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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我不解,问,那么多的厉害兵器,你为什么废弃百家,独尊电锯?

战斗正值酣处,小侄子来不及细答,激动地抛给我几个字:电锯痛快!

我穷追不舍,缠着要他详作说明。小侄子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个婶婶啊,怎么这么笨!用激光炮射死一个人和用电锯把人卸成八块,那痛快劲儿能一样吗?

我大骇,逼他把事情讲得更明白些。小侄只好忍痛割爱,暂停游戏,调出几幅图像,与我现身说法。

喏,婶婶,你看这是用激光杀人,手指头这么一按,轰地一声,敌人就化成一团烟,什么都没有了。虽说你能继续向前,可是多没意思啊!

用电锯那就大不一样了。它咔咔一响,风一样地锯过去,你就觉得自己特威风,特带劲儿,特有成就感,过瘾极了……小侄子连说带比画,调出一帧图像:一排肉铺挂猪头的钢钩上,颤巍巍悬挂着些支离破碎的物件。

这是什么?我老眼昏花,一时看不清楚,问道。

这就是用电锯锯开的人啊!喏,这是一条大腿,这边是半截胳膊,最右侧挂的是人肚子下的半截……小侄子沉着地以光标为笔,在银屏上流利地滑动着,耐心地为我讲解。

我用手术刀解剖过许多真正的尸体,但这一瞬,我在模拟的并不非常真切的图像面前,战栗不止。

你用电锯把它们杀死,可它们究竟是谁!我问小侄子。

它们到底是谁,那要看我玩游戏时的心情了。侄子到底是小孩儿,并未发现我的恐惧与震怒,依旧兴趣盎然地说下去,要是哪天老师批评了我,我用电锯杀人时想的就是老师。要是同学跟我吵架,我想杀的就是同学。要是我想买一个东西,我妈不给我买,我就假装对方是我妈。要是我爸因为我考试成绩不好,不给我卷子上签字,我就把电锯对准他……婶婶,你怎么啦?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侄子不知所措地停止了传授。

责任不在他。我竭力控制住情绪,力求音色平稳地说,就因为这么丁点小事,你就起了用电锯杀人的心吗?

小侄子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说,这个游戏就叫“毁灭战士”,它的规矩就是看到什么就毁灭什么,毁灭就是一切,不需要什么理由啊!

面对着这样的逻辑,喉咙有一种被黑手扼住的窒息感觉。小侄子是个乖巧的孩子,见我神色大变,半天不说话,就关了计算机,哄我道,婶婶不愿听我说杀老师杀爸爸妈妈的话,下次我用电锯时,不想着他们就是了。再杀的时候,我就把它当成一个外星人好啦!

呜呼!

面对小侄子那清澈如水晶的双眸,我真的悲哀已极。外星人与我们何仇?当另一时空的高级智慧生物,冲破千难万险,到达我们这颗蔚蓝色的星球时,迎接它们的将是地球人自己灌输的无比敌意,这是科学的悲哀还是人性的悲哀?当人类用最先进的科技将自己最优秀的儿女送往太空的时候,可曾设想到在宇宙的彼岸,等待他们的将是鲜血淋漓的杀戮?

当然,游戏毕竟不是真实。但游戏是儿童精神的食粮和体操,它潜移默化循序渐进的力量,绝不可忽视。将残暴的杀人裂尸化为电子屏幕下淡然的一笑,让孩子在游戏的过程中轻而易举地完成毁灭世界的欲望,播种无缘无故的仇恨,收获残忍与猎杀他人的快乐……这在幼童,是被迫的无知和愚昧;在成人,是主动的野蛮和罪孽!

我对小侄子说,把这盘“毁灭战士”给婶婶,好吗?

他吃惊道,婶婶要它做什么?莫非也要做一把“毁灭战士”?

我说,我要把“毁灭战士”毁灭掉。

小侄子道,为什么?

我说,因为“毁灭战士”里,没有对这个世界的爱。

37.遮颜男子

一位做执业心理医生的朋友,对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某日下午,也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豪雨,预约的咨客访过之后,没有新的咨询者来谈。我收拾好文件夹,预备下班,突然走进来一位年轻的男子。他西服笔挺,很有身份的样子,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他的眉眼。我直觉到,这人有很深的隐秘,不愿让人知晓。他来找心理医生,想必是遇到了实在难以排解的苦闷。

他坐下来以后,对着我需要他填写的表格说,就不填了吧。因为,如果你一定要我填写,我就会编一些假资料在上面,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您,都是一个尴尬和可笑的过程。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这样坦诚地告诉我。不过,有一些资料,你是可以如实告诉我的。你对你的名字、职务、地址、联系方式……都可以保密。但是,既然你是来和我讨论你的问题,那么关于你的婚姻情况、你的文化水准等,应是可以回答的。如果我们连这种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么,请原谅,即使你很愿意讨论问题,我也无法接受你的要求。

他若有所思,想了想之后,在空白的名字之后,写下了职业:国家公务员。教育水准:硕士。

我说,好吧,你可以不告知我你的姓名,但是,我怎么称呼你呢?

他说,你就叫我老路好了。

你一点都不老,看起来很年轻啊。我把感想告知他。

他说,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老年人吧。

这是一个奇怪的要求,但我的来访者有很多令人诧异的想法,我已见怪不怪。

我说,咱们聊些什么呢?

他清清嗓子说,你能告诉我,女人和食物有什么区别吗?

一个怪异的问题。但从他的眼睛,看得出认真和十分渴望得到答案。甚至,他还掏出了一个很精美的笔记本,想把我的话记录下来。

我说,女人和食物,当然是有非常重大的区别的。我看你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一定晓得这两样东西是完全不同的了。我想了解,你为何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我觉察到了你的迷茫和混乱。

他好像被我点中了穴位,久久地不吭声。停了半天,才说,是这样的。我在政府机构里任职,现在做到了很高的位置。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秘书,是那种很优雅很干练的女孩,当然,外表也是非常漂亮的。你要知道,在当代大学生寻找工作的排行顺序里,公务员是高列榜首的,对于女孩子来说,更是一份优厚和体面的工作。这个女孩,就叫她蔻吧。蔻是我从大学生求职招聘会上特招来的,我需要一个善解人意、练达能干的女秘书,当然,还要赏心悦目。我是一个讲求品位的人,我使用的所有物件,都是高质量的。我对我的秘书要求高,也是情理中的事。蔻来了以后,很快就适应了工作,比我以往的任何一届秘书都更让我得心应手。我很高兴,觉得自己多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我不是开玩笑这样说,是真心的。当你有了一个比你自己想得更周到的秘书之时,你觉得自己的生命被延长了,力量和智慧都加强了。那是很美好的感觉。事情停留在这个地步就好了,但是,关系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让它发展到哪一步就可以凝结住的东西,它一旦发生了,就有了自己的规律。因为我和蔻在一起工作的时间很长,每天都要讨论一些问题,交代一些事务,对于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很快就了如指掌。她说,她喜爱我的一切,从我的学识风度到细小的习惯和动作,连我的老伴儿非常不喜欢的我的呼噜,她都戏称是一个安详的老猫在休养生息,预备着更长久的坚守和一跃而起……你知道,一个中年接近老年的人,被一个年轻女孩这样观察和评价,是很受用的……

我听得很认真,我相信这些叙述的可靠性,不过,巨大的疑惑涌起。我说,对不起,打断一下。你一再地提到自己的年龄,还有老伴儿什么的说法……但是,我觉得这与实际不很吻合。

老路右手很权威地一挥,说,您先别急,且听我说。

我默不作声,迷惘越发重了。

老路说,钱钟书说过,老年人的爱情就像是老房子着了火,没得救的。我和蔻的关系,燃烧起来了。是蔻点起的火,还不停地往上泼汽油。我一生操守严格,本以为自己年纪已经这样大了,从生理到心理,对于女色都会淡然。没想到,在蔻的大举进攻下,我的城堡不堪一击。连我们发生性关系的时间和地点,都被蔻以公务会面堂而皇之地写在了我一星期的计划中,那么天衣无缝。我被这个小女子安排进了一个圈套。当然,我还存有最后的理智,我对她说,这是你自愿的,咱们可要说清楚。蔻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样控制?我给你吃一个药片,你就不会如此矜持了。说着,她拿出了淡蓝色的菱形药片……

我插话道,是伟哥?

老路说,是,正是。

我说,你吃了。

老路说,吃了,但是在吃之前,我还是清醒地同她约法三章:第一,我没有强迫你;第二,我不会和你结婚;第三,你不要以此来要挟我。

蔻冷笑着说,你可真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人了。性是什么呢?食色,性也,就是说,它是正常的,是常见的,是没什么附加条件的。当你看到了一盘美食,你肚子正好饿了,很想吃,那盘美食也很想入了它所喜爱的人的肚子,这不是一拍即合两全其美的好事吗?你还犹豫什么呢?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真的被这种大胆和新颖的说法所俘获。我想,我可能真是老了吧?也许是伟哥的效力来了,也许是我内心里潜伏着一股不服老的冲劲儿,我巴不得被这么年轻的女孩接受和称赞,我就当仁不让了……

小小的咨询室里出现了长久的停顿。空气沉得如同水银泻地。

后来呢?我问。

后来,蔻就怀孕了。老路垂头丧气。

蔻不再说那些女人和食物是等同的话了,蔻向我要求很多东西。她要钱,这倒还好办,我是个清官,虽然不是很有钱,但给蔻的补偿还是够的。但蔻不仅是要这些,她还要官职,她要我列出一个表,在什么时间内将她提为副处级,什么期限内将她提为正处级,还有,何时提副局级……我说,那个时候,也许我已经调走或是退休了。蔻说,那我不管。你可以和你的老部下交代,我有学历,有水平,只要有人为我说话,提拔我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要你愿意,你是一定能办得到的。我为难地说,国家的机构,也不是我的家族公司,就算我愿意为你两肋插刀,要是办不成,我也没办法。

蔻说,如果办不成,就是你的心不诚。

我有点恼火了,就算我在伟哥的作用下乱了性,也不能把这样一个小野心家送进重要的职务里啊。我说,如果我办不成,你能怎么样呢?

蔻说,你知道克林顿吧?你知道莱温斯基的裙子吧?你的职务没有克林顿高,可我身上有的东西比莱温斯基的裙子力道可要大得多啊!

蔻现在还没有到医院去做手术,我急得不得了。我不知道向谁讨教,我就到你这里来了。当然,蔻对我也是软硬兼施,有的时候也是非常温存。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孩子在一天天地长大,到了我这个年纪的人,对孩子还是非常喜爱的,但我更珍惜的是我一生的清誉,不能毁于一旦啊——

我赶快做了一个强有力的手势,截断老路的话,把我心中盘旋的疑团抛出——老路,不好意思,我一定要问清楚你的年纪,因为这是你的叙述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你不断地提到它,并感叹自己的经历,我想知道,你究竟有多大年纪?

老路目光犹疑而沉重地盯着我,说,既然你问得这样肯定,我也没办法隐瞒了,我五十六岁了。

我虽有预感,还是讶然失声道,这……实在是太不像了。你有什么秘密吗?

这是一句语带双关的话。我不能随便怀疑我的来访者,但我也没有必要隐瞒我的疑窦丛生。

老路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眼睛毒。我当然是没有那么大的年纪了,这是我的首长的年龄。除了年龄以外,我所谈的都是真的。只是首长德高望重,他没有办法亲自到你这里来咨询,我是他的助手,我代他来听听专家的意见,也可让他在处理如此纷繁和陌生的问题上多点参考。

说到这里,老路长吁了一口气,看来,这种李代桃僵的事对他来说也是不堪重负。

轮到我沉默了。说实话,在我长久的心理辅导生涯中,不敢说阅人无数,像这样的遭遇还是生平第一次。我能够体会到那位首长悔恨懊恼、一筹莫展的困境,也深深地被蔻所震惊。这个美丽和充满心计的女子身上,有一种邪恶的力量和谋略,她真要投身政治,也许若干年之后会升至相当高的位置。至于这位为首长冒名咨询的男子,更是罕见的案例。

我说,终于明白你开始问的那个问题的意义了。女人和食物,是完全不同的。男女之间的性关系,绝不像人和物之间的关系那样简单和明朗。它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亲密的关系之一。两个不同的人,彼此深刻地走入了对方的心理和生理,这是关乎生命和尊严的大事情,绝非电光石火的一拍两清。倘若有什么人把它说得轻描淡写或是一钱不值,如果他不是极端的愚蠢,那就一定是有险恶的用心了。至于你的首长,我能理解他此刻复杂惨痛的情绪,他陷在一个巨大的危机当中。他要做出全面的选择,万不要被蔻所操纵……

那天还谈了很多。临走的时候,老路说,谢谢你。

我说,如果你的首长还想咨询的话,希望他能亲自来。老路把礼帽往下压了压说,好吧,我会传达这个信息。

朋友讲完了他的故事。我说,那位上当的老人,来了吗?

朋友说,我从他的助手临走时压帽子的动作就知道首长不会来的。

我说,这件事究竟怎样了结的?

朋友说,不知道。世上的人,究竟有多少能分清食和色的区别呢?只要这事分不清,此类的事就永不会终结。

38.走出黑暗巷道

那个女孩子坐在我的对面,薄而脆弱的样子,好像一只被踩扁的冷饮蜡杯。我竭力不被她察觉地盯着她的手——那么小的手掌和短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仿佛根本不愿保护指尖,恨不能缩回骨头里。

就是这双手,协助另一双男人的手,把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的喉管掐断了。

那个男子被处以极刑,她也要在牢狱中度过一生。

她小的时候,家住在一个小镇上,是个很活泼好胜的孩子。一天傍晚,妈妈叫她去买酱油。在回家的路上,她被一个流浪汉强暴了。妈妈领着她报了警,那个流浪汉被抓获。他们一家希望这件事从此被人遗忘,像从没发生过那样最好。但小镇的人对这种事有着经久不衰的记忆和口口相传的热情。女孩在人们炯炯的目光中渐渐长大,个子不是越来越高,好像是越来越矮。她觉得自己很不洁净,走到哪里都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味道。因为那个男人在侮辱她的过程中说过一句话:“我的东西种到你身上了,从此无论你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找到。”她原以为时间的冲刷可以让这种味道渐渐稀薄,没想到随着年龄增大,她觉得那味道越来越浓烈了,怪异的嗅觉,像尸体上的乌鸦一样盘旋着,无时不在。她断定,世界上的人,都有比猎狗还敏锐的鼻子,都能侦察出这股味道。于是她每天都哭,要求全家搬走。父母怜惜越来越皱缩的孩子,终于下了大决心,离开了祖辈的故居,远走他乡。

迁徙使家道中落。但随着家中的贫困,女孩子缓缓地恢复过来,在一个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生命力振作了,鼻子也不那么灵敏了。在外人眼里,她不再有显著的异常,除了特别爱洗脸和洗澡。无论天气多么冷,女孩从不间断地擦洗自己。由于品学兼优,中学毕业以后她考上了一所中专。在那所人生地不熟的学校里,她人缘不错,只是依旧爱洗澡。哪怕是只剩吃晚饭的钱了,她宁肯饿着肚子,也要买一块味道浓郁的香皂,为全身打出无数泡沫。她觉得比较安全了,有时会轻轻地快速地微笑一下。童年的阴影难以扼制青春的活力,她基本上变成一个和旁人一样的姑娘了。

这时候,一个小伙子走来,对她说了一句话:我喜欢你,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她在吓得半死中还是清醒地意识到,爱情并没有嫌弃她,猛地进入她的生活了。她没有做好准备,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爱,该不该同他讲自己的过去。她只知道这是一个蛮不错的小伙子,自己不能把射来的箭像印第安人的飞去来器似的收回去。她执着而痛苦地开始爱了,最显著的变化是更频繁地洗澡。

一切顺利而艰难地向前发展着,没想到新的一届学生招进来。一天,女孩在操场上走的时候,像被雷电劈中,肝胆俱碎。她听到了熟悉的乡音,从她原先的小镇来了一个新生。无论她装得怎样健忘,那个女孩子还是很快地认出了她。

她很害怕,预感到一种惨痛的遭遇,像刮过战场的风一样,把血腥气带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关于她幼年时代的故事,就在学校流传开来。她的男朋友找到她,问,那可是真的?

她很绝望,绝望使她变得无所顾忌,她红着眼睛狠狠地说,是真的!怎么样?

那个小伙子也真是不含糊,说,就算是真的,我也爱你!

那一瞬,她觉得天地变容,人间有如此的爱人,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有什么不可献出的呢!

于是他们同仇敌忾,决定教训一下那个饶舌的女孩。他们在河边找到她,对她说,你为什么说我们的坏话?

那个女孩有些心虚,但表面上更嚣张和振振有词,说,我并没有说你们的坏话,我只说了有关她的一个真事。

她甚至很放肆地盯着爱洗澡的女孩说,你难道能说那不是一个事实吗?

爱洗澡的女孩突然就闻到了当年那个流浪汉的味道,她觉得那个流浪汉一定附着在这个女孩身上,千方百计地找到她,要把她千辛万苦得到的幸福夺走。积攒多年的怒火狂烧起来,她扑上去,撕那饶舌女生的嘴巴,一边对男友大吼说,咱们把她打死吧!

那男孩子巨螯般的双手,就掐住了新生的脖子。

没想到人怎么那么不经掐,好像一朵小喇叭花,没怎么使劲,脖子就断了,再也接不上了。女孩子直着目光对我说,声音很平静。我猜她一定千百次地在脑海中重放过当时的影像,不明白生命为何如此脆弱,为自己也为他人深深困惑。

热恋中的这对凶手惊慌失措。他们看了看刚才还穷凶极恶现在已了无声息的传闲话者,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动作。

咱们跑吧。跑到天涯海角。跑到跑不动的时候,就一道去死。他们几乎是同时这样说。

他们就让尸体躺在发生争执的小河边,甚至没有丝毫掩盖。他们总觉得她也许会醒过来。匆忙带上一点积蓄,蹿上了火车。不敢走大路,就漫无目的地奔向荒野小道,对外就说两个人是旅游结婚。钱很快就花光了,他们来到云南一个叫情人崖的深山里,打算手牵着手从悬崖跳下去。

于是他们拿出最后的一点钱,请老乡做一顿好饭吃,然后就实施自戕。老乡说,我听你们说话的声音,和《新闻联播》里的是一个腔调,你们是北京人吧?

反正要死了,再也不必畏罪潜逃,他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我一辈子就想看看北京。现在这么大岁数,原想北京是看不到了。现在看到两个北京人,也是福气啊。老人说着,倾其所有,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好饭,说什么也分文不取。

他们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多。这是人间最后的一顿饭了,为什么不吃得饱一点呢?吃饱之后,他们很感激,也很惭愧,讨论了一下,决定不能死在这里。因为尽管山高林密,过一段日子,尸体还是会被发现。老人听说了,会认出他们,就会痛心失望的。他一生唯一看到的两个北京人,还是被通缉的坏人。对不起北京也就罢了,他们怕对不起这位老人。

他们从情人崖走了,这一次,更加漫无边际。最后,不知是谁说的,反正是一死,与其我们死在别处,不如就死在家里吧。

他们刚回到家,就被逮捕了。

她对着我说完了这一切,然后问我,你能闻到我身上的怪味吗?

我说,我只闻到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栀子花味。

她惨淡地笑了,说,这是一种很特别的香皂,但是味道不持久。我说的不是这种味道,是另外的……就是……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闻得到吗?

我很肯定地回答她,除了栀子花的味道,我没有闻到其他任何味道。

她似信非信地看着我,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说,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就是有来生,天上人间苦海茫茫的,哪里就碰得上!牛郎织女虽说也是夫妻分居,可他们一年一次总能在鹊桥上见一面。那是一座多么美丽和轻盈的桥啊。我和他,即使相见,也只有在奈何桥上。那座桥,桥墩是白骨,桥下流的不是水,是血……

我看着她,心中充满哀伤。一个女孩子,幼年的时候,就遭受重大的生理和心理创伤,又在社会的冷落中屈辱地生活。她的心理畸形发展,暴徒的一句妄谈,居然像咒语一般控制着她的思想和行为。她慢慢长大,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做人的尊严,找到了一个爱自己的男孩。又因为这种黑暗的笼罩,不但把自己拖入深渊,而且让自己所爱的人走进地狱。

旁观者清。我们都看到了症结的所在。但作为当事人,她在黑暗中苦苦地摸索,碰得头破血流,却无力逃出那桎梏的死结。

身上的伤口,可能会自然地长好,但心灵的创伤,自己修复的可能性很小。我们能够依赖的只有中性的时间。但有些创伤虽被时间轻轻掩埋,表面上暂时看不到了,但在深处依然存有深深的窦道。一旦风云突变,那伤痕就剧烈地发作起来,敲骨吸髓地令我们痛楚起来。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部精神的记录,藏在心灵的多宝槅内。关于那些最隐秘的刀痕,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知道它在陈旧的纸页上滴下多少血泪。不要乞求它会自然而然地消失,那只是一厢情愿的神话。

重新揭开记忆疗治,是一件需要勇气和毅力的事情。所以很多人宁可自欺欺人地糊涂着,也不愿清醒地焚毁自己的心理垃圾。但那些鬼祟也许会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幻化成形,牵引我们步入歧途。

我们要关怀自己的心理健康,保护它,医治它,强壮它,而不是压迫它,掩盖它,蒙蔽它。只有正视伤痛,我们的心,才会清醒有力地搏动。

39.再选你的父母

我猜很多人一看到这个题目的名称,就大不以为然,甚至愤愤然了,觉得毕淑敏是不是昏了头,父母是可以再选的吗?中国是孝之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戴德还表达不尽,岂容再选?我的父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让我重选父母,这不是逼人不孝吗?若是父母已驾鹤西行,这题目简直就是违背天伦。

请您相信我,我没有一丁点想冒犯您的意思,也不是为了震撼视听哗众取宠,实在是为了您的心理健康。

父母可不可以批评?我想大家理论上一定承认父母是可以批评的。即使是伟人,也有这样那样的错误和缺点,我们的父母肯定不是完人,当然也可以讨论。可实际上,有多少人心平气和地批评过我们的父母,并收到了良好的回馈,最终取得了让人满意的效果呢?我能客观地审视父母的优劣长短、得失沉浮吗?我相信愤怒的青年可以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但这并不代表着他能公允地建设性地评价父母。也许有人会说,那是历史了,我们有什么理由在很多年后,甚至在父母都离世之后,还议论他们的功过是非呢?

我想郑重地说,有。因为那些历史并没有消失,它们就存在我们心灵最隐秘的地方,时时在引导着我们的行为准则,操纵着我们的喜怒哀乐。

父母是会伤人的,家庭是会伤人的。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无力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教导、哪些只是父母自身情绪的宣泄。我们如同酒店里恭顺的小伙计,把父母的话和表情,还有习惯和嗜好,如同流水账一般记录在年幼的脑海中。他们是我们的长辈,他们供给我们吃穿住行,在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是凭借他们的喜爱和给予,才得以延续自己幼小的生命。那时候,他们就是我们的天和地,我们根本就没有力量抗辩他们、忤逆他们。

你的父母塑造了你,你在不知不觉中重复着他们展示给你的模板,你是他们某种程度的复制品。分析他们的过程其实是在分析你自己。

请你准备一张白纸,让思绪和想象自由驰骋。在白纸上方写下你的名字,左边写上“再选”二字。现在,纸上的这行字变成了“再选×”,你在这行字的右面写上“的父母”三个字。

“再选×的父母”。我敢说,也许在此刻之前,你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把自己的父母炒了鱿鱼,让他们下岗,自行再来招聘一对父母。请你郑重地写下你为自己再选父母的名字。

父:

母:

我猜你一定狠狠地愣一下。虽然我们对自己的父母有过种种的不满,但真的把他们淘汰了,你一定目瞪口呆。你要挺住啊,记住这不过是一个游戏。

谁是我们再选父母的最佳人选呢?你不必煞费苦心,心灵游戏的奥妙之处就在于它的一闪念之中。你的潜意识如同潜藏深海的美人鱼,一个鱼跃,跳出海面,露出了它流线型的身躯和嘴边的胡须。原来,它并非美女,也不是猛兽。关于你的再选父母的人选,你把头脑中涌起的第一个人名写下就是了。

他们可以是英雄豪杰,也可以是邻居家的老媪;可以是已经逝去的英豪,也可以是依然健在的大款;可以是绝色佳人,也可以是末路英雄;可以是动物植物,也可以是山岳湖泊;可以是日月星辰,也可以是布帛黍粟;可以是一代枭雄,也可以是飞禽走兽;可以是自己仰慕的长辈,也可以是弟妹同学……总之,你就尽量展开想象的翅膀,天上地下地为自己选择一对心仪的父母。

你再选的父母是什么类型的东西(原谅我用了“东西”这个词,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一言以蔽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游戏中重新认识了你的父母,你在弥补你童年的缺憾,你在重新构筑你心灵的世界。你会发现自己缺少的东西、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个农村来的孩子,父母都是贫苦的乡民。在重选父母的游戏中,他令自己的母亲变成了玛丽莲·梦露,让自己的父亲变成了乾隆。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我首先要感谢这位朋友的坦率和信任。因为这样的答案太容易引起歧义和嘲笑了,虽然它可能是很多人的向往。

我问他,玛丽莲·梦露这个女性,在你的字典中代表了什么?他回答说,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和最现代的女人。我说,那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亲生母亲丑陋和不够现代?他沉默了很久说,正是这样。中国有句俗话叫作“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嫌弃我的母亲丑,这真是大不敬的恶行。平常我从来不敢跟人表露,但她实在是太丑的女人,让我从小到大蒙受了很多耻辱。我在心里是讨厌她的。从我开始知道美丑的概念,我就不容她和我一道上街,就是距离很远,一前一后的也不行,因为我会感到人们的目光像线一样把我和她联系起来。后来我到城里读高中,她到学校看我,被我呵斥走了。同学问起来,我就说,她是一个丐婆,我曾经给过她钱,她看我好心,以为我好欺负,居然跟到这里来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很有道理,因为母亲丑,并把她的丑遗传给了我,让我承受世人的白眼,我想她是对不住我的。至于我的父亲,他是乡间的小人物,会一点小手艺,能得到人们的一点小尊敬。我原来是以他为豪的,后来到了城里,上了大学,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才知道父亲是多么草芥。同学们的父亲,不是经常在本地电视要闻中露面的政要,就是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巨富,最次的也是个国企的老总,就算厂子穷得叮当响,照样有公车来接子女上下学。我的位于社会底层的位置是我的父母强加给我的,这太不公平。深层的怒火潜伏在我心底,使我在自卑的同时非常敏感,性格懦弱,但在某些时候又像地雷似的一碰就炸……算了,不说我了,我本来认命了,因为父母是不能选择的,所以也从来没有动过这方面的脑筋。既然你今天让做换父母的游戏,让我可以大胆设想、别具一格,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梦露和乾隆。

我说,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父亲不是乾隆,换成布什或布莱尔,要不就是拉登,你以为如何?

他笑起来说,拉登就免了吧,虽然名气大,但是个恐怖分子,再说翻山越岭胡子老长的也太辛苦。布什或布莱尔?

当然可以,我说,你希望有一个总统或是皇上当父亲,这背后反映出来的复杂思绪,我想你能察觉。

他静了许久,说,我明白那永远伴随着我的怒气从何而来了。我仰慕地位和权势,我希图在众人视线的聚焦点上。我看重身份,热爱钱财,我希望背靠大树好乘凉……当这些无法满足的时候,我就怨天尤人,心态偏激,觉得从自己一落地就被打入了另册。因此我埋怨父母,可是中国“孝”字当先,我又无法直抒胸臆,情绪翻搅,就让我永远不得轻松。工作中、生活中遇到的任何挫折,都会在第一时间让我想起先天的差异,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奋斗也无济于事……

我说,谢谢你的这番真诚告白。只是事情还有另一面的解释,我不知你想过没有?

他说,我很想一听。

我说,这就是你那样平凡贫困的父母在艰难中养育了你,你长得并不好看,可他们没有像你嫌弃他们那样嫌弃你,而是给了你力所能及的爱和帮助。他们自己处于社会的底层,却竭尽全力供养你读书,让你进了城,有了更开阔的眼界和更丰富的知识。他们明知你不以他们为荣,可他们从不计较你的冷淡,一如既往地以你为荣。他们以自己孱弱的肩膀托起了你的前程,我相信这不是希求你的回报,只是一种无私无悔的爱。

你把梦露和乾隆的组合当成你的父母的最佳结合,恕我直言,这种跨越国籍和历史的组合,攫取了威权和美貌的叠加,在这后面你是否舍弃了自己努力的空间?

梦露是出自上帝之手的珍稀品种,乾隆也是天分和无数拼杀才造就的英才。在你的这种搭配中,我看到的是一厢情愿的无望,还有不切实际的奢求。

那位年轻人若有所思地走了。我注视着他的背影,期待他今后可能会有所改变。

请你静静地和你的心在一起,面对着你写下的期望中的父母的名字,去感受这种差异后面麇集的情愫。发现是改变的尖兵。

40.虾红色情书

朋友说她的女儿要找我聊聊。我说,我——很忙很忙。朋友说,她女儿的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结果,两个“忙”字在三个“重”字面前败下阵来。于是我约她的女儿若樨某天下午在茶艺馆见面。

我见过若樨,那时她刚上高中,一个清瘦的女孩。现在,她大学毕业了,在一家电脑公司工作。虽说女大十八变,但我想,认出她该不成问题。我给她的外形打了提前量,无非是高了、丰满了,大模样总是不改的。

当我见到若樨之后,几分钟之内,用了大气力保持自己面部肌肉的稳定,令它们不要因为惊奇而显出受了惊吓的惨相。其实,若樨的五官并没有大的变化,身高也不见拔起,或许因为减肥,比以前还要单薄。吓到我的是她的头发,浮层是樱粉色的,其下是姜黄色的,被剪子残酷地切削得短而碎,从天灵盖中央纷披下来,像一种奇怪的植被,遮住眼帘和耳朵,以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个鸡毛掸子对话。

落座。点了茶,谢绝了茶小姐对茶具和茶道的殷勤演示。正值午后,茶馆里人影稀疏,暗香浮动。

我说,这里环境挺好的,适宜说悄悄话。

她笑了,是骨子里很单纯的表面却要显得很沧桑的那种笑。她说,到酒吧去更合适。茶馆,只适合遗老遗少们灌肠子。

我说,酒吧,可惜吵了点。下次吧。

若樨说,毕阿姨,您见了我这副样子,咱们还有下次吗?您为什么不对我的头发发表意见?您明明很在意,却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最讨厌大人们的虚伪。

我看着若樨,知道了朋友为何急如星火。像若樨这样的青年,正是充满愤怒的年纪。野草似的怨恨,壅塞着他们的肺腑,反叛的锋从喉管探出,句句口吐荆棘。

我笑笑说,若樨,你太着急了。我马上就要说到你的头发,可惜你还没给我时间。这里的环境明明很雅致,人之常情夸一句,你就偏要逆着说它不好。我回应说,那么下次我们到酒吧去,你又一口咬定没有下次了。你尚不曾给我机会发表意见,却指责我虚伪,你不觉得这顶帽子重了些吗?若樨,有一点我不明白,恳请你告知,我不晓得是你想和我谈话,还是你妈要你和我谈话?

若樨的锐气收敛了少许,说,这有什么不同吗?反正您得拿出时间,反正我得见您,反正我们已经坐进了这家茶馆。

我说,有关系。关系大了。你很忙,我没有你忙,可也不是个闲人。如果你不愿谈话,那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

若樨挥手说,别!别!毕阿姨。是我想和您谈,央告了妈妈请您。可我怕您指责我,所以,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我说,我不怪你。人有的时候会这样的。我猜,你的父母在家里同你谈话的时候,经常是以指责来当开场白的。所以,当你不知如何开始谈话的时候,你父母和你的谈话模式就跳出来,强烈地影响着你的决定,你不由自主地模仿他们。在你,甚至以为这是一种最好的开头办法,是特别的亲热和信任呢!

若樨一下子活跃起来,说,毕阿姨,您真说到我心里去了。其实,您这么快地和我约了时间聊天,我可高兴了。可我不知和您说什么好,我怕您看不起我。我想您要是不喜欢我,我干吗自讨其辱呢?索性,拉倒!我想尽量装得老练一些,这样,咱们才能比较平等。

我说,若樨,你真有趣。你想要平等,却从指责别人入手,这就不仅事倍功半,简直是南辕北辙了。

若樨说,我知道了,下回我想要什么,就直截了当地去争取。毕阿姨,我现在想要异性的爱情,您说该怎么办呢?

我说,若樨啊,说你聪明,你是真聪明,一下子就悟到了点上。不过,你想要爱情,找毕阿姨谈可没用,得和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男子谈,才是正途。

若樨脸上的笑容风卷残云般地逝去了,一派茫然,说,这就是我找您的本意。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更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

若樨说着,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原以为是一个男子的照片,不想打开一看,是淡蓝色的笺纸,少男少女常用的那种,有奇怪的气息散出。字是虾红色的,好像用毛笔写的,笔锋很涩。

这是一封给你的情书。我看了,合适吗?读了开头火辣辣的称呼之后,我用手拂着笺纸说。

我要同您商量的就是这封情书。它是用血写成的。

我悚然惊了一下,手下的那些字,变得灼热而凸起,仿佛是用烧红的铁丝弯成的。我屏气仔细看下去……

情书文采斐然,述说自己不幸的童年。从文中可以看出,他是若樨同校不同系的学友,在某个时间遇到了若樨,感到这是天大的缘分。但他长久地不敢表露,怕自己配不上若樨,惨遭拒绝。毕业后他有了一份尊贵的工作,想来可以给若樨以安宁和体面,他们就熟识了。在若即若离的一段交往之后,他发现若樨在迟疑。他很不安,为了向若樨求婚,他特以血为墨,发誓一生珍爱这份姻缘。

“人的地位是可以变的,所以,我不以地位向你求婚。人的财富是可以变的,所以我也不以财富向你求婚。人的容貌也是可以变的,所以我也不以外表向你求婚。唯有人的血液是不变的,不变的红,不变的烫,自从我出生,它就灌溉着我,这血里有我的尊严和勇气。所以,我以我血写下我的婚约。如果你不答应,你会看到更多的血涌出……如果你拒绝,我的血就在那一瞬间永远凝结……”

我恍然,刚才那股奇特的味道原来是笺上的香气混合了血的血腥气。

你现在感觉如何?我问若樨,并将虾红色的情书依旧叠好,将那颗骚动的男人之心暂时地囚禁在薄薄的纸中。

我很害怕……我对这个人摸不着头脑,忽冷忽热的……可心里又很有几分感动。血写的情书,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这份幸运得到的。看到一个很英俊的男孩肯为你流出鲜血,心里还是蛮受用的。我把这份血书给好几个女朋友看了,她们都很羡慕我的。毕竟,这个年头,愿意以血求婚的男人,太少了。

若樨说着,腮上出现了轻浅的红润。看来,她很有些动心了。

我沉吟了半晌,然后字斟句酌地说,若樨,感谢你信任我,把这么私密的事告诉我。我想知道你看到血书后的第一个感觉。

若樨说……是……恐惧……

我问,你怕的是什么?

若樨说,我怕的是一个男人动不动就把自己的血喷溅出来,将来过日子,谁知会发生什么事!

我说,若樨,你想得长远,这很好。婚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每个女孩子披上嫁衣的时候,一定期冀和新郎白头偕老。为了离婚而结婚的女人,不是没有,但那是阴谋,另当别论。若樨,除了害怕,当你面对另一个人的鲜血的时候,还有什么情绪?

若樨沉入当时的情景当中,我看她长长的睫毛在急速地颤动,那是心旌动荡的标志。

我感到一种逼迫、一种不安全。我无法平静,觉得他以自己的血要挟我……我想逃走……若樨喃喃地说。

我看着若樨,知道她在痛苦的思索和抉择当中。毕竟,那个男孩迫切地需要得到若樨的爱,我一点都不怀疑他的渴望。但是,爱情绝不是单一的狙击,爱是一种温润恒远。他用伤害自己的身体企图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一朝得逞,我想他绝不会就此罢手。人,或者说高级的动物,是会形成条件反射的。当一个人知道用自残的方式可以胁迫他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时候,他会受到鼓励。

很多人以为,一个人的缺点,会在他或她结婚之后自动消失。我觉得如果不说这是自欺欺人,也是一厢情愿。依我的经验,所有的缺陷,都会在婚姻之后变本加厉地发作。婚姻是一面放大镜,既会放大我们的优点,也会毫不留情地放大我们的缺点。因为婚姻是那样的赤裸和无所顾忌,所有的遮挡和礼貌,都会在长久的厮磨中褪色,露出天性粗糙的本色。

……也许,我可以帮助他……若樨悄声地说,声音很不确定,如同冷秋的蝉鸣。

我说,当然,可以。不过,你可有这份力量?他在操纵你,你可有反操纵的信心?我们不妨设想得极端一些,假如你们终成眷属,有一天,你受不了,想结束这段婚姻。他不再以血相逼,升级了,干脆说,如果你要离开我,我就把一只胳膊卸下来,或者自戕……到那时,你又该如何应对呢?如果你说,你有足够的准备承接危局,我以为你可以前行。如若不是——

若樨打断了我的话,说,毕阿姨,您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外表虽然反叛,但内心里是柔弱的。我没有办法改变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不安全。我不知道在下一分钟他会怎样,我是他手中的玩偶。

那天我们又谈了很久,直到沏出的茶如同白水。分手的时候,若樨说,您还没有评说我的头发。

我抚摸着她的头,在樱粉色和姜黄色的底部,发根已长出乌黑的新发。我说,你的发质很好,我喜欢所有本色的东西。如果你觉得这种五花八门的颜色好,自然也无妨。这是你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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