来。

我说,小鹿,冲锋的时候,你也这样勇敢就好了。

我们躲到一边。小鹿站好,庞大的机器移动起来。那钢铁家伙看着蠢笨,活动还挺灵巧,按照胡技士的指挥,左旋右转,好像大象在跳舞。

好,你站好,不要动,头稍向左一点,好,就这样,屏住气,坚持一下,对……好,好了……现在我们再照一张侧面的。你的头转过来,对着墙壁……很好……好!

胡技士口中念念有词,像符咒一样,小鹿就像木偶,服从着他的摆布。不一会儿,照相结束。小鹿松弛下来,马上又痛苦地大叫,哎呀,我忘了说“茄子”了!

什么茄子?咱们这里一年无菜,不要说茄子,能有蔫萝卜吃吃就是天大的福气了。胡技士不屑地说。

不是吃的茄子,是表情。茄子会使我的嘴角微笑,你这个摄影师,也太不负责任了,为什么不提醒我注意表情呢?哼,要是照出一副哭丧相,我要你重照!小鹿不依不饶。

放心好啦,我绝不会把你照成哭丧相的。表情并不重要。胡技士很有把握地说。

轮到小如了,她按照小鹿的位置站好,很矜持地微笑着,看来想留下一副倾国倾城的玉照。没想到胡技士说,我不给你拍面部了……

小如大惊道,你难道要照我的后脑勺儿吗?或者说是照没有头的相?只剩脖子以下部分,那不成无头女尸了!

我说,小如你别胡说,摄影师说的是背影。小如你自己不知道,你的背影真的很好看啊。

没想到,胡技士不客气地纠正我说,不是拍背影,是拍手的特写。

轮到我们把嘴张成三个大大的“O”,齐声问,手?那有什么好拍的?不是白白糟蹋胶卷吗!

胡技士不理我和小鹿,单独对小如说,我看你哪儿都很完美,只是身高欠缺一些。拍了你的手,我就能知道你是否还有长高的希望。如果多吃些钙,可能会有帮助的。

我和小鹿大眼瞪小眼,不知该说什么。搜肠刮肚也不记得以前的照相馆是否还开展过测量身高的业务。小如的脸兴奋得比灯泡还红,她知道自己是美女,但对不足也有很清醒的认识。现在有人说能帮她,自然十分感激。

于是,小如伸出纤纤素手,按照胡技士的指挥,做出五指并拢的角度,规规矩矩照了一张手相。

好了。下一个。胡技士又恢复了淡淡的语气。

就照一张啊?小如有些不满足。

一张就足够了。胡技士不容置疑。

轮到我了。照头还是照手?我问。

胡技士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半天不作声。我吓了一跳,心想他不会让我照一张“脚相”吧?我昨晚上忘了洗脚,万一当众亮相,在这密闭的屋子里,定是有碍大伙儿的鼻子。

阿弥陀佛,胡技士网开一面,说,就照一张半身的吧。大家留影完毕,小鹿说,什么时候取相?

胡技士想想说,如果没有其他特别的工作打扰,下午你们就可取相了。

小鹿说,这么快!你不收加急费吧?

胡技士说,用的都是边角料,基本上是废物利用,不收钱。只是请你们保密,不要对别人说,那样,工作量太大,我招架不了。

从那间写有“照相室”的小屋出来,我们三个乐得合不拢嘴。午饭的时候,我暗自笑了好几次,差点把饭粒呛到气管里。

下午,我们如约又到了胡技士的工作室,这回房间没上锁。我们走进去,胡技士说,正好,片子刚制作出来,效果还是不错的。

我们急不可耐地要观赏自己的尊容,忙说,请把相片给我们,到太阳底下去看。

胡技士说,还是在屋里看得比较清楚。

小鹿说,你这个屋黑得像个菜窖,要看也得把窗户打开啊。

胡技士说,那倒不必。我有特殊的灯光设备。

说着,他打开竖在桌上的灯箱,雪亮的荧光灯把一大块毛玻璃照得像半透明的冰川。胡技士拿起一张照片,往特殊的夹子上一戳,相片就镶在了玻璃上,影像顿时纤毫毕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骷髅头,眼眶凹陷,鼻骨高耸,嘴巴是个黑窟窿。

老天哪,这是什么?是你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死人头吗?小鹿惨叫起来,指甲深深地抠进我的胳膊。

这正是你的头颅正位片啊。胡技士说着,把另一张底片镶入玻璃。这次出现的影像更恐怖,是半颗惨淡的人头白骨。

不等我们缓过神来,胡技士又把一张较小的底片插上玻璃。在雪亮的灯光中,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骨架像九阴白骨爪似的,五指朝天,冷冷地戳向天花板。

胡技士面向小如说,这就是你的手指骨骼图。观察骨骺融合的情况,你还很有长高的潜力。今后你多吃点钙吧。

胡技士马上又换了一张片子……不用说,那是我的半身像了。我凑过去一看,吓得闭上眼睛。从此,我算明白什么叫“形销骨立”了,骨头架子上,倾斜着摆着一列肋骨条,每一根都似巨大的丝弦,好似能奏琵琶古曲《十面埋伏》。

我们终于明白了胡技士的所谓“照相”,就是——X光拍片。

你这不是鱼目混珠,取笑人骗人吗!小鹿怒不可遏。

我可没骗人,一开始我就说,我的相片和别人的不同。在医学术语里,X光就是叫照相。我在医校学了三年放射专业,不信你们可以去查档案。胡技士不急不恼,含笑辩解。

可你这样的照片,我怎么能寄给妈妈?老人家还不得以为我已变成饿死鬼了?小鹿愁眉苦脸。

寄给妈妈是不妥,但自己保存很有必要。人有一张自己的骨骼图,就像拥有永不褪色的证件,无论你的外形怎样变化,骨头是不变的。比如,希特勒的尸体被烧焦了,最后确认身份,靠的就是他生前看牙病时拍的X光片。胡技士谆谆教导我们。

小如本来对胡技士心怀感激之情,因为他给了她一个好消息。但听到他总是谈论不祥的事情,忙说,说点别的吧。老讲这个,让我想起谋杀案来了。

胡技士说,很抱歉,让你们生出不美好的想象。但我真的非常热爱我的工作,恨不得让天下所有的人,都拍一张X光照片,留作纪念。

我说,胡技士,您的敬业精神当然很让人感动,可是我们的实际问题,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啊。我看,你这儿洗相的家伙挺齐全的,虽说你的专业是照骨不照皮,但毕竟沾亲带故,你就给我们想想办法,拍几张正儿八经的照片吧!

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胡技士搔搔头上的白色工作帽,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们让家里人寄胶卷来,我在这里想办法借照相机,然后给你们照相。X光片和普通胶卷的冲洗过程大同小异,我努力摸索一下,估计问题不大……

小鹿打断他的话说,别光是底片啊,我要看真正的相片,布纹纸或斜光纸的……最好能放大,要是你再学会了上色,那就更棒了。

胡技士说,那还得找人买相纸、显影液、定影液、烘干机、上光机……麻烦着呢……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小鹿说,艺不压人。我们愿意当你的试验品,你就好好练本事吧。

胡技士哭笑不得地说,试试吧。最好别对我寄太大的希望。

我们谢了胡技士,拿着生平最丑陋最古怪的相片回了宿舍,不敢给任何人看,自己也不敢看。尤其是夜里,烛光下,它能给人一种神秘莫测鬼魅丛生的感觉。不知她俩的留影后来如何处置,反正我把那张“琵琶精”照片偷偷给扔了。不管它在科学研究上有多大的价值,我可不想让自己一副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模样。

至于我们的照相生涯,注定了还要有许多磨难。胡技士虽然热心,终不是专业人员,几次试验都以失败告终。他自我解嘲道,我是一个特殊的摄影师,只能拍那种深刻到骨头的照片。至于血肉丰满的形象,还是留给普通的摄影师们干吧。

08.奶奶的灵丹妙药

高原上的人不聪明,以为只有农民才吃新鲜的东西,而比较讲究的是吃加工过的食品。比如,认定罐头里的苹果,一定比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高级。这样,我们一到阿里,听说没有绿色蔬菜吃,除了脱水菜就是罐头,女兵们简直高兴极了。

说实话,罐头食品刚吃的时候,口味相当不错。特别是水果罐头,最大的优点是可以把天南地北不同节气的果子集中在一起,大饱口福。你可以刚吃了一口河北赵县的雪花梨,马上就塞两腮帮子福建厦门产的名叫妃子笑的红荔枝。喉咙里广西的香蕉还没咽下去,立刻又被陕西的苹果噎得翻白眼……阿里有个优良传统,大伙儿都善待新来的弟兄,好让他们早些适应高原。老同志慷慨地把自己积攒下的水果罐头拿出来大宴我们。我们也就懵懵懂懂地吃了个够。

后来才知道,士兵每个月的罐头定量是一公斤半。军用罐头胖墩墩、圆滚滚,体积庞大,每个净重一公斤。也就是说,每人每月按规定只能领到一筒半罐头。罐头当然不能锯开来,变通的办法是,或者每两个月领一次,一回可得三筒。或是两个人成立个互助组,合在一起领。

起初我们采取的是第二个方案,自由结合,我和果平是一组。领罐头的时候,兴高采烈。你想啊,要是自己一个人,又想要菠萝又想要蜜桃,很容易顾此失彼,留下长久的遗憾。两个人合伙,挑选余地大,众人拾柴火焰高,品种花样就齐全多了。我俩手挽手地领回苹果、香蕉、橘子各一筒,取其南北结合甜酸搭配。摆在桌子上,亮铮铮的一排,好似一列威武的锡兵(注意啊,军用罐头和街面上卖的罐头可不一样,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朴素的白铁皮外衣,像是镀了一层银)。计划一个星期吃一筒,调剂胃口。只是这样算下来,月末就会有一个星期断了粮草。不过,我们都很乐观,心想那是二十多天以后的事了,对于年轻人来说,实在是个遥远的日子。再说那时已临近下个月发罐头的日子,曙光就在前头,等待的滋味也就比较好忍了。

罐头领回来以后,我和果平眼巴巴地看着从属于自己名下的这么多物资,不禁摩拳擦掌,口舌生津。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吃掉一筒吧!

意见高度统一,立即行动起来。看着整齐的三个锡兵,第一个问题是——先吃谁呢?

没想到,我俩分歧甚大。果平想吃苹果,我却对橘子情有独钟。争论的结果,谁也不愿妥协,但也不忍心伤害对方。最后达成协议,折中一下,先吃香蕉罐头。

一截截的断香蕉泡在浑黄的水里,味道尚好,只是形象很不雅,容易使人想起某种排泄物。它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罐头汤不好喝,有一种令人懊恼的泔水味。要知道,水果罐头除了吃固体物,喝汤也是至关重要的享受,甚至比果肉还美味。比如,梨汤可以治咳嗽,橘子汁简直就是玉液琼浆。

吃完香蕉罐头,我俩抹抹嘴,意犹未尽。但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已经提前完成了这个星期的指标,舌头的渴望只好到下个星期的此时才能满足。

我们开始看《卫生员手册》,以抵挡肚子里馋虫的呼唤。半个小时后,果平抬起头,皱着眉对我说,哎呀呀,胃不好受。

我们那时刚学了一点有关的医学知识,果平已经不用老百姓的语言,说是“心口痛”,而是很准确地指着自己的胸骨下方,说胃疼。我吃了一惊说,那可如何是好?我赶紧去找医生吧。要是需要吃药,我这就给你把开水凉上。要是需要针灸呢,我保证给你挑一枚又细又长的新针,一下子就扎进你的穴位……

果平吓得叫起来,说,我的好姐姐呀,你怎么这么狠!就没有什么好一点的治疗方案了吗?

我劝她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哇!

果平忸忸怩怩地说,我这也是个老病根了,在家的时候就常犯的。我奶奶有一个偏方,可不似你的招数这般吓人,又舒服又好吃,一咽下去,药到病除。

我的胃从来没疼过,简直是个铁胃,所以,就格外同情胃难受的人。听说古代的美人西施就是因为得了胃炎,才整天愁眉苦脸地捂着胸口,成了无数人爱怜的对象。果平若是也一直痛下去,就得成了效颦的东施。

我忙说,那是什么药?我们这里可有?

果平的眉梢挑起来,连连说道,有啊。就在你身边,怕你舍不得。

我越发听不明白了,说,我哪里有这样的灵丹妙药?

果平一指还剩两个的锡兵说,就是苹果罐头啊。

我大笑起来,说果平你要是馋得忍不住了,就如实招来,犯不上做出这鬼样子吓我。

果平一本正经地说,真的不是骗你。我奶奶每年冬天都要在麦仓里藏上一些苹果,都是又大又红一个虫子眼也没有的。我心口一疼,她就从仓里摸出个苹果,在灶里的热灰中焐熟了,用小勺子挖了苹果心喂我,又热乎又香甜,甭管我疼得多厉害,一个熟苹果下肚,立马就不疼了,要多灵有多灵!

我听得发呆,心想偏方治大病,还是有讲究的。我为难地说,果平,只是你奶奶这种焐熟的煳苹果,我们到哪里去找?

不想果平胸有成竹,说你把苹果罐头打开,我自有办法。

我就拿了罐头刀,吭哧吭哧地打开了第二个锡兵。这是一种个头很大的苹果制作的罐头,里面只盛了三块,就满满当当。我把罐头推到果平面前,说,前期准备我已完成,后面如何操作就看你的了。

果平虽然胃疼,但看到渴望已久的苹果罐头,立刻恢复了活力。她几乎一跃而起,手脚麻利地拿过我的刷牙缸,把我的牙刷牙膏稀里哗啦地倒出来,腾出一个空杯。然后用一把勺子滗着,以防苹果块儿掉出来,倾斜了罐头筒,把苹果罐头汁倒进我的牙缸。她走到炉火前,把火苗拨拉得更旺些,然后把存着半筒苹果块儿的罐头筒炖在炉子上。

窗外是藏北高原呼啸的狂风,屋内是熊熊的炉火。我们无声地注视着火焰上的锡兵,有温暖而甜腻的蒸汽从锡兵的头上冒出来,好像还染着粉红色苹果花的光彩。筒底剩的果汁原本就不多,火力猛攻之下,不一会儿就有了干锅的咝咝声,果香的味道也越发浓烈起来,有点像关东糖,让空气都变得黏起来,仿佛能拉出丝来。我有些焦急,心想再不赶快抢救,马上就要煳锅了。果平依然不慌不忙,取了小勺,轻轻地翻动着筒内的果块儿,上下搅拌着。还不时地以勺为杵,如捣药的玉兔一般用力戳着渐渐柔软的苹果糊……

屋内现在弥漫的空气,已经不完全是苹果的味道,而有了一种略带呛人的烟熏火燎之气。果平扶起锡兵的耳朵(那是我挑开的罐头盖,支棱在一旁),把它放在地上。和屋外荒凉大地连在一起的室内地面,无论炉火怎样燃烧,都顽强地保持着冻土的温度。火热的锡兵一站在上面,立刻像红铁在冰水中淬火,激起团团蒸汽,好像披上了白色的伪装服。等了许久,白雾才袅袅散去。果平把锡兵请上桌面,热情邀我——好了,吃吧。

我说,吃什么?

果平说,烤苹果。

我说,我不吃。这是你辛辛苦苦制出的药啊。

果平说,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我说,那你就加油吃,这回多吃点,没准儿你的病就去根了。

果平抽着鼻子,被焦煳的苹果所陶醉,见我无心于她的药,也不再谦让,说,那你喝苹果汤吧。

我用刷牙缸子和果平的锡兵碰杯,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响,闷闷的,好像两个聋哑人在拥抱。

那一大缸子罐头苹果汁,只喝得我像一个溺水身亡的人,肚胀如鼓。我非常愤恨果平的粗心大意,她没有把我的刷牙缸子洗干净就草率行事,结果是我的舌头每品尝一次苹果的香气,都顺便领略一回牙膏的怪味。

果平一边用小勺舀着煳苹果,一边心满意足地抚着胸口说,苹果罐头没有我奶奶焐的好吃,但是在这离家万里的地方,能吃上差不多的东西,也就不错了。

我说,你就别说什么好吃难吃的话了。我关心的是,你的病究竟好了没有?

果平说,病?什么病?

我说,你的心口疼啊。

果平一下子开心地笑起来说,你怎么和我奶奶一样好骗呢?我用这个办法,一年里不知从我奶奶手里骗来多少个苹果。真奇怪,那个麦囤就好像是个万宝囊,我怎么吃也吃不尽。但它只听我奶奶的话,有好几次我趁着她不在,自己到里面去摸,就是摸不到。这个谜,我到今天也想不通。

我气愤得大叫,好个果平,馋嘴猫!装得好像!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躲到一边去看书,不理果平。她在那边闹出许多声响,我看也不看。过了一会儿,我突然闻到了橘子的清香。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想吃橘子走火入魔,鼻子作起怪来,就镇定住自己,不去想它。没想到,橘子的味道越来越强烈,简直好像有一个人在你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种了一大片橘林,把一个奇大无比的蜜橘,像海星一般剥开,让每一瓣挂着橘络的橘肉,花一样盛开……

真有点不可思议。我把一直遮挡在眼前的书本挪开。于是我看到果平把我们的最后一个锡兵打开了,橘瓣在金黄色的橘汁中,像一弯弯初七八的月亮,动荡着,起伏着。

我啼笑皆非,说,果平,今天已经吃得肠胃要爆炸了,你这是何苦?

果平说,你并没有吃多少罐头啊。你听我来算账,刚开始我们每人半筒香蕉罐头,不过是五百克。后来的苹果,你只喝了一些汤,又能有多少?我知道,你特别爱吃橘子罐头,今天我已经吃到了童年时最喜欢吃的东西,我想让你也开心。

说着,果平双手把最后一个锡兵递给我。

面对这样的朋友,你还能说什么?

尽管在后面的日子里,逢到别人吃罐头的时候,我和果平总要借故走出房间,站到冷冷的山冈上,但我们从不后悔,在发下罐头的第一天,就吃完了整个月份的定量。

09.假若天使到你家

假如天使到了你家,你会要求些什么?要些什么礼物?

其实人们的要求并不复杂。无非是家人的平安和团聚,足够的衣食温饱,然后就是游玩和快乐了,当然,还有创造。

也许有人会说,要这些凡俗的东西多么无趣啊,既然遇到了天使,就应该向他索要更多的金钱和美色……

乍一想,似乎也有道理。千载难逢的机会砸到了你脑袋上,为什么不狮子大张口,让这些平日你艳羡不止的东西多多益善,将自己包围呢?

好吧,就算有这样宽宏大量的小天使,给了你足够的金钱和美女,然后呢?天使飞走了,你还要继续过下去。你不断地消费金钱,快乐却一点点地减少。这是一条古老的法则——当什么东西充斥在我们周围、无穷无尽的时候,我们就飞快地麻木了。你和美貌的女子周旋,却不会得到爱情,因为没有一个有思想、有爱心的女子会爱上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酒囊饭袋。况且,说句有关生理卫生的话,美女环绕,男性的生殖机能很快就会衰竭,这可是从帝王将相那个朝代就屡试不爽的。

总之,就像空气、水、盐一样,精神的必需品——爱、欢乐和团圆,是非常朴素却须臾不可离开的。

10.倾听,是你的魅力

我读心理学博士方向课程的时候,有一篇作业是研究“倾听”。刚开始我想这还不容易啊,人有两耳,只要不是先天失聪,落草就能听见动静。夜半时分,人睡着了,眼睛闭着,耳轮没有开关,一有月落乌啼,人就猛然惊醒,想不倾听都做不到。再者,我做内科医生多年,每天都要无数次地听病人倾倒满腔苦水,鼓膜都起茧子了,所以,倾听对我应不是问题。

查了资料,认真思考,才知差距多多。在“倾听”这门功课上,许多人不及格。如果谈话的人没有我们的学识高,我们就会虚与委蛇地听。如果谈话冗长烦琐,我们就会不客气地打断叙述。如果谈话的人言不及义,我们会明显地露出厌倦的神色。如果谈话的人缺少真知灼见,我们会讽刺挖苦,令他难堪……凡此种种,我都无数次地演过,至今一想起来,无地自容。

世上的人天然就掌握了倾听艺术的,可说凤毛麟角。

不信,咱们来做一个试验。

你找一个好朋友,对他说,我现在同你讲我的心里话,你却不要认真听。你可以东张西望,你可以搔首弄姿,你也可以听音乐、梳头发,干一切你忽然想到的小事,你也可以环顾左右而言他……总之,你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必听我说。

当你的朋友决定配合你以后,这个游戏就可以开始了。你必须拣一件撕肝裂胆的痛苦事来说,越动感情越好,切不可潦草敷衍。

好了,你说吧……

我猜你说不了多长时间,最多三分钟就会鸣金收兵,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面对着一个对你的疾苦、你的忧愁无动于衷的家伙,你再无兴趣敞开襟怀。不但你缄口了,而且你感到沮丧和愤怒。你觉得这个朋友愧对你的信任,太不够朋友,你决定以后和他渐行渐远,你甚至怀疑认识这个人是不是一个错误……

你会说,不认真听别人讲话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吗?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正是如此。有很多我们丧失的机遇,有若干阴差阳错,有不少失之交臂的朋友甚至各奔东西的恋人,那绝缘的起因都是我们不曾学会倾听。

好了,这个令人不愉快的游戏我们就做到这里。下面,我们来做一个令人愉快的活动。

还是你和你的朋友。这一次,是你的朋友向你诉说刻骨铭心的往事。请你身体前倾,请你目光和煦。你屏息关注着他的眼神,你随着他的情感而起伏。如果他高兴你也报以会心的微笑,如果他悲哀你便陪着垂下眼帘,如果他落泪了你温柔地递上纸巾,如果他久久地沉默你也和他一样缄口不言……

非常简单,当他说完了,游戏就结束了。你可以问问他,在你这样倾听他的过程中,他感受到了什么?

我猜,你的朋友会告诉你,你给了他尊重,给了他关爱。给他的孤独以抚慰,给他的无望以曙光,给他的快乐加倍,给他的哀伤减半,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会记得和你一道度过的难忘时光。

这就是倾听的魔力。

倾听的“倾”字,我原以为就是表示身体向前斜着,用肢体表示关爱与注重,翻查字典,其实不然。或者说仅仅这样理解是不够全面的。倾听,就是“用尽力量去听”。这里的“倾”字,类乎倾巢出动、倾箱倒箧、倾国倾城、倾盆大雨……总之殚精竭虑、毫无保留。

可能有点夸张和矫枉过正,但倾听的重要性我以为必须提到相当的高度来认识,这是一个人心理是否健康的重要标志之一。人活在世上,说和听是两件要务。说,主要是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和意识,每一个说话的人都希望别人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听,就是接收他人描述内心想法的信息,以达到沟通和交流的目的。听和说像是鲲鹏的两只翅膀,必须协调展开,才能直上九万里。

现代生活飞速地发展,人的一辈子不再是蜷缩在一个小村或小镇,而是纵横驰骋、漂洋过海;所接触的人不再是几十一百,很可能成千上万。要在相对短暂的时间内,让别人听懂你的话,并且在两个头脑之间产生碰撞,这就变成了心灵的艺术。

现今鼓励青年的励志书很多,教你怎样展现自我优点,怎样在第一时间给人一个好印象,怎样通过匪夷所思的面试,怎样追逐一见钟情的异性……都有不少绝招。有人就觉得人际交往是一个充满了技术的领域,是可以靠掌握若干独门功夫就能翻云覆雨的领域。其实,享有好的人际关系,学会交流,听比说更重要。

从人的发展顺序来看,我们是先学着听。我之所以用了“学着”这个词,是指如果没有系统的学习,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能学会如何“听”。他可以听到雪落的声音,可他感觉不到肃穆;他可以听到儿童的笑声,可他感受不到纯真;他可以听到旁人的哭泣,却体察不到他人的悲苦;他可以听到内心的呼唤,却不知怎样关爱灵魂。

从婴儿开始,我们就无意识地在听,听亲人的呼唤,听自然界的风雨,听远方的信息,听社会的约定俗成。这是一种模糊的天赋,是可以发扬也可以湮灭的本能。有人练出了发达的听力,有人干脆闭目塞听。有很多描绘这种状态的词,比如充耳不闻、置若罔闻;对“闻”还有歧视性的偏见,比如百闻不如一见。

听是需要学习的,它比“说”更重要。如果我们没有听到有关的信息,我们的“说”就是无的放矢。轻率的人容易下车伊始就叽里呱啦地说,其实沉着安静地听,更是人生的大境界。

只有认真地听,你才能对周围有更确切的感知,才能对历史有更准确的把握,才能把他人的智慧集于己身,才能拓展自己的眼界和胸怀。

读书是一种更广义的倾听。你借助文字,倾听已逝哲人的教诲。你借助翻译,得知远方异族的灵慧。

倾听使人生丰富多彩,你将不再囿于一己的狭隘,潜入浩瀚的深海。倾听使人谦虚,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倾听使人安宁,你知道了孤独和苦难并非只降临你的屋檐。倾听使人警醒,你知道此时此刻有多少大脑飞速运转,有多少巧手翻飞不息。

倾听是美丽的,你因此发现世界是如此五彩缤纷。倾听是一种幸福的表达,因为你从此不再孤单。

倾听是分层次的。某人在特定的时刻讲了特定的话,只有当我们心静如水,才能听到他的话外音。年轻人最易犯的毛病是——他明白所有倾听的要素,也懂得做出倾听的姿态,其实他在想着自己待会儿要说的话。他关注的不是述说者,而是自己。“佯听”是很容易露馅的,只要他一开口讲话,神游天外的破绽就败露了。两个面对面述说的人其实是最危险的敌人,一切都被心灵记录在案。

倾听是老老实实的活儿,来不得半点虚假和做作,倾听是对真诚直截了当的考验。所以,如果你不想倾听,那不是罪过。如果你伪装倾听,就不单是虚伪,而且是愚蠢了。

当我深刻地明白了倾听的本质而不是仅仅把它当成讨好的策略后,倾听就向我展示了它更加美丽的内涵,它无处不在,与生活息息相关。如果你谦虚,以万物为师长,你会听到松涛海啸、雪落冰融,你会听到蚂蚁的微笑和枫叶的叹息。如果你平等待人,你的耐心就有了坚实的基础,你可以从述说者那里获得宝贵的馈赠,这就是温暖的信任。

年轻的朋友们,让我们学会倾听吧。当你能够沉静地坐下来,目光清澄地注视着对方,抛弃自己的傲慢和虚荣,微微前倾你的身姿,那么你就能听到心与心碰撞的清脆音响,宛若风铃。

11.购买一个希望

那年在国外,看到一个穷苦老人在购买彩票。他走到彩票售卖点,还没来得及说话,工作人员就手脚麻利地在电脑上为他选出了一组数字,然后把凭证交给他。他好像无家可归,没有什么固定的目标要赶赴,买完彩票,就在一旁呆呆站着。我正好空闲,便和他聊起来。

我问,你为什么不亲自选一组数字呢?

他说,是我自己选的。我总在这里买彩票。工作人员知道我要哪一组数字。只要看到我走近,就会为我敲出来。

我说,那你每次选的数字都是一样的喽?

他说,是的。是一样的。我已经以同样的数字买了整整四十年彩票。每周一次,购买一个希望。

我心中快速计算着,一年就算五十二周,四五二十,二五一十……然后再乘以每注彩票的花费……天!我问道,你中过吗?

他突然变得忸怩起来,喃喃说,没中过。有一次,大奖和我选的数字只差一个。

我说,那以后,你还选这组数字吗?

他很坚定地说,选。

我说,我是个外行,说错了你别见怪。依我猜,以后重新出现这组数字的概率是极低的,更别说还得有一个数字改成符合你的要求。

他说,你说的对,是这样的。

我就愣了。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买彩票的钱虽然不多,但周复一周地买着,粒米成箩,也积成了不算太小的数目。用这些钱,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一身蔽寒的衣服,吃一顿饱饭呢?再说,固执地重复同一组数字,绝不更改,实在也非明智之举。

我不忍伤他心,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有久久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主动开口说,你一定很想知道那是一组什么样的数字吧?

我点头说,是啊。

他有些害羞地说,那是我初恋女友的生辰数字。每周我下注的时候,都会想起她,心中就暖和起来。

我说,那到了开奖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没中,会不会心中寒冷?

他笑了,牙齿在霓虹灯下像糖衣药片一样变换着色彩。他说,不会。我马上又买新的一轮彩票,希望就又长出来了。我很穷,属于穷人的希望是很有限的。用这么少的钱,就能买到一个礼拜的快乐,这种机会,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不多。更不用说,那个数字还寄托着我的回忆。如果我选的这组数字中大奖,她一定会注意到的,因为那是她的生辰啊。紧接着她会好奇是谁得了这份奖金?于是就能看到我的名字。她立刻就会明白我这一辈子没有忘记她,而且我有了这么多的钱,她也许会来找我……

老人说完,就转过身,缓缓地走了。

后来,我把这个真实的故事讲给很多人听。每个人听完后都会长久地沉默。然后说,真盼望他中奖啊!

12.鱼在波涛下微笑

心在水中。水是什么呢?水就是关系。关系是什么呢?关系就是我们和万物之间密不可分的羁绊。它们如丝如缕百转千回,环绕着我们,滋润着我们,营养着我们,推动着我们;同时,也制约着我们,捆绑着我们,束缚着我们,缠绕着我们。水太少了,心灵就会成为酷日下的撒哈拉。水太多了,堤坝溃塌,如同2005年夏的新奥尔良,心也会淹得两眼翻白。

人生所有的问题,都是关系的问题。在所有的关系之中,你和你自己的关系最为重要。它是关系的总脐带。如果你处理不好和自我的关系,你的一生就不得安宁和幸福。你可以成功,但没有快乐。你可以有家庭,但缺乏温暖。你可以有孩子,但他难以交流。你可以姹紫嫣红宾朋满座,但却不曾有高山流水患难之交。

你会大声地埋怨这个世界,殊不知症结就在你自己身上。

你爱自己吗?如果你不爱自己,你怎么有能力去爱他人?爱自己是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事情。它不需要任何成本,却需要一颗无畏的灵魂。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完满的,爱一个不完满的自己是勇敢者的行为。

处理好了和自己的关系,你才有精力和智慧去研究你的人际关系,去和大自然和谐相处。如果你被自己搞得焦头烂额,就像一个五内俱空的病人,哪里还有多余的热血去濡养他人!

在水中自由地遨游,闲暇的时候挣脱一切羁绊,到岸上享受晨风拂面,然后,一个华丽的俯冲,重新潜入关系之水,做一条鱼在波涛下微笑。

13.快乐之奖

一位悠闲的老人,守候在闹市区的一条繁华马路上。无数的行人从他身边匆匆掠过,如同群群鸥鸟飞越搁浅的轮船。老人睿智的目光巡视着众人的脸庞,不断地轻轻叹息。偶尔他会走到某位行人的面前,有礼貌地拦住他,悄声地说一句什么话,然后把一样东西塞进那人的手里,微笑着离开。

深夜了,老人回到一家俱乐部,对负责人说,我已经对每一个我确认的人,发放了奖金。

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家富裕的俱乐部突发奇想,拿出了一大笔钱,委派对人的表情很有研究的专家,到城市最繁华的地带守候一天,由专家判定的每一位快乐的人,会得到一笔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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