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人其实是不安全的。他处于风声鹤唳之中,对自己的位置和处境有深深的忧虑。他大张着自己所有的感官——眼睛瞪着,耳朵张着,手脚绷紧,呼吸也是浅而快的,他的全身就像一架打开的雷达,侦察着周围的一草一木。
他因袭着以往的重担,关注着周围的一举一动,无法平和地看待他人和看待自己。紧张的人睡眠通常不良,因为在睡梦中,他也不由自主地睁着半只眼睛。
打个比喻,什么动物最易于紧张呢?通常一下子就会想起老鼠、兔子、麻雀之类的,大都是弱小的、谨慎的、没有强大的防御能力的生灵。如果是老虎、狮子、大象,甚至蟒蛇,我们想起它们的时候,可以觉得它们懒洋洋或佯装安宁,但我们不会浮现出它们是紧张的这样一个印象。在突袭猎物的时候,它们快则快矣,狠则狠矣,你可以痛恨它,但它依然是从容的,它们不紧张。
再举南极洲的企鹅为例,这些穿西服的鸟似乎也没有伶牙俐齿可供攻伐猎物与保障自身,胖墩墩的战斗力不强,但是,它们毫无疑问地不紧张。不是来自它们自身的强大,而是没有人类的迫害和袭扰,它们尚不知“紧张”为何物。
所以,紧张不是强大,只是懦弱的一件涂着迷彩的旧风衣。
紧张往往使我们看问题的角度趋向负面。因为不安全,所以防御感强,假如在判断不清的时候,首先断定对方是有敌意和杀伤力的,考虑自己怎样防卫、怎样规避、怎样逃脱……紧张会使我们误会了朋友的友谊,曲解了爱情的试探,加深了创伤的痛楚,减缓了复原的时间。在紧张的时刻,决定往往是短期和激烈的。
紧张的时候,我们无法清晰地聆听到真实的声音,我们自身澎湃的血液主导了我们的听觉。我们看到的可能并非真实的世界,因为自身的目光已经有了某种先入为主的景象。我们无法虚怀若谷地接纳他人的意见,因为自己的念头依然盘踞在心。我们难以深刻地反省局限,因为注意力全然集中对外,内心演出了一场“空城计”……紧张如同凹凸镜一般,真实的世界变形了,让我们进入高度的戒备状态。
紧张的人,是很难和别人和睦相处的。紧张的人,通常落落寡欢慎言忧郁。紧张的人,孤独寂寞。他们可以置身于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当中,但他们的心多疑多虑,缩成一块石头。
人们很推崇一个词——大将风度,我以为其中极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不紧张。每一行真正的高手,几乎都是举重若轻、温柔淡定的。草船借箭诸葛空城,功夫在诗外,无论形势多么危急,他们都成竹在胸。无论己方多么孤立,他们胜券在握。哪怕局面间不容发,他们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将不紧张。
优点零
一位做儿童心理研究的朋友告诉我,他发给孩子们一张表,让每人填写自己的优缺点和美好的愿望。孩子们很认真地填好了,把表交上来,他一看,登时傻了眼。
很多孩子填的是——优点零,愿望零。
我对世上是否存在没有优点的成人,不敢妄说。但我确知世上绝无没有优点的孩子。我或许相信世上有丧失愿望的老人,但我无法想象没有愿望的孩子将有怎样枯萎的眼神。
不知道愿望和优点,这两样对人激励重大的要素假若排出丧失的顺序,该孰先孰后?是因为丧失了愿望,百无聊赖,才随之沉沦,成为没有优点的少年;还是一个孩子首先被剥夺了所有的优点,心如死灰,之后再也不敢奢谈一丝愿望?也许它们如同绞在一起的铅丝,分不出谁更冰冷?
没有愿望,必是一个死寂的世界。孩子不再期望黎明,因为每一天都被功课塞满,晴天看不到太阳,阴天见不到雪花,日出日落又有何不同。不再留意鲜花,因为世界一片苍白,眼中温暖的色彩变得暗淡。不再珍视夜晚,因为厚重的眼镜遮挡了星光,即使抬头也是睡眼蒙眬。不再盼望得到师长的嘉奖,因为那不过是成人裹了蜜糖的手段……
没有优点的孩子,内心该怎样痛楚。见过一个胖胖的男孩,当幼儿园老师第一次问:谁觉得自己是个美男子?他忙不迭地从最后一排挤到前面,表示自己属于其中一员。可惜他紧赶慢赶,动作还是晚了一点,另外有好几个男孩抢在前面,在老师面前自豪地排成一排。没想到老师伶牙俐齿地向他们说:“还真有你们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竟觉得自己是美男子,臊不臊啊?”后来,那几个男孩子开始为自己的容貌羞涩,无法像以前那样快活。
这是一个简单的例子,但也可说明一点问题。每一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如果成人爱他,他也会认为自己是可爱的。他会感觉到自己是天地间的一个宝贝,他的生命的存在就是一个大优点。假若成人粗暴地打击他、奚落他、嘲讽他、鞭挞他,那脆弱的小生灵就会被利剪截断双翅,从此委靡下来,或许跌落尘埃一蹶不振。
看不到自身优点的人,也必看不到他人的优点。他们的谦恭,可能是高度自卑下的懦弱。他们的服从,可能掩饰着深深的妒忌和反叛。他们的忍让,可能埋藏着刻毒的怨恨。他们的赞美,可能表里不一、信口雌黄……
我以为愿望是人生强大的动力,假若人类丧失愿望,世界就在那一瞬停止了前进的引擎。因为有跑的愿望,人们有了汽车;因为有说话的愿望,人们有了电话;因为有飞的愿望,人们有了卫星;因为有传递和交换的愿望,人们有了互联网……
优点和愿望,是孩子们的双腿。希望有一天看到他们填写的表格上这样写着——优点多多,愿望无限。
暴雨筛
南方的女友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我35岁的时候,考上了一所夜大学。每天下班后,要穿越五条街道去读书。一天傍晚,台风突然来了,暴雨像牛仔的皮带一样,翻卷着抽打天地。老师还会不会上课呢?我拿不准。那时电话还不普及,打探不到确实的消息。考虑了片刻,我穿上雨衣,又撑开一把伞,双重保险,冲出屋门。风雨中,伞立刻被劈开,成了几块碎布,雨衣鼓胀如帆,拼命要裹挟我去云中。我只有扔了雨衣,连滚带爬。渺无人迹的城市中,我惊慌地想到,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傻?也许今天根本就不上课。
我迟疑了片刻,但咬紧牙,继续向前。好不容易到了学校,贴身的衣服已像海带一般冷硬,牙齿像上了发条似的打战。没想到看门的老人说,从老师到学生,除了你,没有一个人来!
那一瞬,我非常绝望。不单是极端的辛苦化为泡沫,更有无穷的委屈和沮丧。
老人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让我进他的小屋歇口气。喝着他沏的热茶,我心灰意懒。伴着窗外瀑布般的水龙,老人缓缓地说:“你以后会有大出息。”我说:“我是一个大傻瓜啊。”
他说:“所有学生里,只有你一个人来上学了。看,暴雨是一个筛子。胆小的、思前想后的,都被它筛了下去,留下了最有胆量和最不怕吃苦的人。”
那一瞬,好似空中打了一个闪电,我的心被照得雪亮。也许我不是三千名学生当中最聪明的,但今晚的暴雨让我知道了,我是三千名学生中最有胆量和毅力的人。
从那以后,我就多了自信。你晓得,天地万物都会来帮助一个自信的人。所以,我就一步步地有了今天的成功。
我说:“那位老人,是你人生最重要的导师之一啊。”
久病成灰
你要是一个穷人,说钱的作用是有限的,人们就不信你,以为是嫉妒。你要是一个富人,说同样的话,人们不但信你,还称赞你高风亮节。国人有个习惯,要想评判一件事或是一个物品,你必得先拥有它,如欲评之,必先享之。
这话乍一听,挺对的。你想啊,要是一个饭店的大师傅,自己面黄肌瘦的,人们怎么能相信他的烹调手艺?要是一个教书的先生,连自己的孩子都管教不了,人们还敢把学生送到他的私塾里去吗?
但细一想,又有些不对,世上的事有许多是我们终生所尝试不了的。爆炸的世界每天向我们提供多少信息,新诞生的行业令人目不暇接。身体力行乃是前工业社会慢节奏的标本。古代只需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就可以成为一代文豪的坯子。今天你就是钻进航天飞机,只怕也看不全天下的大事。飞速旋转的世界使任何人都只能是某一领域的权威,对其他的领域只能瞠目结舌。
因为当过多年的医生,总记得一句“久病成医”的话。
仔细想来,这话是有一定的道理。你要是得过感冒,下次再得同样病的时候,就要有经验得多。什么时候该吃药,什么时候该发汗,终是比没得过此病的人要沉着。
但又一想,不对了。感冒并不是疾病的全部,有许多更凶险的疾患是不可以一一尝试的。比如癌症,你如果不幸染上了,是听一个得过此病的病人的话,还是听医生的话?那个医生是没得过癌症的。
我想绝大多数人还是要以医生的话为准。比如中国妇产科的泰斗林巧稚女士,并不曾结婚生子,但她赢得了无数病人的敬重,因为她凭借的是科学。
久病的确可以使人“成医”,使他成为他那一种病现身说法的“活标本”。假如他是一个爱钻研的人,也许还会有所造诣。但是疾病的世界林林总总,并不是只局限于你所罹患的这一种或几种,任何人都不能把天下的疾病全搜罗在身。一个好的医生不是得病得出来的,而是经过长期的学习历练出来的。假如一个人不断得病,那么等待他的命运就不是“成医”,而是“久病成灰”了。
说了许多关于生病的话,只缘有感于国人太注重自身的经验,过分相信体验过此事的人的一面之词。更有甚者,竟到了假如你没有经历此事,就取消你的发言权的地步。
要取得评判钱的资格,自己必得有许多钱;要探讨女人的心理,必得有情感上的罗曼史或者干脆就是“妻妾成群”。
比如一部电影好不好看,我们总是太相信那个已经看了电影的记者或是评论家的话,哪怕这一次上了当,下一次还信他。国人多善良,以为上一次是他走了眼,这一回大约改好了吧?其实不然。他虽说吃过葡萄,但是说错了。即使下次他吃的是梨,我也不信他描述的梨的滋味,而是宁可听一个没有吃过梨,但是研究过梨的学者的报告。
这个世界上以前发生的事少,现在发生的事多,我们不可能事必躬亲,可我们要对很多事情拿出自己的看法。听谁的?亲历过此事的人的话,可听,但不可全信。古人就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教诲,尤其是那个人的品行不好,说的话就更要打折扣了。
这看法大概偏颇。但现代社会的节奏太快,经验不但要从自身的经历取得,更要从研究过此事的专家那里获得。
一个得过最多种疾病的人,医学知识也要少于医学院最蹩脚的学生。
当然有关医生责任心的问题,不在此例。
界限的定律
记得当年学医时,一天,药理学教授讲起某种新抗菌药的机理,说它的作用是使细菌壁的代谢发生障碍,细菌因此凋亡。菌壁消失了,想想多吓人的事情。好似兽皮没了,骨和肉融成一锅粥,破破烂烂、黏黏糊糊,自身不保,当然谈不到再妨害他人。可见,外壳也就是界限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丧失了界限,那么,这种生物的生存和发展也就处于极大的危机中了。
教授讲的是低等生物,高等生物又何尝不是如此?界限这种东西是古老和神奇的。动物会用气味笼罩自己的势力范围,没有现成的界桩,就会用自己的尿标示出领地。界限也是富有权威和统治力的。国与国之间如果界限不清,就孕育着战争;人与人之间如果界限不清,就潜藏着冲突。账目不清,是会计的犯罪;扯皮推诿,是官员的渎职。清晰的界限,象征着健康和尊严。什么叫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就是从融合中分离,在混沌中产生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建起崭新的界限体系。人与人的界限如果消失了,那么人的特立独行和思索也就同时丧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精神的麻木和思维的蒙昧。
外壳之外,是彼此间的距离。在欧美的礼仪书里,特别注明人与人之间的最低社交安全距离是17英寸。这个标准也要入境随俗。比如咱们的公交汽车,正值上下班高峰,小伙儿的前胸贴着姑娘的后背,别说17英寸,就连l.7英寸也保证不了。只有见怪不怪、理解万岁。可见界限这个东西是有弹性的。
身体需要界限,心何尝不是如此?特别是夫妻,无论何时都不可消融了自我的界限。无论怎样情投意合,终是不同的个体,不可能完全一致。如果真是完全一致了,天天和一个镜子里的自我如影随形,岂不烦死?
界限有一个奇怪的定律——拉近的时候很容易,分开的时候很艰难。倘若你能灵活地把握一个度,在这个区域里如鱼得水,那么你和对方都是惬意和自由的。假如你轻率地采取了不断缩小距离的趋势,那么用不了多久,双方会不可扼制地融为一体,之后,在短暂的极度快意之后,无所不在的矛盾一定披着黑袍子,敲响门窗紧闭的爱情小屋。界限复活了,如同蔓草在各个角落疯长,分裂的纹路穿插迂回,顽强地伸直自己的触角。球队结束了休息,下半场比赛的口哨重新吹响。“物极必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管你记不记得它,它可忘不了你。界限一旦破坏了,恰似古代的丝裙,修补起来格外困难,需极细的丝线、极好的耐心、极长的时间。
人是感伤和怀旧的动物。人们较能接受迅速拉近的距离,却无法忍耐在一度紧密地结合之后渐行渐远,通常会狭隘地把这种分离理解为爱恋的稀薄和情感的危机。所以,当你飞速消弭彼此界限的时候,已把易燃易爆的危险品裹挟进了情感列车。
为你的心理定一个安全的界限吧,也许是l.7寸也许是2.7尺,人和人不一样,不必比较。在这个界限里,睡着你的秘密,醒着你的自由。它的篱笆结实而疏朗,有清风徐徐穿过。在修筑你的界限的同时,也深刻地尊重你的伴侣的界限。两座花坛在太阳下开放着不同的花朵,花香在空气中汇为一体。不要把土壤连在一起,不要一时兴起拔出你的界桩,甚至不要尝试,每一次尝试都会付出代价。不要以为零距离才是极致,它更像一个开放罂粟的井口。如果你一时把持不住自己,想想药理学教授的话吧。我猜你一定不愿你的婚姻成为一摊融化的细菌。
倾听,是你的魅力
我读心理学博士方向课程的时候,有一篇作业是研究“倾听”。刚开始我想这还不容易啊,人有两耳,只要不是先天失聪,落草就能听见动静。夜半时分,人睡着了,眼睛闭着,耳轮没有开关,一有月落乌啼,人就猛然惊醒,想不倾听都做不到。再者,我做内科医生多年,每天都要无数次地听病人倾倒满腔苦水,鼓膜都起茧子了,所以,倾听对我应不是问题。
查了资料,认真思考,才知差距多多。在“倾听”这门功课上,许多人不及格。如果谈话的人没有我们的学识高,我们就会虚与委蛇地听。如果谈话冗长烦琐,我们就会不客气地打断叙述。如果谈话的人言不及义,我们会明显地露出厌倦的神色。如果谈话的人缺少真知灼见,我们会讽刺挖苦,令他难堪……凡此种种,我都无数次地演过,至今一想起来,无地自容。
世上的人天然就掌握了倾听艺术的,可说凤毛麟角。
不信,咱们来做一个试验。
你找一个好朋友,对他说,我现在同你讲我的心里话,你却不要认真听。你可以东张西望,你可以搔首弄姿,你也可以听音乐、梳头发,干一切你忽然想到的小事,你也可以环顾左右而言他……总之,你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必听我说。
当你的朋友决定配合你以后,这个游戏就可以开始了。你必须拣一件撕肝裂胆的痛苦事来说,越动感情越好,切不可潦草敷衍。
好了,你说吧……
我猜你说不了多长时间,最多三分钟就会鸣金收兵,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面对着一个对你的疾苦、你的忧愁无动于衷的家伙,你再无兴趣敞开襟怀。不但你缄口了,而且你感到沮丧和愤怒。你觉得这个朋友愧对你的信任,太不够朋友,你决定以后和他渐行渐远,你甚至怀疑认识这个人是不是一个错误……
你会说,不认真听别人讲话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吗?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正是如此。有很多我们丧失的机遇,有若干阴差阳错,有不少失之交臂的朋友甚至各奔东西的恋人,那绝缘的起因都是我们不曾学会倾听。
好了,这个令人不愉快的游戏我们就做到这里。下面,我们来做一个令人愉快的活动。
还是你和你的朋友。这一次,是你的朋友向你诉说刻骨铭心的往事。请你身体前倾,请你目光和煦。你屏息关注着他的眼神,你随着他的情感而起伏。如果他高兴你也报以会心的微笑,如果他悲哀你便陪着垂下眼帘,如果他落泪了你温柔地递上纸巾,如果他久久地沉默你也和他一样缄口不言……
非常简单,当他说完了,游戏就结束了。你可以问问他,在你这样倾听他的过程中,他感受到了什么?
我猜,你的朋友会告诉你,你给了他尊重,给了他关爱。给他的孤独以抚慰,给他的无望以曙光,给他的快乐加倍,给他的哀伤减半,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会记得和你一道度过的难忘时光。
这就是倾听的魔力。
倾听的“倾”字,我原以为就是表示身体向前斜着,用肢体表示关爱与注重,翻查字典,其实不然。或者说仅仅这样理解是不够全面的。倾听,就是“用尽力量去听”。这里的“倾”字,类乎倾巢出动、倾箱倒箧、倾国倾城、倾盆大雨……总之殚精竭虑、毫无保留。
可能有点夸张和矫枉过正,但倾听的重要性我以为必须提到相当的高度来认识,这是一个人心理是否健康的重要标志之一。人活在世上,说和听是两件要务。说,主要是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和意识,每一个说话的人都希望别人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听,就是接收他人描述内心想法的信息,以达到沟通和交流的目的。听和说像是鲲鹏的两只翅膀,必须协调展开,才能直上九万里。
现代生活飞速地发展,人的一辈子不再是蜷缩在一个小村或小镇,而是纵横驰骋、漂洋过海;所接触的人不再是几十一百,很可能成千上万。要在相对短暂的时间内,让别人听懂你的话,并且在两个头脑之间产生碰撞,这就变成了心灵的艺术。
现今鼓励青年的励志书很多,教你怎样展现自我优点,怎样在第一时间给人一个好印象,怎样通过匪夷所思的面试,怎样追逐一见钟情的异性……都有不少绝招。有人就觉得人际交往是一个充满了技术的领域,是可以靠掌握若干独门功夫就能翻云覆雨的领域。其实,享有好的人际关系,学会交流,听比说更重要。
从人的发展顺序来看,我们是先学着听。我之所以用了“学着”这个词,是指如果没有系统的学习,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能学会如何“听”。他可以听到雪落的声音,可他感觉不到肃穆;他可以听到儿童的笑声,可他感受不到纯真;他可以听到旁人的哭泣,却体察不到他人的悲苦;他可以听到内心的呼唤,却不知怎样关爱灵魂。
从婴儿开始,我们就无意识地在听,听亲人的呼唤,听自然界的风雨,听远方的信息,听社会的约定俗成。这是一种模糊的天赋,是可以发扬也可以湮灭的本能。有人练出了发达的听力,有人干脆闭目塞听。有很多描绘这种状态的词,比如充耳不闻、置若罔闻;对“闻”还有歧视性的偏见,比如百闻不如一见。
听是需要学习的,它比“说”更重要。如果我们没有听到有关的信息,我们的“说”就是无的放矢。轻率的人容易下车伊始就叽里呱啦地说,其实沉着安静地听,更是人生的大境界。
只有认真地听,你才能对周围有更确切的感知,才能对历史有更准确的把握,才能把他人的智慧集于己身,才能拓展自己的眼界和胸怀。
读书是一种更广义的倾听。你借助文字,倾听已逝哲人的教诲。你借助翻译,得知远方异族的灵慧。
倾听使人生丰富多彩,你将不再囿于一己的狭隘,潜入浩瀚的深海。倾听使人谦虚,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倾听使人安宁,你知道了孤独和苦难并非只降临你的屋檐。倾听使人警醒,你知道此时此刻有多少大脑飞速运转,有多少巧手翻飞不息。
倾听是美丽的,你因此发现世界是如此五彩缤纷。倾听是一种幸福的表达,因为你从此不再孤单。
倾听是分层次的。某人在特定的时刻讲了特定的话,只有当我们心静如水,才能听到他的话外音。年轻人最易犯的毛病是——他明白所有倾听的要素,也懂得做出倾听的姿态,其实他在想着自己待会儿要说的话。他关注的不是述说者,而是自己。“佯听”是很容易露馅的,只要他一开口讲话,神游天外的破绽就败露了。两个面对面述说的人其实是最危险的敌人,一切都被心灵记录在案。
倾听是老老实实的活儿,来不得半点虚假和做作,倾听是对真诚直截了当的考验。所以,如果你不想倾听,那不是罪过。如果你伪装倾听,就不单是虚伪,而且是愚蠢了。
当我深刻地明白了倾听的本质而不是仅仅把它当成讨好的策略后,倾听就向我展示了它更加美丽的内涵,它无处不在,与生活息息相关。如果你谦虚,以万物为师长,你会听到松涛海啸、雪落冰融,你会听到蚂蚁的微笑和枫叶的叹息。如果你平等待人,你的耐心就有了坚实的基础,你可以从述说者那里获得宝贵的馈赠,这就是温暖的信任。
年轻的朋友们,让我们学会倾听吧。当你能够沉静地坐下来,目光清澄地注视着对方,抛弃自己的傲慢和虚荣,微微前倾你的身姿,那么你就能听到心与心碰撞的清脆音响,宛若风铃。
世界上最缓慢的微笑
受邀到一家医院去看望四川大地震被救出的孩子,他们都已被截肢,生理和心理上都需要援助。
我说:“要去看孩子们,该带些什么礼物呢?”
邀请方说:“他们什么都不缺,快被各式各样的慰问物品埋起来了。您只要带上问候和提供心理帮助就成了。”
这后两样东西当然是要带的,可是,我还是坚持认为一定要带上礼物。马上就要过六一了,这是孩子们盼了很久的节日,我没法空着手去见孩子们。
只是,什么礼物好呢?
我思考着,原本想带上鲜花。一转念,现在天这么热,鲜花是很容易枯萎的,身心受伤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五彩缤纷的花瓣凋零,心里不好受,也许会引起连绵的痛楚。人并不因为年幼就不知伤感,我一定要小心。再说,来自山南海北的花束,花粉混杂容易引起过敏,于孩子们的康复不利。
鲜花被否。
食物和营养品呢?想起那句“物品埋人”的话,估计其中的主角必是形形色色的补品,我就不要叠床架屋了。
先生见我发愁,出主意说:“要不,你送上几本自己的书吧,签了名留给他们做纪念。”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已经打过电话询问,其中有个孩子才5岁,还没上学,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大些的孩子虽然上中学了,可手臂被截,一时半会儿的,哪里学得会只用一手翻书?仅剩的一只手上还有伤,这不是引得人家劳累吗!馊主意。”
先生说:“这也送不得,那也送不得,你到底怎么办?”
我说:“若是咱们现在变小,不断地小下去,直到变成一个小小孩童,你最希望干什么呢?”
先生说:“当然是可着劲儿玩了。只可惜,他们没法玩了。”
我反驳:“谁说躺在床上就不能玩?现在,我想出主意来了,咱们买玩具!”
于是,我和先生跑遍了北京的商场。我们的孩子早已成年,这些年来我们再没有瞄过一眼玩具市场,如今像两个老顽童在玩具柜台拥来挤去,指手画脚地让人家拿了这个拿那个,挑拣不停。
太大的玩具,在病房里耍起来,医生会埋怨的;太复杂的玩具,失去了手脚的孩子恐怕摆弄不了,会心生沮丧;太需用力量的玩具,他们羸弱的身体难以承受;太没个性的玩具,又怕孩子们了无兴趣……唉,难啊。
我们迅速地把自己修炼成了玩具专家。工夫不负有心人,沙里淘金,终于找到了一款又安全、又有趣、又具个性化、又有丰富变化的玩具。
它们是绒布做成的动物。摸上去有一种绵软的绒毛感,亲近安稳。想这些孩子,曾在如山的砖瓦水泥下苦等待援,一定怕极了冰冷坚硬,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茸茸质感该是他们喜欢的。记得我以前看过一则动物实验,说是人们给失去母亲的小猴子两个代用妈妈,一个是塑料做的,一个是棉花做的,其余的部分都一样,都有奶瓶可以喂养小猴子。结果是小猴子们天天围在棉花妈妈周围,不理睬硬邦邦的塑料养母。
玩偶的背后有一道拉锁,打开之后有电池箱和电路板。好在这些机关通常是看不到的,都藏在玩偶们憨态可掬的肚子里。这组“设备”的功劳就是让毛绒玩具有了会说话的本领。
你只要轻轻按一下玩偶们的左手,就可以开始录音了,时间大约一分钟,说得快些可录下三四句话。然后就是“滴滴”的警报声,录音终止。录好音后,你捏捏玩偶的右手,机关被触发,玩偶就把刚才录下的声音播出来,好像一只忠实的鹦鹉。
简言之,这是一个微型的录音装置,可以录下短暂的留言,在必要的时候重复播放出来。
这玩具让我们老两口如获至宝。我忙不迭地说:“要这一个,再要那一个,对了,还要那边的一个……”
售货员是个爱说话的姑娘,她说:“您这是给孙子买啊?”
我和先生相视一笑,说,“是啊。快过六一了。”
售货员说:“您好福气啊,孙子好多啊。”
我说:“是啊是啊。买少了,分不过来,会打架喽。”
回到家来,我对先生说:“一会儿我在房间里自说自话,你不要大惊小怪。”
我关上房门,对着一个个玩偶录音。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有个致命疏忽,我不知道这几位地震截肢孩童的名字。想打电话去问,一看表,时间已经很晚了,负责联系的同志很可能已经休息了。
于是我决定先录下一般的问候,例如,“北川中学的小朋友,你好!北京欢迎你。祝你六一儿童节开心!”
如果明天我没有时间问孩子们的具体名姓再重新录制,就只有这样播出,我要做好两手准备。
我抱着玩偶不断地录,不断地听。刚开始没经验,话说得太多了,满腔关切还没倾诉完,“滴滴”声就毫不留情地掐断了我的问候语,只有重来。不料下一次矫枉过正,又说得太短了,时间上留有空白,显得热情不够。一番周折之后,时间上大致没毛病了,我又悲哀地发觉自己的声音太老迈了,完全不具备少年们喜爱的欢愉和活泼风格。
我决定改换风格,尽量把发音卡通化,走欢蹦乱跳的青春路线。不多时先生破门而入,惊愕地问:“毕淑敏,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我被吓了一跳,恼火道:“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吗?听到某种异常动静不要大惊小怪。”
先生说:“可这也太令人惊奇了。我认识你几十年了,从来没听过你用这种语调说过话。”
我不理他,专心干自己的活儿。半夜三更,总算配音这事完工了。
5月28日,我早早赶到了医院,真不错,大家还没来。我还能有一点时间完成计划。我把孩子们的名字写在手上,以防自己一紧张说错了。躲到医院的会议室里,把玩偶从精心买的礼品袋里取出来,再次一一为它们录音。
对着黑白相间的大熊猫玩偶,我说:“×××小朋友!你好!我也是从四川来的,从此咱们是好朋友!六一节快乐!”
“×××”,是这个截肢小朋友的名字。
我觉得呼唤一个人的名字,有一种特别重要的意义。那是在执拗地提醒一个存在,强烈地标明一种独立,象征一种至高无上的尊严,表达一份热切的期望。即使是对于一个非常幼小的孩子来说,名字也意味着这个世界上独属于他的精神意识。在咱们古老的传统里,受了惊的孩子要被父母反复呼唤名字来找回魂灵。
这一刻,我最遗憾自己嘴太笨,不会说四川话。若是小朋友听到乡音,一定备感亲近。
当我走进病房,第一眼看到这些孩子们的时候,尽管我当过八年军医,是总计有二十年医龄的大夫,尽管我对即将到来的残酷已经做了最大可能的思想准备,尽管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毕淑敏,你不可以哭,为了孩子,你必须保持镇定,安之若素。他们需要从我们成年人身上看到力量,看到希望,所有的惊慌失措都不可饶恕……”可我还是错愕得肝肠寸断!我只有拼命调动起全部的精神,维持最基本的平静。
有一瞬间,我觉得躺在病床上的不是真实的孩子,而是一些白绸折叠起的布娃娃。因为只有在摔碎的布娃娃身上,我们才看到过这样的残缺。
可他们静静地凝视着我们,那轻轻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顽强存在。
这是被苦难凶残嚼碎的天使,又被仁爱之手拼缀起来的残缺的羽毛。
那黑若点漆的眸子,曾见过最暗无天日的深渊。
那纸般柔弱的身躯,曾背负过天崩地裂的塌陷。
那已永远离去的肢体,曾忍受过锥心刺骨的碾磨。
那跳动着的小小心脏,还要粘合多少次才能完好如初?
……
当我把录音玩偶拿给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闪过光芒。我托起他们的小手,让他们揿动机关,那手指细弱得像一截断筷。当他们听到从玩偶肚子里发出响亮的声音时,他们的嘴唇微微地上翘了。当玩偶说出他们的名字时,孩子们无比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当玩偶说出祝福的话语时,孩子们终于悄无声息地微笑了。
近在咫尺。这是我一生所看到的最为缓慢的笑容,无比脆弱,像一个个企鹅的蛋在冰天雪地经过长久的孵化,终于探出小小的额头。然而这微笑又如此强韧,一经绽放,它就动人心魄地灿烂起来,携带着抵挡不住的力量。
我匆匆走出了病房,因为我再也控制不了滚滚而下的泪水。不是因为他们的悲惨,而是因为他们的坚强。
负责对孩子们进行心理治疗的协和医科大学杨霞研究员说,孩子们正在不断地康复中。她讲道:“其中一个小姑娘说,‘马上就要到六一儿童节了,我们少年儿童要……’
“话说到这里,小姑娘突然改口了,说:‘我们残疾少年儿童要……’”
这是多么感人至深的改口啊!
从5月12日14时28分他们被埋入废墟开始,黑暗中的煎熬,肉体的断裂,目睹同学在眼前死去,饥寒交迫,截肢,感染,创伤,高烧,颠簸……这无尽的苦难铺成了怎样一条血肉模糊的路啊。小姑娘却用没有腿脚的下肢走过来了,留下一串串透明的小小脚印。她完成了从震惊、恐惧、否认、愤怒、孤独、抑郁到“接受现实”的阶段,她走得多么快啊,像一缕旷野中的清风,其速度是我们成年人都追赶不上的。
她还会有很多反复,很多磨难,但是,她的微笑告诉我们,这一切都会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新的篇章展开。
我要出发到四川去,到绵阳去。6月1日,在北川中学有一场演讲。
先生说:“绵阳是一座危城,余震、堰塞湖时有发生。如果发生了溃堤,你是第一批还是第二批撤离呢?”
我说:“你不用担心。我想和你说的只有一句话,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比如我死了(本来我想用‘牺牲’这样庄严的字眼,又一想,一介草民没那么高尚,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死’吧。简单明了),不管死相多么惨,这可不是我的责任,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成了警匪电影中常说的那句‘让你死得很难看’,我也无能为力了。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请你坚信我在最后时分一定很安详,因为这是我愿意做的事。因为我已尽力。”
客串一把希望
人的许多遭遇,来源于多管闲事。
我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胡导演只是泛泛之交,听说她想搞一台与希望工程有关的节目,也是左耳听、右耳冒,并没有怎样放在心上。后来我无意中得知北京西苑饭店有一个关于希望工程的活动,就鬼使神差地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我告诉她:“北京西苑饭店把预备搞店庆的20万元拿出来,捐助了希望工程。这还不算,他们的1000多名职工,每人又捐了300元钱,凑起来就是50多万了。他们要在河北张家口最贫困的坝上草原找一个最偏远的乡村建一所希望小学。明天他们正好有车去勘察校址,不过车已安排满了……”
“哎呀呀,太好啦!”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胡导演激动地打断了,“太好了,我一定要跟去采访。请帮我再联系一下,就说你将跟我一起去。如果你不肯帮我,我就一个人去。先坐火车到张家口,再转长途汽车,一定要跟踪采访。我是真想为贫困地区的孩子们做点事,让更多的人知道那里的真实情况……”
我被她破釜沉舟的勇气吓了一跳。要知道她已是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了,还得过癌症。
我做过许多年的医生,对病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悲悯情感。忙说:“胡导您别急,我虽说跟饭店也不很熟,但我马上给他们打个电话,再试试。”
西苑饭店答应了我们的请求。第二天清晨,我和胡导演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挤进人满为患的面包车,蜷缩在最后一排,开始了漫长的“坝上之行”。
河北北部和内蒙古高原接壤的广袤草原,俗称“坝上”。坝,其实只是一道小小的棱坎,但在它之北,地势猛然抬高,这就成为富裕平原和苦寒高原的分水岭。
“这里的水没被污染,矿泉水一般,空气也很清新。”我对身旁当地向导说,竭力找出坝上的优点。
“张家口穷啊。13个县里有10个是国家级的贫困县,年人均收入不高,这都是和水有关系的啊。张家口在北京的上风头,北京人吃的水都是打张家口这搭子流下去的。为了保证首都人民能喝到一盆净水,张家口不能建任何耗水量巨大和有污染的工业。没有工业,张家口就穷啊!俺们心里说,北京人是要喝水,可张家口人也要吃饭啊……”
向导愁苦的话,使我和胡导作为北京人,汗颜不止。
我们来到一所小小的山区学校。解放前是旧庙,供的是送子娘娘。四十多年过去了,这里残垣断壁、四处漏风,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黄脆的报纸,桌椅都是由破板条钉成的,叫人不敢贸然坐下。
胡导拿出她的武器——日本索尼公司出品的采访专用机,据说值几万块钱,灵敏得连头发丝飞舞的声音都可记录在音带上。
我这才知道胡导要的是连续性的广播特写剧。简言之,就是一切必须是真人真事,但不借助文字,不借助画面,全凭各种真实的声音来传达主题,塑造人物。
我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受制约的艺术形式,简直就是一种盲人的认知方式,全靠耳朵了。
于是胡导工作的程序独特而有趣。
她用树枝把鸡鸭赶得一路鸣叫不止,用石块把狗打得昂首狂吠,用干草引诱小羊咩咩地哼……就是要录下农村的音响。在水井边,录下辘轳旋转的频率和水桶“扑通扑通”的节奏,在牲口圈里录下骡子、马嚼料的动静。当然她录得最多的是孩子诉说无钱读书时的呜咽,录下课堂里孩子们琅琅背书声,录下西苑饭店人们为寻找校址在雪地的跋涉声,录下一个从未走出过小山村的女孩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胡导甚至使劲推一把那摇摇欲坠的破课桌,让它发出可怕的“吱呀”声,把窗户上的报纸的破洞撕得大一些,让风的鸣叫显得更为凄厉……
我帮不上忙,只有好奇地观看。胡导对人物和声音的要求简直到了苛刻的地步。比如一个农村男孩说他的妈妈被人贩子拐走了,自己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要把妈妈找回来……我以为已经很精彩。胡导搓着因为拎机器被冻僵了的双手说:“我还想让他唱一首歌,就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到时候把他的故事和他的歌一道播出来,一定会有催人泪下的效果……”
主意当然不错,实施起来却很困难。那个孩子倒是会唱这首红遍中国的儿歌,可怯场认生,对着胡导像警棍一般的录音话筒,哆哆嗦嗦地连气都喘不匀,更甭提唱歌了。胡导软硬兼施,搬来孩子的老师启发诱导,但小家伙双唇紧闭,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再逼得急了,眼圈就红了。
我不忍看着孩子受煎熬,就说:“胡导,差不多就行了。”
胡导说:“作家,你身上带着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东西没有?”
我说:“我被你拉着从北京‘仓皇出逃’,实无一点多余的物资可供你施以收买之计。”
胡导不死心说:“请清仓挖潜。你既身为作家,笔总是有一支的吧?”
我只好说:“那倒是有的。”
她说:“请借我一用。”
胡导拿了我的笔,拔掉笔帽,把笔尖像火炬似的在孩子眼前晃啊晃。
“你唱一支歌,我就把这支笔送给你。”胡导对山里的孩子说,那神情就像当年的日本鬼子诱骗我儿童团员,急不可耐。
孩子的眼光嗖地亮了。
“好,我唱。”他耸着通红的小鼻子说。
那支他从未见过的精美的签字笔,极大地诱惑了贫困中的孩子,欲望战胜了恐惧,他大声地唱起来。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稚气而略带凄楚的歌声在寂寞的草原上流动。
质量精良的磁带平稳地转动着,这个北中国要读书去寻找妈妈的孩子的歌声,就永远地储存下来了。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有许许多多的人,通过电波听到他的歌声,也许他的妈妈也会听到的。
为了录下村民关于建造希望小学的反响,胡导把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上至八十岁的老媪,下到学龄前的顽童,都请到她的机器前,方方面面很有代表性了,胡导却皱着很疏淡的眉毛说:“不典型。有什么音响能叫人一听就知道这里是极偏远的农村呢?”
她牵着我无目的地在村里走来走去,推开每一座低矮的柴门。可惜乡亲们都操着一样的方言土语,除了感激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我几次劝她就此打住,胡导置之不理。终于在一间小屋前,她大叫一声,说:“总算找到了!”
我们走进一间店铺,铁锹、铁锄、铁斧、铁铧犁堆积一地,叮当乱响,艳红的炉火将老铁匠的脸镀上金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原在“铁匠铺”啊!
胡导乐得手舞足蹈,录下了风箱的轰响声,淬火时的炸裂声,铁锤与铁砧击打时的铿锵之音……在这独特的背景音乐下,老铁匠一板一眼地说:“人人都在念叨修学校的事啊。好啊,修了学校,庄户孩子有了学问,就能出贵人,做大官。官人回家时就修桥修路。穷山沟就有了指望、就有了盼头了。”
出了铁匠铺,我说:“这回您该满意了吧,胡导。”
胡导笑眯眯地说:“满意了。可是还得找,小山村的潜力大着呢!”
我们疲惫不堪地继续“侦察”,终于又发现了一家小杂货铺。老板娘把卫生球一样坚硬的水果糖“当”的一声扔进铜制的秤盘里,节奏脆得像子弹落地;醋灌进坛子的动静颇像有人溺水的“咕咚”声;红糖落在旧报纸卷成的圆锥形包装袋里,其响声恰似孩童堆的沙塔缓缓地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