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说,没有。外婆是非常清秀的江南女子,直到那么老的年纪都非常美丽,每餐只吃一点点饭。
我说,那么,你为什么要用吃饭悼念外婆呢?
武威陷入了痛苦的回忆。许久,他喃喃地说,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了一句话。
我说,那是一句怎样的话?
武威用手支撑着巨大的头颅,说,那一天,我到医院去看望外婆。正是中午,大家都休息了。当我路过医生值班室的时候,听到两位值班医生在说话。男医生说,13床的治疗方案最后确定了没有?女医生说,没有什么治疗方案了,就是保守对症,减轻病人一点痛苦。男医生问,干吗不手术呢?女医生答,年纪太大了,如果手术,很可能就下不了台子,比不做还糟糕。男医生又开言,那么化疗呢?资料上说,现在新的药物对这种癌症效果不错的。女医生接着回答,13床太瘦弱了,化疗方案一上去,人肯定就不行了,还不如这样熬着,活一天算一天……
13床,就是我的外婆啊。
医生们的这段对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外婆的死就是因为她太瘦了,瘦到无法接受治疗,如果她胖一点,就能够战胜死神,就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武威断断续续地讲着,他的眼泪一滴滴洒落在黄绿相间的格子衬衣上,让黄的地方更黄,绿的地方更绿。胖人的眼泪也比一般人的要硕大很多,每一滴都像一颗透明的弹球。
我默默地坐着,能够想象至亲的人离去给当年的小男孩以怎样摧毁般的打击。他以自己的方式表示着痛入心肺的哀伤,表示着对死神的强大愤怒,表示着对外婆的无比眷念……难怪他不认为这是不正常的,难怪他在每一次减肥之后都让自己的体重更加高。
在接下来的多次咨询中,我和武威慢慢地讨论着这些。当然,我不能把自己的判断一股脑地告知他,而是在我们的共同探讨中渐渐向前。
武威后来成功地减下了50公斤体重,成了英俊潇洒的靓仔,对外婆的悼念也化成了力量,他各方面都很优秀。
45.刺玫瑰依然开放
那一天,我和这位80年代出生的女孩坐在一间有落地窗的屋子里,窗外不远处有一个花坛,花坛里开放着粉红色的刺玫瑰,我们喝着不放糖和牛奶的咖啡,任凭窗帘扑打着发丝和脸颊。
女孩戴着口罩,把眼睛露出口罩的边缘,说,所有的科学知识我都知道了,可我还是害怕。我可以对你说我不害怕,可那是假的,理智不可能解决情感问题。你说我怎么能不害怕?
她指的是“非典”。2003年上半年,中国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大概就是“非典”。医学家统计,在罹患“非典”的人群里,青壮年占了70%以上,特别是20~30岁的青年人在总发病率中占了三成比例。从这个意义上说,“非典”具有生机勃勃的杀伤性。
面对“非典”,广大人群表现出恐慌,这在疾病流行早期是可以理解的。什么恐慌是最严重的呢?从我接触的人群来看,是年轻人。年幼的孩子,尚不知恐惧和死亡为何物,他们看到大惊慌,自己也跟着惊慌,但惊慌一阵子也就忘记了,在他们的字典中,恐慌基本上只和考试相连,其余的都不在话下。中老年人,除了家里有很多牵挂放不下之外,一般还比较从容,也许是因为他们年纪较大,已经或多或少地考虑过死亡了。年轻人的大恐慌,主要来自在有限的生命体验中,找不到被一种小小的病毒杀得人仰马翻的经验。人们对自己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震惊和慌张,这是人的正常心理反应,一如我们面对着不可知的黑暗,你不知道在暗中潜伏的是老虎还是蜥蜴。如果我们有了一盏灯,我们的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如果我们在有了灯之后又有了一根结实的棍子,信心就增长了一些。假如天慢慢地亮起来,太阳出来了,安全感就更雄厚了。科学家对于“非典”病毒的寻找和描述,就是我们在晦暗中的灯光。现在已经初步看清了这个匍匐在阴影中的魔鬼,知道它的爪子从何处伸来,利齿从何处噬咬。我们也有了一根粗壮的棍子,那就是严格的消毒和隔离措施。大多数人的恐慌渐渐地散去,一如冬季北方旷野上的薄雾。
我问女孩,“非典”在北京爆发之后,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公司做职员,刚开始隔天上班,现在干脆不用去了。我的同事们很多都离开了北京,忍受不了这种恐惧的压榨。听说在北京不容易走,有人就骑着自行车跑到北京周边的地区,然后把自行车一扔,坐上汽车火车,跑回老家去了。可惜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北京,无地可去,只能和这座城市共存亡。我非常害怕……
我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她的手指被冷汗粘在一起,像冰雹打过的鸟翅簌簌抖动。我说,我没有办法使你不怕,但有一个人能帮助你。
她迫不及待地问,谁?
我说,你自己。
她说,我怎么能帮我自己呢?
我说,你拿来一张纸,把自己最害怕的事写下来。
她站起身,拿来一张雪白的大纸,几乎覆盖了半张桌面。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
第一个害怕:我还没有升到办公室的主管,就停止了前程。
第二个害怕:我按揭买下的房子,还没有付完全款。
第三个害怕:我刚刚交男朋友,还没有深入发展感情。
第四个害怕:我准备送给我妈妈一件茉莉紫的羊绒衫,还没来得及买。
第五个害怕:我上次和我爸爸吵了一大架,还没跟他和好。要是我死了,多遗憾。
第六个害怕:我热爱旅游,很想走遍世界。现在连新马泰和韩国还没去成呢,就要参观地狱了。
第七个害怕:我想减肥,还没有达到预定的斤数。
第八个害怕……
当她写到“第八个害怕”的时候,停了下来。我说为什么停笔了?她歪着头从上到下看了半天,说,差不多了,也就是这些了。
我说不多嘛,看你拿来那么大的一张纸,我以为你会写下100条害怕。请检视一下你的种种害怕,看看有哪些可以化解或减弱。
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害怕。说道,第七个害怕最不重要了,如果得了病,高烧几天,估计体重就减下来了。
我说,很好啊,凡事就怕具体化。现在,你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害怕了,只剩下六条,再来具体分析。
姑娘看看手上的纸,说,有两条是可以立刻做的,做完了,我就不再害怕。
我说,哪两件事?
她说,今天我下班之后,就到商场给我妈妈买一件茉莉紫的羊绒衫,如果这个颜色商场一时无货,我就买一件牵牛花紫的羊绒衫,要是也没有,买成大枣红的也行。第二件事是和爸爸推心置腹地谈谈。我爸是个特好面子的人,所以我先同他讲话,他一定会爱答不理的。要是以前,我才不热脸贴他的冷屁股呢!但经过了“非典”,我会比较能忍耐了。我会对他说,“非典”让我长大了,我是你的朋友,让我们像真正的朋友那样讲话,好吗?
我说,真喜欢你说“非典”让你长大了这句话。成长不但发生在幸福的时候,更多的是发生在苦难之中。
她受了鼓励,原本被恐惧刷得灰白的面庞,有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绯红。她继续看着恐怖清单,低声说,至于刚刚交下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这需要细水长流慢慢了解。就算是没有“非典”,也不一定就能达到海誓山盟、男婚女嫁……
说到这里,她大概突然看到了恐怖清单上的第二条,笑起来说,至于还不上贷款这件事,我要把它开除出去。这不是我该害怕的事,最害怕的该属房地产开发商。这是不可抗力,是地产老板们最爱用于推诿的理由,想不到也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他们头疼一回。
开发商的困境引发了女孩的幽默感,她显出些许幸灾乐祸的快乐,旋即细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说,恐怖清单上不能去世界旅游这一条,无论如何是去不掉了。
我说,你要到各地去旅游,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快乐,看我没有看过的风景,听我没听过的鸟鸣。她很快回答道。
我说,这是旅游最好的理由。只是我想问你,你可曾注意到窗外不远处的花坛里刺玫瑰在悄然开放?
她一脸茫然地说,刺玫瑰真的开花了吗?
我用手指敲敲窗子说,你往前面看。
她把脸压在玻璃上,贪婪地看着窗外,每一朵刺玫瑰都如同换牙的小童,憨态可掬。她惊讶地说,真的,在“非典”肆虐的春天,刺玫瑰居然还在开放。真怪啊,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呢?
她的目光从睫毛的缝隙中向更远处眺望,说,哦,我不但看到刺玫瑰了,我还看到国色天香的牡丹和路边卑微的蒲公英,也一样蓬勃地开放着……
她是很聪明的女孩,很快就悟出了,说,我明白了,美丽的风景不一定要到远处寻找,也许就在我们的身边。
我说,起码我们先把眼前的风光欣赏完了,再看远处无妨。
这位80年代出生的女生看看自己的恐怖清单,然后说,好吧,就算没法周游世界,我也不再害怕了。但是,我要是升不到主管就死了,这还是可怕的事。
我说,你升到主管之后会怎样?
女孩说,我还要升到部门经理,然后是总经理……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是旅游了……旅游是为了开心,是为了快乐。对啊,我最终的目的是让自己快乐。那么我如果因为害怕,抢先丧失了快乐,我就太傻了,就是本末倒置,就是一个大笨蛋……她自言自语,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那一天的结尾,是这个姑娘把那张像大字报一样的恐怖清单撕掉了。关于8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在此次“非典”流行的过程中,交出了形形色色的答卷。比如我在电视里,就看到二十岁刚出头的女护士,英勇如同身经百战的士兵,穿戴着把人憋得眼冒金星的三重隔离服,给年纪足够当她伯父的病人做治疗和宽慰疏导。
这就是泥沙俱下的生活,这就是新的一代人。报章上有人管他们叫“跑了的一代”。我觉得在他们如此年轻的时候就遭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的灾难,是不幸也是大幸。恐惧可以接纳,却不能长时间地沉溺,逃跑更是懦夫退缩的行径。当你有能力直面灾难时,细细将它们剖析,在灾难中看到鲜花依旧在不远处开放,那就有了不再惧怕、不会逃跑的气概。
46.轰毁你心中的魔床
魔鬼有张床。它守候在路边,把每一个过路的人,揪到它的魔床上。魔床的尺寸是现成的,路人的身体比魔床长,它就把那人的头或是脚锯下来。那人的个子矮小,魔鬼就把路人的脖子和肚子像拉面一样抻长……只有极少的人天生符合魔床的尺寸,不长不短地躺在魔床上,其余的人总要被魔鬼折磨,身心俱残。
一个女生向我诉说:“我被甩了,心中苦痛万分。他是我的学长,曾每天都捧着我的脸说:‘你是天下最可爱的女孩。’可说不爱就不爱了,做得那么绝,一去不回头。我是很理性的女孩,当他说我是天下最可爱的女孩的时候,我知道我姿色平平,担不起这份美誉,但我知道那是出自他真心。那些话像火,我的耳朵还在风中发烫,人却大变了。我久久追在他后面,不是要赖着他,只是希望他拿出响当当硬邦邦的说法,给我一个交代,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由于这个变故,我不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他人。我怀疑我的智商,一定是自己的判断力出了问题。如此至亲至密,说翻脸就翻脸,让我还能信谁。”
女生叫箫凉。箫凉说到这里,眼泪把围巾的颜色一片片变深。失恋的故事,我已听过成百上千,每一次,不敢丝毫等闲视之。我知道有殷红的血从她心中坠落。
我对箫凉说:“这问题对你,已不单单是失恋,而是最基本的信念被动摇了,所以你沮丧、孤独、自卑,还有愤怒的莫名其妙……”
箫凉说:“对啊,他欠我太多的理由。”
人是追求理由的动物。其实,所有的理由都来自我们心底的魔床——那就是我们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和观念。它潜移默化地时刻评价着我们的言行和世界万物。相符了,就皆大欢喜,以为正确合理。不相符,就郁郁寡欢怨天尤人。
这种魔床,有一个最通俗最简单的名字,就叫作“应该”。有的人心里摆得少些,有三个五个“应该”。有的人心里摆得多些,几十个上百个也说不准,如果能透视到他的内心,也许拥挤得像个卖床垫的家具城。
魔床上都刻着怎样的字呢?
箫凉的魔床上就写着“人应该是可爱的”。我知道很多女生特别喜欢这个“应该”。热恋中的情人,更是三句话不离“可爱”。这张魔床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我们以为自己的存在价值,决定于他人的评价。如果别人觉得我们是可爱的,我们就欢欣鼓舞,如果什么人不爱我们了,就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很多失恋的青年,在这个问题上百思不得其解,苦苦搜索“给个理由先”。如果没有理由,你不能不爱我。如果你说的理由不能说服我,那么就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我已不再可爱,一定是我有了什么过错……很多失恋的男女青年,不是被失恋本身,而是被他们自己心底的魔床锯得七零八落。残缺的自尊心在魔床之上火烧火燎,好像街头的羊肉串。
要说这张魔床的生产日期,实在是年代久远,也许生命有多少年,它就相伴了多少年。最初着手制造这张魔床的人,也许正是我们的父母。当我们还是婴儿的时候,那样弱小,只能全然依赖亲人的抚育。如果父母不喜欢我们,不照料我们,在我们小小的心里,无法思索这复杂的变化,最简单的方式,我们就以为是自己的过错。必是我们不够可爱,才惹来了嫌弃和疏远。特别是大人们的口头禅:“你怎么这么不乖?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凡此种种,都会在我们幼小的心底,留下深深的印记。那张可怕的魔床蓝图,就这样一笔笔地勾画出来了。
有人会说,啊,原来这“应该如何如何”的责任不在我,而在我的父母。其实,床是谁造的,这问题固然重要,但还不是最重要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说过,一个孩子,就是在最慈爱的父母那里长大,他的内心也会留有很多创伤(大意。原谅我一时没有找到原文,但意思绝对不错)。我们长大之后,要搜索自己的内心,看看它藏有多少张这样的魔床,然后亲手将它轰毁。
一位男青年说:“我很用功,我的成绩很好。可是我不善辞令,人多的场合,一说话就脸红。我用了很大的力量克服,奋勇竞选学生会的部长,结果惨遭败北。前景黑暗,这可不是个好兆头,看来我一生都会是失败者。”于是,他变得落落寡合,自贬自怜,头发很长了也不梳理,邋遢着独往独来的,好似一个旧时的落魄文人。大家觉得他很怪,更少有人搭理他了。
他内心的魔床就是:我应该是全能的。我不单要学习好,而且样样都要好。我每次都应该成功,否则就一蹶不振。挫折被放在这张魔床上翻身反复比量,自己把自己裁剪得七零八落。一次的失败就成了永远的颓势,局部的不完美就泛滥成了整体的否定。
一个不美丽的大学女生每天顾影自怜。上课不敢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心想老师一定只愿看到“养眼”的女孩。有个男生向她表示好感,她想,我不美丽,他一定不是真心。如果我投入感情,肯定会被他欺骗,当作话柄流传。于是,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以为这是决断和明智。找工作的时候,她的简历写得很好,每每被约见面试,但每一次都铩羽而归。她以为是自己的服饰不够新潮化妆不够到位,省吃俭用买了高级白领套装外带昂贵的化妆品,可惜还是屡遭淘汰……她耷拉着脸,嘴边已经出现了在饱经沧桑的失意女子脸上才可看到像小括弧般的竖形皱纹。
如果允许我们走进她枯燥的内心,我想那里一定摆着一张逼仄的小床。床上写着“女孩应该倾国倾城。应该有白皙的皮肤,应该有挺秀的身躯,应该有玲珑的曲线,应该有精妙绝伦的五官……如果没有,她就注定得不到幸福,所有的努力都会白搭,就算碰巧有一个好的开头,也不会有好的结尾。如果有男生追求长相不漂亮的女孩,一定是个陷阱,背后必有狼子野心,切切不可上当……”
很容易推算,当一个人内心有了这样的暗示,她的面容是愁苦和畏惧的,她的举止是局促和紧张的,她的声音是怯懦和微弱的,她的眼神是低垂和飘忽的……她在情感和事业上成功的概率极低,到了手的幸福不敢接纳,尚未到手的机遇不敢追求,她的整个形象都散射着这样的信息——我不美丽,所以,我不配有好运气!
讲完了黯淡的故事,擦拭了委屈的泪水,我希望她能找到那张魔床,用通红的火把将它焚毁。
谁说不美丽的女子就没有幸福?谁说不美丽的女子就没有事业?谁说命运是个好色的登徒子?谁说天下的男子都是以貌取人的低能儿?
心中的魔床有大有小,有的甚至金光闪闪,颇有迷惑人的能量。我见过一家证券公司的老总,真是事业有成高大英俊,名牌大学洋文凭,还有志同道合的妻子,活泼聪颖的孩子……一句话,简直人该有的他都有,可他寝食无安,内心的忧郁焦虑非凡人所能想象,不知是什么灼烤着他的内心。
“我总觉得这一切不长久。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水至清则无鱼,谦受益满招损。我今天赚钱,日后可能赔钱。妻子可能背叛,孩子可能车祸。我也许会突患暴病,世界可能会地震火灾飓风,即使风调雨顺,也必会有人祸比如‘9·11’……我无法安心,恐惧追赶着我的脚后跟,惶恐将我包围。”他眉头紧皱着说。
我说:“你极度地不安全。你总在未雨绸缪,你总在防微杜渐。你觉得周围潜伏着很多危险,它们如同空气看不着摸不到却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他说:“是啊。你说得不错。”
我说:“在你内心,可有一张魔床?”
他说:“什么魔床?我内心只有深不可测的恐惧。”
我说:“那张魔床上写着:人不应该有幸福,只应该有灾难。幸福是不真实的,只有灾难才是永恒的。人不应该只生活在今天,明天和将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连连说:“正是这样。今天的一切都不足信,唯有对将来的忧患才是真实的。”
我说:“每个人都有过去现在和将来。对我们来讲,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已逝去。无论你对将来有多少设想,都还没有发生。我们活在当下。”
由于幼年的遭遇,他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惊惧射杀了他对于幸福的感知和欣赏。只有销毁了那魔床,他才能晒到金色的夕阳,听到妻儿的欢歌笑语,才能从容镇定地面对风云,即使风雨真的袭来,也依然轻裘缓带玉树临风。
说穿了,魔床并不可怕,当它不由分说就宰割着你的意志和行为之时,面对残缺,我们只有悲楚绝望。但当我们撕去了魔床上的铭文,打碎了那些陈腐的“应该”,魔力就在一瞬间倒塌。随着魔床轰塌,代之以我们清新明朗的心态。
魔由心生。时时检点自己的心灵宝库,可以储藏勇气,可以储藏智慧,可以储藏经验和教训,可以储藏期望和安慰,只是不要储藏“应该”。
47.做一棵城市树需要勇气
城市中的树较乡村中的树,须更经得起吵闹。乡村是安静的,有黎明前的黑暗和黄昏的炊烟,城里的树却是要被五花八门的噪声轰得聋掉。如果把城市的树叶和乡村的树叶堆到一起,拿一把音叉来测它们对声音的反应,乡村的树叶一定是灵敏和易感的,像婴儿一样好奇。城市的树叶却像饱经沧桑的老汉,有点大智若愚地呆傻在那里。
城市的树比旷野中的树,要肮脏许多。它们的脸上蒙着汽油、柴油、花生油和地沟油的复合膏脂,还有女人飘荡的香粉和犬的粪便干燥之后的微粒。旷野当中的树啊,即使屹立在沙尘暴中,披满了黄土的斗篷上点缀着不规则的石英屑,寒碜粗糙,却有着浑然一体的本色和单纯。
城市中的树比起峡谷中的树,要谨小慎微得多。不可以放肆地飞舞杨花柳絮,那会让很多娇弱的城里人过敏,也污染了春光明媚的镜头里的嫣然一笑。城里人只会喜欢鳏夫和寡居的树,那些太一致、太规整的树林,让人感觉不到树的天性,仿佛列队的锡兵。只有峡谷中的树,才是精神抖擞、风流倜傥的,毫不害羞地让鸟做媒人,让风做媒人,让过往的一切动物做媒人,一日一夜间,把几千万的子嗣洒向天穹,任它们天各一方。
城市中的树比山峰上的树,要多经几番挣扎磨难,还有突如其来的灾变。下雪之后,勤快的人们会把融雪剂堆积在树干深处。化学的物质和雪花掺杂在一起,清凉如水貌似温柔,其实是伪装过的咸盐的远亲,无声无息地渗透下去,春夏之交才显出谋杀的威风,盛年的树会被腌得一蹶不振。个别体质孱弱的树,花容憔悴之后便被索了命去。
城市中的树比之平原中的树,多和棍棒金属之类打交道。平原的树,也是要见刀兵的,那只限被请去做梁做檩的时候,虽死犹荣。城市中的树,却是要年年岁岁屡遭劫难。手脚被剁掉,冠发被一指剃去,腰肢被捆绑,百骸上勒满了一种叫作“瀑布灯”的电线。到了夜晚的时候,原本朴素的树就变成了圣诞树一样的童话世界,有了虚无缥缈的仙气。
当然了,说了这许多城市树的委屈,它们也有得天独厚的享受。当乡下的树把根系拼命地往地下扎,在大旱之年汲取水分的时候,城市里的树却能喝到洒水车喷下的甘霖。可惜当暴风雨突袭时,最先倒伏的正是那些城里的大树,它们头重脚轻,软了根基。
城市的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常常被许多人抚摸。只是至今我也闹不明白,倘若站在一棵树的立场上,被人抚摸是好事还是坏事?窃以为凶多吉少。树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喜欢自由自在、我行我素。它不是一朵云或是一条狗,也不是恋人的手或是一沓钞票。君不见若干得了“五十肩”的半老不老之人,为了自己的胳膊康复,就揪住了树的胳膊荡秋千。他们兴高采烈地运动着,听不到树的叹息。
城市的树还像城市里的儿童一样,常常被灌进各式各样的打虫药。我始终搞不懂这究竟是树的幸福还是树的苦难。看到树上的虫子在药水的毒杀下,如冰霰一般落下,铺满一地,过往的行人都要撑起遮阳伞才敢匆匆走过。为树庆幸的同时,有没有良心的思忖:树若在山中沐浴,临风摇头摆脑,还会生出这般浓密的虫群吗?
如此说来,做一棵城市里面的树,是需要勇气的。它们背井离乡到了祖先所不熟悉的霓虹灯下,那地域和风俗的差异,怕是比一个民工所要遭受的惊骇还要大吧。它们把城市喧嚣的废气吞进叶脉,把芜杂的音响消弭在摇曳之中,它们用并不鲜艳的绿色装点着我们的城市,夜深了,它们还不能安眠,因为不肯熄灭的路灯还在照耀着城市。路灯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打折扣的太阳,哺育着附近的叶子。不信你看,每年深秋最后抖落残绿的树,必定是最靠近电线杆的那些棵。
有的人像树,有的人不像树。像树的人,有人在乡下,有人在城市里。城市里的树,骨子里不再是树了,变成了人的一部分,最坚忍最朴素的一丛,无语地生活着。
48.拒绝分裂
分裂是个可怕的词。一个国家分裂了,那就是战争。一个家庭分裂了,那就是离异。一个民族分裂了,那就是苦难。整体和局部分裂了,那就是残缺。原野分裂了,那就是地震。天空分裂了,那就是黑洞。目光分裂了,那是斜眼。思想和嘴巴分裂了,那就是精神病,俗称“疯子”。
早年我读医科的时候,见过某些精神病人发作时的惨烈景象,觉得“精神分裂症”这个词欠缺味道,还不够淋漓尽致入木三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这才知道“分裂”的厉害。
分裂在医学上有它特殊的定义,这里姑且不论。用通俗点的话说,就是在我们的心灵和身体里,存在着两个司令部。一个命令往东,一个命令往西或是往南,也可能往北。如同十字路口有多组红绿灯在发号施令,诸如车横冲直撞,大危机就随之出现了。
分裂耗竭我们的心理能量,使我们衰弱和混乱。有个小伙子,人很聪明敏感,表面上也很随和,从来不同别人发火。他个矮人黑,大家就给他起外号,雅的叫“白矮星”,简称“小白”。俗的叫“碌碡”,简称“老六”。由于他矮,很多同学见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胡噜一下他的头发,叫一声“六儿”或是“小白”,他不恼,一概应承着,附送谦和的微笑,因而人缘很好。终于,有个外校的美丽女生,在一次校际联欢时,问过他的名字后,好奇地说,你并不姓白,大家为什么称你“小白”?这一次,他面部抽搐,再也无法微笑了。女生又问他是不是在家排行第六?他什么也没说,猛转身离开了人声鼎沸的会场。第二天早上,在校园的一角发现了他的尸体。人们非常震惊,百思不得其解,有人以为是谋杀。在他留下的日记里,述说着被人嘲弄的苦闷,他写道:为什么别人的快乐要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每当别人胡噜我头顶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把他的爪子剁下来。可是,我不能,那是犯罪。要逃脱这耻辱的一幕,我只有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大家后悔啊!曾经摸过他头顶的同学,把手指攥得出血,当初以为是亲昵的小动作,不想却在同学的心里刻下如此深重创伤,直到绞杀了他的生命。悔恨之余,大家也非常诧异他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自己的愤怒。哪怕是只有一次,很多人也会尊重他的感受,收回自己的轻率和随意。
这个同学表面上的豁达,内心的悲苦,就是一个典型的分裂状态。如果你不喜欢这类玩笑和戏耍,完全可以正面表达你的感受。我相信,绝大多数的人会郑重对待,改变做法。当然,可能部分人会恶作剧地坚持,但你如果强烈反抗,相信他们也要有所收敛。那些忍辱负重的微笑,如同错误的路标,让同学百无禁忌,终致酿成惨剧。
如果你愤怒,你就呐喊;如果你哀伤,你就哭泣;如果你热爱,你就表达;如果你喜欢,你就追求。
如果你愤怒,却佯作欢颜,那不但是分裂,而且是对自己的污损;如果你热爱,却反倒逃避,那不但是分裂,而且是丧失勇气;如果你喜欢,却装出厌烦,那不但是分裂,而且是懦弱和愚蠢……
所有的分裂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轻的是那稍纵即逝的机遇,一去不复返。重的就像刚才说到的那位朋友,押上了宝贵的生命。最漫长而隐蔽的损害,也许是你一生郁郁寡欢沉闷萧索,每一天都在迷惘中度过,却始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位女生,与我谈起她的初恋。其实恋爱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地球上曾经生活过的几百亿人都曾遭逢。但每一个年轻人,都以为自己的挫败独一无二。女生说她来自小地方,为了表示自己的先锋和前卫,在男友的一再强求下,和他同居了。后来,男友有了新欢抛弃了她。极端的忧虑和愤恨之下,女生预备从化工商店买一瓶硫酸。
你要干什么?我说。
他取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要把他的脸变成蜂窝。该女生网满红丝的眼光,有一种母豹的绝望。
我说,最珍贵的东西,怎么就弄丢了?
女生语塞,说,我本不愿给的,怕他说我古板不开放,就……
我说,既然你要做一个先锋女性,据我所知,这样的女性对无爱的男友,通常并不选择毁容。
女生说,可我忍不了。
我说,这就是你矛盾的地方了。你既然无比珍爱某样东西,就要千万守好,深挖洞,广积粮,藏之深山。不要被花言巧语迷惑,假手他人保管。你骨子里是个传统的女孩,你需尊重自己的选择。如果真要找悲剧的源头,我觉得你和男友在价值观上有所不同。你在同居的时候崇尚“解放”,蔑视传统的规则。你在被遗弃的时候,又祭起了古老的道德。我在这里不做价值评判,只想指出你的分裂状态。你要毁他容颜,为一个不爱你的人,去违犯法律伤及生命,这又进入一个可怕的分裂状态了。人们认为恋爱只和激情有关,其实它和我们每个人的历史相连。爱情并不神秘,每个人背负着自己的世界观走向另一个人。
世上也许没有绝对的对和错,但有协调和混乱之分,有统一和分裂的区别。放眼看去,在我们周围,有多少不和谐不统一的情形,在蚕食着我们的环境和心灵。
我们的身体,埋藏着无数灵敏的窃听器,在日夜倾听着心灵的对话。如果你生性真诚,却要言不由衷地说假话,天长日久,情绪就会蒙上铁锈般的灰尘。如果你不喜欢一项工作,却为金钱和物质埋首其中,你的腰会酸,你的胃会痛,你会了无生活的乐趣,变成一架长着眼睛的机器。如果你热爱大自然,却被幽闭在汽油和水泥构筑的城堡中,你会渐渐惆怅枯萎,被榨干了活泼的汁液,压缩成个标本。如果你没有相濡以沫的情感,与伴侣漠然相对,还要在人前作举案齐眉作恩爱夫妻状,那你会失眠会神经衰弱会得癌症……
这就是分裂的罪行。当你用分裂掩盖了真相,呈现出泡沫的虚假繁荣之时,你的心在暗中哭泣。被挤压的愁绪像燃烧的灰烬,无声地蔓延火蛇。将来的某一个瞬间,嘭地燃放烈焰,野火四处舔食,烧穿千疮百孔的内心。
分裂是种双重标准。有人以为我们的心很大,可以容得下千山万水。不错,当我们目标坚定人格统一的时候,的确是这样。但当我们为自己设下了相左的方向,那相互抵消的劲道就会撕扯我们的心,让它皱缩成团,局促逼仄窒息难耐。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如果你处在分裂的状态,你又要掩饰它,你就不由自主地虚伪。我听一位年轻的白领小姐说,她的主管无论在学识和人品上,都无法让她敬佩,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怕主管发现了自己的腹诽,就格外地巴结讨好甚至谄媚,结果虽然如愿以偿加了薪,可她不快乐不开心。
我说,你可以只对她表示职务上工作上的服从和尊重,而不臧否她的人品。
白领小姐说,我怕她不喜欢我。
我说,那你喜欢她吗?
白领小姐很快回答,我永远不会喜欢她。
我说,其实,我们由于种种的原因,不喜欢某些人,是完全正常的事情。不喜欢并不等于不能合作。如果你和你所不喜欢的上司,只保持单纯而正常的工作关系,这就是统一。但要强求如沐春风亲密无间,这就是分裂,它必然带来情绪的困扰和行动的无所适从,其结果,估计你的主管也不是个愚蠢女人,她会察觉出你的口是心非。
白领小姐苦笑说,她已经这样背后评价我了。
分裂的实质常常是不能自我接纳。我们压抑自己的真实感受,以为它是不正当不光彩的,我们用一种外在的标准修正自己的心境和行为。这其实是一种自我欺骗,委屈了自己也不能坦然对人。
有人说,找工作时,我想到这个单位,又想到那个机构,拿不定主意。要是能把两个单位的优点都集中到一起,就比较容易选择了。
有人说,找对象时,我想选定这个人,又想到那个人也不错,要是能把两个人的长处都放在一个人身上,那就很容易下定决心了。
当我们举棋不定的时候,通常就是一种分裂状态。你想把现实的一部分像积木一样拆下来,和另一部分现实组装起来,成为一个虚拟的世界。
这是对真实一厢情愿的阉割。生活就是泥沙俱下,就是鲜花和荆棘并存。尊重生活本来面目,接受一个完整统一的真实世界,由此决定自己矢志不渝的目标,也许是应对分裂的法宝之一。
49.有一种笑,令人心碎
做心理医生,看到过无数来访者。一天有人问道,在你的经历中,最让你为难的是怎样的来访者。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这一问,倒让我久久地愣着,不知怎样回答。
后来细细地想,要说最让我心痛的来访者,不是痛失亲人的哀号,或是奇耻大辱的啸叫,而是脸挂无声无息微笑的苦人。
有人说,微笑有什么不好?不是到处都在提倡微笑服务吗?不是说微笑是成功的名片吗?最不济也是笑比哭好啊。
比如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孩对我说,您知道我的外号是什么吗?我叫开心果。我是所有人的开心果。只要我周围的人有了什么烦心事,他们就会找到我,我听他们说话,想方设法地逗着大家快乐,给他们安慰。可是,我不欢喜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人理我了。周围一片灰暗,我只有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我听着她的话,心中非常伤感,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不折不扣的笑容,纯真善良,几乎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连我这双饱经风霜的老眼,也看不出有什么痛楚的痕迹。她的脸和她的心,好像是两幅不同的拼图,展示着截然相反的信息,让人惊讶和迷惑,不知该主哪一面。
我说,听了你的话,我很难过。可看你的脸,我察觉不出你的哀伤。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说,咦,我的脸怎么啦?很普通啊。我平时都是这样的。
于是我在瞬间明了了她的困境。她的脸上的笑容是她的敌人,把错误的信息传达给了别人。当她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她的脸她的笑容在说着相反的话——我很好。不必管我。
有一个男子,说他和自己的妻子青梅竹马,说他以妻子的名字起了证照,办起了自家的公司。几年打拼,积聚下了第一桶金。小鸟依人的妻子身体不好,丈夫说,你从此就在家里享福吧,我有能力养你了。你现在已经可以吃最好的伙食和最好的药,等我以后发展得更好了,你还可以戴着最好的首饰去看世界上最好的风景。再以后,你也会住上最好的房子……他为妻子描画出美好的远景之后,就雷厉风行地赚钱去了。当他有一天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妻子不在屋中。他遍寻不到,焦急当中,邻居小声说,你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吗?他说,不,我没有另外的房子。邻居锲而不舍地说,你有。你还有一套房子。我们都知道,你怎么能假装不知道?男子想了想说,哦,是了,我还有一套房子。你能把我带到那套房子去吗?邻居说,一个人怎么能忙得把自己的房子在哪里都忘了呢?它不是在××路××号吗?邻居说完就急忙闪开了,不想听他道谢的话。男子走到了那个门牌,看到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的车就停在门前。他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人应答。
这是一栋独立的别墅,时间正是上午10点。男子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可以用眼睛的余光罩住别墅所有的出口和窗户。然后他点燃一支烟。他狠狠地抽了半天,才发现根本就没有点燃。他就这样一支接一支地抽下去,直到太阳升到正午,还是没有见到任何动静。他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知道在这所别墅的某个角落里,有两双目光偷窥着自己。到了下午,他还如蜡像一般纹丝不动。傍晚时分,门终于打开了,他的朋友走了出来。他迎了上去,在他还没有开口的时候,那个男人说,算你有种,等到了现在。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你要怎么办,我奉陪就是了。说着,那个男人钻进车子,飞一样地逃走了。丈夫继续等着,等着他的妻子走出门来。但是,直到半夜三更,那个女人就是不出来。后来,丈夫怕妻子出了什么意外,就走进别墅。他以为那个懦弱负疚的妻子会长跪在门廊里落泪不止,他预备着原谅她。但他看到的是盛装的妻子端坐在沙发里等他,说你怎么才来?我都等急了。我告诉你,你听不到你想听的话,但你能想出来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们等着你……说完这些话,那个女人就袅袅婷婷地走出去了,把一股陌生的香气留给了他。他说,那天他把房间里能找到的烟都吸完了,地上堆积的烟灰会让人以为这里曾经发生过火灾。
我听过很多背叛和遗弃的故事,这一个就其复杂和惨烈的程度来说,并不是太复杂。之所以印象深刻,是这位丈夫在整个讲述过程中的表情——他一直在微笑。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苦笑,而是真正的微笑。这种由衷的笑容让我几乎毛骨悚然了。
我说,你很震惊很气愤很悲伤很绝望,是不是?
他微笑着说,是。
我恼怒起来,不是对那双偷情的男女,而是对面前这被污辱和损害的丈夫。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笑?!
他愣了愣,总算暂时收起了他那颠扑不破的笑容,委屈地说,我没有笑。
我更火了,明明是在笑,却说自己没有笑,难道是我老眼昏花或是神经错乱了吗?我急切地四处睃寻,他很善意地说,您在找什么?我来帮助您找。
我说,你坐着别动,对对,就这样,一动也不要动。我要找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是不是无时无刻不在笑!
他吃惊地托住自己的脸,好像牙疼地说,笑难道不好吗?
我没有找到镜子。我和那男子缓缓地谈了很多话,他告诉我,因为母亲是残疾病人,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把他们母子抛弃了。母亲带着他改嫁了一个傻子,那是一个大家族。他从小就寄人篱下。无论谁都可以欺负他。出了任何事,无论是谁摔碎的碗打烂的暖瓶,无论他是否在场,都说是他干的,他也不能还嘴。他苦着脸,大家就说他是个丧门星。说给了他饭吃,他起码要给个笑脸。为了少挨打,他开始学着笑。对着小河的水面笑,小河被他的泪水打出一串旋涡。对着破碎的坛子里积攒的雨水练习笑容,那笑容把雨水中的蚊子都惊跑了。他练出了无时无刻不在微笑的脸庞,渐渐地,这种笑容成了面具。
这个故事让我深深地发现了自己的浅薄。微笑,有时不是欢乐,而是痛苦到了极致的无奈。微笑,有时不是喜悦,而是生存下去的伪装。深刻检讨之下,我想到了一个词形容这种状况,叫作——佯笑。
佯攻是为了战略的需要,佯动是为了迷惑敌人,佯哭是为了获取同情,佯笑是为了什么呢?当我探求的时候,发现在我们周围浮动着那么多的佯笑。如果佯笑是出现在一位中年以上的人脸上,我还比较能理解,因为生活和历史给了他们太多的苍凉,但我惊奇地看到很多年轻人也被佯笑的面具所俘获,你看不到他真实的心境。
其实,这不是佯笑者的错,但需要佯笑者来改变。我想,每一个婴儿出生之后,都会放声啼哭和由衷地微笑,那时候,他们是纯真和简单的,不会伪装自己的情感。由于成长过程中种种的不如意,孩子们被迫学会了迎合和讨好。他们知道,当自己微笑的时候,比较能讨到大人的欢心,如果你表达了委屈和愤怒,也许会招致更多的责怪。特别是那些在不稳定不幸福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他们幼小的脑海,还无法分辨哪些是自己的责任哪些不过是成人的迁怒。孩子总善良地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惹得大人不高兴了。由于弱小,孩子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大人高兴,于是开始练习佯笑。久而久之,佯笑几乎成了某些孩子的本能。所以,佯笑也不是百无一是,它可掩饰弱小者的真实的情感,在某些时候为主人赢得片刻安宁。
可是佯笑带来的损伤和侵害,却是潜在和长久的。你把自己永远钉在了弱者的地位。不由自主地仰人鼻息。在该愤怒的时候,你无法拍案而起。在该坚持的时候,你无法固守原则。在合理退让的时候,你表现了谄媚。在该意气风发的时候,你难以潇洒自如……还可以举出很多。当很多年轻人以为自己的风度和气质是一个技术操作性的问题之时,其实背后是一个顽固的心结。那就是你能否流露自己的真实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