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拒绝了师长,就可能被逐出师门,自生自灭。
你拒绝了一个强有力的男人的帮助,他就可能反目为仇,在你的征程上布下道道激流险滩。
你拒绝了一个神通广大的女人的青睐,她就可能笑里藏刀,在你意想不到的瞬间刺得你遍体鳞伤。
你拒绝了上司,也许意味着与一个如花似锦的前程分道扬镳。
你拒绝了机遇,它永不再回头光顾你一眼,留下终身的遗憾任你咀嚼。
拒绝不像选择那样令人心情舒畅,它森严的外衣里裹着我们始料不及的风刀霜剑,像一种后劲很大的烈酒,在漫长的夜晚使我们头晕目眩。
于是我们本能地惧怕拒绝。我们在无数应该说“不”的场合沉默,我们在理应拒绝的时刻延宕不决。我们推迟拒绝的那一刻,梦想拒绝的体积会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缩小以至消失。
可惜这只是我们善良的愿望,真实的情境往往适得其反。我们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我们不得不拒绝。
不拒绝,那本该被拒绝的事物,就像菜花状的癌肿蓬蓬勃勃地生长、浸润,侵袭我们的生命,一天比一天更加难以救治。
拒绝是苦,然而那是一时之苦,阵痛之后便是安宁。
不拒绝是忍,心字上面一把刀。忍是有限度的,到了忍无可忍的那一刻,贻误的是时间,收获的是更大的痛苦与麻烦。
拒绝是对一个人胆魄和心智的考验。
拒绝是一门艺术。
拒绝也分阳刚派与阴柔派。
怒发冲冠是拒绝,浅吟低唱也是拒绝。义正词严是拒绝,“顾左右而言他”也是拒绝。声色俱厉是拒绝,低眉敛目也是拒绝。横刀跃马是拒绝,丝弦管竹也是拒绝。
只要心意决绝,无论何方舞台,都可演成拒绝的绝唱。
拒绝有时候需要借口。
借口是一层薄薄的帷幕。它更多表达的是一种善意、一种心情,而同表面的含义无关。
借口悬挂于双方之间,使我们彼此听得见拒绝清脆的声音,看不见拒绝淡漠的表情,因此维持着最后的礼仪。
许多被拒绝的人,执着地追问理由,以为驳倒了理由就挽救了拒绝。这实在是一种淡淡的愚蠢,理由是生长在拒绝这棵大树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叶子。如果你真的是想挽回拒绝,就去给大树浇水吧。
在某种程度上,借口会销蚀拒绝的力度。它把人们的注意力牵扯到无关的细节,而忽略了坚硬的内核。就像过多的糖稀,会损坏牙齿的珐琅质。它混淆了拒绝真实凝重的本色,使原本简单的事物斑驳不清。
相较之下,我更喜欢那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赘物的斩钉截铁的拒绝,它像北方三九天的冰凌,有一种肝胆相照的晶莹和砰然断裂的爽快。不但是个人意志的伸张,而且是给予对方的信任和尊崇。
拒绝对于女人来说,是终生必修的功课。
天下无数繁杂的道路,你只能走一条。你若是条条都走,那就等于在原地转圈子,俗称“鬼打墙”。
女人使用拒绝的频率格外高,是因为女人面对的诱惑格外多。
拒绝是女人贴身的软甲,拒绝是女人进攻的宝剑。
拒绝卑微,走向崇高。
拒绝不平,争取公道。
拒绝无端的蔑视和可恶的恩惠,凭自己的双手和头颅挺身立于性别之林。
不懂得拒绝的女人,如果不是无可救药的弱智,就是倚门卖笑的流莺。
因为拒绝,我们将伤害一些人,这就像春风必将吹尽落红一样,有时是一种必然。如果我们始终不拒绝,我们就不会伤害别人,但是我们伤害了一个跟自己更亲密的人,那就是我们自己。
拒绝的味道并不可口,当我们鼓起勇气拒绝以后,忧郁和惆怅伴随着我们,一种灵魂被挤压的感觉,久久挥之不去。
因为惧怕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我们有意无意地减少了拒绝。
在人生所有的决定里,拒绝是属于破坏而难以弥补的粉碎性行为。这一特质决定了我们在做出拒绝的时候,需要格外的镇定与慎重。
然而拒绝一旦做出,就像打破了的牛奶杯,再不会复原。它凝固在我们的脚步里,无论正确与否,都不必原地长久停留。
拒绝是没有过错的,该负责任的是我们在拒绝前做出的判断。
不必害怕拒绝,我们只需更周密的决断。
拒绝是一种删繁就简,拒绝是一种举重若轻。拒绝是一种大智若愚,拒绝是一种水落石出。
当利益像万花筒一般使你眼花缭乱之时,你会在混沌之中模糊了视线,尝试一下拒绝吧。
你依次拒绝那些自己最不喜欢的人和事,自己的真爱就像退潮时的礁岩,嶙峋地凸现出来,等待你的攀援。
当你抱怨时间像被无数餐刀分割的蛋糕,再也找不到属于你自己的那朵奶油花时,尝试一下拒绝吧。
你把所有可做可不做的事拒绝掉,时间就像湿毛巾里的水,一滴一滴地拧出来了。
当你发现生活中蕴涵着太多的苦恼,已经迫近一个人能够忍受的极限,情绪在崩溃的边缘时,尝试一下拒绝吧。
你也许会发现,你以前不敢拒绝,是因为怕增添烦恼。但是恰恰相反,拒绝像一柄巨大的梳子,快速地理顺了杂乱无章的日子,使天空恢复明朗。
当你被陀螺般旋转的日子搅得耳鸣目眩,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时候,尝试一下拒绝吧。
你会惊讶地发觉自己从复杂的包装中清醒,唤起久已枯萎的童心,感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然之子。
拒绝犹如断臂,带有旧情不再的痛楚。
拒绝犹如狂飙突进,孕育天马横空的独行。
拒绝有时是一首挽歌,回荡袅袅的哀伤。
拒绝更是破釜沉舟的勇气,一种直面淋漓鲜血、惨淡人生的气概。
拒绝也不可太多,假如什么都拒绝,就从根本上拒绝了每个人只有一次的辉煌生命。
智慧地、勇敢地行使拒绝权。
这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这是我们意志之舟劈风斩浪的白帆。
热爱说话
和果的对话,非常轻松。她像是一架话语永动机,不待你发问,就把你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比你预想的更清晰明白。
“你说,中国汉字里,使用频率最高的偏旁部首是哪个?”这是果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果是一家中外合资的商场董事长,雇用着外方的总经理,一言九鼎、威名赫赫。在果的那座身披玻璃幕墙,金碧辉煌、玲珑剔透的大厦里浏览时,你不由自主地会想象它的最高领导人可能是位女王。但此刻的果,安静而有学究气,好像是在大学的小组讨论会上。
我不好意思地说:“别看天天和字打交道,还真没研究过这个。”
“可能是‘提手旁’吧。记得学《诗经》的时候,老师曾说过,那时诗里就有数十个有关手的动词。再说我们这个民族是崇尚行动、尊重实干的,‘提手’应该最多。”我回答。
“错。字典里,‘口’字旁和‘言’字旁的字加起来,构成了中国汉字部首里最庞大的家族。”果非常肯定地说。
“这证明,说话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我们的古人早就发现了这条真理,所以才创造出这么多形容说话的词语。在科学不发达的古代,‘说’都傲视群雄,到了现代,信息大爆炸,说话就更具有了凌驾一切的力量。”
“我说的‘说话’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包括文字。更宽泛地讲,等同信息之意。比如我们两个坐在这里说话,就是传达彼此感到隔膜的信息。美国总统在派出特使执行重要公务的时候,最后一个程序就是两人促膝交谈,以便让特使最大限度地正确把握总统的思想……这说明谈话是多么要紧的事情。”
“我热爱谈话。”果一字一句地说。
我有些吃惊,虽然我不拒绝谈话,但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热爱谈话”。果不理会我的惊讶,按照自己的思路侃侃而谈。
“一般来说,服从性强、地位比较低的人,多半意识不到谈话的重要性,因为他更多的是一个执行者,别人说什么,他跟着做就是了,语言好像是多余的。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特别强调‘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我觉得那是一种上智下愚的思想残余。你若是想让自己智慧起来并表达这种智慧,让自己的智慧影响更多的人,必须学会发展、整理、沟通萌芽状态的思想,最简便易行、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说话。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商场合资以后,外方有许多新措施,我方大多数是干了几十年商业的人,闻所未闻的招数让很多人接受不了。我就把所有中层以上的干部用车拉到一处风景胜地,有美丽的草坪和湖水。我在草坪的中央摞起三张桌子,下面聚了一帮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大家不知我什么意思,说董事长是不是要我们耍杂技啊?我爬上桌子,站在上面,对大家说:‘现在,我要背对着大家头朝下地栽下去,下面的警卫战士会接住我……高度只有两米多,接应绝无问题,现在你们看着我操作……’说完以后,我就义无反顾地一个倒栽葱折了下来,战士把我接住,一切正常。我对大家说:‘现在,每个人把我刚才的动作重复一遍吧。’最先走上桌子的是我方的副总,他年纪比较大了,腿脚哆嗦,求告我说:‘我老胳膊老腿的就免了吧。要不你就撤掉一张桌子,把高度降点。再不然,我脸朝前往下跳,眼睛看着下面,万一出点纰漏,我还能有个自卫动作。千万别让我后脑勺对着地,行不行啊?’我说:‘不成。这项操作是安全的,我已经亲身试验了几十次,绝无问题。它就像我们商场就要施行的改革措施,是有把握的。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以前没有尝试过,就没有勇气去实践。现在我决定,凡是有魄力从这几张桌子上背着身子跳下来的人,就继续留在商场工作。其他的人,请自动离开。’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副总还真是好样的,眼一闭,就栽了下来,挺顺利的。后面的人大多数很勇敢,也有个别的,战战兢兢老半天,紫涨着脸,总是没动作。我就平静地对他说:‘你也不必勉强自己,我们马上要进行的改革力度很大,你连这种确有把握的事都做不了,何谈其他?留下来合作是不会愉快的……’这次草坪会议以后,那些因循守旧的人走了,改革就大刀阔斧地进行了。”
“有一个青工,与顾客争吵,还扇了对方一个大嘴巴,我当然不能放过,给了他降级和罚款的处分。他不服,扬言要杀我。一天,他举着个沉重的泡沫灭火器,像抡着火药桶,在商场里乱窜,说要灭掉我。大伙儿都劝我赶快躲躲,说这种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说:‘把他请到我办公室来,我要和他好好谈谈。大家说你就不怕出事?’我说:‘我一个当领导的,被这样的事吓住,以后没法工作了,这才是最大的事呢!’”
“那个青工来了,把灭火器立在我的写字台上,说:‘你不怕死在这屋里?’我说:‘你杀了我,你不值啊!’他惊奇道:‘你是大名鼎鼎的董事长,我不过是小小老百姓,你的命比我的值钱多了。’我说:‘你听我算一笔账。我是董事长,不管你的事,我也照常拿我的那份钱,可见我要处分你,是为了钱以外的东西。我明知你要杀我,还把你叫到我的办公室来,并且把左右的人都打发开了,你要动手,现在就是绝好的机会,这说明我不怕死。一个人不为钱不怕死,按你的分析,就一定是为了名了。我死在你的灭火器下,成了当然的烈士,登报扬名,万人瞻仰,后代光荣,那是不必说的了。而你是杀人凶手,万人唾骂,将被处以极刑,父母家人跟着受连累,也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你本是恨我,反倒成全了我,你考虑考虑,是不是不合算啊?再者,我判断你不是真心要杀我。真要杀人,为了保证成功率,自然是要被杀的人毫无警觉才好,这就是兵法上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像你这样嚷嚷得满天下知晓,哪里是要杀人,不过是恫吓。当然我不排除你的铤而走险,但主要是想把我吓得收回成命,恢复你原有的级别,不罚你。你骨子里想的是尊严和钱的问题。爱面子想挣钱,这是好愿望。只要努力工作,在一个奖惩严明、效益优异的商场,机会有的是。但钱和光荣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顾客送给我们的。你把顾客打走了,砸了大家的饭碗,却还要抢着和大家吃一样多的饭,那就连乞讨都不如。如果你想挣更多的钱,你必须干得比别人更好,这才是正道。’青工长久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才吭吭哧哧地说:‘如果我干得好呢……’我说:‘你放心,罚得严厉,奖得也必豪气,希望有一天,还是在这间办公室,我把精神奖励和物质奖励一道交到你手里。’当那个青工耷拉着头、抱着灭火器从我的办公室走掉以后,竖着耳朵倾听这屋里动静的人们纷纷跑出来说:‘董事长,您靠什么化干戈为玉帛?他一路吵嚷,怎么进了你的房门就一声不吭?是不是您会一手美人拳,点了他的哑穴?’我说:‘靠舌头,靠说话啊。’世上无数的流血事件因为误会而生。错误、失误的‘误’,偏旁是‘言’而不是‘心’,很多时候是话没有说到点子上,心灵因此产生隔膜。”
“最困难的谈话是和外方总经理。圣诞节快到了,这些年西风东渐,国人也慢慢重视起这个洋节来。商场的‘舶来品’较多,年底成了销售的黄金季节。恰在此时,那老外递上一纸报告,说要回欧洲与家人团聚,共度圣诞。我毫不迟疑地回答他:‘No!’老外拿来一册他们国家出的日历,指着l2月25日的红色数字说,这是法定假日,如果不让他休假,就是侵犯人权,他要控告我。我说:‘那在您的国家里,是否到了圣诞节,所有的商家一律关门大吉,回家围着圣诞树跳舞?’这回轮到他连连说‘No’了,告诉我圣诞节是一年当中最大的销售高峰,有许多促销的手段要实施。我说:‘那您为什么要从工作岗位上向后转呢?’老外回答:‘因为这是在中国,你们与这个世界性的节日无缘,商厦由中国人单独上班就行了。’我拿出一本中国出的挂历,指着一个日子对他说:‘您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吗?’老外看了半天,直把浅蓝色的眼珠瞪成了深蓝,也没弄明白,喃喃地说:‘它靠近情人节的日期,但我真的不明白它有什么独特的意义。’我说:‘先生,请您清醒地记住它。因为在这个日子和之后的四天里,您将单独在这座数万平方米的商厦里值班售货……’外方总经理急白了脸,说:‘果董事长,你就是报复我,也不能用商厦的利益作筹码。整整五天,你知道它是什么概念吗?无论对你还是对我的国家来说,那都是成吨的金钱啊!’我说:‘尊敬的先生,让我告诉您,那个日子是中国的春节,中华民族最重要的节日。按照您的逻辑,商厦里所有的中国人都应该回家休假包饺子,否则就是侵犯人权,当然应该由您这样的外国人单独上班了。至于利润,让它见鬼去吧!’”
“老外哭笑不得,只得答应坚守岗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知道我是谁?你是否把我当成了你们的共产党?’我回答他:‘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总经理,是受雇于董事长的,你很明智地表示服从,这很好。如果你执意不肯,我就要行使命令权或是罢免权了。顺便说一句,要是共产党员遇到这种事,我一句话都不必说,他们知道自己该怎样办。’”
果的故事,一个个说下去,每一个都很有趣,只是她的声音渐渐嘶哑。我说:“休息一下吧。”果说:“说话就是调整脑筋,一个原本不很清晰的概念,在你描述它的过程当中,它就像花瓣一样盛开了,散发出芳香。有质量的说话当然很累,因为它是思想的结晶。我认识一位著名的戏剧演员,平时很少吭声,口渴了,也只是写一张有‘水’字的字条递给别人,就是为了把胸中之气积攒起来,到了舞台上音韵洪亮、直冲霄汉、绕梁三日。”
我说:“有一句古话:日言百句,其气自伤。”
果说:“生命的过程就像是一盘磁带,录满我们每个人的话语。若生命结束的时候,听到自己一生所说过的话,有用的比没有用的多,那就是无悔的人生了。”
化贫苦为神奇
中国多穷人。贫穷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童年时代的贫穷,会给人留下久久渗血的伤口。即使那伤口在时间的绷带下愈合,风调雨顺时恍然不觉,一旦风雨交加,就会引爆疼痛。
《矿工的儿子》是一本讲了很多贫穷故事的书,比如蔡合城幼年时代,6岁时眼见着自家的茅屋被泥石流摧毁,7岁就贩卖干树枝以换取学费。他家中五代都是矿工,妈妈到矿坑口推运煤渣车,肩上永远是磨破的血痂。蔡合城10岁时就要每天晚上去推台车,从午夜十二点到凌晨四五点。穿过幽深的隧道,在震惊台湾的大矿难中险些丧命……看到这些章节的时候,你会唏嘘不止,但在内心的最深处,还有一份保留。这就是——你蔡合城虽然苦,但肯定不是世上最苦的人,一定还有比你更苦的人存在。
贫苦可以成为很多人奋斗的动力,这样的传奇我们也听过很多。书的中间部分果然不出我们所料,艰难困苦孕育了奋发不息的精神,蔡合城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他先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了第一位考上省立基隆中学的矿工之子,然后以1965包方便面充饥,刻苦读书换得了商专的文凭;喝豆浆又成就了自己的美好姻缘;成为王永庆的球童,完成了大学的学业;之后又到美国取得了教育学硕士学位,开办了自己的公司和会计师事务所……读到这里,你会感叹,你会为蔡合城高兴,会羡慕他的努力和成就。如果这本书的价值仅仅到这里,我们依然还可找到很多同类的书籍用来励志和鞭策自我。
接着,我们看到了蔡合城更大的成功,他以40多岁的“高龄”转行到竞争非常激烈的保险业,在短短的时间内取得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战绩。入行第一年就成了台湾的销售冠军,第二年业绩精进,第三年又是台湾冠军……不过,最震撼我的还不是这些耸动的记录,而是取得了如此显赫成就之后的蔡合城说的如下这句话:
“对于我们这种穷人家出身的小孩,物质方面的需求真是很容易被满足,反倒是心理上那种总是惶惶不安、吃了上一顿不知下一顿在哪里的感觉,那种从小到大挥之不去的经济焦虑,才是曾经穷困过的人一辈子要面对的课题。”
中国在迅速的变革之中,我们有太多由穷变富的成功人士,却鲜有蔡合城这般思考和升华。所以,我们才有那么多富了却并不快乐的人,富了却没有目标的人。穷人读这本书,可以看到怎样致富。富人读这本书,可以看到怎样获得安宁。无论穷人还是富人还是不太穷也不太富的人,都可以看到蔡合城内心运行的丰富轨迹,被他的慈悲和博爱感动。
风的青睐
400年前的法国人蒙田,说过这样一句话——风不会对漫无目的者有所青睐。“青睐”是指一个人用黑眼珠子看着你。这是一句否定句,意思是假如你有了坚定的目标,整个大自然将帮助你。
风是什么呢?风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风吹的时候,影响着我们,逆风或是顺风,对我们的速度和方向都有强烈的影响。就连飞机的钢铁巨翅,也不敢对风等闲视之。
人生的目的很重要。这个目的是谁给我们预定的呢?没有人。你的父母、你的师长、你的朋友,都可能参与你的目的的制定,但他们不是决定的力量。最后的赞成或是否决票,在你手里。如果你对自己说,我才不要什么人生的目的这种奇怪的东西,那么,你也是有一个目的了,那就是“虚无”。
一个没有方向感的人,如何行走呢?看看醉汉就明白了。踉踉跄跄、东倒西歪、昏乱嘟囔着,没有人知道他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他的归宿在何方……有着这种精神的吉卜赛人,终身流浪在灵魂的荒原。
还有一些人,把某种流行的腐朽说法或是误区当成了自己的目的。这种“镜花水月”的伪目标,只能引诱感官的堕落和本能的麻痹。
目的通常是阔大的、依稀的,但它确实存在着,一如晨曦。你从未摸到晨曦,但你每天都可以看到它。即使乌云蔽日的时候,你也坚忍不拔地确信,在高远之处,晨曦依然发出温暖的红色光芒。
一个有目的的人,走路的姿势是向前的。他们通常不会在跌倒之后太长久地抚摸伤痛,短暂的昏厥之后迅速清醒,用身边的树枝或是草叶捆扎好伤口,就蹒跚着上路了。他们走得慢,但很坚定,不会因为风险而避开既定的方向,也不会为路边一些小的花果而长时间地流连忘返。当然也有痴迷和混沌的时候,但他们能够重新恢复思考,从容向前……
风的青睐,是无价的礼物。只要你坚定地确立了自己的目标,努力下去,就会发现天地万物都来帮你了。
寻觅危险
在心理学家马斯洛先生的人的需求层次金字塔模式里,安全感是人类的基本需要之一。
记得在日本访问时,很惊讶普通民居的构造单薄。尤其是海边的房子,好像纸扎的灯笼轻而蓬松,叫人怀疑稍大些的海风就会把墙壁吹个透明窟窿。
我问日本人:“你们这里多地震、多火山、多海啸什么的,如此稀松的房子怎么抵御灾难,岂不是太不安全了吗?”
日本人回答:“正是因为多灾,我们的房子才造得很轻,一旦倒塌也不会把人压死、砸死,比钢筋铁骨的建筑反倒多一份安全。就像薄薄的鸡蛋壳,小鸡很容易钻出来,它看起来不安全,其实倒是很安全的。”
真叫人无话可说。
那年风传地震,我为自己和家人的安全焦虑,特向一位专事地震研究的朋友请教。她告诉我:“地震发生的时候,你赶快跳到家中房屋的承重墙交叉的地方,那里通常比较坚固,即使倒塌也会有小的支撑空间可供躲避,以待救援。”此秘诀闹得我和先生像两个蹩脚的工程师,在自己家中四处逡巡,彼此还意见分歧。他说这堵墙承重,我说可能是那一堵,吵得谁也不服谁,只好又向朋友讨教。她说:“你们可以找到当年施工部门的图纸,对照辨认,岂不最有权威性?”这法子好是好,但实在太麻烦,只好不了了之。朋友是个尽责的人,后来又过问此事,我如实相告,朋友说:“告诉你一个简单的法子,一旦山摇地动,你就躲到房屋内的卫生间,那个角落比较安全。”从此我牢牢记住这一救命宝典,很长时间,一进了卫生间就敬畏有加。觉得在未来的某一天,全靠它的庇护啦!
后来我到了唐山,有一位大地震中的幸存者谆谆告诫我,大地震时要飞快地蹿到凉台上,这样可以在随后的余震中被甩到室外,安全系数较大。他当年就是如此才保住性命,而他躲在房中的家人全部遇难。
我于是想象自己倘若遇到震灾,可能会在卫生间和凉台之间上蹿下跳,坐失宝贵时间。
坐汽车,我因为晕车总好坐在前面,但屡屡被人指教,只有司机后面的座位才是全车中最保险的地方。因为车祸的统计数据证明,在危机的时刻司机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他所采取的紧急措施对自己的位置最为有利。我觉得这一提议后面有一个相当微妙甚至龌龊的前提,那就是司机以本能保护自己,你坐在司机后面以他的身躯作为你的“血肉长城”……
灾难时,到哪里最安全?我只做过如此不完善的小小调查,已是众说纷纭,看来“安全”是个永恒的题目。在我们的生命里面,寻找安全是集体无意识的表现。
我敬佩那些在危机的时刻抛却自身的安全,奋勇地冲向危难的勇士,这不仅是高尚的道德和情操,更是人类战胜自己天性的壮举。
比如消防人员扑向火海,比如救护人员攀登危楼,比如对付易燃易爆物品时的临危不惧,比如潜入冰水拯救遇溺者……无论对职业人员还是对见义勇为的普通公民,我相信,在那一瞬都有生命本能的召唤和人生价值的实现碰撞的火花。
如果为了一己的安全,自然是远离危险。我们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液都会命令我们这样做。人类的进化使得躲避危险、寻觅安全成了几乎与生俱来的能力。但是,为了他人的安全,为了崇高的职责,为了追求和理想,为了一种凌越本能的超拔,他们躲避安全、寻觅危险……
这样的人,达到了人的自我实现的顶峰,找到了本能之上的高贵的尊严。
无形容颜
除了蒙面匪,我们向人时都有一副容颜,或姣或陋,此乃上天与父母合谋的奉送。它像一件不是自主选定的商品,无处退换,不论满意与否都得义无反顾地佩戴下去,还需忍受它的退色与破旧,直至与身俱灭。虽说整形与美容术可使某些乏善可陈的相貌得到修正,但从根本上讲,我们的脸都是造化随机奉送的礼物,绝非不喜欢就可轻易扒下、再换一张新的画片。
然而事情又有些怪异,按说千人千面,绝不雷同,但每逢分手之后,我追忆熟悉的朋友或新结识的诸色人等,他们的脸往往如淋了雨的泥娃娃,五官模糊成团,心头浮起的只是一汪暗影,好像柏油路上水渍洇开的油迹,朦胧浮动,难以界定。淡去的眉眼缩略简化成某种符号——亲切或是寒冷的感觉,温馨或是漠然的情致,和谐或是嘈杂的音调。或者干脆涌出一片颜色:柔润的夕阳红、华贵的荸荠紫、神秘的宇航灰或污浊的狗尾巴黄。更多的时候,一提到某个名字,与之相关的那张具体的脸仿佛突然被巨型“消字灵”涂掉,代之一股情绪的云雾,或愉悦或厌倦,弥漫心头。
早先以为自己有残缺,大脑里专管录像的那一部分遭了虫蛀,成了破包袱皮,再也包裹不住有关相貌的记忆,后来年事渐长,与人交流,才知天下有这等恍惚毛病的人颇不少。方明白人的脸,乃是一个变数。
眼光直接注视的时候,对方的眉目自然是清晰的。可惜心灵的感光,基本上是一次成像不保存底片,加上懒散,有形的面容一旦撤离视野,记忆就清理记录,大而化之地分门别类,一一归档。人的有形容貌,无法恒久烙下记忆,卷宗收留的只是提炼过的印象。
世上资产,分为有形和无形。无形资产的定义,我以为是指超出物质的实际价值,由于你的努力在人们心目中形成的信任——简言之,它是你的名字进入他人耳鼓时,呼唤起的一种美好感情。
摈除其中的商业因素,对于人的容颜来说,或可借用这个概念。
脸后有脸。
上天赋予我们的端正或歪斜的眉眼、粗糙或光滑的皮肤、颀长或粗短的身材、完整或残缺的四肢……均是我们有形的容颜,每个人后天创造发展的性格、品行、能力,属于你的无形容颜。
无形脸有正负之分。一个人只有美丽的外表,却没有相应的内在,初次结识时秀丽外形所留下的愉悦印象就会犹如沙上之塔,很快便会被残酷的现实冲刷得千疮百孔。无形容颜的毁灭,像一场“精神天花”,人际关系一旦被传染,犹如多米诺骨牌轰然倒塌。从此提起你的时候,人们会遗憾甚或恼怒地说:“那个人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无形脸不会衰老。只要我们浇灌慧根、磨砺意志、拓展胸臆,它便会从幼年开始,如同花树一般渐渐生长,直至轮廓分明、明眸皓齿、青丝不老、慈眉善目……岁月流逝,沧海桑田,但在欢喜你、亲近你的眼光中,你所留下的形象始终如一,引起的感觉永恒温暖。比如远行的双亲,纵是白发苍苍,在儿女们心中依旧是盛年音容、风采卓然。
我们习惯以思为笔,在心灵之纸上勾勒众人容貌。它和古时衙门的“画影图形”不同,与真实的形象已无关联,只对真实的情感负责。无形容貌是想象和判断的产物,摒弃工笔,重在写意。它缥缈,却比纤毫不差的实照具有更持久的魅力。
无形脸可以美丽也可以丑陋,能怒火中烧也能垂头丧气,会神采奕奕也会惨淡无光。无形容颜的营造也像一门古老的手艺,“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如果你背信弃义,无形脸的画布上就留下贼眉鼠眼的一笔。如果你阿谀奉承,画布上就面色萎黄。如果你恃强凌弱,画布上就口眼歪斜。如果你居心叵测,画布上就血盆大口。如果你聪慧机警,画布上就眉清目秀。如果你襟怀坦荡,画布上就有浩然正气流注天庭。
我们对有形的容颜可以心平气和、随遇而安,对无形的容颜却要惨淡经营、精益求精。有形的容颜可以有疵而不坠青云之志,无形的容颜不能肮脏受污而无动于衷。
有形的脸可存不完美,无形的脸必得常修炼。
珍惜每个人的无形脸,它是品德签发的通行证。凭着优雅的无形容颜,我们可以在萍水相逢的一瞬,遭遇千金难买的信任,转危为安;我们可以在旋转的大千世界,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共赴天涯。
幸福和不幸永在
我不认为幸福与科学有什么成比例的关系。也就是说,它们分属于两个系统。一个是情感的范畴,属于精神的领域。一个是物质的范畴,属于无生命的领域(这样划分不严谨,对生命科学有点不敬,请原谅。我说的生命,指的是变幻万千的活体感觉)。在科学产生之前很久,幸福就存在于我们的感知之中。后来科学出现了,但幸福感并没有出现相应的增长,它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虽然有的时候,轨道会发生小小的交叉。
我相信在原始人那里,远在科学的胚胎还裹于子夜的黑暗襁褓之中,幸福就顽强地莅临刀耕火种的山洞。证据之一就是那个时候的人会快乐地唱歌和跳舞,还创造出玄妙的神话和精美的文字。你不能说在通红的篝火旁手舞足蹈的那些裸体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如果硬要这么说,以为只有现代人才能够知晓和享受幸福,因而看不起我们的祖先,那倘若不是出于无知,就是赤裸裸的现代沙文主义。
在某种物质十分匮乏的时候,它一旦出现,可能会在短暂的时间内激发出人们幸福的感觉。比如,一名男子十分思念热恋中的女友,如果在古代,他只有骑上一匹马,在草原上驰骋三天三夜才能一睹女友的芳颜,当他看到女友眸子的那一瞬,我相信荡漾在他内心的感觉,就是幸福。如今,当同样的思念袭来的时候,他可以买上一张机票,两小时之后就平安到达,当看到女友眸子的那一瞬,我相信他的幸福感同样强烈和震撼。
我们可以简单地说,飞机是和科学有重要关系的物件。因此,好像科学帮助了幸福。但接下来的问题是,这种幸福感是来源于马匹还是飞机?是草原上的风抑或是空中的白云?我想,可能众说纷纭,即便问当事人,也会有不同的答案。会有人说,幸福当然与马匹和飞机有关了。如果没有马匹和飞机,这对相爱的恋人如何聚到一起?从马匹到飞机,这就是科技的进步和力量,科学使幸福的感觉提前出现,并变得比以前要省事、容易。
我不同意这种意见。理由很简单,马匹和飞机只是这个人通往幸福的工具,而非幸福的理由和必然。在那架飞机上有很多乘客,有的人是例行公事,有的人还可能是奔丧。幸福和飞机无关,只和当事人的心情有关。幸福是一种心灵深层的感觉,在最初的温饱和生殖的快感解决之后,它主要来源于人的精神的满足。
我知道我的观点可能会遭到很多人的质疑。比如有人会说,当你患病的时候,突然有了特效的药品,难道你和你的亲人不会有幸福的感觉吗?这死里逃生的曙光难道不是直接来源于科学吗?
我当过很多年的医生,我知道科技的进步对生命的延续是怎样的重要,但生命延续的本身并不一定达至幸福的彼岸。生命只是幸福感得以附丽的温床,生命本身是一个中性的存在。它是既可以涂写痛苦也可以泼洒快乐的一幅白绢。当病人和他的家属为某种特效药喜极而泣的时候,那种幸福的感觉主要源自骨肉间的深情。如果没有这种生死相依的情感,任何药物都无法发动快乐和幸福的“过山车”。
科学使粮食的产量增高,但这个世界上依然有吃不饱的穷人。既然引发贫困的源头不是科学,那么由贫穷所导致的痛苦也不是科学能抚平的。科学使交通工具的速度更快,人们可以更迅捷地从甲地到乙地,但时间的缩短和幸福的产出并不呈正相关的关系。君不见朝夕相处近在咫尺的夫妻,往往并不充溢幸福,而是满怀深仇?科学使人类升上太空,得以了解遥远的太空发生的变化,但我看到一位宇航员的回忆录说,他在太空中最深刻的想法是回到地球。科学发现了核能的巨大力量,但核武器把人类推到了亘古未有的悬祸之中。科学延长了老年人的生命,但如果没有亲情的滋润和生存的尊严,这份延长的时间便与幸福毫不相干。
科学提供了产生幸福的新的机遇,但科学并不导致幸福的必然出现。我看到国外的一份心理学家的报告,说在地铁卖唱为生的流浪者和千万富翁对于幸福的感知频率与强度,几乎是一样的。当一个人晚饭没有着落的时候,一个好心人给的汉堡就能给他带来幸福的感觉,但千万富翁就丧失了得到这份幸福的缘分。幸福不是嫌贫爱富的,我们至今没有办法确知某一种情况将必然导致幸福,同样,也无法确认某一种情况将必然导致不幸。
妈妈看到婴儿的出生,想来是天下的大幸福,但对一个未婚母亲或是遭夫遗弃的妻子来说,这幸福的强度就可能要打折扣。生命消失之际按说和幸福不搭界,但我确实听到过一个人在他生命垂危之际说他很幸福,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这是他所给予我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之一,令我知道即使是面对永恒的消失,人也可以满怀幸福地沉稳走去。
说到这儿离科学就有些远了,而和人性有了更多的联系。科学要发展,人性要完善,幸福和不幸永在。
在火焰中思索
火焰中,不是一个思索的好地方。思索通常发生在静谧安宁的场合,当事人一般是舒缓放松的。即使脑海内波涛翻滚,外在的神情也必是收敛和沉着的。如果一个人大喊大叫,或是高速奔跑,或是披荆斩棘,都和稳健的思考有着相当的距离。在那种时刻,即使有所想法,也是简单的和直线式的。
俗话说,水火无情。但我想水中好像还是一个比火中适宜进行思考的场所。水是细腻的,只要不是沸水和冰水,它在短时间内给人的感受还是柔软的。有很多落难水中的人,在经过了数小时、数十小时的搏击之后依然获救,我想,同他们在水中进行了周密的思考和决策有关,也同水的特性有关。我听过一位在台风的沉船中偶然获救的船员说,他在水中一次又一次地分析海浪的方向,直到当一股最大的风浪打来的时候,他憋足气沉入其中,被那股浪推到了浅滩。
火,则要穷凶极恶得多。除去炉子和烧杯,这些被人所控的微火之外,所有的大面积的肆无忌惮的火都是灼热和暴烈的,都是狠毒和惨绝人寰的。那些貌似轻快无邪的火舌,喷溅着巨大的毒汁。想想吧,灼伤我们宝贵的瞳孔,只需要一粒小小的火星;将我们跳跃的双脚变成焦炭,只需要在滚烫的废墟中穿行几步。在火中,你还得永远提防着火焰最阴险的助手——滚滚的浓烟。也许你还没来得及和火焰正面交锋,烟尘就已将你温润的肺炙成边沿卷曲的铁板了。火中还潜伏着置人于死地的爆炸、有毒的气体、崩塌的重物、坍塌的建筑……
如果火中仅仅存有这些恐怖的东西,事情也就简单明了——用所有极端的手段扑灭它。但是,火中往往还存在着价值连城的宝藏,还存在着比这些宝藏更贵重千万倍的生命。
于是,有了救火者在火中的思考。
在那重重的金色孽龙的狂舞之中,我不知道救火者将思索些什么,那是怎样一种生命的极端困境,那是怎样一种职责的神圣抉择。
也许,救火者将思考自己的生命和他人的生命孰轻孰重?这个问题可能已经在平和的时段思索过无数遍了。但我相信,在火中,这种思考还将无数遍严酷地进行着。火焰凸现着生死的决裂,救火者,你将向何处倾斜你的天平?
也许,救火者将思索在地狱般的火海中,采用怎样的路线和方式才可达到最大限度、最快速度地救人。火场瞬息万变,形势间不容发。火中的思考将是对人的心智和决断的极大考验。我不知世上还有什么考场能比它更严苛。
也许救火者将感受到皮肤的灼痛、毛发的焚毁、骨骼的重压、呼吸的窒息……思索到用肉体去殉道德和责任的坚忍与苦难。我不知道在漫天的火阵中,有多少人勇往直前了,有多少人退缩了?但人们会永远牢记这一行业中的英烈——因为它是大智大勇者的事业,它要求人类自我战胜和精神的超越。
火焰中的思索是短暂的,也是长久的;是庄严的,也是平凡的;是神圣的,也是家常便饭。因为选择了这个职业,也就选择了这种惊世骇俗的思维之地。那个通红的片刻,将鉴定你的一生。
孤独是一种兽性
孤独这两个字,从它的偏旁与字形,一眼望去就让人想起动物世界。看来我们聪明的祖先造字的时候,就已洞察它的真髓。
很低等的动物,多半是合群的。比如海洋里庞大的虾群,丛林中的白蚁,都是数目庞大的聚合体。随着物种渐渐进化,孤独才悄然而至。清高的老虎、高傲的鹰隼、狡猾的狐狸、威猛的狮子,你见过成群结伙浩浩荡荡组织起来的吗?
等进化到了人,事情才又复杂了。人类为了各种利益,重新集结在一起。比如上千万人的城市,至今还在膨胀之中,从事某一行业的人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房屋盖得像毒蘑菇一般紧密,公共汽车拥挤成血肉长城……
在这种情况下,人回忆孤独、渴望孤独而不得,便沉浸于寻找与回味的痛苦。
孤独是一种源于兽的洁癖和勇敢。高雅的人在说到孤独时,以为那是人类的特殊情感,其实不过是返祖之一斑。
孤独是某个生命个体独立地面对大自然的交流。自然是永恒而沉默的,只有深入它的怀抱,在万籁寂静之时,你才能感觉到它轻如发丝的震颤。
寻共鸣易,寻孤独难。因为共同的利害,无数人紧紧拴在一起,利至则同喜,利失则同悲。比如股票市场,哪里有孤独插翅的缝隙?
高官厚禄、纸醉金迷、霓裳羽衣、巧笑倩兮……都需要有人崇拜,有人喝彩,有人钟情……假若孤独着,一切岂不似沙上建塔?
这些人也经常谈论孤独。但他们说出“孤独”这个字眼的时候,表达的不过是一种利益不够辉煌的愤懑,和洁净凉爽无欲无求的孤独感大不相干。
人是软弱的动物,因为恐惧才拥挤一处,以为借此可以抵挡从天而降的风雷。即使无法抵御,因为目睹同类也遭此厄运,私心里也可生出最后的快慰。
孤独是属于兽的一种珍贵属性,表达一种独往独来的自信与勇猛,在人满为患的地球上,它已经越来越稀少了。
也许有一天,人性终于消灭了兽性,孤独就像最后一只恐龙,也会销声匿迹。
自信第一课
1972年的一天,领导通知我速去乌鲁木齐报到,新疆军区军医学校在停顿若干年后这一年第一次招生,只分给阿里军分区一个名额,首长经过研究讨论决定让我去。
按理说,我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喜出望外才是。且不说我能回到平地,吸足充分的氧气,让自己被紫外线晒成棕褐色的脸庞得到“休养生息”,就是从学习的角度讲,“重男轻女”的部队能够把这样宝贵的唯一的名额分到我头上,也是天大的恩惠了。但是在记忆中,我似乎对此无动于衷,也许是雪山缺氧把大脑冻得迟钝了。我收拾起自己简单的行李,从雪山走下来,奔赴乌鲁木齐。
1969年,我从北京到西藏当兵,那种中心和边陲的,文明和旷野的,优裕和茹毛饮血的,高地和凹地的,温暖和酷寒的,五颜六色和纯白的……一系列剧烈反差让我的心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面临死亡咫尺之遥,面对冰雪整整三年,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城市女孩,内心已变得如同喜马拉雅山万古不化的寒冰般苍老。我不会为了什么突发事件和急剧的变革而大喜大悲,只会淡然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