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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这个故事也许极端了一些,但月光下,没有因为晚饭后洗碗问题有过龃龉的家庭,大约不多。

认识一位男劳模的妻子,负担了绝大多数的家务,真是高风亮节,但是她拒绝洗碗。客人到她家,看到窗明几净,唯有厨房里堆积着成山的脏碗。大家说:“你既然把别的事都做了,何苦和这几个碗过不去呢?一捋袖子几分钟不就干完了吗?”女人说:“我什么都干了,他单刷个碗还不应该吗?要是连碗都不洗,这个家还有个公平没有呢?”

家庭内部,洗碗有象征意义。它不单是一个体力劳动的问题,还具有某种价值法则。

晚饭后,谁洗碗?我不是权威的统计部门,采取的是很局限、很笨拙的口头调查。问了十个家庭,结果有八位主妇扬眉吐气地告诉我:“晚饭后,丈夫在洗碗!”

我相信这个数据的部分可靠性。很多男子汉不无自豪神色地谈到自己“气管炎”的时候,最充分的一个论据是——我们家的碗都是我洗的!

洗碗于是成了中国城市男人值得夸耀的家务政绩,成了中国女人“翻身得解放”的铁案。

沾满油污的碗,真就承载了那么强大的心理价值吗?

许多年前的大家庭,洗碗也许是很繁重的劳动,要到井旁打水,要用碱去油污,打碎了碗要受到长辈的斥责……但在如今的城市里,工序已被大大简化。水是自来水,油腻由“洗洁灵”对付,抹布由“百洁丝”代替……一个三口之家的锅碗瓢盆,假如是手脚比较利索的人勤勉操作,一定可以在十分钟内结束战斗。洗碗只是诸多家务劳动中的一项,虽然比较烦琐。它现在被女人得意地提到如此高的地位,或者说是被男人有意贬到一个下贱的地位,是否为了掩盖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家庭中谁负担了更多的劳动?

例如,晚饭是谁做的呢?只要不是让家人吃方便面,一顿初具规模的晚饭,从自由市场的采买,到热气腾腾地端上餐桌,必定比洗碗要耗费数倍的时间与体力。在我上述调查的十个家庭中,都是女人做饭。我们甚至可以说,洗碗的男人绝大多数是不做饭的。因为不做饭,他的愧疚、补偿、感激、将功折罪,就表现为洗碗的行动。

洗碗在家庭中的惩罚意味是不言而喻的。

“因为你没做饭,所以你得洗碗。”女人说。

因为男人洗了碗,洗碗又是一种卑下的劳动,所以男女找到了一个对等的支点,于是心理平衡。

但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洗碗和做饭的劳动量和它们的技术含量并不相等。人为地将某一种劳动打上耻辱或者高尚的印记,给予劳动本身一种原本不属于它的附加值,有意无意中为一个深藏不露的目的服务——用较少的劳动与较多的劳动平衡。这种平衡不单是体力时间,而且是心理、道义、舆论。换句话说,是用一种虚幻空洞的口头价值,弥补劳动上实实在在的赤字。

洗碗的男人自我夸耀,几乎成了一种社会习尚。也许是善意吧,但我以为,本质上是洗碗者不自觉的自我辩护,是为了使自己心安理得特制的盾牌。

男人和女人同样奔波,同样辛苦。回到家里,共同承担家务,这其中很难分清谁应该干得更多一些。但洗碗与做饭就像散步与疾跑,它们的劳动量显然是不相等的。一定要说它们相等,或者用种种调侃和误导,让它们之间的天平指针保持平衡,假如不是糊涂,就有些像瞒天过海的小商贩,成心要缺斤短两。

晚饭后洗碗的那个人,是很辛苦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洗碗只是所有家务劳动当中的一部分,一只碗无法抵挡烦琐、细致、辛苦的其他劳动。夸大一点不及其余,便弥漫着别有用心的味道了。

爱的喜马拉雅

有一句流传广远的话,广泛见于对英模楷范的宣扬中,那就是——他心中装着全体人民,唯独没有他自己。

反复灌输之下,就形成了一条关于爱的约定俗成:“你爱众人吗,那你就肯定不爱你自己。你爱自己吗,那你就不可能爱更多的人。”爱自己和爱他人是南辕北辙的。这句话的核心内容是——爱自己与爱他人不能共存。

按照这种说法,爱是一种不可分割的脆弱之物。它是整体的,又是非此即彼的。它不是红的,就是白的,绝不可能是粉红的。如果可以分而治之的,就不是爱了,只是一块烤煳的蛋糕。爱是排他的,而在这架跷跷板的两端,坐着我们自己的屁股和整个人民的利益。

这就使得爱变得残酷和狭隘起来。要一个人不爱自己,是不合生理和正常规律的。如果我们不爱自己,感觉冷了,不去加衣服,感觉饿了,不吃东西……那样我们连自己最基本的生存,都发生了不可照料的恐慌,如何还有余力爱他人、爱世界?

把个人的利益和整体的利益分裂对立起来,是一种人为的敌意。顺序颠倒,情理不合。我们从自身的愉悦、自身的宝贵,感受到了世界的可爱和他人的价值。在使自己美好的同时,我们使整个世界由于我的存在,而多了一只飞舞闪亮的萤火虫,虽然微小,却不乏光明和美丽。

爱是那样一种复杂和需要反复咀嚼和提炼的感觉。没有哪个词,可以成功地复制和转移我们对于爱的表达。爱是可以溶解那么多情感的特殊液体,爱又是单纯、简约、精粹到任何语言的描述都显得索然和赘疣。

爱是人类所有发明中伟大和莫测的最初和收尾的精品,爱是永远不会有过剩危机的精神享用。

爱从自己开始,爱又绝不仅仅局限于自己。爱最后还是要降落在自己脑海的机场上,爱从我们内心的光源辐射到辽远的宇宙。爱能比我们的双脚走得更快更稳,爱能比我们的目光看得更深更远,爱能比我们的语言更美更多,爱能比我们的判断更直接更明晰……爱是这样的一座宝库,当你把信任存入它的柜台后,它就把世上最美妙神奇的精神财富,源源不断地偿付给你。

也许有人会说,那古往今来的先烈和志士们,为了他人的利益,不惜牺牲了自己的性命,那又是在爱谁呢?

这的确曾是幼小的我百思不解的问题。每当我的思绪碰到这个隔离礅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刹车了。但我终于在一个明朗的早上,豁然开朗。先贤们依旧是爱自己的,而且爱得非同寻常,爱得摧枯拉朽。他们不惜以自己有形的生命,去殉葬了无形的理想。他们热爱自己的信仰,胜过爱自己的四肢百骸。他们是爱的喜马拉雅。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更加证明了爱自己,会使人产生出怎样不可战胜的力量和勇气。表达了爱对死亡的威胁,是一种不可逾越的永恒。那是爱的珠穆朗玛啊!在那寒冷苍莽的顶峰,爱就显现出圣洁和孤独的雪光。因为一般人的不可企及,就把它神化以至想当然地——对不起,我说得可能有点儿冒犯,因为我们未能以生死相抵——我们把先贤的献身简化了。我们以为他们不曾想到自己,实际上,他们把自己的意志和选择看得高于和重于人仅有一次的生命,他们是超拔和孤独的巨臂。

清醒地、果敢地把生命投入某项事业当中的人,具备大智大勇大爱,值得人类瞻仰和崇敬。如果你未能体察这一点,且慢擅论信仰,犹如“夏虫不可语冰”。

还有一种略带神秘色彩的悖论,即爱是纯粹理论的冥想,或曰爱是纯技巧的堆积。

看起来水火不相容,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极。

很多人以为爱是虚无缥缈的感情,以为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的频率十分稀少。以为只有空虚的细腻的多愁善感的人,才会在淋淋秋雨的晚上和薄雾袅袅的清晨,品着茶吹着箫,玩味什么是爱。以为爱的降临必有异兆,在山水秀美之地或风花雪月之时,锅碗瓢盆、刀枪剑戟必定与爱不相关。

还有很多人以为自己不会爱,是缺乏技巧。以为爱是如烹调书和美容术一样,可以列出甲乙丙丁分类传授的手艺,以为只要记住在某种场合,施爱的程序和技巧,如何时献花、何时牵手,自己在爱的修行上,就会有一个本质性的转变和决定性的提高。风行的各类男人女人、少男少女的杂志上,不时地刊登各种爱的小窍门、小把戏,以供相信这一理论的读者牛刀小试。至于尝试的结果,从未见过正式的统计资料,也无人控告这些经验的传授者有欺诈倾向。想来读者多是善意和宽容的,试了不灵,不怪方子,只怪自家不够勤勉。所以,各种秘方层出不穷,成为诸如此类刊物长盛不衰的不二法门。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多少人求爱无门,再接再厉、屡败屡试。

爱有没有方法呢?我想,肯定是有的。爱的方法重要不重要呢?我想,一定是重要的。但在爱当中,最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你对于爱的理解和观念。

你郑重地爱、严肃地爱、欢快地爱、思索地爱、轻松地爱、真诚地爱、朴素地爱、永恒地爱、忠诚地爱、坚定地爱、勇敢地爱、机智地爱、沉稳地爱……你就会派生出无数爱的能力、爱的法宝、爱的方法、爱的经验。

爱是一棵大树。方法,是附着在枝干上的蓓蕾。

某年春节,我到江南去看梅花。走了很远的路,爬了许久的山,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梅树。只是,没有梅花。

天气比往年要冷一些,在通常梅花怒放的日子,枝上只有饱胀的花骨朵。怎么办呢?只有打道回府了。主人看我失望的样子,突然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梅花瞬时开放。”

我说:“真的吗?你是谁?武则天吗?就算你真的是,如果梅花也学了牡丹,宁死不开,你又能怎样呢?”

主人笑笑说:“用了我这办法,梅花是不能抵挡的。你就等着看它开放吧!”

她说着,从枝上折了几朵各色蓓蕾(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的环保意识,摘花——罪过),放在手心,用热气暖着哈着,轻轻地揉搓……

奇迹真的在她的掌心,缓缓地出现了。每一朵蓓蕾,好似被魔掌点击,竟在严寒中,一瓣瓣地绽开,如同少女睁开睡眼一般睁出了如丝的花蕊,舒展着身姿,在风中盛开了。

主人把花递到我手里,说:“好好欣赏吧。”我边看边惊讶地说:“如果有一只巨掌,从空中将这梅林整体温和地揉搓,顷刻间就会有花海涌动了啊!”

主人说:“用这法子可以让花像真的一样开放,但是……”

她的“但是”还没有讲完,我已知那后面的转折是什么了。就在如此短暂的工夫,我手中蓬开的花朵就已经合拢熄灭,那绝美的花姿如电光石火一般,飘然逝去。

“怎么谢得这么快?”我大惊失色。

“因为这些花没有了枝干。没有枝干的花,绝不长久。”主人说。

回到正题吧。单纯的爱的技术,就如同那没有枝干的蓓蕾,也许可以在强行的热力和人为的抚弄下开出细碎的小花,但它注定是短命和脆弱的。

我们珍视爱,是看重它的永恒和坚守。对于稍纵即逝的爱,我们只有叹息。

爱在什么时候,都会需要技术的。而且这些技术,会随着历史的进程发展得更完善和周到。同时,我们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更看重那技术之下的,深埋在雄厚土壤中的爱的须根。

如果你需要长久的、致密的、坚固的、稳定的爱,你就播种吧,你就学习吧,你就磨炼吧。你就锲而不舍地坚持求索吧。爱必将降临在每一个真诚寻找它的眸子里。

母爱的级别

有人说,爱是与生俱来的。母爱是我们理解爱的最好的范本和老师。

我以为,错。爱需要学习,需要钻研,需要切磋,需要反复实践,需要考验,需要总结经验,需要批评帮助,需要阅读,需要讨论,需要提高,需要顿悟……总之,需要一切手段的打磨和精耕细作的艺术。

与生俱来的,只有动物的本能。人的爱,超越了血缘、种族、国界,它辽阔的翅膀抵达宇宙的疆界,这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动物,都不可能天然辐射的领域。所以,爱不是如同瞳仁的颜色和身高的尺度等一串基因决定的先天,而是后天艰苦琢磨的成长之丹。

印度狼孩的故事,是一个动物母爱的典范之作。有时想,假如是一个人类的母亲得到了一只狼的幼崽,将会怎样?一般情形下,怕是不会用乳汁哺育它长大的吧。这不但说明了母爱是盲目的,还说明如果单纯比较母爱的浓度,也许人还不如一只动物。有人会说:“狼长大了,会咬人,谁敢喂它?”那么,一只小鼠,就会有人类的母亲用乳汁哺育它吗?答案基本上也是否定的。

母爱并不是爱的高级阶段,因为它仅仅是人类的一种本能。人类的婴儿接受母爱,是被动和无意识的。从感知的那一方面来讲,母爱首先是物质的,是生存的必要条件。如果没有母亲的乳汁和精心呵护,小婴儿根本就无法生存。所以,母爱的早期阶段是分割界限不清晰的融合和多方面付出的照料性质,高级阶段则升华为分离和精神的构建。世上有许多母亲,可以把属于动物本能那一部分做得较好,就是完成对子女的衣食住行的补给维护,但对高级部分,就是超越一己博爱人类——从血缘分离弥散扩展和广博的爱,就未必能及格以至优秀。

我们不时地听到某个母亲因为孩子的学习成绩不好,竟把自己的亲生孩子殴打致死。这是爱吗?很多人说这不是爱,因为他们本能地拒绝承认这是爱,在他们眼中,爱是纯正和没有任何杂质污染的,包括爱是不能有失误的。但我想说,假使让那个死去的孩子复活,问他或她:“你的妈妈是否爱你?”我想,他或她带着满身伤痕,也会说:“妈妈爱……”

因为母爱的初级阶段,就是如此盲目和自怜自恋的。她很可能不尊重孩子,难以清晰地界定孩子是另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她把自己的感受和期望,强加在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酿成悲剧。这不但是生理上的,还有更深的心理上的痕迹。我要说,很多成人的家庭不幸和性格缺憾,追索起来,都和母爱只停留在地基阶段,未能完成向高级阶段的转化有关。单纯的、低级的母爱,是泥沙俱下、糟粕与精华并存的原始状态。

在母爱的高级阶段,母亲要高屋建瓴地完成与孩子的分割。她高度尊重生命的不同个体之间的差异,帮助一个新的生命走向灿烂和辉煌。这种境界,即使是一个潜质优等的母亲,如果不经过修炼和学习,也是不容易天然达标的。如果将它比作一道关键的闸门,我们将忧虑地看到——无数的母亲被隔绝在门的这一边,只有少数优异的母亲,才能跨越这道对她们自身充满挑战的门槛,完成爱的本质的升华。

既然母爱里包含着如此分明和严格的界限,我们有什么理由坚持——母爱就一定是我们接受爱的完善楷模呢?

所以,我宁可说,爱是没有天造地设的老师的,爱又是无法无师自通的。爱很艰巨,爱需要我们在时间中苦苦摸索。

娘间谍

我和她的相识,有点儿意思。我称她“娘间谍”——是她自己告诉我这个绰号的。我从小就很惊叹间谍的手段和意志力。

那天上班时分,传达室打来电话说:“有一个女人说是你的亲戚,找上门来,你见不见?”我说:“是什么亲戚呢?”师傅说:“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我们觉得很可疑。你直接问她吧,检验一下。要是假冒伪劣的,我们就打发她走。”

传达说着,把话筒递给了那女人。于是,我听到一个低低的气声,耳语一般地说:“毕作家,我不是你亲戚,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啊,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表姑全家还让我问你好呢,你赶快跟传达室的师傅说一下,让我上楼吧,他们可真够负责的了,不见鬼子不挂弦……师傅,您来听本人说吧……”

后半截的声音明显放大,看来是专门讲给旁人听的。于是,我乖乖地对传达室同志说:“她是我亲戚,请让她进来。谢谢啦!”几分钟后,她走进门来。个子不高,衣着普通,五官也是平淡而无奇的那种,没有丝毫特色,令人疑惑刚才那番精彩的表演是否出自这张平凡的面庞。

她不客气地坐下,喝茶。说:“一个作家,又好找又不好找。说好找吧,是啊,报上有你的名字,实实在在的一个人。电脑这么发达了,找个人,按说不难。可是,具体打听起来,报社啊编辑部啊,又都不肯告诉我,好像我是个坏人似的……”

我说:“真是很抱歉。”

她笑起来说:“你道什么歉呢?又不是你让他们不告诉我的。再说,这也难不住我,我在家里专门搞侦破,我女儿送我一个外号,叫——‘娘间谍’。”

我目瞪口呆,半晌说:“看来,你们家冷战气氛挺浓的啊。”

她收敛了笑容说:“要不,我还不找你来呢!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说:“我就有这一个女儿。我丈夫和我都是高工,就像优良品种的公鸡母鸡就生了一个鸡蛋,你说,我能不精心孵化吗?从小我就特在意女儿的一言一行。小孩子要是发烧,三等的父母是用体温表,水银柱蹿得老高了,才知道大事不好。二等的家长是用手摸,哟!这么烫啊!方发觉孩子有病了。我是一等的母亲,我只要用眼角这么一扫,孩子眼珠似有水汽,颧骨尖上泛红,鼻孔扇着,那孩子准是发烧了。我这眼啊,比什么体温表都灵。”

“女儿小的时候,特听我的话。甭管她在外面玩得多开心,只要我在窗台上这么一喊,她就腾腾地拔腿往家跑。有一回,跑得太快,膝盖上磕掉了那么大一块皮,血顺着裤腿流,脚腕子都染红了。邻居说:‘看把你家孩子急的,不过是吃个饭,又不是救火,慢点儿不行?’我说:‘她干别的摔了,我心疼。往家跑碰了,我不心疼。听父母的话,就得从小训练,就跟那半个月之内的小狗似的,你教出来了,它就一辈子听你的。要是让它自由惯了,大了就扳不过来了。’”

“左邻右舍都知道我有一个百依百顺的女儿,我也挺满意的。现今都是一个孩子,我们今后就指着她了。让她永远和父母一条心,就是自己最好的养老保险。”

我忍不住打断她说:“你这不是控制一个人吗?”

她说:“你说得对啊,不愧是作家,马上抓到了要害。要说我这个控制,还和一般的层次不一样。我做得不留痕迹。控制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掌握信息。对儿女,你知道了他的信息,就掌握了他的思想。你想让他和谁来往,不想让他和谁来往,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了吗?比如,她常和哪些同学联系,我并不直接问她,那样,她就会反感。年轻人一逆反,完了,你让他朝东他朝西,满拧。我使的是阴柔功夫。我也不偷看她的日记,那多没水平,一下子就被发现了。现在的孩子,狡猾着呢。我呀,买了一部有重拨功能的电话机。她不是爱打电话吗,等她打完了,我就趁她不在,‘啪啪’一按,那个电话号码就重新显示出来了。我用小本记下来,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慢慢地打过去,把对方的底细探来。这当然需要一点儿技巧,不过,难不倒我。”

我点点头。不是夸奖这等手段,是想起了她刚在传达室对我的摆布。

她误解成赞同,越发兴致勃勃。

“女儿慢慢长大了,上了大学,开始交男朋友。这可是一道紧要关口啊。我首先求一个门当户对,若是找个下岗女工的儿子,我们以后指靠谁呢?所以,我特别注重调查和她交往的男孩子的身世。一发现贫寒子弟,就把事态消灭在萌芽状态。”

我说:“这能办得到吗?恋爱的通常规律是——压迫越重,反抗越凶。”

她说:“我不会用那种正面冲突的蠢办法。我一不指责自己的女儿,那样伤了自家人的和气;二不和女儿的男友直接交涉,那样往往是火上浇油。我啊,绕开这些,迂回找到男方的家长,向他们显示我家优越的地位,当然,这要做得很随意,让他们自惭形秽。还说女儿是个骄娇二气小姐,请他们多多包涵,让他们先为自己儿子日后的‘气管炎’捏一把汗。最后,做一副可怜相,告知我和老伴浑身是病,一个女婿半个儿,后半辈子就指望他们的儿子了……”她说到这里,得意地笑了。

我按捺住自己的不平,问道:“后来呢?”

她说:“后来,哈哈,就散伙了呗。这一招,百试百灵。我总结出了一个经验,下层劳动人民,自尊心特别强,神经也就特脆弱。你只要影射他们高攀,他们就受不了了。不用我急,他们就给自己的小子施加压力,我就可以稳操胜券、坐享其成了。”

我说:“你一天这般苦心琢磨,累不累啊?”

她很实在地说:“累啊!怎么能不累啊?别的不说,单是侦查女儿是不是又恋爱了,就费了我不少的精力。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好办法,说出来,你可不要见笑啊。女儿是个懒丫头,平日换下的衣服都掖在洗衣机里,凑够了一锅,才一齐洗。我就趁她走后,把她的内裤找出来,仔细地闻一闻。她只要一进入谈恋爱阶段,裤子就有特殊的味道,可能是激素吧,反正我能识别出来。她不动心的时候,是一种味道,动了真情,是另一种味道……那味儿一出现,我就开始行动了……近来她好像察觉了,叫我‘娘间谍’,不理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天哪!我大骇,一时间,什么话都对答不出。在我所见到的母亲当中,她真是最不可思议的之一。

我连喝了两杯水之后,才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住。我对她讲了很多的话,具体是些什么,因为在激动中,已记得不很清楚了。那天,她走时说:“谢谢你啦!我明白了,女儿不是我的私有财产,我侵犯了女儿的隐私权。我会改的,虽然这很难。”

我送她下楼,传达室的师傅说,亲戚们好久没见,你们谈了挺长时间啊。

我叹口气说:“是啊。我很惦念她的女儿啊。”

分手时,“娘间谍”对我说:“你要是有工夫,就把我对你说过的话写出来吧。因为我得罪了不少人,我也没法一一道歉了。还有我的女儿,有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对她说。你写成文章,我就在里面向大家赔不是了。”

“娘间谍”走了,很快隐没在大街的人流中,无法分辨。

额头与额头相贴

如今,家家都有体温表。苗条的玻璃小棒,头顶银亮的铠甲,肚子里藏一根闪烁的黑线,只在特定的角度瞬忽一闪。捻动它的时候,仿佛打开裹着幽灵的咒纸,病了或者没病,高烧还是低烧,就在焦灼的眼神中现出答案。

小时家中有一支精致的体温表,银头,好似一粒扁杏仁。它装在一支粗糙的黑色钢笔套里。我看过一部反特小说,说情报就是藏在没有尖儿的钢笔里,那个套就更有几分神秘。

妈妈把体温表收藏在我家最小的抽屉——缝纫机的抽屉里。妈妈平日上班极忙,很少有工夫动针线,那里就是家中最稳妥的所在。

七八岁的我,对天地万物都好奇得恨不能放到嘴里尝一尝。我跳皮筋回来,经过镜子,偶然看到我的脸红得像在炉膛里烧好可以夹到冷炉子里去引火的炭。我想,我一定发烧了,觉得自己的脸可以把一盆冷水烧开,我决定给自己测量一下体温。

我拧开黑色笔套,体温表像定时炸弹一样安静。我很利索地把它夹在腋下,冰冷如蛇的凉意从腋下直抵肋骨。我耐心地等待了五分钟,这是妈妈惯常守候的时间。

终于到了。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像妈妈一样眯起双眼把它对着太阳晃动。

我什么也没看到,体温表如同一条宁澈的小溪,鱼呀虾呀一概没有。

我百般不解,难道我已成了冷血动物,体温表根本不屑于告诉我了吗?

对啦!妈妈每次给我夹表前,都要把表狠狠甩几下,仿佛上面沾满了水珠。一定是我忘了这一关键操作,体温表才表示缄默。

我拈起体温表,全力甩去。我听到背后发出犹如檐下冰凌折断般的清脆响声。回头一看,体温表的“扁杏仁”裂成了无数亮白珠子,在地面轻盈地溅动……

罪魁是缝纫机板锐利的折角。

怎么办呀?

妈妈非常珍爱这支温度表,不是因为贵重,而是因为稀少。那时候,水银似乎是军用品,极少用于寻常百姓,体温表就成为一种奢侈。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来借用这支表,每个人拿走它时都说:“请放心,绝不会打碎。”

现在,它碎了,碎尸万段。我知道,任何修复它的可能都是痴心妄想。

我望着窗棂发呆,看着它们由灼亮的柏油样棕色转为暗淡的树根样棕黑色。

我祈祷自己发烧,高高地烧。我知道,妈妈对得病的孩子格外怜爱,我宁愿用自身的痛苦赎回罪孽。

妈妈回来了。

我默不作声。我把那只空钢笔套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希望妈妈主动发现它。我坚持认为被别人察觉错误比自报家门要少些恐怖,表示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而不是凭自首减轻责任。

妈妈忙着做饭。我的心越发沉重,仿佛装满水银(我已经知道水银很沉重,丢失了水银头的体温表轻飘得像支秃笔)。

实在等待不下去了,我就飞快地走到妈妈跟前,大声说:“我把体温表打碎了!”

每当我遇到害怕的事情,我就迎头跑过去,好像迫不及待的样子。

妈妈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顿。

那支体温表消失了,它在我的感情里留下一个黑洞。潜意识里我恨我的母亲——她对我太不宽容!谁还没失手打碎过东西?我亲眼看见她打碎了一只很美丽的碗,随手把两片碗碴儿一摞,丢到垃圾堆里完事。

大人和小人,是如此不平等啊!

不久,我病了。我像被人塞到老太太裹着白棉被的冰棍箱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发寒气。“妈妈,我冷。”我说。

“你可能发烧了。”妈妈说,伸手去拉缝纫机的小屉,但手臂随即僵在半空。

妈妈用手抚摸我的头。她的手很凉,指甲周旁有几根小毛刺,把我的额头刮得很痛。

“我刚回来,手太凉,不知你究竟烧得怎样,要不要赶快去医院……”妈妈拼命搓着手指。

妈妈俯下身,用她的唇来吻我的额头,以试探我的温度。

母亲是严厉的人。从我有记忆以来,从未吻过我们。这一次,因为我的过失,她吻了我。那一刻,我心中充满感动。

妈妈的口唇有一种菊花的味道,那时她患很严重的贫血,一直在吃中药。她的唇很干热,像外壳坚硬内瓤却很柔软的果子。

可是,妈妈还是无法断定我的热度。她扶住我的头,轻轻地把她的额头与我的额头相贴。她的每一只眼睛看定我的每一只眼睛,因为距离太近,我看不到她的脸庞全部,只感到一片灼热的苍白。她的额头像碾子似的滚过,用每一寸肌肤感受我的温度,自言自语:“这么烫,可别抽风……”

我终于知道了我的错误的严重性。

后来,弟弟妹妹也有过类似的情形。我默然不语,妈妈也不再提起,但体温表像树一样栽在心中。

终于,我看到了许多许多支体温表。那一瞬,我的脸上肯定灌满了贪婪。

我当了卫生兵,每天须给病人查体温。体温表插在盛满消毒液的盘子里,好像一位老人生日蛋糕上的银蜡烛。

多想拿走一支还给妈妈呀!可医院的体温表虽多,管理也很严格。纵使打碎了,原价赔偿,也得将那破损的尸骸附上,方予补发。我每天对着成堆的体温表处心积虑、摩拳擦掌,就是无法搞到一支。

后来,我做了化验员,离体温表更遥远了。一天,部队军马所来求援,说军马们得了莫名其妙的怪症,他们的化验员恰好不在,希望人医们伸出友谊之手。老化验员对我说:“你去吧!都是高原上的性命,不容易。人兽同理。”

一匹砂红色的军马立在四根木桩内,马耳像竹笋般立着,双眼皮的大眼睛贮满泪水,好像随时会跪倒。我以为要从毛茸茸的马耳朵上抽血,战战兢兢地不敢上前。

兽医们从马的静脉里抽出暗紫色的血。我认真检验,周到地写出报告。

我至今不知道那些马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我的化验结果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兽医们很感激,说要送我两筒水果罐头作为酬劳。在维生素匮乏的高原,这不啻一粒金瓜子。我再三推辞,他们再四坚持。想起“人兽同理”,我说:“那就送我一支体温表吧!”

他们慨然允诺。

春草绿的塑料外壳,粗大若小手电。玻璃棒如同一根透明铅笔,所有的刻码都是洋红色的,极为清晰。

“准吗?”我问。毕竟这是兽用品。

“很准。”他们肯定地告诉我。

我珍爱地用手绢包起。本来想钉只小木匣,立时寄给妈妈,又恐关山重重、雪路迢迢,在路上震断,毁了我的苦心,于是耐着性子等到了一个士兵的第一次休假。

“妈妈,你看!”我高擎着那支体温表,好像它是透明的火炬。

那一刻,我还了一个愿。它像一只苍鹰,在我心中盘桓了十几年。

妈妈仔细端详着体温表说:“这上面的最高刻度可测到46摄氏度,要是人,恐怕早就不行了。”

我说:“只要准就行了呗!”

妈妈说:“有了它总比没有好。只是,现在不很需要了,因为你们都已长大了……”

带白蘑菇回家

妈妈爱吃蘑菇。

到青海出差,在幽蓝的天穹与黛绿的草原之间,见到点点闪烁的白星。

那不是星星,是草原上的白蘑菇。

路旁有三三两两的藏胞,坐在五颜六色的口袋中间,仰着褐色的面庞,向经过的汽车微笑。袋子口,颤巍巍地露出花蕾般的白蘑菇。

从鸟岛返回的途中,我买了一袋白蘑菇,预备两天后坐火车带回北京。

回到宾馆,铺下一张报纸,将蘑菇一柄柄小伞朝天,摆在地毯上,一如它们生长在草原时的模样。

服务员进来整理卫生,细细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忙说:“我要把它们带回去送给妈妈。”服务员就暖暖地笑了,说:“您必须把蘑菇翻个身,让菌根朝上,不然蘑菇会烂的。草原上的白蘑菇最难保存。”

听了服务员的话,我就让白蘑菇趴在地上,好像晒太阳的小胖孩儿,温润而圆滑地裸露在空气中。

上火车的日子到了。服务员帮我找来一只小纸箱,用剪刀戳了许多梅花形的小洞,把白蘑菇妥妥地安放进去。原先的报纸上印了一排排圆环,好像淡淡的墨色的图章。我吓了一跳,说:“是不是白蘑菇腐坏了?”服务员说:“别怕。新鲜的白蘑菇的汁液就是黑的。”

进了卧铺车厢,我小心翼翼地把纸箱塞在床下。对面一位青海大汉说:“箱子上捅了这么多洞,想必带的是活物了。小鸡?小鸭?怎么听不见叫?天气太热,可别憋死了。”

我说:“带的是草原上的白蘑菇,送给妈妈。”

他轻轻地重复:“哦,妈妈……”好像这个词语对他已十分陌生。半晌后才接着说,“只是你这样的带法,到不了兰州,蘑菇就得烂成污水。”

我大惊失色说:“那可怎么办?”

他说:“你在卧铺下面铺开几张纸,把蘑菇晾开,保持它的通风。”

我依法处置,摆了一床底的蘑菇。每日数次拨弄,好像育秧的老农。蘑菇们平安地穿兰州,越宝鸡,抵西安,直逼郑州……不料中原一带,酷热无比,车厢内郁闷如桑拿浴池,令人窒息。青海大汉不放心地蹲下检查,突然叫道:“快想办法!蘑菇表面已生出白膜,再捂下去就不能吃了!”

在蒸笼般的火车里,还有什么办法可想?我束手无策。

大汉二话不说,把我的白蘑菇重新装进浑身是洞的纸箱。我说:“这不是更糟了?”他并不解释,三下五除二,把卧铺小茶几上的水杯、食品拢成一堆,对周围的人说:“烦请各位把自家的东西,拿到别处去放。腾出这张小桌,来放小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咱青海湖的白蘑菇,她要带回北京给妈妈。我们把窗户开大,让风不停地灌进箱子,蘑菇就坏不了啦。大家帮帮忙,我们都有妈妈。”

人们无声地把面包、咸鸭蛋和可乐瓶子端开,为我腾出一方洁净的桌面。

风呼啸着。郑州的风、安阳的风、石家庄的风……接连不断,穿箱而过,白蘑菇黑色的血液渐渐被蒸发了,烘成干燥的标本。

青海大汉坐在窗口迎风的一面,疾风把他的头发卷得乱如蒿草,无数灰屑敷在他铁棠色的脸上,犹如漫天抛撒的芝麻。若不是为了这一箱蘑菇,玻璃窗原不必开得这样大。我几次歉意地说同他换换位子,他却一摆手说:“草原上的风比这还大。”

终于,北京到了。我拎起蘑菇箱子同车友们告别,对大家说:“我代表自己和妈妈谢谢你们!”

大家说:“你快回家去看妈妈吧。”

由于路上蒸发了水分,白蘑菇比以前轻了许多。我走得很快,就要出站台的时候,青海大汉追上我,说:“有一件很要紧的事,忘了同你交代——白蘑菇炖鸡最鲜。”

妈妈喝着鸡汤说:“青海的白蘑菇味道真好!”

当我们想家的时候

常常想家。

当我们想家的时候,其实是想起了母亲。当我们想起母亲的时候,其实是想起了无边无际、云蒸霞蔚的爱。当我们想起爱的时候,其实是想起了如天宇般宽广淳厚的温暖和一种伟大神圣的责任。当我们想起责任的时候,其实是在宁静致远地思索着人生的真谛和生命的尊严。

世上没有关于家的节日,好在有一个母亲节,让我们飘荡的心有所附着。每年这一天,人们不约而同地隆重纪念这个民间节日,感念一种饱含沧桑的爱。

最初发起为母亲设定一个节日的人,一定是一位成年的男人或女人,太小的孩子,我以为是无法理解母爱的。婴儿的热爱的涌起,更多的是源于一种生命本能的驱动。孩子从母亲那里,得到最初的食物和衣着,看到世上第一张欢颜,听到人间第一句笑语……小小的心,像一只薄而透明的钵,盛满了乳色的爱,悄悄地涟漪着。以孩子的智力,必认为这些都是上天无缘无故倾倒的玉液琼浆,是与生俱来的赠品。

作为施与的一方,母爱有时也是本能乃至盲目愚蠢的代名词。母爱单纯也复杂,清澈也混浊,博大也狭窄,无偿也有偿。体验这种以血为缘的爱,感知它的厚重深远,纪念它的无私无畏,弘扬它的旗幡,播洒它的甘霖,需要灵敏的悟力和细腻的柔情。世人只知给予艰难,其实接受也非易事,需要虚怀若谷的智慧。只有容纳得多,才有可能付出得多。对于早年无爱的生命来说,就像没有河溪汇入的干涸之库,无法想见在旱魃猖獗时会有泉眼喷涌。

母亲于是成了一种象征。

她是低垂的五谷,她是无尽的蚕丝,她是冬天的羽毛和夏天的流萤。她是河岸的绿柳依依,她是麦田的白雪皑皑。她是永不熄灭的炉火,她是不肯降下毫厘的期望标杆。她是成绩单上的一枚签名,她是风雨中代人受过的老墙。她是记忆中永恒年轻的剪影,她是飓风中无可撼动、水波不兴的风眼。

母爱并不仅仅从生育这一生理过程中得来,它是心灵的产物而不是子宫的产物。生育只是母爱的土壤,它可以贫瘠也可以富饶,可以繁衍灵芝也可滋生稗草。

我愿把人类那种最崇高而结晶的挚爱,无论来自男女,统称为母爱。

母爱如盐。盐主要是来自大海,母爱最主要的蕴含地,当然是母亲了。但世上还有湖盐、井盐、岩盐、池盐……母爱并不是母亲的专利,它是人类所有最美好、最无私、最博大的爱的总命名。比如,未生育的女子也会富含母爱,像医家泰斗林巧稚大夫,她的双手,便是摆渡万婴安达人世的慈航。在人类的发展史上,更有无数志士仁人,把无边的爱意和关怀倾泻人寰。那爱的纯正灼热,至今散发着炙烤肺腑的力度,促人们警醒,激人们向前。

无论我们是男人还是女人、成人还是少年,我们都曾欢欣地接受过母爱,我们也都可以成为辐射母爱的源泉。

为什么是我

我会见全美癌症康复中心门诊部的吉妮赖瑞女士。她说:“我们这里有各式各样的癌症资料,你对哪些方面最感兴趣呢?”我说:“因为我自己就是女性,所以我对女性的特殊癌症很想多了解一些。”吉妮赖瑞说:“那我就向你详细介绍乳癌中心的工作情况吧。在美国,1999年,共有新发乳癌病人18.28万。每个病人的手术费用是1万美元。政府对40岁以上的乳腺癌病人,每人提供750美元的帮助。”

乳腺癌是严重危害妇女健康的杀手,是第二号杀手,危害极大。

听着吉妮赖瑞女士的介绍,我叹息说:“身为女性,真是够倒霉的了。因为你是女的,因为你的性别,你就要比男人多患这个系统的疾病,而且不是一般的病患,一发病就这样凶险。”

吉妮赖瑞说:“是啊,作为我们没得这个病的人都这样想,那些一旦得知自己患了乳腺癌的妇女,内心所受的惊恐和震撼是非常巨大的。除了人最宝贵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以外,即使度过了急性期,也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摆在面前。有一些癌症,比如肺癌胃癌,做了手术,除了身体虚弱,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是,乳腺癌就完全不一样了。即使手术非常成功,由于乳腺被摘除,女性的外形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曲线消失了,胸口布满了伤疤,肩膀抬不起来,上臂水肿……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女人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新形象。她的心理上所掀起的风暴,其猛烈的程度是我们常人所难以想象的。乳腺癌的病人,假如发现得较早,术后一般有较长的存活期,她们面临的社会评价、婚姻调适、就业选择等问题,就有了更多特殊的障碍。也许她这一时想通了,但一遇到风吹草动,沮丧和悲痛又会把她打倒。还有对复发的恐惧,化疗中难以忍受的折磨,头发脱落青春不再……”

“所以,我们专为乳腺癌病人办的刊物的名称就叫作——《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我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名称。乍一听,有点儿不以为然,觉得不像个刊物的名称,不够有力,透着无奈。但设身处地一想,假如我得知自己患了乳腺癌(我猜大多数人一定是从检验报告中得知的那一瞬,恐怖而震惊),面对苍穹,发出无望的呻吟和愤怒的控诉,极有可能就是这句凄冷的话——为什么是我?!

我说:“你们这个刊物的名称起得好。这使那些不幸的妇女,听到了一声好像发自她们内心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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