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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若樨说,这种头发可以显示我的个性和自由。

我说,头发就是头发,它们不负责承担思想。真正的个性和自由,是头发里面的大脑的事,你能够把神经染上颜色吗?

41.红与黑的少女

来访者进门的时候,带来了一股寒气,虽然正是夏末秋初的日子,气候还很炎热。

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浑身上下只有两种颜色——红与黑。这两种美丽的颜色,在她身上搭配起来,却显得恐怖。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裙,黑色的鞋子、黑色的袜,仿佛一滴细长的墨迹洇开,连空气也被染黑。苍黄的脸上有两团夸张的胭脂,嘴唇红得仿佛渗出血珠。该黑的地方却不黑,头发干涩枯黄,全无这个年纪女孩青丝应有的光泽。眼珠也是昏黄的,裹着血丝。

“我等了您很久……很久……”她低声说自己的名字叫飞茹。

我歉意地点点头,因为预约人多,很多人从春排到了秋。我说:“对不起。”

飞茹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这个世界上对不起我的人太多了,你这算什么呢!”

飞茹是一个敏感而倔强的女生,我们开始了谈话。她说:“你看到过我这样的女孩吗?”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就说:“没有。每一个人都是特殊的,所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两个思想上完全相同的人,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一样。”

这话基本上是无懈可击的,但飞茹不满意,说:“我指的不是思想上,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绝没有和我一样遭遇的女孩——打扮上,纯黑的。”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见过浑身上下都穿黑衣服的女孩。通常她们都是很酷的。”

飞茹说:“我跟她们不一样。她们多是在装酷,我是真的……残酷。”说到这里,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陷入了困惑。谈话进行了半天,我还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主动权似乎一直掌握在飞茹手里,让人跟着她的情绪打转。我赶快调整心态,回到自己内心的澄静中去。这女孩子似乎有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关切她,好像她的全身都散发着一个信息——“救救我!”可她又被一种顽强的自尊包裹着,如玻璃般脆弱。

我问她:“你等了我这么久,为了什么?”

飞茹说:“为了找一个人看我跳舞。我不知道找谁,我在这个大千世界找了很久,最后我选中了你。”

我几乎怀疑这个女生的精神是否正常,要知道,付了咨询费,只是为了找一个人看自己跳舞,匪夷所思。再加上心理咨询室实在也不是一个表演舞蹈的好地方,窄小,到处都是沙发腿,真要旋转起来,会碰得鼻青脸肿。我当过多年的临床医生,判断她并非精神病患者,而是在内心淤积着强大的苦闷。

我说:“你是个专业的舞蹈演员吗?”

飞茹说:“不是。”

我又说:“但这个表演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为了这个表演,你等了很久很久。”

飞茹频频点头:“我和很多人说过我要找到看我表演的人,他们都以为我是在说胡话,甚至怀疑我不正常。我没有病,甚至可以说是很坚强。要是一般人遇到我那样的遭遇,不疯了才怪呢!”

我迅速地搜索记忆,当一个临床心理医生,记性要好。刚才在谈到自己的时候,她用了一个词,叫作“残酷”,很少有正当花季的女生这样形容自己,在她一身黑色的包装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深渊和惨烈?现在又说到“疯了”,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贸然追问,肯定是不明智的,不能跨越到来访者前面去,需要耐心地追随。照目前这种情况,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尊重飞茹的选择:看她跳舞。

我说:“谢谢你让我看舞蹈。需要很大的地方吗?我们可以把沙发搬开。”

飞茹打量着四周,说:“把沙发靠边,茶几推到窗子下面,地方就差不多够用了。”

于是我们两个嗨哟嗨哟地干起活来,木质沙发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粗糙的声音,我猜外面的工作人员一定从门扇上的“猫眼”镜向里面窥视着。诊所有规定,如果心理咨询室内有异常响动,其他人要随时注意观察,以免发生意外。趁着飞茹埋头搬茶几的空子,我扭头对门扇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表示一切尚好,不必紧张。虽然看不到门那边的人影,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不放心地研究着,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相信飞茹会带领着我一步步潜入她封闭已久的内心。

场地收拾出来了,诸物靠边,室内中央腾出一块不小的地方,飞茹只要不跳出芭蕾舞中“倒踢紫金冠”那样的高难度动作,应该不会磕着碰着了。

我说:“飞茹,可以开始了吗?”

飞茹说:“行了。地方够用了。”她突然变得羞涩起来,好像一个非常幼小的孩子,难为情地说,“你真的愿意看我跳舞吗?”

我非常认真地向她保证:“真的,非常愿意。”

她用布满红丝的眼珠盯着我说:“你说的是真话吗?”

我也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她说:“是真话。”

飞茹说:“好吧。那我就开始跳了。”

一团乌云开始旋转,所到之处,如同乌黑的柏油倾泻在地,沉重,黏腻。说实话,她跳得并不好,一点也不轻盈,也不优美,甚至是笨拙和僵硬的,但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知道这不是纯粹的艺术欣赏,而是一个痛苦的灵魂在用特殊的方式倾诉。

飞茹疲倦了,动作变得踉跄和挣扎。我想要搀扶她,被她拒绝。不知过了多久,她虚弱地跌倒在沙发上,满头大汗。我从窗台下的茶几上找到纸巾盒,抽出一大把纸巾让她擦汗。

待飞茹满头的汗水渐渐消散,这一次的治疗到了结束的时候。飞茹说:“谢谢你看我跳舞。我好像松快一些了。”

飞茹离开之后,工作人员对我说:“听到心理室里乱哄哄地响,我们都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打起来了。”

我说:“治疗在进展中,放心好了。”

到了第二周约定的时间,飞茹又来了。这一次,工作人员提前就把沙发腾开了,飞茹有点意外,但看得出她有点高兴。很快她就开始新的舞蹈,跳得非常投入,整个身体好像就在这舞蹈中渐渐苏醒,手脚的配合慢慢协调起来,脸上的肌肉也不再那样僵硬,有了一丝丝微笑的模样。也许,那还不能算作微笑,只能说是有了一丁点的亮色,让人心里稍安。

每次飞茹都会准时来,在地中央跳舞。我要做的就是在一旁看她旋转,不敢有片刻的松懈。虽然我还猜不透她为什么要像穿上了魔鞋一样跳个不停,但是,我不能性急。现在,看飞茹跳舞,就是一切。

若干次之后,飞茹的舞姿有了进步,她却不再一心一意地跳舞了,说:“您能抱抱我吗?”

我说:“这对你非常重要吗?”

她紧张地说:“您不愿意吗?”

我说:“没有,我只是好奇。”

飞茹说:“因为从来没有人抱过我。”

我半信半疑,心想就算飞茹如此阴郁,年岁还小,没有男朋友拥抱过她,但父母总会抱过她吧?亲戚总会抱过她吧?女友总会抱过她吧?当我和她拥抱的时候,才相信她说的是真话。飞茹完全不会拥抱,她的重心向后仰着,好像时刻在逃避什么,身体仿佛一副棺材板,没有任何温度。我从心里涌出痛惜之情,不知道在这具小小的单薄身体中隐藏着怎样的冰冷。我轻轻地拍打着她,如同拍打一个婴儿。她的身体一点点地暖和起来、柔软起来,变得像树叶一样可以随风摇曳了。

下一次飞茹到来的时候,看到挤在墙角处的沙发,平静地说:“您和我一道把它们复位吧。我不再跳舞了,也不再拥抱了。这一次,我要把我的故事告诉您。”

那真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故事。飞茹的爸爸妈妈一直不和,妈妈和别的男人好,被爸爸发现了。飞茹的爸爸是一个很内向的男子,他报复的手段就是隐忍。飞茹从小就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正常,可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总以为是自己不乖,就拼命讨爸爸妈妈的欢心。学校组织舞蹈表演,选上了飞茹,她高兴地告诉爸爸妈妈,六一到学校看她跳舞,爸爸妈妈都答应了。过节那天,老师用胭脂给她涂了两个红蛋蛋,在她的嘴上抹了口红。当她兴高采烈地回家,打算一手一个地拉着爸爸妈妈看她演出的时候,见到的是两具穿着黑衣的尸体。爸爸在水里下了毒,骗妈妈喝下,看到她死了后,再把剩下的毒水都喝了。

飞茹当场就昏过去了,被人救起后,变得很少说话。从那以后,她只穿黑色的衣服,在脸上涂红,还涂着鲜艳欲滴的口红。飞茹靠着一袭黑衣保持着和父母的精神联系和认同,她以这样的方式,既思念着父母,又对抗着被遗弃的命运。她未完成的愿望就是那一场精心准备的舞蹈,谁来欣赏?她无法挣扎而出,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重新生活的方向。

对飞茹的治疗,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我们共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飞茹换下了黑色的衣服,褪去了夸张的妆容,慢慢回归正常的状态。

最后分别的时候到了,穿着清爽的牛仔裤和洁白的衬衣的飞茹对我说:“那时候,每一次舞蹈和拥抱之后,我的身心都会有一点放松。我很佩服‘体会’这个词,身体里储藏着很多记忆,身体释放了,心灵也就慢慢松弛了。这一次,我和您就握手告别。”

42.穿宝蓝绸衣的女子

在咨询室米黄色的沙发上,安坐着一位美丽的女性。她上身穿着宝蓝色的真丝绣花Y领上衣,衣襟上一枚鹅黄水晶的水仙花状胸针熠熠发光。下着一条乳白色的宽松长裤,有一种古典的恬静花香弥散出来。服饰反射着心灵的波光,常常从来访者的衣着中就窥到他内心的律动。但对这位女性,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似乎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安宁而胸有成竹,但眼神中有些很激烈的精神碎屑在闪烁。她为何而来?

您一定想不出我有什么问题。她轻轻地开了口。

我点点头。是的,我猜不出。心理医生是人不是神。我耐心地等待着她。我相信,她来到我这儿,不是为了给我出个谜语来玩。

她看我不搭话,就接着说下去。我心理挺正常的,说真的,我周围的人有了思想问题都找我呢!大伙儿都说我是半个心理医生。我看过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对自己也有了解。

她说到这儿,很注意地看着我。我点点头,表示相信她所说的一切。是的,我知道有很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渴望了解自己,也愿意帮助别人。但心理医生要经过严格的系统的训练,并非只是看书就可以达到水准的。

我知道我基本上算是一个正常人,在某些人的眼中,我简直就是成功者。有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有一个爱我、我也爱他的老公,还有房子和车。基本上也算是快活,可是,我不满足。我有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做到外柔内刚?

我说,我看出你很苦恼,期望着改变。能把你的情况说得更详尽一些吗?有时,具体就是深入,细节就是症结。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说,我读过很多时尚杂志,知道怎样颔首微笑、怎样举手投足。你看我这举止打扮,是不是很淑女?

我说,是啊。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说,可是这只是我的假象。在我的内心,涌动着激烈的怒火。我看到办公室内的尔虞我诈,先是极力地隐忍。我想,我要用自己的善良和大度感染大家,用自己的微笑消弭裂痕。刚开始我收到了一定的成效,大家都说我是办公室的一缕春风。可惜时间长了,春风先是变成了秋风,后来干脆成了西北风。我再也保持不了淑女的风范。开业务会,我会因为不同意见而勃然大怒,对我看不惯的人和事猛烈攻击,有的时候还会把矛头直接指向我的顶头上司,甚至直接顶撞老板。出外办事也是一样,人家都以为我是一个弱女子,但没想到我一出口,就像上了膛的机关枪,横扫一气。如果我始终是这样也就罢了,干脆永远做怒目金刚也不失为一种风格。但是,每次发过脾气之后,我都会飞快地进入后悔的阶段,我仿佛被鬼魂附体,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就不是我了,而是另一个披着我的淑女之皮的人。我不喜欢她,可她又确确实实是我的一部分。

看得出这番叙述让她堕入了苦恼的渊薮,眼圈都红了。我递给她一张面巾纸,她把柔柔的纸平铺在脸上,并不像常人那般上下一通揩擦,而是很细致地在眼圈和面颊上按了按,怕毁了自己精致的妆容。待她恢复平静后,我说,那么你理想中的外柔内刚是怎样的呢?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一下子活泼起来,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那时我在国外,看到一家饭店冤枉了一位印度女子,明明道理在她这边,可饭店就是诬她偷拿了某个贵重的台灯,要罚她的款。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的,非常尴尬。要是我,哼,必得据理力争,大吵大闹,逼他们拿出证据,否则绝不甘休。那位女子身着艳丽的纱丽,长发披肩,不温不火,在整个两小时的征伐中,脸上始终挂着温婉的笑容,但是在原则问题上丝毫不让。面对咄咄逼人的饭店侍卫的围攻,她不急不恼,连语音的分贝都没有丝毫的提高,她不曾从自己的立场上退让一分,也没有一个小动作丧失了风范,头发丝的每一次拂动都合乎礼仪。

那种表面上水波不兴、骨子里铮铮作响的风度,真是太有魅力啦!穿宝蓝绸衣的女子的眼神充满了神往。

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很想具备这种收放自如的本领:该硬的时候坚如磐石,该软的时候绵若无骨。

她说,正是。我想了很多办法,真可谓机关算尽,可我还是做不到,最多只能做到外表看起来好像很镇静,其实内心躁动不安。

我说,当你有了什么不满意的时候,是不是很爱压抑着自己?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说,那当然了。什么叫老练,什么叫城府,指的就是这些啊。人小的时候天天盼着长大,长大的标准是什么?这不就是长大嘛!人小的时候,高兴啊懊恼啊,都写在脸上,这就是幼稚,是缺乏社会经验。当我们一天天成长,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人前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风行社会的礼仪礼貌,更是把人包裹起来。我就是按着这个框子修炼的,可是到了后来,我天天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情感,变成了一张面具。

我说,你说的这种苦恼我也深深地体验过。在阐述自己观点的时候,在和别人争辩的时候,当被领导误解的时候,当自己的一番好意却被当成驴肝肺的时候,往往就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平日克制而出的彬彬有礼了,也记不得保持风范了,一下子义愤填膺,嗓门儿也大了,脸也红了。

听我这么一说,穿宝蓝绸衣的女子笑起来说,原来世上也有同病相怜的人,我一下子心里好过了许多。只是后来您改变了吗?

我说,我尝试着改变。情绪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我不再认为隐藏自己真实的感受是一项值得夸赞的本领。当然了,成人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但我们的真实感受是我们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的组成部分。如果我们爱自己,承认自己是有价值的,我们就有勇气接纳自己的真实情感,而不是笼统地把它们隐藏起来。一个小孩子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内心的,所以有个褒义词叫作“赤子之心”。人渐渐长大,在社会化的过程中,学会了把一部分情感埋在心中。在成长的同时,也不幸失去了和内心的接触。时间长了,有的人以为凡是表达情感就是软弱,而要把情感隐蔽起来,这实在是人的一个悲剧。

我们的情感,很多时候是由我们的价值观和本能综合形成的。压抑情感就是压抑了我们心底的呼声。中国古代的人就知道,治水不能“堵”,只能疏导。对情绪也是一样,单纯的遮蔽只能让情绪在暗处像野火的灰烬一样,无声地蔓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猛地蹿出凶猛的火苗。想通这个道理之后,我开始尊重自己的情绪。如果我发觉自己生气了,我不再单纯地否认自己的怒气,不再认为发怒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也不再竭力用其他的事件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为发自内心的愤怒在未被释放的情况下,是不会像露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地下销声匿迹的,它们会潜伏在我们心灵的一角,悄悄地发酵,膨胀着自己的体积,积攒着自己的压力,在某一个瞬间就毫不留情地爆发出来。

如果我发觉自己生气了,就会很重视内心感受,我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而生气?找到原因之后,我会认真地对待自己的情绪,找到疏导和释放的最好方法,再不让它们有长大的机会。举个小例子,有一段时间我一听到东北人说话的声音心中就烦,经常和东北人发生摩擦,不单在单位里,就是在公共汽车上或是商场里,也会和东北籍的乘客或是售货员争吵。终于有一天,我决定清扫自己这种恶劣的情绪。我挖开自己记忆的坟墓,抖出往事的尸骸。那还是我在西藏当兵的时候,一个东北人莫名其妙地把我骂了一顿,反驳的话就堵在我的喉咙口,但一想到自己是个小女兵,他是老兵,我该尊重和服从,吵架是很幼稚而不体面的表现,我就硬憋着一言不发。那愤怒累积着,在几十年中变成了不可理喻的仇恨,后来竟到了只要听到东北口音就过敏反感,非要吵闹才可平息心中的阻塞,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我把我的故事对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讲完了。她说,哦,我有了一些启发。外柔内刚的柔只是表象,只是技术,单纯地学习淑女风范,可以解决一时,却不能保证永远。这种皮毛的技巧,弄巧成拙也许会使积聚的情绪无法宣泄,引起某种场合的失控。外柔需要内刚做基础,而内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靠自我的不断探索。

我说,你讲得真好,咱们都要继续修炼,当我们内心平和而坚定的时候,再有了一定的表达技巧,就可以外柔内刚了。

43.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某天,一位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你到哪里去了?我找得你好苦啊!因为是很好的朋友,我也和她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要请我吃饭啊?我欣然前往。她着急地说,吃饭有什么难啊,事成之后,我一定大宴于你。只是我们现在要把事情做完,每拖延一天,损失就太大了。

我听出她语气中的急迫,也就收敛起调侃,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容置疑地说,我要请你做心理咨询。我松了一口气,说,你要做心理咨询,这很好啊。看来大家是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心理健康了。只是我们是朋友关系,我不能给你做心理咨询。我会为你介绍一位很好的心理咨询师,由她给你做。

朋友说,这个病人不是我,是我的一位同事的亲戚的朋友的孩子。说实话,我并不认识这个病人,和我也没有多么密切的关系,人家信任我,我才来穿针引线。

我说,你真是古道热肠,拐了这么多的弯,还把你急成这样。给你个小小的纠正,来做心理咨询的人不是病人,我们通常称他们为来访者。

朋友说,这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吗?叫病人比较顺嘴。

我说,很多人来做心理咨询,并不是因为有了心理疾病,而是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潜能和更亲密的人际关系。

朋友说,但我说的这个孩子确确实实是病了。当然不是身体上的病,他的身体棒得能参加奥运会,却不肯去上学。再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这是多么关键的时刻,可他说不上就不上了,谁劝也没用。一家人急得爸爸要跳楼、妈妈要上吊,他却无动于衷,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玩电脑,任谁都不见。家里人急着要找心理医生,但这个孩子主意太大了,根本就不答应去。后来,他家里人找到我,让我跟你联系。那孩子说如果是毕淑敏亲自接待他,他就前来咨询。现在总算联系上了,你万不能推托。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让他父母带着他来见你……

我一边听着朋友的述说,一边查看工作日程表。最近的每一个时段都安排得满满的,只有7天后的傍晚有一小时的空闲。

我把这个时间段告知了朋友,请她问问那位中学生届时有没有空。

朋友大包大揽道,只要你能抽出时间,那边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们一定会来的。

我很严肃地对她说,请你一定把我的原话传过去。第一,要再次确认那位中学生是自己愿意来谈谈他的想法,而不是被父母强迫而来的。第二,征询那个时间对他合不合适。如果他有重要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再约另外的时间。第三句话就不必传了,只和你有关。

朋友说,前两件我都会原汁原味地传达到。只是这第三句话是什么,我很想知道。怎么把我这个穿针引线的人也包括进去了?

我说,第三句话就是,你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因为这种特殊的就诊方式,你已经卷入了开头部分。关于进展和结尾,恕我保密。你若是好奇或是其他原因追问我下文,我会拒绝回答。到时候,请你不要生气。不是我不理睬你,友情归友情,工作是工作,保密是原则问题,祈请见谅。

朋友说,好,我把你的话传到就算使命截止。我会尊重你们的工作规定。

一周后的傍晚,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妻押着儿子来了。我之所以用了“押”这个词,是因为夫妇俩一左一右贴身护卫着那个高大的年轻人,好像怕犯人逃跑的衙役。年轻人走进咨询室的时候,他们俩也想一并挤入。

接待人员递给我咨询表格,轻声对他们说,你们并不是整个家庭接受咨询。

年轻人说,对,这是我一个人的事。说完,他懒懒散散走进了咨询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目光直率地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

他叫阿伦,身高大约一米八三,双脚不是像旁人那样安稳地倚着沙发腿放置,而是笔直地伸出去,运动鞋像两只肮脏的小船翘在地板中央。他身上和头发里发出浓烈的龌龊汗气,让人疑心置身于一家小饭馆的烂鸡毛和果皮堆的混合物旁。我抑制住反胃的感觉,不动声色地等着他。

你为什么不先说话?他很有几分挑衅地开始了。

我说,为什么我要先说话呢?这里是心理咨询室,是你来找的我,当然需要你先说出理由了。

他突然就笑了,露出很整齐却一点也不白的牙齿,说,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啊。不过,是他们要我来见你的。

我问,他们是谁?

阿伦歪了歪鼻子,用鼻尖点向候诊室的方向,在墙的那一边,走动着他焦灼不安的父母。

我表示明白他的所指,把话题荡开,问道,你好像比他们的个子都要高?

他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夸奖,说,是啊,我比他们都高。

我说,力气好像也要比他们大啊!

阿伦很肯定地点头说,那是当然啦!我在三年前掰腕子就可以胜过我父亲了。

我把话题一转:如果你不愿意来,你的父母是无法强迫你到心理咨询师这里来的。

阿伦愣了一下,说,对,我是自愿的。

我说,既然你是自愿来的,那你有什么问题要讨论呢?

阿伦说,我其实没有问题,是他们觉得我有问题。我不过是上上网,玩玩电子游戏,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不想跟阿伦在到底是谁有问题的问题上争执不休。因为第一次咨询的任务,最主要是咨询师要和来访者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培养起信任感并了解情况。我说,你一天上网的时间是多少呢?

他说,大约18个小时吧。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问道,那你何时吃饭,何时睡觉呢?

阿伦说,饿了就吃,一顿饭大约用3分钟。实在熬不住了,就睡,每次睡15分钟再起来战斗。我发现人一天睡5小时就足够了,说睡8小时那是农耕时代的懒惰。

我说,首先恭喜你——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阿伦打断了。您不是在说反话吧?

我很惊奇地反问他,你从哪里觉得我是在说反话呢?

阿伦说,所有的人知道我这样的作息时间之后,都说我鬼迷心窍,哪能一天只睡5小时呢?

我说,我要恭喜你的也正是这一点。因为通常的人是需要每天睡眠8小时,如果你进行了正常的工作学习而只需要5小时睡眠就能恢复精力,这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事情。每天能节约出3小时,一辈子就能节约出若干岁月,你要比别人富余很多时间呢,当然可喜可贺。

阿伦点点头,看来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紧接着问道,那你何时上学做功课呢?

阿伦皱起眉头说,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呢?我已经整整28天不去上学了。

我发现当他说到“28天”这个日子的时候,眼睫毛低垂了下去。我说,看来,你还是非常在意上学这件事的。

他立刻抗议道,谁说的?我再也不想回到学校了,那是我的伤心之地。

我说,你连每一天都计算得这样清楚,当然是重视了。只是我不知道,在28天以前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让你做出了不再上学的决定,直到今天还这样愤怒伤感?

阿伦很警觉地说,你到学校调查过我了?

这回轮到我笑起来说,你真是高估了我。你以为我是克格勃?我哪有那个本事!

阿伦还是放不下他的戒心,说,那你怎么知道28天以前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情?

我收起笑容说,能让你这么一个身高体壮、智力发达、反应灵敏的年轻人做出不上学的决定,当然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啦!

阿伦说,你猜得不错。28天之前,正好是我们模拟报高考志愿的时候。我看到发下来的报名表,想也没想就填上了“清华大学”。当然了,我的成绩距离上清华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我想,距离考试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谁说我就不能创造出点奇迹呢?再有,士可鼓而不可泄呢,这也是兵法中常常教导我们的策略嘛!

没想到代课老师走到我面前,斜眼看了看我的志愿,说,就你这德行也想报清华,你以为清华是自由市场啊?

那天正好我们的班主任因病没来,要是班主任在,也许就不会出事了。这位代课老师因为我有一次打篮球没看见她,忘了问好,就被她记了仇。

我说,怎么啦,清华就不能报了?

老师说,也不看看自己的成色,别给学校丢人了,这样的报考单送到区里做摸底统计,人家不说你不知天高地厚,反倒说是老师没教会你量力而行。

如果老师单单说到这里就停止,我也就忍气吞声了。学校里,老师挖苦学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都麻木了,我低下了头。老师不依不饶,她撇着嘴说,就凭你这样的人还想为校争光,那我就大头朝下横着走!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话道,这位老师如此伤害你的自尊心,我听了很生气。

阿伦没理我,自顾自说下去。

不知为什么,老师这句话强烈地刺激了我,我一想起面目可憎的老师能像个螃蟹似的头抵着土在地上爬行,就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老师摸不着头脑,但是能感觉到我的笑声和她有关,就厉声命令我不要笑。但我依旧大笑不止,她束手无策。那天我笑得天昏地暗,从学校一直笑回了家,闹得父母很吃惊,以为我考了100分。

我走火入魔似的陷入了这种想象之中,但是要让老师真的趴在地上,是有条件的,我必得为校争光。真的考上清华吗?我没有这个把握,若是考不上,岂不验证了老师对我的评判?我就滋生了放弃高考的念头。一场考试,如果我根本就没有参加,就像武林高手不曾刀光剑影华山论剑,你就无法说谁是武林第一。但是放弃了高考,我用什么来证明自己呢?我想到了网络游戏。

说到这里,阿伦抬起头,问道,您玩网络游戏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玩。我老眼昏花的,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阿伦同情加惋惜叹口气说,那您也一定不知道“魔兽”“部落”“联盟”这些术语了?

我说,真的很遗憾,我不知道。但我很想向你学习。

我说的是真心话。既然我的来访者是这方面的高手,既然他沉迷于网络不能自拔,我当然要向他请教,我要走入他的世界,我要感同身受地体验到他的快乐和迷惘,我必须了解到第一手的资料和感受。

阿伦说,那我就要向您进行一番普及教育了。他说着,有点似信非信地看着我。

我马上双手抱拳,很恭敬地说,阿老师,请你收下我这个学生。只是我年纪大了,脑袋瓜也不大好使,还请老师耐心细致地讲解,不要嫌弃我笨。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提出来,也请老师深入浅出地回答。

他快活地笑起来,说,我一定会耐心传授的。说完,他就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起经典游戏的玩法。我非常认真地听他讲授,重要的地方还做笔记。说实话,专心致志的劲头,只有当年在医学院做学生听教授讲课的时候才有这般毕恭毕敬。

交流平稳地推进着,离结束只有10分钟时间了。按照咨询的惯例,我要进入“包扎”阶段。也许在不同的流派里,对于这段时间的掌握和命名各有不同,但我还是很喜欢用“包扎”这个术语。咨询的过程,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打开了来访者的创伤,在来访者离去之前,一个负责任的心理咨询师要把这伤口消毒与缝合,让来访者在走出咨询室的时候不再流血和呻吟。心理创伤和生理创伤一样,陈年旧疾和深入的刀口,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愈合如初的。心理咨询师要有足够的耐性和准备,第一次咨询主要是建立起真诚的信任关系和了解情况,其余的工作来日方长。

我说,谢谢你如此精彩的讲解,现在,我对网络游戏多了了解。

阿伦轻快地笑起来,说,能和您这样谈话,真是很愉快啊。我还要再告诉您一个重要的秘密,我就要代表中国和韩国的选手比赛,如果我们赢了,那就真是为国争光了!

我伸出手来祝贺他说,你在游戏中充满了爱国精神。

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说,您说的是真心话吗?

我说,当然,你可以使劲握住我的手,你可以感觉到我的手的力量。如果我的话是假的,我会退缩。

阿伦真的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地发抖。

分手的时间到了,我对阿伦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告知我那么多的知心话,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也谢谢你耐心地为我这样一个游戏盲讲解游戏,让我对此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希望在下个星期的这个时间能够看到你来,咱们还要讨论为国争光的问题呢!

阿伦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他对我说,原谅我下个星期的这个时间不能来到您这里了。

我尊重阿伦的意见,因为如果来访者自己不愿意咨询了,无论咨询师多么有信心也无法继续施行帮助计划了。

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阿伦突然扬起了眉毛,说,下个星期的这个时候,我想我是在学校上晚自习吧。您知道,毕业班的功课是非常吃紧的。

我大吃一惊。说实话,在整个咨询过程里,我们不曾探讨上课的事,我认为时机未到。

阿伦是个无比聪明的孩子,他看出了我的困惑,说,我知道爸爸妈妈领我来的意思,谢谢您没有说过一句让我回去上课的话。在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如果您也千篇一律地劝我的话,我会扭头就走。谢谢您,什么也没说。您向我讨教游戏的玩法,我很感动。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成年人如此虚心地向我求教过,这样耐心地听我说话。还有,您最后祝愿我为国争光,我非常高兴,您终于理解我的不上学其实只是想证明自己是有能力做一些事情并且能做好的。对了,您还表示了对那个老师的愤慨,让我觉得很开心,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和愚蠢……现在,我不需要再用网络游戏来证明什么给那个老师看了,我要回到书本中去了。我知道这也是您希望的,只是您没有说出来。

我们紧紧握手,这一次,他的手掌都是汗水,但不再抖动。

过了暑假,那位朋友跟我说,你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个网络成瘾的孩子改邪归正的?他的父母非常感谢你,因为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真是考出了最好的成绩呢!他们想请你吃饭,邀我作陪。

我说,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我不能向你透露任何相关的信息,也不能赴宴。如果你馋虫作怪,我来请你吃饭好了。

朋友说,我看他们感谢你还不是最主要的目的,主要是想探听出你究竟跟他们的儿子说了点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功效。

我说,那一天,我说得很少,阿伦说得很多。其余的,无可奉告。

44.最重的咨询者

我猜你第一眼看到这个题目,一定以为是“最重要的咨询者”。很抱歉,不是最重要,是最重。你可能要大吃一惊,说你们的心理咨询室里还设磅秤吗?每个来咨询的客人,都要量体重吗?

并没有人体秤,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来访者的体重。只是这位来访者实在太胖了,不用任何器械,我也能断定他在我所接待过的来访者中体重第一。

他穿了一条肥大的牛仔裤,一看就是那种出口转内销的外贸尾单货,专供欧美等国特大号胖子装备的。上身是一件黄绿相间的花衬衣,有点苏格兰格子的味道,想来是从国外淘买回来的,亚洲人难得有这样庞大的规格。他名叫武威,正在上大学三年级。

我好着呢!什么毛病也没有!武威开门见山地说。他小山似的身体将咨询室的沙发挤得满满当当,腰腹部的赘肉从沙发的扶手镂空处挤出来,好像是脂肪的河流发山洪溢出了河道。我暗自庆幸当年置办办公家具的时候,选择了不锈钢腿的沙发。若是全木质精雕细刻的,在这样的负荷之下,难免断裂。

我说,既然您觉得自己一切正常,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呢?

我问这话,不单单是一个询问策略,实实在在也是自己心中的困惑。当然了,武威的体形令人瞠目结舌,但如果当事人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心理咨询师也犯不上自告奋勇、迫不及待地为他人排忧解难。

武威一笑,笑容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他说,我说我觉得自己正常,但这并不代表着我的家人也觉得我正常。

我说,这么说,是家里人让你来看心理医生的?

武威说,可不是吗!他们说我太胖了,马上就要面临大学毕业找工作,像我这样的体形,会受到歧视,更甭说以后找对象结婚的事了。总之,他们让我减肥,我吃过各式各样的减肥药,喝过名目繁多的减肥茶,还尝试过针灸、推拿、揉肚子……

我问,什么叫揉肚子?

武威说,一种新近流行起来的减肥方法,就是好几个人在你的肚子上像和面一样揉啊揉的,据说能把腹部的脂肪颗粒粉碎,这样就可以排出体外了。还有一种吸油纸,就像胶布一样贴在你想减肥的部位,大概过上一小时,就会看到那片纸变透明了,全都是油滴。

我大吃一惊。以我当过二十年医生的经验,绝对不相信人体内的脂肪会被一张纸榨出来。

这是真的吗?我问。

武威说,有一次,我把吸油纸贴在冰箱外壳上。一小时之后,吸油纸也是油光闪闪的。

我愤然,怎么能这样骗人!

武威说,现在社会上流行以瘦为美,商家就利用人们的这种心理大发减肥财呗。

我发现武威虽然看起来动作迟缓,但思维清晰敏捷。

我说,想必你尝试过种种减肥方法,都没效果。

武威说,您说对了一半。就我尝试过的方法,公平地说,除了吸油纸是彻头彻尾的骗术以外,其他的多少都有一些效果。它们之中要么是用了泻药,要么使用了西药抑制人的食欲,每次我都能成功地减肥几十公斤。

我又一次坠入雾海。若是每一次都减肥成功,那么武威目前就不会是如此的庞然大物了。或者说,他以前简直重如泰山?

看到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武威说,是的,每一次都成功,可是,您知道反弹吗?

我说,知道,就是体重又恢复到原来的分量了。

武威说,岂止是原来的分量,是更上一层楼了。我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减肥,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比原来更肥。

我觉得武威说完这句话应该愁眉苦脸,起码也会叹一口气吧。可是,武威依然是安之若素的模样,甚至嘴角还浮现出隐隐的笑意。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是,没错,武威脸上并没有任何沮丧的神气,看来,他说自己没有问题,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但是,面对着这种明显不正常的体重,还要说一切正常,这是不是正是要害所在呢?

我对武威说,我看,你对自己的体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武威好像遇到了知音,说,哎呀,您可真说到我的心里了。我并不觉得这不正常。

把一个明显不对头的事说成正常,这也是问题啊。我说,武威,你可以有一个选择。你要是觉得自己没有一点问题,你就可以走了。你要是希望自己变得更好,咱们就来探讨一下有关的问题。毕竟,你的体重超标了。这是一个事实。

武威迟疑了一下。看来,他是一个好脾气的胖子,所以,他并不想忤逆父母的意愿,就乖乖地来见心理医生了。不过,他打算走个过场,然后就照样我行我素。现在,面临选择,他费了思量。过了一会儿,他说,您说这话我愿意听——谁不愿意把自己变得更好呢?我愿意和您讨论一下我的体重问题。

很好,显著的进步。武威终于承认自己的体重是一个问题了。

我说,你从小就比较胖吗?

武威连连摇头说,我小的时候一点都不胖。从十二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开始发胖。以后就越发不可控制,差不多每年长20斤。要说一个月长一斤多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日积月累,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段话初听起来,好像很普通。但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十二岁零三个月。按说体重增加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但武威为什么把日子记得那样清楚呢?

我说,武威,当你十二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武威低下头说,我不能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武威说,因为一想起那段日子,我就太悲伤了。

我说,武威,将近十年过去了,你还这样痛苦。我猜想,这也许和你的一位挚爱的人离去有关。

武威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眼珠被泪水包裹。他说,您说对了。我从小就是和外婆在一起,她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太太。我从她那里得到了温暖和做人的道理。我觉得她这样好的人是永远不会死的。可是,她得了癌症。很多人得了癌症,也都可以治疗,比如化疗什么的,就算不能挽回生命,坚持个三年五载的也大有人在。可我外婆什么治疗都不能做,从发现患病到去世,只有短短的二十天。我痛不欲生,拼命吃饭,从那以后,就踏上了变胖的不归路……

我的脑海开始快速运转。按说痛不欲生的结果,是令人食欲大减,饭不思茶不饮的,似这般暴饮暴食,胡吃海塞,搞得体重骤升的,实在罕见。

我说,原谅我问得可能比较细,你吃下那么多东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武威说,我想这就是纪念我外婆的一种方式。

我又一次糊涂了。祭奠亲人的方式,可能有千千万万种,但用超常的食欲来思念外婆,这里面有着怎样的逻辑?

我说,你外婆一直鼓励你多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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