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上看电影也有特殊的乐趣。那时全国都在批判毒草,除了样板戏,别的电影都不让演了。但昆仑山上攒了一大堆旧拷贝,没有追究。原来藏北高原路途遥远,边防哨卡像图钉似的在山坳之中,运上来一次电影胶片,车拉马驮的,费尽了周折。而且在高原转过一圈的拷贝伤痕累累,军区工作站总是最后才把片子送上来,送来了就不打算再要了。高原像一处平静的死港湾,当别处都淹没在风暴中的时候,这里竟泊着一堆奇异的财富。
边防军人们对样板戏倒背如流以后,强烈要求把以前的旧影片拿出来“批判”。最先开禁的是豫剧《朝阳沟》,因为部队里的河南兵最多,因为最高的部队首长是河南人。一时间“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剧里银环和栓保的对唱响彻军营。不但河南人唱,河北人也唱,广东人、上海人都唱。我敢打赌,豫剧在它的本土以外,从没有这样地发扬光大过。
有一天我正在看《卫生员手册》,放映员走来看病。我就把书折了一个角放下。他说,我送你一截电影胶片吧。我说,我要一截胶片干啥使呢?我也不放电影。他说,你把胶片截上两寸长的一段,拴上彩毛线,夹在书里,就是上好的书签。我说,那好是好,可电影不就断片了?他说,不碍的。电影一秒钟过几十格,我把断头细细粘上,看不出来的。你就说你喜欢哪一截人和景吧,我这就给你铰去。我说,那好,我就要《海鹰》里王晓棠演的那一段。他说,咱的《海鹰》片子太老了,拷贝上有划痕,做成书签不好看。换《红色娘子军》吧,新来的,颜色可鲜艳。我说,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要吴清华逃出牢笼,“倒踢紫金冠”动作里腿最高的那一段。
他很快拿来了一个纸包,里面是几幅“倒踢紫金冠”。
恰好那天晚上就是高原上首次放映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我紧张地盯着银幕,生怕吴清华在逃跑的路上,因丢了“倒踢紫金冠”而意外地跌上一跤。还好还好,女奴隶跑得十分顺利,每一个动作都炉火纯青,看不出一点剪接的痕迹。
我把妈妈给我织的毛背心拆下一截,把果绿色的毛线破成四股,毛茸茸的如同水草。我把草叶拴在胶片的齿孔上,果然制出了极别致美丽的书签。
有的电影看过几十遍了,一听说还是看这个电影,大家依旧挺高兴,早早地绑起被子来等着集合。因为要是不看电影,就得学报纸。
27.穿上白生生的羊绒衣
那时候我十六岁,在西藏当兵。
牧场上,常常可以看到牧民在纺羊毛。左手拿着一个枣核形的线棰,上面别着一个发卡样的小工具,右手从羊毛堆里拈出一个头,缠在工具上一旋转,羊毛就像被施了魔法,乖乖地把原本藏在自己身躯里的毛线吐了出来。
纺羊毛的姿势很美,甚至可以一边走一边纺。于是牧民背上的羊毛堆渐渐缩小,最后终于消失在高原透明的蓝色空气里了。而手中的线棰则像一个贪吃的胖子,肚子膨胀起来,绕满了均匀细密的毛线。
一天,女兵里年长又最心灵手巧的小如说:“我们自己来捻毛线,再染上颜色,再亲手织成毛衣,自己穿或送人,是不是都很别致?”
大家都乐意一试。
第一步是筹措羊毛。几天以后,每人都搜集了一麻袋。
小如找来的都是雪白的山羊毛,又轻又软,好像一朵朵轻柔的云彩。她说,这些羊毛不是用剪子剪下来的,是请牧民用手,从羊肚子下面最暖和的地方抓下来的。许多年之后,我才在书上看到,这种山羊身上最细软的小毛,叫“羊绒”,被人视为“软黄金”。我敢肯定,小如当时并不懂这些,她只是凭自己的聪慧和直觉,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我的麻袋里黑毛也有、白毛也有,像一盘鏖战中的围棋。粗糙的硬毛夹杂其中,松针般挺立。小如说:“这种毛织出衣服会很扎人。”我满不在乎地说“我早打算好了,织毛袜子,不怕扎。”
我们跃跃欲试地预备捻线。小如说:“别忙。羊毛还得洗呢。你们愿意穿着自己织的毛衣走过去,人家耸着鼻子说,怎么这么膻?”
我们就到狮泉河边去洗羊毛。
狮泉河浪花飞卷,好像无数狮子抖擞雪白的鬃毛,逶迤而来。
羊毛真的很脏,夹杂着粪球和草棍儿,还有纠结成缕的团块儿。雪水浸得我们十指冰凉,腰酸背疼。稍不小心,裹着水的羊毛就像一座浮岛,驾着波涛漂向下游的印度洋。
我看着渐渐远去的羊毛说:“完了!我的羊毛袜子要少织一个脚指头了。”大家就笑我说:“袜子又不是手套,不分指头的。”
小如奋勇地抢救她漂走的羊毛,几次险些跌进河里,裤腿全打湿了。往回走的路上,棉裤结了冰,咔嚓嚓发出玻璃纸的声音。我们笑她舍命不舍财,她说要织的毛衣很大很大,只怕这些羊毛还不够呢。
洗净的羊毛要晾干。羊毛湿的时候还挺乖,熨帖地伏在地上。但阳光使它们蓬松起来,轻盈起来。假如这时候刮来一阵风,它们就会像团团柳絮,飘飘然飞上冰峰。
我们只好像八脚蜘蛛一样,手舞足蹈地护卫着自己的羊毛,样子很狼狈。
总算可以开始纺线了。那活儿看起来不难,真干的时候,才发现很不容易。顾了捻线就忘了续羊毛,线就越来越细,像旱天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断了。我捻的毛线又粗又硬,还疙里疙瘩的有许多接头,被大家称为“等外品”。
小如纺出的可是优质品。又白又细又匀,好像有一只银亮的巨蚕潜伏在她的羊毛堆里,忠实而勤勉地为她吐出美丽柔韧的长丝。
不管怎么说,我们每人都有了几大团毛线。
下一个步骤就是染线了。
先用脸盆盛水把颜料煮开,再把线桄浸在染液中炖。听着世界屋脊摇撼天地的罡风,看着炉子上一大盆冒着血红或翠绿气泡的沸水,真有身在魔鬼作坊之感。
为自己亲手捻的毛线挑选颜色,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我打算把毛线染成玫瑰红。你们想啊,在藏北的雪原上,我踩着一双玫瑰红的羊毛袜子,是多美丽的图画啊,简直有童话的味道……要不我就染成迎春花的明黄色……要不我干脆要大海的碧蓝色吧……”我神往地说。
小如毫不留情地泼凉水:“你把黑羊和白羊的毛捻在一起,颜色已经混浊不堪。你说的那些娇美颜色都染不成,只有老紫或深墨绿还可凑合。染成黑色最保险。”
我只好自我解嘲:“嘿!反正是袜子,踩在脚底下,谁也看不到。什么颜色无所谓。”
大家都很关心小如的毛线染成什么颜色。没料到她沉思良久说:“我什么颜色也不染了,就要这种白羊毛的本色。染的颜色再好看,天长日久终会褪色。唯有天生的颜色,永不会改变。”
虽说小如讲的很有道理,大家还是把毛线染成了各种颜色。主要是我们第一道工序没做好,毛线已不能保持洁白,只有靠染色来遮丑了。
我把线染成黑色,油亮亮的,像乌鸦的翅膀,也很好看。
织毛线活儿了。大家不再彼此商量集体行动,开始单干。这个给妈妈织条围巾,那个给爸爸织条毛裤。在漫漫长夜里,无声地围着高原的炉火,独自抱着线团,遥想着亲人的面庞,飞针走线。
我不会织,就向小如请教。她埋着头结自己的伟大工程,匆匆忙忙给我写了一张织毛袜的要领,依旧嘟囔自己的针法:“一针上两针下,两针并一针……”
她织的毛衣很大,图案复杂。难怪要不停地念念有词,生怕织错了花样。
我打趣地说:“这么认真,是给谁织的呀?”
小如说:“给一个人呗。”
我刨根问底:“给一个什么人呢?”
“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啊。”她搪塞我。
“他在哪里呢?”我穷追不舍。
“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小如看着天边的雪山,雪山像银亮亮的锡箔铰成的图案,山上有我们的边防站。
“我现在不认识他,以后会不会认识呢?”
小如想了一下说:“我要是向你介绍他,你就会认识他。我要是不说,你就永远不会认识他。”
我胸有成竹地笑道:“小如姐,你错了。你就是不告诉我,日后在茫茫人海中,只要我遇见了,就会一眼认出他来。”
小如停下手里的毛衣针,温柔地露出白牙,说:“看把你能的。我才不信你能认出他来!凭什么呢?”
我说:“就凭这件白生生的羊绒衣啊。在当今这个世界上,可有一件羊绒衣,是这样自采自捻自洗自织自编花样造出来的吗?你设计的这个图案,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份了。”
小如不语,只是嘻嘻地笑。
那件原白色的羊绒衣上,镂空地织着两颗套在一起的心,还有许多山和雪花。
28.元宝饺子
中国有句俗语:好吃不如饺子。
西藏高原的人,当然也爱吃饺子。可山上的水不到八十摄氏度就开了,根本就煮不熟饺子。再说平日里大家都挺忙的,包饺子是个大工程,一时半会儿完不成。
春节到了。年轻人回不了远在内地的老家,大年初一总得吃顿象征团圆的饺子吧。
为了这顿饺子,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上了。
炊事班长打开一袋袋面粉,在手心各捏一小撮儿,追着人问:“你们说哪一袋面最白?”
大家随便看了一眼说:“都是一盘机器磨出的面,都是一样白。”
炊事班长就红了脸反驳说:“那可不一样。有的就细些,有的就粗些。十个指头还不一样齐呢!”
大家说:“粗细还不一样吃?”
班长认真地说:“那不一样。大伙儿好不容易吃一顿饺子,要用最好的面。”
挑好了面,就开始兑水揉面。几个小伙子抡圆了胳膊干,和出好几袋面。面团卧在案板上,好像一只只小白猪。
然后是调馅。山上没有鲜菜,就用脱水菜。干燥的脱水菜是一种像树叶一样黄而脆的碎层。一浸了水,就迅速胀大,变成像淤泥一样绿得发黑的糊状物。用手把水挤出去,菜馅的主角就有了。
没有鲜肉,就用红烧肉罐头替代。啪啪啪——打开几十筒,亮闪闪的一大溜罐头盒,好像一排胖胖的锡兵。冻成块儿的肉罐头要用筷子使劲搅匀,要不然,可能这个饺子里都是肉,那个饺子就是素馅了。
面和馅都有了,剩下的步骤就是如何把馅包在面里的问题。按照各自所在的房间划成小组,大家各自到食堂去领原料。
为了分得公平,炊事班长特地找来一杆秤。按每个人若干面若干馅的比例分发。我们领了面和馅,看着班长说:“还有东西没发呢!”
操劳了几天的班长不耐烦了,说:“还要什么?该给的都给你们啦!”
我们说:“还有擀面杖、案板和搁饺子的盖帘啊。”
班长说:“想得还挺周全。我又不是仙女,在这高高的雪山上,我到哪儿去给你们变这些东西?自己想办法吧。”
我们可怜兮兮地说:“想不出来法子。”
班长说:“那好办。就不要吃饺子了。面团擀成面片,饺子馅捏成丸子吃。”
我们赶紧就抱着盛馅和面的盆跑了,自己去想办法。
用抹布把桌面擦干净。谁不放心,就用酒精棉再涂一遍,算是消了毒。这就有了案板。
找来几本厚书,铺上白纸,撒一些干面,就成了上好的盖帘。
最难办的就是擀面杖了。雪山上连树都不长一棵,因陋就简现做一根都不可能。
不知是谁灵机一动,把一百毫升的大注射器芯子抽出来,权当擀面杖使。
起初,大家都说这个法子妙,但实践的结果并不理想。虽说勉强能把面团擀成圆形,但麻烦太大了。一来注射器内芯有个隆起的把子,干起活儿来十分不得劲儿。二来芯子非常滑,在平整的桌面上碾动,就像穿了溜冰鞋,累得人手腕酸疼。更有一位酷爱洁净的女孩说,她宁愿吃馒头,也不吃注射器芯子擀皮包出的饺子。
我们不解地问:“为什么?”
女孩说:“因为那根注射器抽过病人的血,芯子上没准儿还沾着病人的细胞呢!”
我们解释:“都洗刷干净了,还用高压锅消过毒,没有事的。”那女孩说:“反正我是不吃这根棍擀出的皮,总是叫人心底犯嘀咕。我到别的房间看看,要是用新注射器,还凑合。”
说着她就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神秘地说:“你们猜,男子汉们是怎么擀皮的?”
我们猜不出,她就领我们去看。
只见男人们把面团塞进压面条的机器,用力把轮轴摇得像一架风车。面团就被挤成薄而长的面片,像瀑布一样垂下来。
男子汉们把布匹一般的面片摊在桌面上,抓起暖壶盖,像盖公章一样扣下去。一个圆而大而厚的面块儿就被切了下来,摞在一起,就成了硬邦邦的饺子皮。
男子汉们用这种饺子皮包的饺子,又胖又大,像白花花的元宝。
女孩子们笑他们的饺子样太蠢,他们不服气地说:“我们的饺子一个顶一个,谁像你们的,没个鸽子眼大,吃一百个也不饱。”
几乎忙了一夜,我们才把饺子包好。天亮了,各房间把自产的饺子送到炊事班。大家的饺子真是千奇百怪,山东的挤饺、河北的睡饺……江南的饺子最秀气,趴在那里,好像半个月亮……
饺子又叫水饺,意思是用水煮的饺子。高原上的水不开,只好改为蒸饺。班长指挥着,每个房间的饺子摆一屉,然后拧好高压锅的螺栓,开始点火。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压锅,好像那里面炖着山珍海味。
炊事班长揭开锅的一瞬,人们像喜马拉雅鹰一般扑了上去,根本不管屉与屉的分别,抓起饺子就往自己的碗里扔。
女孩子们比较矜持,况且,她们的鸽子眼样的小饺子,谅也没人稀罕。
轮到她们拾饺子的时候,可就傻了眼。哎呀呀,精致的小饺子早就被人抢完了,只剩下大元宝稳坐笼屉。
女孩子们一边吃元宝饺子,一边嫌它们皮厚馅少。只有一个女孩好开心,她说:“不管怎么样,这种饺子吃着放心,起码皮上没有血迹。”
29.锻造心情
心情好像一种很柔软的东西,经常因为自然界的风花雪月或是人世间的阴晴冷暖,剧烈波动着,蛛丝般震颤飘荡,无所依傍,哪里用得上“锻造”这样充满了金属音响的词呢?
心情于我们是那样重要。健康与美丽,如若没有一副好心情,犹如沙上建塔水中捞月,一切都无从谈起。心情与我们形影不离,不,它甚至比影子的追随还要牢固得多。光不存在的时候,影子就藏在深深的黑暗中了。只有心情牢牢黏附在胸膛最隐秘的地方,坚定不移地陪伴着我们。快乐的人,在黑夜中也会绽出笑容;凄苦的人,即使睡着了,梦中也滴泪。
心情是心田的庄稼。只要心脏在跳动,心情就播种着,活跃着,生长着,更迭着,强有力地制约着我们的生存状态。可能没有爱情,没有自由,没有健康,没有金钱,但我们必有心情。
心情是我们的收割机呢。如果你懊丧,收获的就是退缩畏葸和一事无成。如果你落落寡合,只一味地倾诉苦难,朋友最终会离去,留你孑然面对孤灯。如果你昂扬,希望就永远微茫地闪动,激你前行。如果你百折不挠,生活每一次把你压扁,你都会充满了韧性和幽默地弹跳而起,螺旋向上。如果你向每一丛绿树和鲜花打招呼,它们必会回报你欢笑与芬芳……
如果你渴望健康和美丽,如果你珍惜生命每一寸光阴,如果你愿为这世界增添晴朗和欢乐,如果你即使倒下也面向太阳,那么,请锻造心情。
它宁静而坚定,像火山爆发后凝固的岩浆,充满海绵状的孔隙又坚硬无比。它可以蕴含人生的苦难,但绝不会被苦难所粉碎。它感应快乐的时候如丝如弦,体贴人间的每一分感动。它凝重时如锚如链,风暴中使巨轮安稳如磐。它在一次次精彩的淬火中,失去的是杂质,获得的是强韧。它延展着,包容着,被覆着我们裸露的神经,保卫着我们精神的海洋与天空。它是蓝色澄清的内心疆域,在那里栖息着我们永不疲倦的灵魂。
让我们的成品——沉稳宁静广博透明的心情,覆盖生命的每一个清晨和夜晚。从此不再因外界的风声鹤唳而瑟瑟发抖,不再因世间的荣辱得失而锱铢必较,不再因身体的顿挫不适而万念俱灰,不再因生命的瞬忽飘逝而惆怅莫名……
人生因此健康,因此壮丽。
30.像烟灰一样放松
有一位射击的朋友,极端地冷静。他常在非常危急的情势下,弹无虚发。我向他请教这其中的要领,他说,最大的诀窍是你要像烟灰一样放松。只有放松,全部潜在的能量才会释放出来,协同你达到完美。
我对他的话似懂非懂,但从此我开始注意以前忽略了的烟灰。烟灰非常松散,几乎是没有重量和形状的。它们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好像在冬眠。其实,在烟灰的内部,栖息着高度警觉和机敏的鸟群,任何一阵微风掠过,哪怕只是极清淡的叹息,它们都会不失时机地腾空而起驭风而行。它们的力量来自放松,来自一种飘扬的本能。本身没有结构,没有动力,甚至是微不足道的烟灰,却能够利用能量,飞向远方。
人们啊,需要常常提醒自己,像烟灰一样放松。放松不是无所事事,不是听天由命,不是随波逐流。放松是一种高度的自信,放松是一种磨炼之后的整合,放松是举重若轻玉树临风。当你放松的时候,你所有的岁月和经验,你的勇气和智慧,便都厉兵秣马集合于你内心,情绪就会安然从容,勇气就会源源不断。你不一定能胜利,但你能竭尽全力去参与过程。
31.示弱的力量
如果你从不出错,这是一个悲剧。一是自己太累,二是你周围的人会视你为怪物。让自己在无伤大雅的时候出一点小差错,不会暴露出你的无能,只会彰显出你的可爱。
太多的女人是完美主义者。比如她们不能容忍自己的饭菜咸了或是淡了,因此会耿耿于怀。比如她们不能接受自己好不容易挑选的百货,在另外一家卖场,居然看到了更便宜的价签。她们力求把最小的事也完成得完美无瑕。如果有了瑕疵,就会耿耿于怀闷闷不乐,长久地沉浸在遗憾之中。小事都如此,大事你尽可想见她们是如何锱铢必较精益求精。结局是百密一疏,总有疏漏。这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之事,就算有,也未必次次都宠幸于你。于是此类女子,就无法享有片刻的彻底放松。
如果你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如果你想改正,我教你一个小方法。那就是——卖个破绽与你。早年间,看中国的旧式小说,两军交战,常常是武艺高强的那一方,却抵挡不过武艺稍差的那一方,文中会写道:“卖个破绽与他,拍马便走……”那之后,往往有一番密谋的周旋。卖个破绽,就是明显地示弱了。
有完美主义倾向的女子,刚开始改正这个毛病的时候,其实挺痛苦的。这就好比原本可以吃三碗饭,却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心里发虚。改正缺欠,不但需要意志顽强,也需要循序渐进。在一些不甚重要的事上,先放手,容忍缺憾和不足,这也是让自己从完美主义的泥潭中拔出脚来的奠基石。
记住啊,示弱就是你破除自己完美魔咒的一个小裂口。示弱之后,你会发现,做一个不完美的人是需要勇气的,也是有乐趣的。因为,世界本来就是不完美的,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
32.好心态
一个健全的心态,比一百种智慧都更有力量。
现在把智商炒得火热,可是我总觉得很多事情没办好,不是我们的智商不够,而是心态不稳。心理现在也成了一个几乎被说滥了的词。棋下输了,会说,其实是在心理上输了。跳水砸了,会说不是技不如人,而是心理上的问题。考试慌张,没能考出应有的成绩,自然也是心理上的毛病了……凡此种种,还可以举出很多。有时心想,心理问题变成了一个大箩筐,什么东西都可以丢进去。
不过,心理还真是一个大箩筐,也许它的容积,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我们的大脑,虽说是整个机体的总司令,但其实只占了整个身体能量的一小部分。还有一大部分,是习惯成自然,类乎山高皇帝远的封建诸侯国,自成体系。也就是说,机体几乎是在独立自主的情形下,下意识地完成着很多重要工作。比如,正常时分,你能知道自己的胃肠道是如何消化食物的吗?能知道自己的血压是如何调整的吗?想必大多数人一脸茫然。
如果人们紧张慌乱手足无措,诸侯小国也顿时进入了非常状态。放弃了平日的稳定和协调,乱成一锅粥,其后果不堪设想。这就是为何在比赛中,有的选手会因为过度紧张,犯一些不可思议的低级错误。
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紧张几乎是万恶之源,一旦机体进入了不协调状态,我们会词不达意、手足无措、丢三落四、张口结舌、漏洞百出、匪夷所思……总之,各种谬误风起云涌,让人防不胜防。
有人看到这里,就会很悲观,说照你这样一讲,岂不就没救了?无论我们事先准备得如何好,到时候,神通广大的潜意识一作乱,我们就前功尽弃、毁于一旦了啊!的确是这样。平日锻炼自己养成健全的心态,遇事冷静不慌,全部身心高度协调,这比智慧更重要。
33.购买经验的金币
我不怕矛盾,也不怕纷乱。
如果只有清一色的说法,那么结论也就非常简单了。世界之所以有趣和千姿百态,就因为它们冲突着、统一着,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因此神出鬼没。
在美国的地铁上,我看到一帮参加夏令营的孩子,他们穿着肥大的T恤衫,上面印着一行字“团结是为了差异”。意思是,我们团结起来,并不是抹杀各自的特性,而正是为了保存彼此的不同。真是一个有特色的口号。
经验这种东西,通常都是在危险的情形下学到的。如果总是在安全中,那么人也只会应对平静。做人太舒服的时候,就没有改变。
话虽这样说,真正事到临头的时候,还是很畏惧。特别是对待自己的孩子,只想让他平安顺遂。
有一宗广告,说做父母的总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孩子。我能理解这种心情,不过,什么是最好的东西呢?除了推荐名牌奶粉之外,还有面对大千世界的经验。
而经验这种东西,是普通的金钱买不到的。购买经验的金币,就是危难。
34.与寂寞共处
常常是心中很寂寞,说出口的却是词不达意的热闹。这个世界已经够喧哗的了,现在需要的只是静静面对内心。
需要别人确认,才觉得自己活着的人,必然会逃避寂寞。节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干什么?只好另外想办法来谋杀时间。
寂寞是一种悄然的存在,不要挑战它,也不要逃避,学着共处就是。
开会常常让我感到寂寞,喧嚣人群中的寂寞。不喜欢很多会议的场合,在那里听不到发自肺腑的声音,套话多。有些话像风一样地从耳边刮过,留不下任何印象。
也许是因为我年轻时在西藏当兵,营地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之上,氧分压只有海平面的一半,对缺氧的感受十分敏感。会场里人一多,马上就感觉到缺氧,好像当年在雪原上跋涉的艰辛感觉又复活了,心中充满疲累。
这种时刻,我会不由自主地走出会场,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也不敢待的时间太久了,怕人家以为是对发言者、组织者的不敬。
我知道有些时候套话是一种必需,是一种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的润滑剂。这种润滑剂可不便宜,要用时间去购买,算得上是奢侈品了。
我是一个视时间为尊贵的人,实在不敢这样靡费,甘愿寂寞着。
35.嘘,梦不可说
别说梦。
梦不可说。梦是一团混沌,清醒时的事尚且说不清,昏蒙中的意象岂不更是虚妄。梦是不可描绘的。勉强点染出来,也必不可信。就算浮出脑海的时候,梦还是完整的,醒来时就丢了一半。说出来时,又丢了一半。断了线的地方,犹如豁了牙的嘴,摆在那里漏风,终不美观。于是主人就有意无意地将它修补起来,看起来倒是白闪闪地连贯了,但使人连那真的部分也不相信了。
梦是真的,说了就成了假的。只能留给一个人安静地反刍。它不是一个故事,无须像油炸蝎子似的全须全尾。梦不是给人表演的时装,无须矫饰无须猫步无须赶潮流。梦不是音乐,无须优美无须激荡也用不着震撼。梦是不需要负责任的,因此可宣泄可谵狂可随心所欲可放荡不羁,只要不梦游就行。
那么,梦就真的无法表达了吗?人人都有的一段经历,竟成了盲区。无法交流无法记载来无影去无踪,袅袅如风吗?
我们看不见风,我们可以从草叶和花瓣的滚动上,看到风的边缘。我们就这样来找寻梦吧。
梦是一种心境,一种气氛。做完了那个梦,我们醒来时的那一份思绪,便是那梦的几乎全部了。倘是欣喜,不必问梦是什么,快快乐乐地欣喜下去,一天都温馨。这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不要问是谁的赠予,尽可能长久地保存就是了。倘是恐惧,赶紧用冷水洗个脸,舒舒服服地另换一个梦做吧。把自己从噩梦里拔出来,犹如把一个萝卜甩掉湿泥,晾在太阳下面。世上确有许多结有恶果的事情,但它们没有一件是因了害怕而可稍微减轻。梦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更无须怕它。假如遇见了远去的亲人,无论他是在迢迢远方还是已然仙逝,都该相庆。梦是一张黑白相片,会唤起我们悠远的记忆。许多淡忘了的人,栩栩如生地走到我们的面前,笑着同我们打招呼。梦好像给了我们一双特殊的眼睛,白天看不到的东西,晚上却那样清晰。感谢梦把我们同纷乱的尘世隔绝,进入一个纯属个人的世界。为了这一份唯一不会有人插足的恬静,纵是在梦中哭醒,也该擦擦眼泪,然后安然。
我们在清醒时几乎什么都可以说了。饮食可说,男女可说,国家大事可说,鸡毛蒜皮可说。语言的原子弹在各个领域爆炸,人类情绪已被剥离得体无完肤。我们越来越理智,越来越渊博,越来越聪颖,越来越果决……言语的锋芒锐不可当,然而梦像一堵坚壁挡住了它。
你无法形容梦。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你不知道它要到哪里去。人类可以在弹指间制造一条试管生命,人类穷毕生之力却无法酿造一个随心所欲的酣梦。
祝愿你做个好梦——这声音已响彻了万千年。当第一个猿人在树叶间被噩梦惊醒后,他就面对上苍发出虔诚的祈祷。人类一次次梦幻成真,唯有梦幻本身无法复现。人类能记录下火星上的沟壑,却无法记录梦的曲折。人类可以破译生命的密码,却无法解释梦的征兆。人类可以把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分类,却不知自己的梦境是一种什么物质。人类已经向宇宙进军,却连朝夕相伴的梦都模棱两可。
梦是人类最后一块神秘的处女地,是上苍递给我们灵魂的幕布。它是远古的祖先一代代积淀下的精神的富矿,它是未来交予我们的无法读懂的复印件。我们的精神在梦境中活泼泼地像蝌蚪一样游弋,把过去与虚幻粗针大线地缝缀在一起,镶嵌成神奇的图案。
常常听到人说梦。能说的都不是梦。有的人说的是愿望,由于没有勇气,他把它伪装成梦,梦因此成为功利。有的人说的是谎言,由于没有能力,他把它修饰成梦,先骗自己再骗别人。有的人说的是忏悔,于此想减轻灵魂的罪恶,他其实徒劳。有的人天天说梦,他肯定是一个贫穷到连像样的梦都没有的人。
人们在梦上附加了那么多的锁链,梦就蜷曲着,好像很恭顺的样子。
但是,只要睡眠的马车一到,梦的灰姑娘就跳上去,穿着水晶鞋,跳起疯狂的舞蹈。醒来时,我们只看到一条条冰雪的痕迹。
并非日有所思,夜就有所梦。并非黑夜是白天的继续。我们常常在梦里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人,一定是梦走错了地方。
真感谢梦。我们在梦里多么美丽,我们在梦里永远年轻。
嘘!别说梦。梦不喜欢被说。它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说出来就成了公众的财产。在你说的过程中,它就悄悄地飞走了,只给你留下一片梦蜕。
梦最透明的翅膀是自由。
36.宁静有一种特殊的力量
宁静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就是不管外界怎样变化无常,都能让你的躯体自在平和。就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保持着稳定的船,你难道不惊异于它锚链的深度和船体的坚固吗?
我喜欢宁静的风景和宁静的人,这使我怡然。我的老师林教授曾经帮我分析过这种爱好的形成。她说,你是不是因为在西藏待得太久了,雪山和冰峰静止不动,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你寂静的性格?
我承认她说得有道理。不过,我的幼儿园老师曾说过,我从小就是一个安静的孩子。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知道自己的心里常常翻涌着惊涛骇浪。我知道这是我必须经历的,并不害怕。但我不会很激烈地把它表达出来,我觉得有一些事情要出现,就让它出现好了。我不能阻止它们,但可以平静地面对它们。
我在西藏的高原上,看到过这个世界最为纯净的水。它们来自亿万年前的冰川。我常常站立在波涛翻卷的狮泉河边发呆,心想,水的力量和生命是多么伟大啊。它们历经沧桑,仍然珠圆玉润,没有一丝疲惫和倦怠。看不到些许的伤痕,更没有皱纹和白发,永远年轻地喧嚣着,如同新生的那一刹那。
我原来是很敬佩山的,但和水相比,山的自我修复能力要差很多,它们只能不由自主地风化下去,不可复原。山只能沿着一条没有回头的路,照直地走下去,大块的岩石崩塌,化为细碎的沙砾,然后继续颓弱,变做齑粉样的泥沙,再衰变为黄土……
人的心,还是像水吧。可以受伤,但永远有痊愈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人什么都无须保留,只需堂堂正正即可。
37.千头万绪是多少
千头万绪这个词,有一种沸沸扬扬的夸张和缠人喉咙的窒息感,让人心境沮丧,捉襟见肘,好像一个泥潭,不留神陷进去,会被它掩了口鼻,呛得眼睛翻白,甚或丢了性命,也说不得。
现代人很常用——或者简直就是爱好用这个词,来描绘自己的生存状况。常常听到人们说自己的处境——千头万绪,要干的工作——千头万绪,待处理的事物——千头万绪,须承担的责任——千头万绪……千头万绪几乎成了一条癞皮狗,死缠烂打地咬住每位现代人的脚后跟,斥之不去。
千头万绪是一个主观的判断,一个夸张的形容。难道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世上就真有一万件事,非得你御驾亲征不可?
当我们认定自己进入了千头万绪这一局面的时候,心先就慌了。披头散发,眉毛胡子一把抓,天空也随之阴霾。因为紧迫,就慌不择路。结果是线头越搅越多,原本可以解开的结,也成了死扣。
千头万绪有一种邪恶的威慑力,恐惧和慌乱是它的左膀右臂。一旦被这几个魔头统治了心神,我们在灾难的海市蜃楼面前,往往顿失镇定和勇气。
我认识一位女友,当她说到自己的近况时,脸色晦暗,手指颤抖,嘴唇也无目的地扭曲了,显出干涸辙印中小鱼的表情。
她的确是遇到了足够的麻烦。丈夫外遇十年,儿子正逢高考,模拟考试成绩很不理想。她接手奋战了一年的科研项目,已到了关键时刻,她的高血压又犯了,整天头晕。昨天上街由于精神恍惚,被小偷割裂了书包,偷走了上千元钱。她的邻居在装修房屋,每天电钻声吵得她耳鼓几乎爆炸……
有的时候,真想一死了之!千头万绪啊,我看不到一点光明!她这样说,狠狠捶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说,我能体会到你心中的痛楚和无奈。你想改变这一切,但感到自己的绝望和孤独。我们先找到一张白纸,把你最感痛苦烦恼的事件写下来,然后我们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逐个解决它们。
洁白的纸,铺在桌面,如同一片无瑕的雪地。左是起因,右写对策。女友提笔写下:
1.夜里睡不好觉,因为电钻太吵。
我很惊讶地问她,那装修的人家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夜里开动电钻?
女友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倒不是。楼下孀居多年的邻居要结婚了,房屋不整也实在当不了新房。那家事先已出了安民告示,并于晚上八点以后,不再使用电钻。
我说,那么,你睡不好觉,就另有原因,并不能归于电钻了。
她对着白纸,看了半天,仿佛不认识自己写下的那一行字。然后把“电钻”云云删去了,在对策一栏里,写下——吃两片安眠药。
继续整理你的烦恼。我说。
2.丈夫外遇十年。
真是一个折磨人的大难题。我定定神问,你最近才知道吗?她嘶哑地答,早知道了。
我说,你打算最近采取行动,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吗?
她思忖着说,时机还不成熟。无论是离婚还是敦促他痛改前非,都需要时间。
我说,那它是可以从长计议的,也就是目前采取的对策是等待。
女友点点头。
3.昨天丢了一千块钱。
我说,真倒霉啊,对你是雪上加霜。你报案了吗?
她说,报了,但是没寄什么希望。
我说,那就是说,你基本上觉得这笔损失是不可挽回的啦?
她很快地回答,是啊。
我说,不一定啊。也许你不停地愁苦下去,把自己的太阳穴敲出一个透明窟窿,小偷会良心发现,把那笔钱送回来。
她扑哧一声笑了,说,瞧你说的。那小偷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哪怕我今天自杀了,他也不会发慈悲的。
我正色道,说得好。这笔损失,并不因你的痛楚,而有复原的可能。
女友想了想,就把这一条划掉了,重写了一个“孩子考不上大学”。
我陪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问她,你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孩子上大学无望吗?
她摇摇头,说,他学习成绩一直不好,这结果其实已在意料之中。以前总幻想能出现一个奇迹,现在彻底破灭了。
我说,不符合实际的幻想破灭,你说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她明白了我的用意,但还是很沉重地说,面对残酷的现实,总是让人难以接受。
我说,是啊。但事实是否因你的不接受,而有改变的可能呢?
女友说,我还是希望孩子能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啊。
我说,此次没有考上大学,并不意味着孩子永远失去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你的意思是,还有机会?
我说,你觉得呢?我记得你就是通过自学直接考取的研究生啊。
她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是啊。孩子已经十八岁了,教会他如何应付困境,也许更重要。于是她写下对策——重新来,继续下去。
4.高血压。
我说,你的血压是否已经像珠穆朗玛一样,成了世界上的第一高峰了呢?
她有些气恼了,说,我真的很痛苦,你却在这里穷开心。
我把脸上的笑容收起,说,对于病,也要有一个战略藐视战术重视的应对。我相信,你的高血压并非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只要按时吃药,是可以控制的。你服药很可能不守医嘱。
她有些不好意思,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别忘了,我还是有二十多年医龄的老大夫。你瞒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女友老老实实地交代说,一忙起来,就忘了。她规规矩矩地写上对策——遵医嘱。
女友的脸色渐渐平稳,但她还是愁肠百结地写下了最后一条。
5.科研任务紧迫。
我说,关于此项艰巨的任务,你承担了一年。现在到了最后攻关阶段,你是否已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她很坚定地回答,没有。只是我的心情不好,你知道,对于一个搞研究的人来说,心情就是生产力啊。
我一拍她的手掌说,你讲得好!但心情纯属你精神领域的感觉,你为什么不能使自己的心情明亮起来呢?
她说,讲得轻松!不挑担子肩不疼。我这里千头万绪,哪里就亮得起来!
我含笑说,看看你的千头万绪,还剩下了多少?
那张洁白的纸上,写着:
失眠——安眠药
丈夫外遇——从长计议
(丢钱——自认倒霉)
儿子未考上大学——重新来
高血压——遵医嘱
科研攻关——好心情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不相信自己的千头万绪,已细化成如此简明扼要的条款。看来,我只要今晚吃上两片安眠药,明早醒来,阳光依旧灿烂?她有些半信半疑。
我说,当所有的头绪都搅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很可怕,它们使我们的心情变得极为恶劣,智力陡然下降,判断连续失误,于是事情就进入了一个更糟糕的怪圈。把它们理清,列出对策,就可以逐一攻克了。好心情并不来源于一帆风顺,而是生长于从容和坚定的勇气中啊。
女友说,哈!我知道啦!我们每个人都有长出好心情的土地,就看你是否耕耘。
38.用宽容治愈焦虑
宽容就是允许别人有判断和行动的自由。对不同于自己的观点和行为,哪怕已经预见到了一切危险的结局,也依然耐心地公正地等待。
这一点,好难啊。可能是当过临床心理学家的缘故,听过很多人的故事,知道很多人的结局,这也就让我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记住了很多人的经验。我没有更精湛的远见卓识,只是像一只老啄木鸟,敲击的树干比较多了,对于哪里有虫子,判断力稍好。
最常有的悲哀,是看到危险渊薮,而当事人还以为是一马平川,逍遥向前。我大声疾呼警示危险,但人们闭目塞听优哉走去,令我惆怅叹息。时间久了,我也咽喉嘶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耐心,渐渐消减。
更多的时候,因为当事人并没有征询我的意见,我也不能挺身而出干涉他人的生活,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出轨,人仰马翻。
人要想慈悲地输出智慧,不自作多情,也不是容易事。这种时刻,让我焦灼。
时间久了,也想明白了。不能以为焦虑不安就是贡献力量的一种方式,这是弄巧成拙,既帮不了别人,也毁了自己的欢愉。
焦虑本身并不是竭尽全力的表达,只是不良心理状态的折磨。其实,人生并没有一定的对错之分。生命是一个过程,万丈红尘、万千气象都是常态。宽容就是接受和自己不同的人生状态,并不歇斯底里。
39.优点零
一位做儿童心理研究的朋友告诉我,他发给孩子们一张表,让每人填写自己的优缺点和美好的愿望。孩子们很认真地填好了,把表交上来,他一看,登时傻了眼。
很多孩子填的是——优点零,愿望零。
我对世上是否存在没有优点的成人,不敢妄说。但我确知世上绝无没有优点的孩子。我或许相信世上有丧失愿望的老人,但我无法想象没有愿望的孩子将有怎样枯萎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