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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它的第一片叶子是善良。不要以为所有的谎言都是恶意的,善良更容易把我们载到谎言的彼岸。我当过许多年的医生,当那些身患绝症的病人殷殷地拉了我的手,眼巴巴地问:“大夫,你说我还能治好吗?”我总是毫不踌躇地回答:“能治好!”我甚至不觉得这是谎言。它是我和病人心中共同的希望,在不远的微明处闪着光。当事情没有糟到一塌糊涂的时候,善良的谎言也是支撑我们前进的动力啊!

三叶草的第二片叶子是此谎言没有险恶的后果,更像是一个诙谐的玩笑或是温婉的借口。比如文学界的朋友聚会是一般人眼中高雅的所在,但我多半是不感兴趣的。我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兴趣,很愿意同普通的工人、农民或是哪一行当的专家待在一起,听他们讲我不知道的故事,至于作家聚在一起要说些什么,我大概是有数的,不听也罢。但人家邀了你是好意,断然拒绝不但不礼貌,也是一种骄傲的表现,和我的本意相差太远。这时候,除了极好的老师和朋友的聚会我会兴高采烈地奔去,此外一般都是找一个借口推托了。比如我说正在写东西,或是已经有了约会……总之,让自己和别人都有台阶下。这算不算撒谎?好像要算的。但它结了一个甜甜的果子,维护了双方的面子,挺好的一件事。

第三片叶子是我为自己规定的,谎言可以为维护自尊心而说。我们常常会做错事。错误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改过来就是了。但因了错误在众人面前伤了自尊心,就由外伤变成了内伤,不是一时半会儿治得好的。我并不是包庇自己的错误,我会在没有人的暗夜深深检讨自己的问题。但我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像次品一般展览。也许每个人对自尊的感受阈不同,但大多数人在这个问题上都很敏感。想当年,一个聪敏的小男孩打碎了姑姑家的花瓶没有承认,也是怕自己太丢面子了。既然革命导师都会有这种顾虑,我们自然也可原谅自己。为了自尊,我们可以说谎,同样为了自尊,我们不可将谎言维持得太久。因为真正的自尊是建立在不断完善自己的基础上的,谎言只不过是暂时的烟雾。它为我们争取来了时间,我们要在烟雾还没有消散的时候,把自己整旧如新。假如沉迷于自造的虚幻,烟雾消散之时,现实将更加窘急。

随着年龄的增长,心田里的谎言三叶草渐渐凋零。我有的时候还会说谎,但频率减少了许多。究其原因,我想,谎言有时表达了一种愿望,折射出我们对事实朦胧的希望。生命的年轮一圈圈增加,世界的本来面目像琥珀中的甲虫越发纤毫毕现,需要我们更勇敢地凝视它。我已知觉人生的第一要素不是善,而是真。我已不惧怕残酷的真相,对过失可能的恶劣的后果有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勇气。甚至对于自尊也变得有韧性多了。自尊,便是自己尊重自己,只要你自己不倒,别人可以把你按倒在地上,却不能阻止你满面尘土、遍体伤痕地站起来。

有的人总是说谎,那不是谎言三叶草的问题,简直是荒谬的茅草地了。对这种人,我并不因为自己也说过谎而谅解他们,偶尔一说和家常便饭地说,还是有原则上的区别的。

中国有句古话,叫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觉得这个“善”字就是真实的意思。也就是说,人到临死的时候就不说谎了。

但这个省悟,似乎来得太晚了一点。

活着而不说谎,当是人生的大境界。

人生有三件事不可俭省

无论世界变得如何奢华,我还是喜欢俭省。这已经变得和金钱没有很密切的关系,只是一个习惯。我这样说,实在是因为俭省的机会其实很多,俯拾即是、遍地滋生。比如不论牙膏管子多么丰满,你只能在牙刷毛上挤出1.5到2厘米长的膏条,而不是1尺长,因为你用不了那么多,你不能把自己的嘴巴变成螃蟹聚会的洞穴。再比如无论你坐拥多少橱柜的衣服,当暑气蒸人的时候,你只能穿一件纯棉的T恤衫,如果把貂皮大衣捂在身上,轻则长满红肿热痛的痱毒,重了就会中暑倒地、一命呜呼。俭省比奢华要容易得多,是偷懒人的好伴侣——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和最小的代价直抵目标。

然而有三件事你不能俭省。

第一件事是学习。学习是需要费用的,就算圣人孔子,答疑解惑也要收干肉为礼。学习费用支出的时候,和买卖其他货物略有不同。你不知道究竟能得到多少知识,这不单决定于老师的水平,也决定于你自己的状态,这在某种情况下就有点“隔山买牛”的味道,甚至比股票的风险还大。谁也不能保证你在付出了学费之后一定能考上大学,你只能先期投入。机遇是牵着婚纱的小童,如果你不学习,新娘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你人生的殿堂。

第二件事是旅游。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蝌蚪,长大了都变作井底之蛙。这不是你的过错,只是你的局限,但你要想法弥补。要了解世界,必须到远方去。旅游是需要花钱的,这谁都知道。旅游的好处却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常常需要日积月累、潜移默化的蓄积。有人以为旅游只是照一些相片买一些小小的工艺品,其实不然。旅行让我们的身体感受到不同的风和水,我们的头脑也在不同风土人情的滋养下变得机敏,目光因此多彩,谈吐因此谦逊。

第三件事情是锻炼身体。原始人没有专门锻炼身体的习惯,饥一顿饱一顿全无赘肉。生存的需要逼得他们不停奔跑狩猎,闲暇的时候就装神弄鬼,在岩壁上凿画,在篝火边跳舞,都不是轻体力劳动,积攒不下多余的卡路里。社会进步了,物质丰富了,用不完的热量成了我们挥之不去的负担。于是要人为地在机器上跋涉,在残余氯的池子里浮沉,在人造的雪和冰面上打滚,在水泥峭壁上攀爬……这真是愚蠢的奢侈啊,可我们没有办法,只有不间断地投入金钱,操练羸弱的肌肉和骨骼,才能保持最起码的力量和最基本的敏捷。

有没有省钱的方法呢?其实也是有的。把人生当作课堂,向一切人学习,就省了上学的钱。徒步到远方去,就省了旅游的钱。不用任何健身器械,就在家里踢毽子、高抬腿、做广播体操……就省了健身的钱。

然而,这也是破费,因为我们付出了时间。

谈“怕”

“怕”好像历来是个贬义词。怕什么?别怕!天不怕,地不怕,好像是人生的大境界。

其实人的一生总要怕点什么,这就是中国古代说的“相克”。金木水火土都有相克的东西。要是不相克,也就没有了相生,宇宙不就乱了套?

人小的时候怕父母。俗话说“衣食父母”,我的理解就是衣食来自父母。要是父母火了,不给你吃,不给你穿,你就丧失了基本的生存条件,饥寒交迫地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别的。所以父母叫你上学你就得上学,叫你成绩好你就得努力。如果一个人从小对父母没有畏惧之心(不是害怕他们本人,而是怕惹他们生气),没有讨他们欢喜之心,那这个人长大了多半要为不法之徒。

人渐渐大起来,就怕老师、怕上级、怕官怕权……总之是怕比自己更有力量的人。我想这不单是一种懦弱,而是弱小动物生存的本能。想想我们人类的祖先,不过是些猴子,虽说脑子还算得上机敏,体力实属一般。在漫长的动物排行榜上,只能在中等靠下的位置。假若什么都不怕,早就被老虎、狮子、大蟒蛇饕餮了。所以怕是一种集体无意识,怕是正常的,不怕却是需要锻炼的事。

怕是一件有理的事,每个人都生活在立体的空间中,上下左右都有掣肘。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总有东西笼罩在你的脑瓜顶。你可以完全不考虑下情,也可以咬着牙不理左右,但你得“惧上”,否则你的位置就保不住了。所以那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领袖叫作“上帝”。

人须怕法,那是众人行事的准则。人还须怕天,那是自然界运行的规律。怕是一个大的框架,在这个范畴里,我们可以自由活动。假如突破了它的边缘,就成了无法无天之徒,那是人类的废品。

人有最终的一怕,就是死。因为死去的人都不曾回来告诉我们那边的情形,所以我们并不确切地知道死亡是怎样一回事,我们只是盲目地怕着,我们怕的实际是一种未知的状态。人们怕死很大的一部分是怕痛。要说死其实一点也不痛,就像在沙滩上晒太阳,暖烘烘地就过去了,怕的人一定少得多。再有怕也是怕比的,假如你活得苦不堪言,所有的感官都用来感受痛苦,在怕活和怕死之间,自然也两怕相权取其轻了。因此那极怕死之人多是很富贵、很安逸、很猖獗、凌驾一切的显赫人物,不信你看历代的皇帝都曾孜孜不倦地追寻长生不老的仙丹。

女人还有一怕,就是老,所以各色美容护肤的佳品层出不穷,种种秘不传人的方子被奉若神明。这一怕的核心是怕时间。世上有许多东西是可以对抗的,唯有时间你不可战胜。可怜女人的这个与生俱来的恐惧注定无法消除。没有哪一种胭脂可以涂抹时间,女人只好永远地怕下去,除非不在意衰老。

怕虽有理,却并非总是有利。怕的直接决策是躲,但躲不过的时候就只有迎头而上。古人所有教诲我们不要怕的语录,就发生在这一时刻,“民不畏死,何以惧之?”将最大的未知的恐惧置之度外,所有已知的苦难都不在话下,这个人的战斗力确实不可低估。

但不怕死的人也仍有一怕,那就是怕自己。死和你作对,只有一次。自己要和自己作对会有无数次。胜利的时候,它会让你骄傲,失败的时候,它诱你气馁。贫困的时候,它指使你堕落,饱暖的时候,它敦促你放浪……自己的实质是欲望,欲望使我们勇敢,欲望也使我们迷失。

人生的发展,一是因了爱好,一是因了惧怕。前者,比如音乐,它并没有更实际的用途,而只是使我们愉悦。那些更实用的发明创造基本上缘于“怕”。因为害怕冷,人们发明了衣服、房屋、火炉;因为害怕热,人们发明了扇子、草帽、空调;因为害怕走路,人们发明了汽车、火车、飞机;因为害怕病痛,人们发明了中药、西药、X光、B超;因为害怕地球的孤独,人们向茫茫宇宙进行探索;因为害怕自身的衰退,人们不断高扬精神的旗帜……害怕实在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助产婆”。今后谁知道因了害怕,人类还将诞育多少婴儿,人类还将补充多少伟大的发明!

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害怕的场。这个场不要太大,那我们畏畏葸葸,就太委屈了自己。这个场也不可太小,太小了就容易人在边缘,演出不该上演的节目。它不大也不小,够我们驰骋如烟的想象,够我们度过无悔的人生。

柔和

“柔和”这个词,细想起来挺有意思的。先说“和”字,禾苗和口两部分组成,那含义大概就是有了生长着的禾苗,嘴里的食物就有了保障,人就该气定神闲、和和气气了。

这个规律,在农耕社会或许是颠扑不破的。那时只要人的温饱得到解决,其他的都好说。随着社会和科技的进步,人的较低层次需要得到满足之后,单是手中有粮,就无法抚平激荡的灵魂了。中国有句俗话,叫作“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可见胃充盈了之后就有新的问题滋生,起码无法达至完全的心平气和。

再说“柔”这个字。通常想起它的时候,好像稀泥一摊,没什么筋骨的模样。但细琢磨,上半部是“矛”,下半部是“木”——一支木头削成的矛,看来还是蛮有力量和进攻性的。柔是褒义,比如“柔韧、以柔克刚、刚柔相济、百炼钢化作绕指柔”,都说明它和阳刚有着同样重要的美学价值。

记得早年当医学生的时候,一天课上先生问道:“大家想想,用酒精消毒什么浓度为好?”学生齐声回答:“当然是越高越好啦!”先生说:“错了。太高浓度的酒精会使细菌的外壁在极短的时间内凝固,形成一道屏障,后续的酒精就再也杀不进去了,细菌在壁垒后面依然活着。最有效的浓度,是把酒精调得柔和些,润物无声地渗透进去,效果才佳。”

于是我第一次明白,柔和有时比粗暴更有力量。

柔和是一种品质与风格。它不是丧失原则,而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坚守,一种不曾剑拔弩张,依旧坚守尊严的艺术。柔和是内在的原则和外在的弹性充满和谐的统一,柔和是虚怀若谷的谦逊和冷暖相宜的交流。

现代人在风驰电掣的忙碌中,是多么期望自己和他人的柔和啊。不信,你看看报上的征婚广告,净是征求性格柔和的伴侣。人们希望目光是柔和的、语调是柔和的、面庞的线条是柔和的、身体是柔和的……

当我们轻轻念出“柔和”这个词的时候,你会觉得有一缕淡蓝色的温润弥漫在唇舌之间。

有人追索柔和,以为那是速度和技巧的掌握。书刊上有不少教授柔和的小诀窍,比如怎样让嗓音柔和、手势柔和。我见过一个女孩子,为了使性情显出柔和,在手心用油笔写了大大的“慢”字,天天描一遍,掌总是蓝的,以致扬手时常吓人一跳,以为她练了邪门武功。她为自己规定每说一句话之前,在心中从1到10默数,但她除了让人感到木讷和喜怒无常外,与柔和完全不搭界。

一个人的心如若不柔和,所有对柔和外在形式的模仿和操练,都是沙上楼阁。

看看天空和海洋吧,当它们最美丽和最博大,最安宁和最清洁的时候,它们是柔和的。

只有自己的心成长了,才会在不经意之间收获柔和。

我们的声音柔和了,就更容易渗透到辽远的空间;我们的目光柔和了,就更轻灵地卷起心扉的窗纱;我们的面庞柔和了,就更流畅地传达温暖的诚意;我们的身体柔和了,就更准确地表明与人平等的信念。

柔和,是力量的内敛和高度自信的宁馨儿,愿你在某一个清晨,感觉柔和像云雾一般悄然袭身。

自拔

自己把自己拔出来,我喜欢“自拔”这个词。不是跳出来或是爬出来,而是“拔”。小时候玩过“拔萝卜”的游戏,那是要一群小朋友化装成动物,齐心合力才能完成的“事业”。现代人常常陷在压力的泥沼中,难以享受生活的美好,把自己从压力中拔出来也是一项系统工程。

“压力”本是一个物理词汇,比如气压、水压、风压。推广开来,医学上有血压、脑压、颅内压等,多属于专业名词,不料如今风云突变,压力成了高频词。生活有压力,经济有压力,学业有压力,晋升有压力,人际关系有压力,情感世界有压力,婚姻也有压力……人们的交谈中,无不涉及林林总总的压力。压力像汽油桶被打翻,弥散到现代生活的各个领域,散发着浓烈的气味,我们躲不胜躲,防不胜防,它不定在哪个瞬间就燃起火焰。

其实,适当的压力是保持活性的重要条件。如果空气没有了压力,我们的呼吸就会衰竭;如果血液没有了压力,我们的四肢就会瘫痪;如果水管子没有了压力,那结果是让任何一个住在高层楼房的人都噤若寒蝉的,你将失去可饮可用的清洁水。20世纪的石油英雄“王铁人”也说过,“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不进步”。

只是这压力须适度。比如冬日里柔柔的阳光照在身上,这是一种轻松的压力,让我们温暖和振奋。设想这压力增加十倍,在吐鲁番酷热的夏季,大伙儿只有躲到地窖里才能过活。假如这压力继续增加,到了百倍千倍,结果就是人们成了一堆焦炭了。

现代人常常陷于压力构建的如焚困境之中。也许是某一方面的压力过强,也许是多方面的压力综合在一起。如是后者,单独某一方面的压力尚可容忍,但积少成多、日积月累,细微的压力堆积起来就成了如山的重负。金属都有疲劳的时候,遑论血肉之躯?如不减压,真怕有一天成了齑粉。

如果你因压力忙到无力自拔,忙到昏天黑地,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和家人的聚会,忘掉了自己如此辛辛苦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你想改变,就试着了解压力吧。寻找压力的种种成因,为扑朔迷离、捉摸不定的压力画像,澄清了我们对压力的迷惘之处,让折磨我们的压力毒蛇从林莽之中现形,让我们对压力的全貌和运转的轨迹有较为详尽的了解。中国的兵法上有句古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你认识到了你所承受的压力的强度和种类,在某种程度上你就已经钉住了压力毒蛇的“七寸”。

明白了压力的起承转合,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减压方式之后,你的呼吸就会轻松一点,胸中的块垒也会松动出些许的空隙。坚持下去,持之以恒,你就会一寸寸地脱离沉重的压力,把自己成功地拔出来。也许在某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突围而出,像蝴蝶一样飞舞。

逃避苦难

万里迢迢,到了甘肃敦煌。鸣沙山像一个橙黄色的诱惑,半明半暗卧在傍晚的戈壁上。

人们像朝圣似的扒下鞋袜,一步一滑地向沙顶爬去。

“你是想后来居上吗?”友人从五层楼高的沙坡上向我招手。

我抱着双肘,半仰着脸对她说:“我不爬山。”

“那你怎么到达山那边如画的月牙泉?”

“雇一匹骆驼。”

“要是雇不到骆驼呢?”友人从六层楼高的沙丘上向我喊话。

“那就只好沿着山根转过去。”

“这可是鸣沙山啊!”友人已经到了七层楼高的沙峰。

“不管是什么山,只要给我选择的自由,我就不爬。”

“我憎恶爬山!”

我对友人喊,她已经到了十几层楼高的沙崖,没有回头。

她没有听到我的话,听到了也不会赞同。

经历是我们爱憎的最初的和永远的源泉。

我曾经穿行于世界上最高的峰峦与旷野,山给予我太多的苦难。那个时候我17岁,当现在的女孩娇嗔地把这个年龄称为“花季”的时候,我正在昆仑山上度着永远的冬季。

在最冷的日子里,我们要爬很多皑皑的雪山。我背着枪支、弹药、十字箱、雨布、干粮、大头鞋、皮大衣,还有背包,加起来六七十斤。

第一天行进的路程,只是爬一座山。那座山悬挂在遥远的天际,像一匹白马的标本。

还没有走到山脚下,我就一步也迈不动了。宿营地在山的那边,遥远得如同我已死去了的曾祖父母。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怎样走过这漫长的征途。

缺氧使我憋闷得直想撕裂胸膛,把自己的心像一穗玉米那样扒出,晾晒在高原冰冷的阳光中。

生命给予我的全部功能都成了感受痛苦的容器,我的眼珠被冰雪冻住了,雪花像六角形的芒刺牢固地粘在眼皮上,绝不融化,眼睛像两只雪刺猬。呼呼的风声将耳膜压得像弓弦一样紧张,根本听不到除此以外的任何声响。关节里所有的滑液都被冻住了,每走一步都感觉到冰碴的摩擦。手指全然失掉知觉,感到手腕以下是光秃秃的……

时至夜半,我仍未走出那座山。我慢慢地、慢慢地倒向昆仑山万古不化的寒冰。我不走了,一步也不想走了,走比死亡可怕得多。枕着冰雪,仰望高海拔处才能见到的宝蓝色天空。我愿意永不复生。

参谋长几乎是用枪逼迫我站起来重新走。

从此,我惧怕爬山,仅次于死亡。

惧怕爬山,实际上是惧怕苦难。山,这些地球表面疙里疙瘩的赘物,驱使我们抵抗地心强大的引力,以自身微薄的力量把自己举起来。当我们悬浮在距海平面很大的山峦上,以为自己很高大,其实我们不过是山的玩偶。

苦难是对人的肉体和心灵的酷刑。那些叫嚷热爱苦难的人,我总怀疑他们未曾经历过刻骨铭心的苦难。或者曾将苦难与苦难换取的荣誉置于跷跷板的两头,他们发现荣誉飘扬在半空,遮蔽了苦难,他们觉得值。

苦难是对人的信念最残酷的锤打。当你饥肠辘辘,当你衣不蔽体,当你的尊严践踏于泥泞之中,当你纯洁的期冀被苦难蚀得千疮百孔之时,你对整个人类光明的企盼极有可能在这“黑海洋”中颠覆。命运之舟破碎了,只剩几块残骸,即使逃脱困厄的风口,理想也受到致命的一击。再要抬起翅膀,需要积蓄永远的力量……

经受苦难而不委靡、不沦落、不摇尾乞怜、不柔若无骨、不娼不盗、不偷不抢、不失魂落魄、不死去活来,是天才、是领袖、是超人,非平常人可比。

然而历史是平常人创造的。

幸亏人类害怕苦难,人类才得以不断进步、发展、繁荣。假如人类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满足,那么至今还穴居山顶、茹毛饮血、火种刀耕。

最稚嫩最敏感的部位最怕疼,例如我们的手指尖。粗糙它、磨砺它,指肚便会结出厚厚的趼子,这是一种悲哀的退化。

手指结茧可以消退,心灵的蛹若被苦难之丝围绕,善与美的蛾儿便难以飞出,多数窒息于黑暗之中。

当然,当苦难像飓风一样无以回避地迎面扑来时,我也会勇敢地迎上去,任沙砾打得遍体鳞伤,任头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高高飘扬……

为了逃避苦难,我一生奋斗不息。

苦难也像幸福一样,分有许多层次,好像一条漫长的台阶。苦难宫殿里的至尊之王,是心灵的痛楚。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假如心灵被洞穿,那伤口永世新鲜。

我相信在人类的心灵国度里,通行“痛苦守恒定律”。无论怎样的位极人臣,无论怎样的花团锦绣,无论怎样的二八佳丽,无论怎样的鹤发童颜,都有潜藏的伤口,淌着透明的血。

逃避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小苦难,便滋生出建功立业、壮志未酬的大痛苦,待功成名就、踌躇满志之时,又生出孤独寂寞、高处不胜寒的凄凉……人类只要存在感觉,苦难便像影子永远伴随。成功地逃避一次又一次苦难,人类就在进化的阶梯上匍匐向前了。

西域古道上,驼铃叮当。我骑着骆驼,绕到月牙泉。

“没有爬上鸣沙山,你要后悔一辈子。”友人气喘吁吁滑下沙丘对我说。

我不后悔。世界上的山是爬不完的,能少爬一座就少爬一座吧。

像逃避瘟疫一般,我逃避苦难。

苦难不是牛痘疫苗

那一年几乎成了我的“说话年”。北大、清华、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北京科技大学、首都师范大学、中医药大学……还有女子中学和北京八中的少年班。从少年到青年,从北京到新疆,我都曾和他们聊过天。

我之所以不喜欢把那种形式称为讲演,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障碍。我害怕那个“演”字,觉得有几分虚拟与矫情。也许对在舞台上的演员是正常事情,但对以笔为幕的我来说,更习惯在黎明或是夜半,独自枯索。

生平不会表演,也未曾当过老师。面对许多人说话,提前就会感到莫大压力。每逢答应了要在某时某刻与众人会晤,我在前一天就惶惶不可终日,夜里也睡不好觉,仿佛面临一场结果莫测的考试。有时直到赶赴会场的路上,都不晓得自己将如何开头。

其实,这种场合,拒绝是最简单的方法,过去多年我坚持说“不”,除非极熟识的朋友托到头上、百推无效,否则绝不答应出席。一天,女作家赵玫的一句话改变了我的看法。她说:“不要拒绝大学生,他们是希望。”

这种集体聊天大致分为两部分。前三分之二时间由我主说,题目通常是《文学与人生》这类大得吓人的题目。题目大了,其实有好处,就是无论你怎样说都不会跑题。我私下里以为,同学们对从作家那里能听到些什么,期望值并不很高,一般来说比较宽容,我也乐得撒开来谈。

后三分之一的时间一般留作大家对话。纸条不断从会场的不同角落传上来,形态各异。有写满了字的整张作业纸,也有寥寥数语、窄如柳眉的短笺。我满怀兴致地阅读它们,好像对着大山呼唤了一声,片刻后收获连绵不绝的回音。每次讲演回来,都有成包的各色纸条回馈,纷纷扬扬,好似从飘飘洒洒的冬夜掬回一捧雪花。

我很喜欢这些字条,里面蕴涵着信息和挑战。时间久了,纸条如山,偶有翻看,仍会感到灼热与激荡。那是一些年轻的心的切片,标记着那些难忘的夜晚。不论日子过去多久,依然显现着清晰的思想和蓬勃的生命力。

我也常常反思,自己在当时的回答中是否诚挚、友善和机智?

现在,我把一些字条直录在这里。其后是我的回答,基本上是当时的想法,也许经过时间的沉淀更有条理了一些。

问:您不愿当医生,可我最爱看您笔下的医生,这也曾让我一度非常想当医生。您笔下的医生医术都很高超,我觉得您当医生也一定是个好医生,我总为您感到后悔。想问两个问题:

(1)您后悔吗?

(2)您认为作家是最适合您的职业吗?

此条来自清华大学。他们的纸条和别的大学的纸条有些微不同,基本上都用整张的纸,字也写得较大,感觉较为豪放。文科学校所用的纸条多半细小精致,字也文秀些。

答:我当医生的时候,医术一般,但我是一个比较负责任的医生。医生是一个对责任感要求非常严格的职业,甚至可以说,责任感与医术是一个好医生飞翔的双翼。我当医生时有一个习惯,也可以算爱好吧——和病人谈话,耐心倾听他们对于自己痛苦的倾诉。我不喜欢那种医生,把诊断搞清后就不屑于理睬病人,觉得病人只是一个悬挂疾病的衣架。我愿意尽我的所能和气地深入浅出地向病人解释他的病情,同情他的疾苦……这不是很难的事情,但有些医生忽略了。

不当医生,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在没有外力胁迫的情况下,自觉自愿做出的选择。人一生能够从事自己所热爱的事业是一种奢侈的好运气。

问:您为什么没有起一个笔名?您若起一个笔名,将是什么样的?

此条来自北京大学。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有志从事文学创作的女孩子。她的提问很内行,富有技术性。

答:在我还没有做好小说能够发表的心理准备的时候,它就发表了,多少有些令我措手不及。当时杂志社并没有人问我要不要用一个笔名,我也就不便说请把原稿上我的本名涂掉,换一个笔名,私下觉得那太给人添麻烦了(其实不复杂,但我不好意思说)。于是,以精心策划的笔名面世的机会稍纵即逝。当然,到了发表第二篇稿子的时候,已从容了些,有机会缓缓思忖一个笔名。但一旦开始具体操作,深深的忧虑攫住了我——换了一个崭新的笔名,我的父母在感情上是否会接受,承认那个铅字所组成的陌生字眼就是他们的女儿?我拿不定主意,也没有勇气问他们。事情一耽搁,机遇就又过去了。我从小是一个很乐意让父母高兴的孩子,为了这份并非空穴来风的忧虑,我终于坚定地不用笔名了。

如果要起笔名,我要用一种矿物质或是金属的名称做笔名。我喜欢那种在亿万斯年的大自然当中凝结精华与力量的感觉,而且我觉得金属有特殊的壮丽。

问:您有那么坎坷的经历,可无论是您的文学和您的话语,所表达的都是对生活的乐观和轻松,您认为这是一种经历了太多苦难后的宽容和超越,还是您并不认为有必要感受沉重?

这个纸条,我记得来自一位医学生,好像还是博士班的。我当时有些踌躇,不知如何解答是好。因为他似乎比我考虑得更成熟。

答:我很坎坷吗?我不觉得啊。现在很多人讲到坎坷的时候,多用一种夸耀的口气或是藏着求人怜悯的企图,使我不爱说这个词。坎坷和顺利似乎是反义词,其实都是生命的相对状态。至于顺利是否就与快乐相连,坎坷是否就一定指向沉重?我以为并非必然。我们可以在顺利的时候愁容惨淡,也可以在苦难时欢颜一笑,关键在于我们把握命运的能力。

我不喜欢模拟苦难,无论是从理论还是从实践上。我对人为地自造苦难以考验他人的做法深恶痛绝。人生的苦难,不是像牛痘疫苗一样的病毒提取物,植入人体就可以终生预防天花了。我所看到的更多的事实是,苦难磨秃了人对美好事物的细腻感受力,催生了损人利己的恶性竞争意识,使人变得粗糙和狠毒。苦难浪费了时间,剥夺了本应更富创造力的年华,迟滞了我们的步伐。

如果苦难一定要扑面而来,那就得镇静迎战了。这另当别论。

我所遇到的最好玩的一些问题,比如关于未来和幻想,事无巨细的提问和随心所欲的对话来自少年,特别是北京八中。那是一些十三四岁的男孩女孩,智商很高,天性活泼生动,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竟然还有兴致邀我对话,说读过我的作品,想交流一下感受。

我力拒,理由简单。我想象不出这些非凡的孩子会是怎样的精灵,不知和太聪明的孩子该如何讲话。万一不妥,岂不是戕害了祖国花朵,还是一些很优良的大花骨朵。闹不好,我前脚刚走,后脚人家就得消毒。

但校方力邀,那位音色有些苍凉的老师,一口一个:“不是我请您,是我的孩子请您。”

做母亲的人听不得人家说我的孩子想如何如何,我只好答应了。

所幸那是一群非常机灵可爱的少年,知识面极广,天上地下、金戈铁马,我们讨论了很多问题,留下深刻记忆的是这样一张字条。

问:我考上大学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我不喜欢这件事,今年7月我不想考啦!背许多没用的东西,瞎耽误工夫。顺便问您一句,您第一次稿费钱多吗?干什么用了?

答:人一生要干许多自己不喜欢的事。这一规则以我的岁数和经历来看,可以倚老卖老地向你们说——这是一条铁律。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我们喜欢才去做,而是从长远看、从责任看、从发展的眼光看必须做。我同意你的观点,上大学没什么了不起,但它是一张门票,你要领略更广大的景色,你得有入场券。不必将它看得过重,也不可太掉以轻心。你既然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不妨轻松过关,然后再按自己的意志努力向前,走自己的路。

第一次稿费钱不多,几万字的稿子,几百块钱,基本上合一个字一分多点钱。我把其中一半寄给我父母,另一半买了书。妈妈说,汇款单到的那一天,她正在小路上散步,听人喊“你女儿把稿费寄来了”,几乎流下了眼泪。

悄声

中国人在公共场合讲话的大嗓门,几乎和随地吐痰一样,成了国际上对我华族大加诟病的地方。舆论一边倒,好像都是文明教养的问题,其实有些不公平。我在美国听到一位对语言学颇有心得的女士说,外文的单词,口唇的运动是连续而轻微的,所以很适宜细语,但汉语的构成是以字为单位,各自为战,每个字都有特定的意思,一个个拉着手往外蹦,各司其职、马虎不得。单兵作战,每个都要咬得清清亮亮,其中的时态和语气非得音调高低起承转合地相配,所以操汉语的人,讲话的声音就不由自主地要大。这对于不同的语言来说,只是表达方式的不同,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如果把音调的差异人为地打上“高雅、低俗”,既不科学也不公平。

我佩服这种见解,考虑到我们的国情,不必跟在外人身后一个劲儿瞎起哄,好像只要说话的声音大了点儿,就是类人猿的亲戚了,这更多是一个语言发音的技术问题,而不是文明进化和教养的问题。抓住不放,就有文化沙文主义之嫌。

我们还是要提倡在公共场合的悄声。尤其是手机的普及,也让语言噪声大大地普及了。一次我在地铁,近旁一位小伙子大概和女朋友吵架了,先是不可一世地狂啸,然后是奴颜婢膝地讨饶。可怜一车厢乘客都被迫成了一幕蹩脚广播剧的听众。车厢里特热特挤,加之凶暴斥责和谄媚求情的噪声,让众人生理心理备受煎熬。

手机响了,通常是要接的,这是礼貌也是配备手机的用意所在,但在公众场合就要有所节制。我怕在公共场合听到老板对下属下指令的那种威严,让近旁的人也不由得打个冷战。也怕听到下属对上级的那种略带阿谀的服从,觉得有损人的平等和尊严。我不喜欢听嗲声嗲气的撒娇,觉得这属专有隐私,你有表达的权利,我也有不受骚扰的权利。我更不喜欢大声喧哗、颐指气使,总觉得有虚张声势的炫耀和色厉内荏的浮躁。当然了,我也能充分理解回话人特殊的处境和语境,比如姑娘小伙儿正在热恋,一语不合就要分手,那刻不容缓的挽救也属十万火急,上司的命令当然要唯马首是瞻,不然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就可能被炒。凡此种种,都情有可原。在我等外人看来是过分的语调,也许正是一种必须。这可怎么办?公共的礼仪需要照顾,但个人的需求也应满足。

首先想到手机要进一步提高质量,让任何微小的语音变化都可以清晰地传达,考虑到汉语传音的特色,要有更利于悄声说话,才能让人降低分贝,共享空间的宁静。再者我很希望手机有一个新的设置,当铃声骤然响起时,如果是在不宜答复或是长话需要短说的公共场合,受话方只需轻轻一点,就能自动发出信号,让对方得知此间还有他人,难以惯常的口吻回话。公众的利益大于个人的利益,受话人的声音需符合公共规范,请发话人给予理解和体谅。

悄悄地说,希望能成为一种约定俗成,从此,我们更清静、更从容。

紧张

一个有趣的游戏。两人一组,其中一人会拿到一些字条,上面写着字,表达的都是人们常有的一些情绪,比如高兴、漠不关心、嫉妒、疲倦已极……

拿到字条的人,要按照字条上的指示做出相应的表情和行动,让另外的那个人猜。

例如,甲看了看手中的字条上的字迹,沉思片刻后开始表演。先是豹眼圆睁,辅以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揪住假想中的某人脖领,同时挥出弧度漂亮的左钩拳,击中那人腮帮……

乙在目睹了甲的表情和行动以后,也沉思片刻。然后大声说出他解读出的对方情绪——愤怒。

甲颔首道:“基本正确。不过,我手中的字条上写的是‘狂怒’。”

乙说:“嘿!如果是狂,你的这个表达等级味道尚欠浓烈。倘若换我,一般的愤怒就已达到这个档次。真到了狂怒阶段,还要加上怒发冲冠、拳打脚踢、暴跳如雷……”

这个小游戏,说明人和人之间并不是很容易沟通的,人们通常按照自己表达情绪的方式来理解他人。

但人和人之间仍是可以沟通的,需要语言的帮助和长久的磨合。程度差异很大,可以一叶知秋,也可能盲人摸象。

我很喜欢玩这个游戏,可以更深刻地感知他人的内心,察觉人群的异同。正是这种无休止的差异,造成了人的丰富多彩和无数悲欢离合。

某次,我遇到了一位有趣的合作者,他是一位老板。

他拿了字条开始表演,目光炯炯,眉头紧皱,身板僵直,双手攥拳。

我绕着他走了三圈,思考不出他这番表演的内涵,求助道:“你能不能示意得再明确些?”

他是个好商量的人。思忖片刻后,加上了一个表情:嘴角紧抿……

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求饶道:“猜不出猜不出。我投降,快告诉我底牌吧。”

他把字条递给我,上面写着“焦虑”。

想想也有道理,某些人焦虑的时候就是这副沉闷苦恼的模样。

第二轮测验开始。他看了一眼手中新的字条,开始表演:目光炯炯,眉头紧皱,身板僵直,双手攥拳。

我丧气地说:“不行。再具体些。”

他就又加了一个表情:嘴角紧抿……

天啊,我一筹莫展,甚至想,这一堆测验的字条里不会有两张“焦虑”吧?

我说:“完了,我弱智了。请你告诉我吧。”

他手心摊开,我看到了谜底“沮丧”。

“沮丧是这个样子的吗?”我不服气地说,“你的表演有问题,沮丧的时候目光通常是低垂的。”

“但是,我沮丧的时候就是如此,聚精会神的。”他很诚恳地说。我只得服输。是啊,你不能否认有些人屡败屡战,永远目光炯炯。

再一次轮到他表演的时候,我格外当心。看到他拿了字条,踌躇了一下,然后胸有成竹地开始演示。

目光炯炯,眉头紧皱,身板僵直,双手攥拳。

看到我的茫然愁苦的模样,他善解人意地加上了一个补充动作:紧抿嘴角……

我极快地调侃道:“干脆杀了我。我无法破译你的密码。”

这次轮到他吃惊了,说:“我有那么神秘吗?其实,这一次,我表达的是一种很平和的情绪‘安静’!”

我几乎昏了过去,说:“您的大驾尊容居然能称得上是安静?我想,当你自以为安静的时候,周边的人绝不敢打扰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静默了片刻,一拍大腿说:“哦,你这样一讲我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以为自己温和的时候,大家依然说我严厉。”

那一次令人难忘的游戏结尾有些苦涩的味道。因为我的这位朋友,无论他拿到写着怎样字迹的字条,他的表情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目光炯炯……嘴角紧抿……甚至当“爱情”出现的时候,他也如此刻板和冷峻。

我问他:“你成家了吗?”

他说:“成了。但是又散了。”

我说:“还打算成吗?”

他说:“暂时没有打算。”

我说:“没有了好。”

他说:“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说:“我的意思是,你若不把表情修改一下,即使有了女朋友,也会莫名其妙地走开。”

我后来同这位老板详细地探讨了他的表情。他说:“我一个当老板的,哪能事事都流露在脸上,让人看个透明?我这是深沉。”

我说:“表情的僵化和不动声色并不能画等号。对家人和对谈判对手,哪能一样?周恩来可算是大家,他的表情就丰富得很,并非整天板着阶级斗争的脸。咱们常常羡慕外国的老板当得潇洒,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真实,当怒则怒,当喜则喜。况且,老板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事业做得好,人也要活得自然、自在。”

后来,我和这位老板进行了比较深入的谈话,才明白在他那千篇一律的面具之后,准确地说,既不是焦虑,也不是沮丧,当然更不是安静,而是紧张。

紧张,是现代人逃脱不掉的伴侣。

紧张的时候,我们的心跳加快、瞳孔变大、呼吸急促、血流湍急……我们的思索急迫而锋利,我们的行动敏捷而有力。

“紧张”这个词,很多年以前被写进一所著名大学的校训。我想,那时它一定是有的放矢,有着历史的必然性和辉煌的功绩。

时代在发展,如今,当我们不再从战火和铁血的角度看待紧张,紧张就有了更多值得探讨的意义。

短时间的紧张很好,会使我们焕发出非凡的爆发力。不过,世界上的事情,一蹴而就的肯定有,但终是有限,大量的成功孕育在日积月累的跋涉。紧张是一百米短跑,成长则是马拉松比赛。长久的紧张如同长久的鞭策一样,是不能维持的,它会导致反应的迟钝。紧张可以应对一时,却无法永恒。

紧张是一种无休止的激动,是一种没有间歇的高亢,是一种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致密,是一种应急和应激的全力以赴。

你见过没有起落的江河吗?你听过没有顿挫的乐曲吗?你爬过没有沟崖的山峦吗?你走过没有悲喜的人生吗?

紧张是面具。紧张的下面潜伏着怎样的暗流?换句话说,什么导致我们长久的紧张?

紧张的人,思维是直线而不是发散的,因为他的注意力太集中了,心无旁骛。当我们的视野中只有一个目标的时候,它是收束和狭窄的(不是指远大的唯一的目标,是指运筹帷幄的策略)。我们的显意识之下是深广的潜意识。当紧张的时候,理智和经验就占据了上风,而人类在长久的进化中所积累的本体感觉被抑制和忽略。所以,紧张的人很容易累。因为他是在用5%的能力负载着100%甚至更高的压力,怎么能不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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