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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书名:《柔和的力量》

作者:毕淑敏

出版社: 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2013-02

页数:276

定价:29.80

装帧:平装

ISBN号:9787540459574

内容简介:

该书以“女性成长”为核心主题,收录不同时期的散文数十篇,围绕女性对爱情、婚姻、家庭的感悟展开探讨,包含《性别按钮》等代表性篇章。毕淑敏被王蒙称为“文学界的白衣天使”,作品以精细平实的文风呈现对性别认知、家庭角色等议题的思考,书中提出“柔和是力量内敛”的哲学观点,定位为女性心灵成长读本,强调“柔和比风暴更有力量”,丛书同系列作品还包括《预约幸福》《切开忧郁的洋葱》等。

作者简介:

毕淑敏,华语世界最具影响力女作家,被王蒙称为“文学界的白衣天使”,以精细、平实的文风和春风化雨般的济世情怀著称,多年来一直深受读者喜爱。她是国家一级作家,北京作家协会副**,著名心理咨询师,内科主治医师,北师大文学硕士,心理学博士方向课程结业。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第四、五、六、七、十届百花奖,当代文学奖,陈伯吹文学大奖,北京文学奖,昆仑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青年文学奖,台湾第十六届“中国时报”文学奖,台湾第十七届联合报文学奖等各种文学奖三十余次。

散文卷再版序

柔和的力量

我在寻找那片野花

我爱我的性别

性别按钮

你愿意变成女性吗

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关于女人和男人的吉光片羽

对女机器人提问

蔚蓝的乐园

蓝宝石刀

蝴蝶盾

关于爱情与友情的絮语

修补爱情

爱情没有快译通

为什么总是遇人不淑

去学女儿拳

倾听灰姑娘

鞋带儿

淑女书女

从6岁开始

女孩,请与我同行

写福字的女孩

乡下的妹妹

论文、小网和乡村记忆

梅勒妮的卵子

全职主夫

爱最怕什么

情感按钮

性的第一印象

性感的进化

未雨绸缪的女人

女人什么时候开始享受

致被强暴的女人

打开你的坤包

苔藓绿西服

费城被阉割的女人

发的断想

午夜的声音

芒果女人

女抓捕手

希冀中的女警

假如酋长是女性

深圳女牙人

我所喜爱的女性

女人与清水、纸张和垃圾

女人,谁为你呼唤

斜视

关于婚姻和家庭的独白

婚姻也需要学习

结婚约等于

婚姻鞋

冰雪篱笆

垃圾婚

婚姻的四棱柱

婚姻有漏

家问

家中的气节

家有三宝

默契的建筑

晚饭后,谁来洗碗

爱的喜马拉雅

母爱的级别

娘间谍

额头与额头相贴

带白蘑菇回家

当我们想家的时候

为什么是我

散文卷再版序

我是从当医生开始频繁地使用文字,那时每日要写病历和死亡报告等医疗文书。那种文字必定是客观、安静、恭谨与精确的描述。文字的应用,说简单,真是再家常不过了。你可以没有一寸土地,没有一颗粮食,但你依然可以拥有语言和文字。书写这件事的最低要求,是要让别人明白你的意思。高一些的要求,是要把你的意思说得尽可能引人共鸣。这是尚未过时的需要苦修的教养,是一个人思维本质的外化。如同习武之人对剑技和刀法的淬炼,你得日日潜心钻研。

多年前,我在北京郊区的农村买了几间小房,院子空荡荡,有野鼠出没(常常希望有狐,可惜没见过)。到了初春,植树节后,我从苗圃买回两棵梧桐树。它们,光秃秃的,又细又轻,不见一丝绿意,活像搭蚊帐的旧竹竿。我挖了宽敞的坑将它们的根须埋下,底部还施了从集市买来的麻酱渣。我先生说,这地方咱也没有产权,人家说不定哪天就收回去了,似不必如此上心。我说,就算人家把房子收了,这树也依然会生长。我们还是善待它们吧。

我以前知道法国梧桐叫悬铃木,觉得起这名字的人富有想象力和诗意。待自己植了这树,才发现它们的果实真是太像悬挂的小铃了。再呆笨的人,也会让它们拥有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我那两桶麻酱渣滓的效力,梧桐树发愤图强努力长大,几年的工夫,已经有四层楼高了,皮青如翠,叶缺如花。阔大的叶子像相思的巨手,每晚都在风中傻呵呵地为自己鼓掌。秋天的时候,它们会结出圣诞铃铛般的果实,自得其乐地晃荡着,发出我们听不见的叮当之响。阳光透过叶子抛洒在地面上,红砖墁砌的地就被染上点点湿绿,重叠成深沉的暗咖色。我懊恼地想,早知道梧桐绿得这样狠,不如当初垫了灰蓝的砖,索性让它们碧成一坨,比如今这般缠丝玛瑙似的绞着好。

突然,我看到头顶的斑驳中有一只清爽的鸟,在绿叶中跳跃,好像在和另外一只鸟捉迷藏。细细看去,其实并没有另外一只鸟,它是单身。但如果没有另外一只鸟,它如此执着地在我家悬铃木上钻来掠去,是何用意呢?想起“却是梧桐且栽取,丹山相次凤凰来”,莫非凤或凰的雏鸟被我家的梧桐引了来?成年的它们是绚彩的,不知幼小时也曾披过素衣?

人无法猜透一只鸟的心思,就像我们无法洞彻人生。不像梧桐是先知先觉的,它和秋天有秘密的联络孔道。要不,怎么会“梧桐一叶落,天下皆知秋”呢。

好几天,那鸟不辞劳苦地穿行于我家的悬铃木间,看得出它更属意东面的那一棵。我现在已经辨认出它是一只喜鹊,不是那种灰头土脸、吃松毛虫的小个子灰喜鹊,而是眉清目秀、黑白相间的长尾巴花喜鹊。

它来我家的时候,像一架民航货机,滞重迟缓载着货物;飞离的时候就一身轻松,活泼轻快,赶路匆匆。它确实是有伴的——另一只花喜鹊,黑和白的部分似乎均比早先这一只更大更鲜明,许是一只雄鸟吧。当我确认它们是一家之后,也就知道了它们的用意。两只喜鹊每天辛辛苦苦地衔来各色树枝,是要在悬铃木上搭一巢穴,迎接新生命的降生。

一只喜鹊窝,要搭建多少枝条?要衔来多少草梗?要倾注多少气力?要呕沥多少心血?要耗费多少光阴……

听到我自言自语,路过的原住民老婆婆说,喜鹊选搭窝的地方时可心细呢。天上头要没有北风,地下面要没有凶兆,远处要没有打扰,近处要没有响动……最用心的窝,喜鹊要啄下身上的羽毛,铺垫得暖暖和和,小喜鹊孵出来后才活蹦乱跳。

我没见过自拔胸羽的喜鹊,这两只鸟好像也没有这般忘我。但我不得不信老婆婆的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摇晃着满头坚硬的白发,配着漆黑的旧衫,目若朗星。我疑心她在以往的哪一辈子曾做过鹊妖。

等着听小喜鹊叫吧。早报喜,晚报财,不早不晚报客来。她胸有成竹地说,好像未来的小喜鹊是她派往我家的儿童团。

为了节省喜鹊夫妇的时间,我约莫了一下它们搭巢所需建材的长短,捡了一堆草梗和树枝放在院子里,期望它们就地取材。但喜鹊夫妇胸中自有拟好了的蓝图,有我们不知的选材标准,对此视而不见,依然辛辛苦苦地到远处去衔枝。它们不屑。

鹊巢终于搭好了,小喜鹊在这里降生,一窝又一窝。

在两棵梧桐树和喜鹊家族的陪伴下,我写下了收入这套文集散文卷中的很多作品。我用时间的树枝搭起了这个文字的喜鹊窝。喜鹊本是单调的凡鸟,只有黑白两色,全无时尚的外观。它的窝也是粗糙和朴素的,甚至有一点边设计边施工的乱七八糟。不过,我在这个窝中垫入了一缕缕羽毛,它们来自我沧桑的岁月和我温热的心房。

毕淑敏

2012年7月27日

柔和的力量

女人比男人更需要智慧,因为她们是更柔软的动物。智慧是优秀女人贴身的黄金软甲,救了自身,才可救旁人。没有智慧的女人,是一种遍体透明的藻类,既无反击外界侵袭的能力,又无适应自身变异的对策,她们是永不设防的城市。智慧是女人纤纤素手中的利斧,可斩征途的荆棘,可斫身边的赘物。面对波光诡谲的海洋,智慧是女儿家永不凋谢的白帆。

优秀的智慧的女性,代表人类的大脑半球,对世界发出高亢而略带尖锐的声音,在每一面山壁前回响。

但女人难得智慧。她们多的是小聪明,乏的是大清醒。过多的脂粉模糊了她们的眼睛,狭隘的圈子拘谨了她们的想象。她们的嗅觉易在甜蜜的语言中迟钝,她们的脚步易在扑朔的路径中迷离。智慧不单单是天赋的独生女,她还是阅历、经验、胆魄三位共同的学生。智慧是一块璞,需要雕琢,而雕琢需要机遇。

不是每一块宝石都会璀璨,不是每一粒树种都会挺拔。

我是一个保守的农人,面对一块贫瘠土地上的麦苗,实在不敢把收成估计得太好。智慧的女人通常比我们想象的要少。

优秀的女人还需要勇气,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什么矛盾都不存在了,男人和女人的矛盾依然欣欣向荣。交战的双方永远互相争斗,像绳子拧出一道道前进的螺纹。假如你是一个优秀的女人,无论你朝哪个领域航行,或迟或早地都将遭遇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不要奢望有一处干燥的麦秸可供你依傍,不要总在街上寻找古旧的屋檐避雨。当你不如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会宽宏大量地帮助你;当你超过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会格外认真地对抗你。这不知是优秀女人的幸还是不幸?善良的、智慧的、有勇气的女人,要敢在黑暗的旷野独自唱着歌走路,要敢在没有桥没有船也没有乌鸦的野渡口,像美人鱼一般泅过河。

这个比例有多少?

望着越来越稀疏的队伍,我真不忍心将筛孔做得太大。但女人天性胆小,就像含羞草乐意把叶子合起来一样。你不能苛求她们。

现在,在漫长阶梯上行走的女人已经不多了。

最后,让我们来说说美丽吧。

在这样艰苦的跋涉之后再来要求女人的美丽,真是一种残酷,犹如我们在暴风雨以后寻找晶莹的花朵。

但女人需要美丽。美丽,是女人最初也是最终的魅力。不美丽的女人辜负了造物主的青睐,她们不是世上的风景,反倒成了污染。

何为美丽,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说法。我只能扔出我的那一块砖。

美丽的女人,首先是和谐的。面容的和谐,体态的和谐,灵与肉的和谐。美丽,并非一些精致巧妙的零件的组合,而是一种整体的优美,甚至缺陷也是一种和谐,犹如月中的桂影。那不是皓月引发无数遐想最确实的物质基础吗?和谐是一种心灵向外散发的光辉,它最终走向圣洁。

美丽的女人,其次应该是柔和的。太辛辣、太喧嚣的感觉不是美,而是一种刺激。优秀女人的美丽像轻风,给世界以潜移默化的温馨。当然它也可容纳篝火一般的热情。可是你看,跳动的火苗舒卷的舌头是多么的柔和,像嫩红的枫叶,像浸湿的红绸,激情的局部仍旧是细致而绵软的。

美丽的女人,应该是持久的。凡稍纵即逝的美丽,都不是属于人,而是属于物的。美丽的女人少年时像露水一样纯洁,年轻时像白桦一样蓬勃,中年时像麦穗一样端庄,老年时像河流的入海口,舒缓而磅礴。

美丽的女人经得起时间的推敲。时间不是美丽的敌人,只是美丽的代理人。它让美丽在不同的时刻呈现出不同的状态,从单纯走向深邃。

女人的美丽不是只有一根蜡烛的灯笼,它是可以不断燃烧的天然气。时间的掸子轻轻扫去女人脸上的红颜,但它是有教养的,还女人一件永恒的化妆品——叫作气质,可惜有的女人很傻,把气质随手丢掉了。

也许可以说,所有美好的女人都是美丽的。

我在女性的群体里砌了一座金字塔,它是我心目中的女性黄金分割图。

这样一路算下来,优秀的女人多乎哉?不多也。

是不是我的比例过于苛刻?是不是我对世界过于悲观?是不是我看女人的暗影太多?是不是优秀和平庸原不该分得太清?

现代的世界呼唤精品。女士们买一个提包都要求质量上乘,为什么我们不寻求自身的优秀?

优秀的女人也像冰山,能够浮到海面上的只有庞大体积的几十分之一。精品绝不会太多,否则就是赝品或大路货了。

难道女人不该像拥有眼睛一样拥有善良吗?难道没有智慧的女人不是像没有翅膀的鸟儿一样无法翱翔?难道坚忍不拔、果敢顽强对于女人不是像衣裳一般重要?难道女人不是像老媪爱惜自己的最后一颗牙齿一样爱惜美丽?

让我们都来力争做一个优秀的女人吧。为了世界更精彩,为了自身更完美,为了和时间对抗,为了使宇宙永恒。

我在寻找那片野花

一位女友,告诉我这样一件事。

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同学,叫作荞,家境贫寒,是每学期都免交学杂费的。她衣着破烂,夏天总穿短裤,是捡哥哥剩下的。我和她同期加入少先队,那时候,入队仪式很庄重。新发展的同学面向台下观众,先站成一排,当然脖子上光秃秃的,此刻还未被吸收入组织嘛。然后一排老队员走上来,和非队员一对一地站好。这时响起令人心跳的进行曲,校长或请来的英模,总之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口中念念有词,说着“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用烈士的鲜血染成的”等教诲,把一条条新的红领巾发到老队员手中,再由老队员把这一鲜艳的标志物绕到新队员的脖子上,亲手绾好结,然后互敬队礼,宣告大家都是队友了,隆重的仪式才算完成。

新队员的红领巾,是提前交了钱买下的。荞说她没有钱。辅导员说:“那怎么办呢?”荞说,哥哥已超龄退队,她可用哥哥的旧领巾。于是,那天授领巾的仪式,就有一点儿特别。当辅导员用托盘把新领巾呈到领导手中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同学们虽听不清是什么,但也能猜出来——那是提醒领导,轮到荞的时候,记得把托盘里的那条旧领巾分给她。

满盘的新领巾好似一塘金红的鲤鱼,支棱着翅角。旧领巾软绵绵地卧着,仿佛混入的灰鲫,落寞孤独。那天来的领导,可能老了,不曾听清这句格外的交代,也许根本没想到还有这等复杂的事。总之,他一一发放领巾,走到荞的面前,随手把一条新领巾分给了她。我看到荞好像被人砸了一下头顶,身体矮了下去,灿如火苗的红领巾环着她的脖子,也无法映暖她苍白的脸庞。

那个交了新红领巾的钱,却分到一条旧红领巾的女孩,委屈至极。她当场不好发作,刚一散会,就怒气冲冲地跑到荞跟前,一把扯住荞的红领巾说:“这是我的!你还给我!”

领巾是一个活结,被女孩拽住一股猛拉就系死了,好似一条绞索,把荞勒得眼珠凸起,喘不过气来。

大伙扑上去拉开她俩。荞满眼都是泪花,窒得直咳嗽。

那个抢领巾的女孩自知理亏,嘟囔着:“本来就是我的嘛!谁要你的破红领巾!”说着,女孩把荞哥哥的旧领巾一把扯下,丢到荞的身上,补了一句:“我们的红领巾都是烈士用鲜血染的,你的这条红色这么淡,是用刷牙刷出的血染的。”

经她这么一说,我们更觉得荞的那条旧得凄凉。风雨洗过,阳光晒过,褪了颜色,布丝已褪为浅粉;铺在脖子后方的三角顶端部分,几乎成了白色;耷拉在胸前的两个角,因为摩挲和洗涤,絮毛纷披,好似炸开的锅刷头。

我们都为荞鸣不平,觉得那女孩太霸道了。荞却一声未吭,把新领巾折得齐整整,还了它的主人;又把旧领巾端端系好,默默地走了。

后来我问荞:“她那样对你,你就不伤心吗?”荞说:“谁都想要新领巾啊,我能想通。只是她说我的红领巾是用刷牙刷出的血染的,我不服。我的红领巾原来也是鲜红的,哥哥从九岁戴到十五岁,时间很久了。真正的血,也会褪色的。我试过了。”

我吓了一跳。心想:她该不是自己挤出一点儿血,涂在布上,做过什么试验吧?我没敢问,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毕业的时候,荞的成绩很好,可以上重点中学,但因为家境艰难,只考了一所技工学校,以期早早分担父母的窘困。

在现今的社会里,如果没有意外的变故,接受良好的教育,是从较低阶层进入较高阶层的,不说是唯一,也是最基本的孔道。荞在很小的时候,就放弃了这种可能。她也不是国色天香的女孩,没有王子骑了白马来会她。所以,荞以后的路,就一直在贫困的底层挣扎。

我们这些同学,已接近了知天命的岁月。在经历了种种的人生、尘埃落定之后,屡屡举行聚会,忆旧兼互通联络。荞很少参加,只说是忙。于是,那个当年扯她领巾的女子说:“荞可能是混得不如人,不好意思见老同学了。”

荞是一家印刷厂的女工。早几年,厂子还开工时,她送过我一本交通地图。说是厂里总是印账簿一类的东西,一般人用不上的,碰上一回印地图,她赶紧给我留了一册,想我有时外出或许会用得着。

说真的,正因为常常外出,各式地图我很齐备,但我还是非常高兴地收下了她的馈赠。我知道,这是她能拿得出的最好的礼物了。

一次聚会,荞终于来了。她所在的工厂宣布破产,她成了下岗女工。她的丈夫出了车祸,抢救后性命虽无碍,但伤了腿,从此吃不得重力。儿子得了肝炎休学,需要静养和高蛋白。她在几个地方连做小时工,十分奔波辛苦。这次刚好到这边打工,于是抽空和老同学见见面。

我们都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掌上有很多毛刺,好像一把尼龙丝板刷。

半小时后,荞要走了。同学们推我送送她。我打了一辆车,送她去干活的地方。本想在车上多问问她的近况,又怕伤了她的尊严,正斟酌为难时,她突然叫了起来:“你看!你快看!”

窗外是城乡接合部的建筑工地,尘土纷扬,杂草丛生,毫无风景。我不解地问:“你要我看什么呢?”

荞很开心地说:“我要你看路边的那一片野花啊。每天我从这里过的时候,都要寻找它们。我知道它们哪天张开叶子,哪天抽出花茎,哪天早晨突然就开了……我每天都向它们问好呢!”

我一眼看去,野花已风驰电掣地闪走了,不知是橙是蓝,看到的只是荞的脸,憔悴之中有了花一样的神采。于是,我那颗久久悬起的心,稳稳地落下了。我不再问她任何具体的事情,彼此已是相知。人的一生,谁知有多少艰涩在等着我们?但荞经历了重重风雨之后,还在寻找一片不知名的野花,问候着它们。我知道在她心中,还贮备着丰足的力量和充沛的爱,足以抵抗征程的霜雪和苦难。

此后,我外出的时候,总带着荞送我的地图册。

朋友这样结束了她的故事。

我爱我的性别

除极少数人以外,每个人都有一个明确的性别。这是一种先天的必然。不过,就像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他们的相貌一样,很多人不爱自己的性别。

不爱自己性别的人,是自卑的人,是不快乐的人,甚至——是悲惨的人。

细细分析,什么样的人最不爱自己的性别呢?也就是说,是男人不爱自己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爱自己是女人呢?

我想,不用做特别周密的调查,就可以发现,在不喜欢自己性别的人群当中,女人占了大多数。

我也在其中。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不喜欢自己的性别,总是在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下辈子愿意变成男人。

当然,我的决心还不够大。如果足够大的话,我可以去做变性手术,那么这辈子就可以变成男人了。

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性别呢?说来话长。在我还没有性别这个概念的时候,无所谓喜欢还是不喜欢。就像我们没有特别地喜欢还是不喜欢自己的手和脚。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它们都忠实地追随着你,默默无言地为你贡献着力量,你不能把它们砍了剁了。如果不出意外,你得驮着它们到生命的尽头。

让我开始不喜欢我的性别的,是这个社会中的文化。它把一种弱者的荆棘之冠,戴到了女性的头上。你是一个女人,你就打上了先天的“红字”,无论你多么努力,都将堕入次等公民的行列。

在白雪皑皑的世界屋脊,我是一名用功的医生。一次,司令员病了,急需诊治。刚开始派去的都是男性,但不知是司令员的威仪吓坏了他们,还是高寒缺氧让病情复杂难愈,总之,疗效不显,司令员渐趋重笃。病榻上的司令员火了,大发脾气道:“还有没有像样的兵了?”领导于是派我出这趟苦差。也许是病势沉重的司令员在我眼里同一个瘦弱的老农没多大区别,我手起针落,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也许是前头的治疗如同吃进了三个包子,轮到我这第四个包子的时候,幸运已然降临。总之,他渐渐康复了。几天后,司令员终能勉强坐起,批阅文件、调度军队了……深夜,他看着忙碌的我,突然长叹道:“可惜啦!你是个女的。”我说:“女的有什么不好?”司令员说:“如果是个男的,我就提你当参谋。以后,兴许你能当上参谋长。可你是个女的,这就什么都瞎了……”

那一刻,仿佛昆仑山万古不化的寒冰崩入我的心田。我知道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羞辱从此将朝夕跟随于我。无辜的我,要背负着性别这个深渊般的负数,直到永远。无论怎样努力,它都将如魔鬼般地冲抵着成绩,让我自轻自侮。前面,是透明的气囊,阻滞着我的步伐;上面,是透明的天花板,遮挡着我飞翔……

后来,在漫长的岁月里,经过痛苦的学习和反思,我才领悟到——我的性别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无罪。

人类的性别,是人类的进化与分工,是人类的骄傲。人为地将性别划分出高尚的和卑贱的区别,是一种偏见和愚昧。

女性,这一神圣的性别,和男性具有同样的思索和行动的能力,因此,她是平等和光荣的。她所具有的繁衍哺育后代的结构和职责,使她更辛劳和伟大。

我的性别,如同我的身体、我的大脑,让我无条件地接纳它。

于是,我热爱我的性别。

性别按钮

假如我们身上有一个按钮可以随时改变我们的性别,我将在一生的许多时候使用它。让我们假设按钮的颜色,男性为红女性为绿吧,因为我们这个民族素有“红男绿女”这样一个成语。

我想象自己的身体也许像交通繁忙的十字街头,红红绿绿闪烁个不停。

当我还是一个胎儿的时候,我选择女性。因为根据最新的科学研究证明:女性特有的那两个XX染色体,除了表示性别,还携带着许多抗病的基因。流产夭折的孩子多半是男婴,就是因了这个缘故。请别谴责我的自私,外面的世界这么喧哗美丽,我这辆小小的跑车,不能还没驶出站就抛锚。

当降生终于开始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男性。我要向人世间发出最嘹亮动人的哭声,宣告一个生命——我的到来。一个理由是女孩子的哭声多半太秀气,自己就听得没情绪。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让我的亲人们高兴。无论社会怎样进步,中国人还是喜欢男孩。尤其在产房里的时候,生了男孩的妈妈眉飞色舞,生了女孩的妈妈低眉顺眼……为了能让自己的妈妈理直气壮,为了能让望眼欲穿的爷爷、奶奶喜笑颜开,我只好义无反顾地选择男性。这可绝不是向世俗的偏见低头,而只是想在出生的这一瞬间,带给我的亲人更多的快乐。

我在襁褓中慢慢长大。这段时间,做男婴还是做女婴都无所谓。在没有发明舒适的纸尿布以前,我想还是做男孩好一些,享受干爽的机遇比较多。随着科学的不断发展,这件小事不再能左右我揿动按钮。在这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我男女不辨地随意躺在绵软的带栅栏的小床里,用小手追逐缓缓移动的阳光,学会对着使我们愉悦的事物微笑。我们脱离了母体的温暖,独自面对自然界的风霜。我们尝试着对饥饿和病痛发出抗争,但我们其实很无奈。假如没有亲人的呵护,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软弱。

像初夏的青苹果,我们缓缓地长大。这段时间如果一定要我选择,我就当女孩吧。因为在这期间,我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人世间最重要的知识——语言。女孩的舌头像鹦鹉,学话的速度比男孩快多了。虽说中国流传着“贵人语迟”的民谚,但我还是喜欢做个平凡人,早早地学会向他人表达自己的看法。

接着,我们突然像春笋一样,日新月异地膨胀起来,不断地增长淘气的本事。爬高下低,没头没脑地疯跑,在自己的脸上糊上泥,把玩具肢解得遍地都是,从一块石头疯狂地跳上另一块石头,在水里溅起一连串的水花……这都是男孩子的特权啊!我要做个男孩,把身上的红色按钮死死揿下。做男孩可以把鞋子踢烂、把衣服剐破、把手指划出血、把膝盖磕掉皮而不遭家长的斥责。男孩在玩耍上享有天然的豁免权,当他们无意中伤害了别人的财产和自己的身体时,大人们多半会宽容地说:“嘿!男孩子嘛,就是这个样子!”

女孩子可要倒霉得多。几千年的观念像一张透明的娇柔的网,将你裹得紧紧的。你时刻感到不能自由自在地呼吸和手舞足蹈。你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不能随心所欲地飞翔。你抗议的时候,别人会莫名其妙地说:“没有呀?没有谁束缚你。”真让你有苦说不出。

开始上学了。我愿意回到女儿身。男孩子太顽劣了,屁股底下像有颗大滚珠,不会安安静静在椅子上待一刻。他们终究会意识到知识的重要,可是距那大彻大悟的关头,他们还要穿过漫长的隧道。在这个觉醒的过程中,他们恶劣的成绩,将被老师斥责、同学耻笑,家长软硬兼施,邻里议论纷纷……这种经历对一个人的心智是大考验。许多男孩就在这种挫折感中,失去了人最宝贵的自尊。而女孩,就比较平顺,因为她们知道死用功。灵灵秀秀的女孩穿得干干净净,乖乖地举手发言,讨老师的喜欢;下了课,夹着平平整整的作业本回家,给爸爸妈妈一个好成绩。小学真是一个女孩的黄金时代,她们像新生的豆荚一样饱满和嫩绿,充满着勃勃的生气。

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我要赶快把绿色按钮变换成红色按钮,再迟就来不及了。那位将陪伴每一个女人青春时代的殷红色朋友就要来啦!她每月一次的造访你无法拒绝,陪着她,你困倦激动好哭爱发脾气……惹不起,我们躲得起。去做男人。

男人此刻异军突起。他们在一夜间变得强健英俊,仿佛是蜕尽了最后一层躯壳的知了,高高地飞到了白杨树梢,向全世界发出尖锐的鸣叫。尽管歌声还不够老练,但他们终究会成熟起来的。这个时期的男性永远是一个谜,你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个早上突然从男孩变成了男子汉。老天爷的鬼斧神工,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大脑的沟壑凿深,雕刻出他们坚毅的下巴和眉宇,在制造他们潇洒智慧的同时,慷慨地随赠了一大包幽默。仿佛在不经意间,他们流露出勇气与旷达。当然啦,他们也脆弱,也孤独,也想入非非,也躁动不安,但鹿一般雄壮的气息缠绕着他们,他们在奔跑中不断完善。

岁月的炉火燃烧着,熔炼着男人和女人的金丹。

女人最美丽的季节到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最动人的变化悄悄地发生着,我终于忍不住跑回去做女人了。

少女的头发像鸦羽一样闪亮,你盯着看久了,会闪出墨绿的光泽。瞳孔里因为蕴含了过多的期望而显得秋水淋淋。肌肤像刚刚裱制出的白绸,细腻光滑,无一丝波痕。柔曼的腰肢,玲珑的曲线,都带着稍纵即逝的精致。

她们的心绪,像一块绿毡似的秧田。看似平静,其实每一阵微风荡过,都引起所有的枝叶震颤。

草莓红了,芭蕉被雨淋湿,成熟的樱桃想飞到天上去,无所不在的万有引力又使它飘落到黄土地上。

无论女人有多少瑰丽的想象,她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是寻找那个缺了肋骨的男人,重新嵌进他的胸膛。无论找到找不到,都有无尽的苦恼与欢乐。

男人和女人终于镶在一起了。

在女人行将破裂的那一瞬,我决定逸出她的躯壳,去做一个男人。因为此时的男人好威风啊!

婚后的男人,太累太累,好像追赶太阳的夸父,一头担着事业,一头担着家庭。出于怕苦怕累的天性,又使我翻回头想做女人,但女人已开始孕育生命。这是充满创造也充满艰险的劳动,简直是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劫难。

女人变得面目全非,身躯沉重,步履蹒跚,脸上趴着褐色的蝴蝶,曲线被圆弧毫不留情地替代。心脏汹涌地鼓荡着,供给着两个人的血脉。

那是生与死的循环啊。女人或者捧出两条生命,或者与她的婴孩一起沉没海底。

面对生命的链条,我怯懦地闭上眼睛。我真的不知该选择做男人还是做女人。也许人生就是无止境的苦难,无论怎样巧妙地在礁石上跳来跳去,我们还是得被巨浪浇得透湿。

也许在真正美妙的融合中,男人和女人是一堵砌在高坡上的墙。你不可能将他们分开,你不可能说自己是其中的砖还是泥水。墙矗立着,或者訇然倒塌;或者很有风度地站上一千年,依然像刚完工那般新鲜。

真的,我们不必区分得太分明。一个好男人和一个好女人,在共患难的日子里,是一种奇怪的有四只脚和四只手的动物。他们虽然有两颗心,却只有一个念头——风雨同舟地向前。

新的生命诞生了。

从这儿以后,还是坚持做男人吧。哺育的担子太重,社会又对女人提出了太多的角色要求。在家是举案齐眉的贤妻良母,出外是叱咤风云的巾帼强人。父母膝下返璞归真的孝女,社交场合典雅华贵的夫人……一副副面具需要轮换着镶在脖颈上,深夜里,女人会仰天叹息:“我在哪里?”

做男人就简明扼要多了。他们缓缓地但坚定不移地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进,好像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他们的轮廓在岁月中渐渐模糊,但内心仍坚定如铁。失败的时候,他们在人所不知的暗处,揩干净创口的血痕。当他们重新出现在太阳下的时候,除了觉出他的脸色略显苍白以外,一切如常。他们也会哭泣,但流出来的是血不是水。血被风干了就是美丽的玫瑰花,被他们不经意地夹在成功的证书里。

男人的自由多,男人的领域大。男人被人杀戮也被人原谅,男人编造谎言又自己戳穿它。男人可以抽烟可以酗酒可以大声地骂人可以随意倾泻自己的感情。历史是男人书写的,虽然在关键的时刻往往被一只涂了蔻丹的指甲扭转,那也是因为在那只手的后面,有一个男人在微笑地凝视着她。

我懵懵懂懂疲倦地走过了许多年,频繁地选择着性别按钮,连自己也感觉厌烦。似乎每一次选择的动机都是避重就轻,人类的弱点在选择中也暴露无遗。

选择的机会不是很多了,我们已经老迈。

时间是一个喜欢白色的怪物,把我们的头发和胡子染成它爱好的颜色。它的技术不是太好,于是我们变得灰蒙蒙。孩子长大了,飞走了,留下一个空洞的巢穴。由于多年在一起生活,我们吃一样的饭,喝同一种茶叶沏成的水,甚至连枕头的高度也是一致的,我们变得很相像。像一对古老的花瓶,并肩立在博物架上,披着薄薄的烟尘。

我们不可遏制地走向最后的归宿。我们常常亲热地谈起它,好像在议论一处避暑的胜地。其实我们很害怕,不是害怕那必然的结局,而是害怕孑然一身的孤独。

我们争论谁先离开的利弊。男人和女人仿佛在争抢一件珍贵的礼物,都希图率先享受死亡的滋味。

在这人生最后一轮的选择中,我选择女性。

我拈轻怕重了一辈子,这次挺身而出。男人,你先走一步好了。既然世上万事都要分出个顺序,既然谁留在后面谁更需要勇敢,我就陪伴你到最后。一个孤单的老翁是不是比一个孤单的老媪更为难?让我噙着这颗坚硬的胡桃到最后吧。

这是生命的分工,男人你不必谦让。

你病了,我会在你的床前,唱我们年轻时的歌谣。我会做你最爱吃的饭,因为你说过,除了你的母亲,这个世界上我做的饭最对你的口味。我们共同回忆以往的时光,把辛苦忙碌一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借病房的角落全部说完。

其实,话是说不完的。

有一天,你突然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你说男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对我这样好,其实我不值得你对我这样好……

你要用秘密回报我的真诚,这样使我在你死后不会太伤心。

我立刻用苍老的手堵住你的嘴。我说:“你别说,永远别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最大的秘密就是我们怎样在茫茫人海中相识,从过去一直走到将来。”

男人走了,带着他永远的秘密。

现在,我已无法再选择。

那两个红色、绿色的按钮,已经剥脱了油彩,像旧衣服上的两颗扣子。

选择性别,其实就是选择命运。男人和女人的命运有那么多的不同,又有那么多的相同。

我最后将两颗按钮一起揿下,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它们破裂了,留下一堆彩色的碎片。

我作为一个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又作为一个女人,离开这个世界,似乎所有的选择都是徒劳。

不,我用一生的时间,活出了两生的味道。

你愿意变成女性吗

多年前,我在北师大学习心理学博士课程的时候,有一天,同学们玩一个游戏,名称是——你愿意变成女性吗?

大致步骤如下:请你准备一张白纸,当然还要有一支笔。然后,深深地呼吸,平稳、放松,使自己的心态变得如同大海边的金沙滩,静寂而幽远,然后轻轻地叩问心灵。你喜欢自己现在的性别吗?如果你喜欢,就请坚持。如果你不喜欢,请想象一下如果有来世……你有权改变自己的性别。你愿意变成女性(或男性)吗?好,用笔写下来。

这是一个令人惊诧到匪夷所思的想法。心理学有时候很有意思,它会在一些貌似离奇古怪的念头中,侦查出每个人隐藏极深的自我,在荒谬中显露峥嵘的真相。同学们踊跃投入,开始凝神苦思。有的人飞快地得出了结论,一挥而就;有的人在纸上涂涂改改,朝三暮四地拿不定主意;我基本上属于倚马可待的那派,三下五除二地写下:

假如有来世,我愿意做男性。

大家写完之后,经过统计,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男性愿意变成女性的少,女性愿意变成男性的多。老师告诉我们,这基本上是一个普遍的规律。这个游戏,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也无论人种、国别和族别,被试者都比较喜欢充当男性。

游戏到这里并没有完。老师说,你们还要在纸上写下去,如果你来世要做女人,请为你定下具体的形象,比如身高的厘米,比如体重的公斤,比如肤色的类别,比如头发的长度,比如身世学养和财富等(想做男性的也一并照此办理,为了叙述的简便,我将男性那一部分略去,请见谅)。

这下子可就更热闹了。准备继续做女人的人,纷纷为自己的来世画一幅细致华美的蓝图。写好之后,大家抢着对答案,结果竟是出奇的相似。满纸上的字迹都是:身姿窈窕,1.70米,55公斤,肤白胜雪,长发如瀑,明眸皓齿,有的干脆半开玩笑地写上了丰乳肥臀。至于身世吗,清一色的书香门第。财富吗,最低档的也是吃喝不愁小康以上,更理想的就成了锦衣玉食、车载斗量。说到学养,学士学位是最起码的,硕士、博士占了半壁河山,填了博士后的也大有人在。

后来,大家又进行了详尽而热烈的讨论。我从这个游戏中察觉了自己性别意识的偏差,有了很多令自己震惊的发现,在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单单说一条,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的人不愿意做女人。因为做女人更辛苦,更艰难,更多苦恼也更多被歧视。纵使一些人最终选择了做女人,也只愿意做美丽的女人,做漂亮的女人,做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简言之,就是只做集财富美貌宠爱于一身的高贵女人。

可是放眼大千世界,滚滚红尘中,这样高贵的女人又有多少呢?还是草芥一样平凡的女子多,身世贫寒,相貌一般,没有经天纬地的才能,也没有旷世难求的佳缘,有的只是沉默和坚忍、付出和等待。有多少不愿意做女人的女人,含辛茹苦地坚守着这个性别,并力求做得出色?有多少不够完美的女人跋涉在泥泞中,依然孜孜不倦地追索着回眸一笑的神采?有多少卑微的女人,相夫教子,朴素而宁静地走完了一生?女人,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更沉重、更谦逊的贡献,意味着更烦琐、更细腻的责任。

很多很多的女人,曾把她们的故事告诉我。面对这种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信任,我以为最好的报答,就是把她们的故事和感悟,转告给更多的女人。她们所送我的这份礼物太贵重了,独享就是辜负。

如果今天让我做那个“倘若有来世,你是否还做女性”的游戏,我将修改当年的结论:我愿意继续做女性。因为这个性别的沉重和丰硕,因为这个性别的坚忍和慈悲。

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做医生的时候,常常接生。男婴和女婴的区别,就在那小小的方寸之间。后来,男孩和女孩长大了,一个头发长,一个头发短;一个穿裙衫,一个穿短裤。这是他人强加给男人和女人最初的区别,他们其实还在混沌之中。后来,曲线出来了,肌肉出来了。这些名叫第二性征的桨,把男人和女人的涟漪渐渐画出了互不相干的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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