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过一个女病人,因为重病,需要持续地应用雄激素。那是一种黏稠的胶水样物质,往针管里抽的时候非常困难,好像黄油。那药瓶极小,比葵花子大不了多少。每个星期打两针,量也不算大。药针就这样一管管打下去,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以前那个清秀的女孩,像蝉蜕一样,悄然陨落。一个音色粗哑、须发苍黑、骨骼阔大、满脸粉刺的鲁莽“汉子”蹒跚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以至于同屋的一个女病人嗫嚅地对我说:“她还算女人吗?我想换到别的屋。”
男人也有用雌激素的,比如国际驰名的人妖,任凭你有再好的眼力,也看不出他们与天然的女人有何区别。
我端详着装有雌雄两种激素的小瓶,在医学里它们被庄严地称为“安瓿”——英文AMPOULE的音译,意思是密封的小注射剂瓶。两种激素的作用虽有天壤之别,但外观是那样的相似,像新鲜松香黏而透明。打开安瓿闻一闻,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但男人和女人巨大的差别就蕴藏在这柔润的液体里。这魔幻的药水里,有尖锐的喉结、细腻的肌肤、温婉的脾性和烈火般的品格,它使所有男人和女人的神秘,都简化成一个枯燥的分子式。它是上帝之手,可以任意制造美女和伟男。它是点石成金的造化,把人类多少年的雕琢浓缩到短暂的瞬间。
人关于自身最玄妙的谜语,被这淡黄色的油滴践踏。所有男人和女人各自引以为豪的差别,只不过是两个小小的安瓿而已。
假如把玻璃药瓶上的字迹擦掉,你就分不出它到底是哪一性的激素。
两个一模一样的安瓿,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全部区别。
我们沉默,我们暗淡。科学就是这样清脆地击落神话和谎言,逼迫人们面对赤裸裸的真实。
男人和女人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他们犹如南极和北极,蒙着一样的冰雪,裹着一样的严寒,但南辕北辙,永不重叠。
性征是不足以强调的,它们已在冷静的手术台上被人千百次地重新塑造,甚至女性赖以骄人的生育功能,也已被清澈的试管代替。生物的自然属性淡化为一连串简洁的符号。假如今日还有人以自己的性别特征为资本而喋喋不休,那实在是悲哀和愚蠢。
我们寻找,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区别不在于生理而在于心理,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内心。人类文明进程的天空越晴朗,太阳和月亮的个性就越分明。
男人和女人都做事业。男人是为了改造这个世界,女人是为了向世界证明自己。
男人为了事业,可以抛却生命和爱情。他们几乎从一开始就下了必死的决心,愿意用一生去殉事业。男人崇尚死,以为死是最壮丽的序言和跋,因而男人是悲壮的动物。
女人为了事业,力求生命与爱情两全。她们在两座陡壁间艰难地攀登,眼睛始终注视着狭隘的蓝天。她们总相信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会出现奇迹,她们崇尚生。在她们的潜意识里,自己曾经制造过生命,还有什么制造不出来的呢?女人是希望的动物。
男人的感情像一只红透了的苹果,可以分割成许多等份,每一份都香甜可口,当然被虫子蛀过的地方除外。
女人的感情像一洼积聚缓慢的冷泉,汲走一捧就减少一捧,没有办法让它加速流淌。假如你伤了那泉眼,泉水就会在瞬间干涸。所以,女人有时候会显得莫名其妙。
男人的内心像一颗核桃。外表是那样坚硬,一旦砸烂了壳,里面有纵横曲折的闪回,细腻得超乎想象。
女人的内心像一颗话梅。细细地品,有那么复杂的滋味。咬开核,里面藏着一个五味俱全的苦仁。
男人的胸怀大,所以他们有时粗心。女人的心眼小,所以她们会斤斤计较。
男人的脚力好,所以他们习惯远行。女人的眼力好,所以她们爱停下来欣赏风景。
男人和女人都要孩子。男人是为了找到一个酷肖自己的人,自己没做完的事还等着他去做呢。女人是为了制造一个崭新的人,做一番自己意想不到的事。
男人和女人都吃饭。男人吃饭是为了更有力气,所以他们总是狼吞虎咽。女人吃饭是因为必须吃,所以她们总是心不在焉。
男人和女人都穿衣。男人穿衣是为了实用,所以他们冬着皮毛夏套短裤,只管自己惬意。女人穿衣是为了美丽,所以她们腊月穿裙子三伏披有帽子的风衣,很在乎别人的评议。
男人遇到伤心事的时候,把眼泪咽到肚里,所以他们的血液就越来越咸,心像礁石,虽然有孔,但是很硬。女人遇到伤心事的时候,就把眼泪洒在地上,所以她们的血液就越来越淡,像矿泉水一样,比较甜,比较晶莹。
男人爱把自己的忧郁藏起来,觉得忧郁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女人爱把忧郁涂在自己的脸上,好像那是一种名贵的粉底霜。
男人把屈辱痛苦愤怒都化为力量。他们好像一只热火朝天的炉子,无论什么东西抛进去都能成燃料,呼呼地烧起来。水哗哗地开了,喧嚣的蒸汽推着男人向前走。
女人将所有的苦难都凝聚为仇恨。无论伤害的小路从哪里开始,都将到达复仇的城堡。然而女性的报复是一把双刃的剪刀,它在刺伤女人仇人的同时也刺伤女人,甚至它刺伤主人在先。然而,女人正是见到仇人的血与自己的血流在一起,她才心安,才感到复仇的真实。假如自己毫发无损,即使对方血流成河,她们也觉得不可靠、不扎实。她们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渴望。
男人在欢庆胜利的时候,马上考虑把战果像面包似的发起来。胜利像毒品一样,刺激他们更大的欲望。女人在欢庆胜利的时候,想的是赶快把苹果放到冰箱里保存起来。胜利像电扇,吹得她们更清醒。于是男人多常胜将军也多一败涂地的草寇,女人多稳练的干家却乏恢宏的大手笔。
男人会喜欢很多的女人,在他一生的任何时候。女人会怀念唯一的男人,在她行将离开这个世界的瞬间。
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太多太多。它们像骨髓,流动在最坚硬的地方。当我们说某某像个女人的时候,我们已使女人抽象。当我们说某某像个男人的时候,我们指的其实是一种类型。剔掉了世俗的褒贬之义,原野上剩下了孤零零的两棵树。两棵树都很苍老,年轮同文明一样古旧。它们枝叶繁茂,上面筑满鸟巢。
它们会走到一处吗?
无所谓高下,无所谓短长,无所谓优劣,无所谓输赢。各自沐着风雨,在电闪雷鸣的时候,打个招呼。
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地久天长。
关于女人和男人的吉光片羽
有些女人以为自由就是可以任意模仿男人的弱点,比如玩弄异性,这实在是对自身的侮辱和对自由的亵渎。
女人经常宣称自己在感受他人的直觉方面,如何敏锐,其实很多时候是她们注意到了种种难以觉察的细节。
比如掉了的纽扣说明不严谨,过分花哨的领带说明对方不懂得协调,脸上某种竖行的纹路说明他总是在人所不知的背后诡秘地耷拉着嘴巴……
每个人的性格都是一幅全息图像,女人不过更善于解读罢了。
很多人把对异性的征服,当作自己的业绩和成功。
其实性的本质永远是双方的给予与获取,就是从纯生物的角度看,它也是对等的交换。
把原本正常的事件,当作罕见的胜利大肆吹嘘,是心智愚昧和体能虚弱的体现。
对于女人来讲,选择拒绝的流程就是选择生活的走向。
天下无数繁杂的道路,你只能走一条。你若是条条都走,那就等于在原地转圈子,俗称“鬼打墙”。
女人使用拒绝的频率格外高,是因为女人面对的诱惑格外多。
拒绝是女人贴身的软甲,拒绝是女人进攻的宝剑。
拒绝卑微,走向崇高。拒绝不平,争取公道。
拒绝无端的蔑视和可疑的恩惠,凭自己的双手和头颅挺身立于性别之林。
不懂得拒绝的女人,如果不是无可救药的弱智,就是倚门卖笑的流鸳。
因为拒绝,我们将伤害一些人。这就像春风必将吹尽落红一样,是一种进行中的必然。
女人永远是最爱怀疑又是最易轻信的动物。
她们什么都渴望得到,又什么都敢于付出。
没有人知道使女人十全十美的秘诀。
聪明的女人终生都在摸索,怎样使自己更幸福,使世界更美好。
倘若是男人嘛,还有一个放松的机会,那就是三五知己喝醉了酒,吐出几分真言。女人就只好憋在肚里,让那些心里话横冲直撞,直到把自己的神经撞出洞来。
有一种男人,冷漠后面有热情,平淡过后是高潮。就像一本开头不很精彩的书,动人心魄的章节在后半部。只要捺着性子读下去,你就会被深深地感动。
有的女人只是男人的一件行李。
有的男人只是女人的一件首饰。
婚后的男人,太累太累。好像追赶太阳的夸父,一头担着事业,一头担着家庭。
我们的记忆,同自己的伴侣紧密地缠绕在一处,像两种混淆于一碟的颜色,已无法分开。你原先是黄,我原先是蓝,我们共同的颜色是绿,绿得生机勃勃,绿得苍翠欲滴。失去了妻子的男人,胸口就缺少了生死攸关的肋骨,心房裸露着,随着每一阵轻风滴血。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就是齐斩斩折断的琴弦,每一根都在雨夜长久地自鸣……
面对相濡以沫的同道,我们忍心说我不重要吗?
女人常常在细微之处精细,在博大之处朦胧。显微镜和望远镜都是能把眼力达不到的地方看清楚,但两者绝不相同。男人瞩目宇宙,却常常忽略了脚下的石子。于是男人多谴责女人琐碎,女人多抱怨男人粗疏。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变法是结合。将男人的大度与女人的纤巧集于一身,锻造新的人类。
假如我们被强暴,在做完了惩治凶犯的一切工作之后,拭干泪水,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丢掉有关那一刻所有的记忆,让我们像新生的婴儿一般坦荡。烧毁目睹我们灾难的旧衣服,让痛苦的往事一同化为飞烟。取清凉的山泉自头顶浇下,洗涤我们每一根如丝的长发。挑选一件更美丽的裙衫,穿上它快步行走在如织的人流中。
对生活中美好的事物,被强暴过的女人依旧可以发出真诚的微笑。
对生活中黑暗的角落,被强暴过的女人依旧可以发出强烈的谴责。
女人被强暴,是生命的记录上一处被他人涂抹的墨迹。轻轻擦去就是了,我们的生命依然晶莹如玉,洁白无瑕。强暴是发生于刹那的地震,我们需要久久的修复,但女性生命的绿色,必将覆盖惨淡的废墟。
让我们振作起来,面对强暴以及所有人为的灾难。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强暴女性不屈的精神。
他人的评判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对自己的评判,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权利。只要女人自己不嘲笑自己,只要女人不自认为自己不重要,谁又能让你低下高贵的头?
假若一个村子的领导人里有百分之四十的妇女,就很难做出为争夺水源去同另外村落械斗的决议。她们会说,还有没有新的水源?我们再挖一口井或再开一条河……要不然,我们一个村子用一天水源吧。
即使一定要打仗,她们一定会更仔细地计算可能会牺牲多少人?会有多少母亲失去儿子?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多少孩子失去父亲?……
假如战争不可避免,她们也会更细致地安排怎样抢救伤员,保存更多的生命。
这一切不是因为女人的懦弱,而是因为她们担负着繁育生命的重担。
在人类所有重大决策上,一定要倾听女性的声音。不但因为她们的人数占了人类的一半,更因为她们是人类自身的生产者。
对女机器人提问
在某届博展会上,展出了科学家新近制造出的女机器人。形象仿真、容貌美丽,并具有智慧(当然是人们事先教给她的),可以用柔和的嗓音,回答观众提出的各种问题。
在女机器人的耳朵里,装有可把观众所提问题记录下来的仪器。展览结束之后,经过统计,科学家惊奇地发现,男人所提的问题和女性大不同。
男人们问的最多的是——你会洗衣服吗?你会做饭吗?你会打扫房间吗?
女人们问的多是——你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你的目光能看多远?你的手有多大劲儿呢?
看到这则报告之后,我很有几分伤感。一个女人,即使是一个女机器人,也无法逃脱家务的桎梏。在人类的传统中,女性同家务紧密相连。一个家,是不可能躲开家务的。所以,讨论家务劳动,也就成了重要的话题。
家务活儿灰色而沉闷。这不仅表现在它的重复与烦琐,比如刷碗和拖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味同嚼蜡,更因为它的缺乏创造性。你不可能把瓷盘刷出一个窟窿,也不能把水泥地拖出某种图案。凡是缺乏变化的工作,都令人枯燥难挨。
更糟糕的是,家务活动在人们的统计中,是一个黑洞。如果你活跃在办公室,你的劳动就进入了人们的视野,被重视和尊敬。但是你用同样的时间在做家务,你好像就是在休息和消遣,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曾留下。在我们的职业分类中,是没有“家庭主妇”这一栏的。倘若一个女性专职相夫教子,问她的孩子:“你妈妈在家干什么呢?”他多半回答:“我妈妈什么都不干,她就是在家待着。”丈夫回家,发现了某种疏漏,就会很不客气地说:“我在外面忙得要死,你整天在家闲着,怎么连这么点儿小事都干不好呢!”
在人们的意识中,家务劳动是被故意忽视或者干脆就是被藐视的。它张开无言的长满黑齿的巨嘴,把一代代女人的青春年华吞噬,吐出的是厌倦和苍老。
于是,很多女人在这样的幽闭之下,发展出病态的洁癖。她们把房间打扫得水晶般洁净,不允许任何人扰乱这种静态的美丽。谁打破了她一手酿造的秩序,她就仇恨谁。她们把自己的家变成了雅致僵死的悬棺,即使是孩子和亲人,也不敢在这样的环境中伸展腰肢畅快呼吸。她们被家务劳动异化成一架机器,刻板地运转着,变成了无生气的殉葬品。
在外工作的女人们更处于两难境地。除了和男性一样承担着工作的艰辛以外,更有一份特别的家务,在每个疲惫的傍晚,顽强地等待着她们酸涩的手指。如果一个家不整洁,人们一定会笑话女主人欠勤勉,却全然不顾及她是否已为本职工作殚精竭虑。更奇怪的是,基本没有人责怪该家的男人未曾搞好后勤,所有的账独独算在女人头上。瞧,世界就是如此有失公允。
记得听过一句民谚——男人世上走,带着女人两只手。我觉得不公道。某人的个人卫生,当然应该由他自己负责,干吗要把担子卸到别人头上?为什么一个男人肮脏邋遢,人们要指责他背后的女人?如果一个女人衣冠不整,为什么就没人笑话她的丈夫?在提倡自由平等的今天,家务劳动方面,却是倾斜的天平。
更有一则洗衣粉的广告,令人不舒服。画面上一个焦虑的女人,抖着一件男衬衫说:“我的那一位啊,最追求完美。要是衣领袖口有污渍,他会不高兴的……”愁苦中,飞来了××洗衣粉,于是,女人得了救兵,紧锁的眉头变了欢颜。结尾部分是洁白挺括的衬衫,套在男人身上,那男人微笑了,于是,皆大欢喜。
我很纳闷,那位西装笔挺的丈夫,为什么不自己洗衬衣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难道不是我们从幼儿园就该养成的美德吗?怎么长大了成家了,反倒成了让人服侍的贵人?我的本意不是说夫妻之间要分得那么清,连谁的衣服谁洗也要泾渭分明,但基本的权利和义务还是要有个说法。自己的衣服妻子帮着洗了,首要的是感激和温情,哪儿能因为自己把衣服穿得太脏洗不净,反倒埋怨劳动者?是否有点儿吹毛求疵?再者,你做不做完美主义者可以商榷,但不能把这个标准横加在别人头上,闹得人家帮了你,反倒受指责,这简直就是恩将仇报了。
近年来,在已婚女性当中,流行一种“蜂后症候群”。意思是,一个女人,既要负起繁育后代的责任,又要杰出而强大,成为整个蜂群的领导者,驰骋在天空。如果做不到,内心就会遗下深深的自责。
女性解放自己,首先要使自己活得轻松快乐。现代社会的发展使人们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回到家庭,与亲人独处。一个家的舒适与否,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家务劳动的质量和数量。作为这一工作的主要从业人员,妇女应该得到更大的尊重和理解。男性也需伸出自己有力的臂膀,分担家务,把自己的家园建设得更美好温馨。
蔚蓝的乐园
在一堂心理学课程上,老师对女同学说,我们来做一个试验,请大家选择一个你认为最舒适的位置坐好,然后闭上眼睛,听我说……
在老师特殊的语言诱导和自我的呼吸放松过程中,女人们渐渐地进入一种极度松弛和冥想的状态。按照老师的每一道指示,她们沉浸在半是遐想半是幻觉的境况中。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在思维飘逸中又保持了羽毛般细腻的注意力,身体的每一部分既仿佛被意志高度把持,又如边界模糊、云空朦胧的雾海。
老师说:“观察你自己的身体,感觉它每一部分的美好……然后深呼吸,体验血液在全身流通的温暖和欢畅,你的手指尖,你的脚心,你的每一寸肌肤,你的每一根发梢……感觉到热了吗?好……你渐渐地蜕去你女性的特征,变成一个男人……你的上肢,你的下肢,你的腹部……哦,如果你不愿意变,就不变吧……好,你已经变成一个男人了……打量你新的身体,从上到下,慢慢地抚摸它……你欣赏它吗?你喜爱它吗?……你是一个男人了,现在你要怎样呢?你走出家门……你行进在大街上,你同人家讲话,你的嗓音如何呢?……你看自己身边的女人,你的目光是怎样呢?……你以父亲的身份亲吻自己的孩子……”
四周初起是渐强渐弱的呼吸,然后趋于宁静,最后是死一样的沉寂。
待试验整体结束,大家遵照老师的指示,缓缓地回到现实的真实环境中后,老师问:“你们刚才在遐想中改变了一回自己的性别,有些什么特别的感触呢?”
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女性说,她们原来就不喜欢变成男人,这样在变的过程中,变着变着就变不下去了,怎么也蜕不掉自己的女儿身,于是她们决定不变了,安安稳稳做女人。应了广告上的一句话——做女人挺好。
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女人说,她们在思想和情绪上,还是觉得做男人好,但在具体想象的过程中,不知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比如说变成男人后的身材,是像施瓦辛格那样肌肉累累,还是如同冷峻的男模特瘦骨嶙峋?尤其是将要抚平自己身体的曲线,脱去茂密的长发,生出毛茸茸的胡须那一步时,进展艰涩。到达消失掉女性的第一性征、萌动男性的第一性征关头,更是遭遇到了毁灭般的困难。直弄得变也不是、不变也不是,停在蜕变的中途,好似一只从壳中钻出一半身体的知了猴,既没有长出纱羽般的翅膀,也无法重新钻回泥里蛰伏,僵持在那里,痛苦不堪。可见,做男人不是一个抽象的问题,倘若无法在生理上接受一个男性的结构,其他一切,岂不妄谈?
还有三分之一变性意志坚定的女性,虽然甚为艰巨,还是比较顽强地驱动自己的身体变成男性(据统计资料,有34%的女人不喜欢自己的性别,假如有来生,可以自由选择性别的话,她们表示,坚决变成一个男人)。她们在想象中的明亮的大镜子前,匆忙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就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她们并不是为了欣赏男性的身体而变成男性,她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出门,当然要有相应的行头。女人们为变成男性的自己挑选什么样的衣服,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这些女性为自己的男友或丈夫择衣时,除了式样质地色泽以外,会注意衣服的价位,也就是说,她们考虑问题是很实际的。但在想象中为男性的自己挑选衣物的时候,她们(现在要称他们了)都出手阔绰,毫不犹豫地买了名牌西装,为自己配了车,然后意气风发地走向商场、政界,成为焦点人物……但当回复现实的女儿身时,她们一下子萎靡了。
真是一堂有意思有意义的课。从以上变与不变的讨论中,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女性希冀改变自己性别的愿望,并不纯粹是生理上对男性形体的渴慕,而更多、更重要的——是想得到男性的社会地位、成功形象、财富和权柄。变性,只是一个理想价值实现的变形的象征。
把复杂的愿望伪装成一个天然的性别问题,且无法由个人努力而企及只有寄予虚无缥缈的来世,我们从中读出女性沉重的悲哀和无奈,也与社会的偏见和文化的挤压密不可分。
男性和女性在生理构造上是有不同的,主要集中在生殖系统上,这是不争的事实。生理构造的不同,可以带来行为方式上的不同,比如鸭子和鸡,前者因为掌上有蹼,羽毛的根部有奇特的皮脂腺分泌,能在水中遨游。后者就不成,落入水中,就成了落汤鸡,有生命危险。但男性和女性,即使在生理构造上,也是相同大于不同——比如,我们有同样的手指同样的眼,同样的关节同样的脚,同样的肠胃同样的牙,同样的大脑同样的心。
男女之间的差别,说到底,力量不同是个极重要的原因。在人类文明的曙光时期,天地苍茫,万物奔驰,体力是一个大筹码。在极端恶劣的生存与环境的抗争中,追逐野兽,猎杀飞禽,攀缘与奔跑……男性们占了肌肉和骨骼所给予的先天之利,根据义务与权利相统一的公平原则,因此得到了更多的权力和利益。随着文明进程的语言和文化,将这些远古时流传下来的习气,凝固下来,弥漫开去,渗透到各个领域,成了铁的戒律。久而久之,不但男人相信它,女人也相信它。男人认为自己是天造地设的“强者”,女人认为自己是永远的“弱者”。
随着现代文明的进展,男女在体力上的差异越来越不分明了。操纵机器用按钮,甚至在一场核武器的大战中,导弹和原子弹的发射,也只是弹指之间的事情,男人做得,女人也做得。因特网上,如果不真实地自报家门,谁也猜不出谈话的那一端是男是女。
最初奠定男女差异的物质基础已经动摇,渐趋消亡,建筑在它之上的陈旧的性别符号,却霸道地顽固地统治着我们的各个领域。
男女两性的真正平等,不是单纯地向男人世界挑战,也不是一味地向女人世界靠拢,而是在男女两性平等协商、相互沟通,既重视区别又强调统一的大前提下,建立一种新的体系,一个“中性”的价值框架。
它以人性中那些最光明仁慈的特质,来统率我们的思维和道德标准,博大宽容,善良温厚,新颖智慧,坚定勇敢。它以我们共同具有的勤劳的双手和睿智的大脑,把这颗蔚蓝色的星球,建设得更适宜人类居住和思索,造就一方男女两性共享的宇宙乐园。
蓝宝石刀
一次朋友聚会,来了几位新面孔。席间,有男士谈起自己新交的女友,说是一位美女,于是,不但在座的男子几乎全体露出艳羡之色,就是各个年龄段的女人,也普遍显出充分的向往与好奇。
大家纷纷说,原以为美女都已随着古典情怀的消逝被现代文明毒死,不想这厢还似尼斯湖水怪般藏着一个。众人正感叹着美女的重新出山,突然从客厅的角落里发出了一个声音:“美女是有公众标准的。不是你说她是,她就是的。恋爱的人,眼里出西施。”
大家诧然复茫然,想想也有理。先别忙着赞叹,到底是不是个真美女,还有待考察商榷呢!
说这煞风景话的男子,看上去细而柔的身材、平淡的五官,但并不虚弱,四肢甚至可以说是有力的。
于是,有人对那位与美女交往的男子说:“带着照片吗?拿出来让大伙看看嘛!一来让我们养养眼,二来也让蓝刀鉴定一下,到底算不算真美女!”
我悄声问身旁的朋友:“蓝刀是谁?”
他指指细而不弱的小伙子说:“他就是。”
我说:“蓝刀——好古怪的名字!江湖上的?武林高手?”
朋友说:“他是整形外科医学博士。因为他常用蓝宝石手术刀,所以圈内人称他为蓝刀。”
美女之友架不住众人的鼓动,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姿势娴熟,想来是常常观摩的。
彩照,长跑火炬似的在众人手间传递。几位上了年纪的,还掏出了老花镜。
好不容易轮到我。姑娘确实美丽,身材相貌都属上乘,起码不逊于时下影视界的靓丽偶像。
照片最后传到蓝刀手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大伙儿等着他一锤定音,喧哗的客厅悄无声息了。
蓝刀只看了一眼。真的,只一眼。我觉得即使从敬业的角度来说,他也该多看几眼的。后来蓝刀解释,一是将别人女友盯住不放,有失礼仪。再是对于老农来说,庄稼长势如何,一瞄足够。
蓝刀说:“总体上,还不错。这是一位17世纪的美人形象。”
大家驳道:“美人也不是瓷器,还有时代限制?”
蓝刀正言:“时间感很重要。比如盛唐以肥为美,杨贵妃就是个双下巴,连那时的菩萨塑像也个个超重。而17世纪的标准美人是:眼要重睑,也就是咱们平常说的双眼皮。鼻子从侧面看是微微上翘的,万万不能是鹰钩。嘴唇不可太大,更不可太小。上嘴唇较下嘴唇稍薄,反过来就是败笔。左面的颊上有一个酒窝,要是不幸长在右面就要减分。颈部可以有褶皱,但形状一定要好,如同一圈天然的项链……”
大家听到这里就大笑说:“真够苛刻,难为女人了。”有人起哄道:“蓝刀,不要光说好的。来点儿具有专业水准的。”
那潜台词是期待蓝刀指出这女子的容貌缺陷。
蓝刀以目光征询美女男友的意见。小伙子好像也很想长点儿知识,做出愿意洗耳恭听的模样。
蓝刀说:“既然说到专业,我就再发表点儿意见。学术研究,没有别的意思,若是冒犯了,请多原谅。从照片来看,这位女性的相貌还有不足之处。一是从发际到下颌之间的距离,应为本人的三个耳朵的长度。以这个比例要求,似稍嫌长了一点儿。鼻尖、嘴唇中点和下颌点,应为一直线,此为美人非常重要的一个指标。但这位女生鼻尖稍向右偏了一点儿,于是面部有了少许不平衡之感。女性好细腰,但并不是越细越好,从美学的角度来看,腰围是头围的1.618倍最好……”
大家哄笑起来,说:“蓝刀,闭嘴吧。照你这样算下去,人间就真的没有美女了。”
蓝刀也就不再就该女士发表意见。但由此引出的话题新鲜有趣,整个晚上,蓝刀成了主角。
一位桥梁工程师说:“对不起,不是针对你个人。我倒是很有点儿看不起整容医生。”
蓝刀很沉着地问:“为什么呢?”
工程师说:“虽然你们是医生,却没有急诊。我不是医生,可我知道,几乎所有的科,都有急诊。比如外科,那就不必说了。妇产科、小儿科……就连牙科吧,也有。比如,你的腮帮子被人打漏了,就得上口腔医院马上缝。可有谁急诊整形呢?它是富贵事,可有可无的。”
蓝刀说:“你说得对,整形外科没有急诊。但是,一个烧伤的病人,你不为他整容,他就无法回到正常的人群当中。你倒是用急诊把他的生命挽救回来了,他却自惭形秽,自暴自弃,再也无法挺胸做人。还有,若是他不整容走到街上,月黑风高,谁要是在胡同拐角处突然看到一个满脸焦疤的人,以为遇到了妖怪,惊恐万状,虚脱休克,这人道吗?”
听蓝刀这么一讲,大家就觉得整容也是社会发展到高级阶段的产物,医学百花中的一朵。
有人问:“什么人适宜做整容?”
蓝刀清清嗓子说:“我先不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说的是——什么人不适宜做整容。”
大家说:“原来不是掏钱就能做,你们规矩还挺大。”
蓝刀说:“有八种人,我是不给他做整形手术的——”
“第一种人,天天身上带着一面小镜子,无论何时何地,都随手把小镜子拿出来顾影自怜或自惭形秽的人,不做。”
大伙忙问:“为什么?”
蓝刀说:“他认为人世间最重要的事就是他的容貌,自信心和尊严都系此一事。这样的人,无论手术做得怎样成功,他都会认为未能达到目的。所以,我不能自找烦恼。”
“第二种,进我诊所时,拿着一本或几本时尚导刊,指着封面或封底的某明星或歌星的大幅照片说:‘我的要求不高,就是做成他的那个鼻子加上她的那个嘴巴……’”
大家笑道:“这是不能做。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使他满意。”
蓝刀叹气道:“我心中常常又好笑又生气,便对来者说:‘你以为我是谁?上帝吗?可惜,我不是。纵使我能把你修理出那样规格的鼻子和嘴巴,你可有那样的才气和奋斗?’”
“第三种不做的人是:头不梳脸不洗衣冠不整浑身散发不洁气息……”
不等蓝刀说完,大家打断道:“这一条,好似不合情理吧?正是因为某些人的仪表不良,他们才要求整理容貌,你怎么反而拒之门外呢?”
蓝刀说:“一个人的容貌可以被毁或天生缺憾,但爱整洁是教养和习惯问题,不仅是对他人的敬重,更是对自己的珍惜。如果一个人没有这份热爱生命的感觉和精心维持,那么,我即使辛辛苦苦地帮他建设了较好的硬件,软件跟不上,也还是没良效的。而我尊重自己的劳动,我愿把宝贵的精力放到更善待自己的人身上。”
大家默然片刻后,表示可以接受。接着问:“其他呢?”
蓝刀说:“第四种,凡来人说‘我本人并不想来此做什么整容手术,都是我的家人——丈夫或男友,要我来做的……’,这样的人,我也概不接待。”
大家说:“啊,那么绝对啊?”
蓝刀说:“是。容貌是自己的内政,无论它怎样丑陋,只要自己接受,别人就无权干涉。如果一个人因为惧怕或讨好而听命于另外一个人,被迫接受了在自己身上动刀动剪动针动线,那是很不情愿和凄凉的事情。我不愿成为帮凶。”
大伙频频点头,表示言之成理。
蓝刀说:“第五条,多次在就诊时间迟到或无故改变约定的人,不做。”
大家说:“这倒有些奇怪,你又不是兵营。遵纪守时的问题,和医疗何干呢?”
蓝刀说:“整形手术须反复多次,其中的艰苦和磨难,超乎想象。手术程序一旦开始,就不可中断。你不能把大腿上的皮瓣做好了准备移到脸上,但本人突然不干了……所以,纪律性和承诺感不好的人,我不为他做手术。医生精力有限,我不愿在医疗以外的事情上花费太多的时间。”
“第六条,对同一问题,反复询问。我这次答复了,下次又问的人,我不做。”
大家笑道:“蓝刀,脾气够大啊。是不是求你做手术的人太多了,店大欺客啊?问来问去,可能是那人记性不好,干吗不依不饶?”
蓝刀说:“一个人对自己高度关注的事,况且我反复讲过多遍,还记不住,这是记忆问题吗?不是。是信任问题。他不信任我,所以不厌其烦地追问,好像审讯。我虽可理解这种心情,但我不能给一个不信任我的人动手术。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都不愉快。”
大家愣了一下,没人再作声,表示尊重一名资深医生对病人的挑剔。
“第七条,态度特好或态度特不好的病患,对医生满口奉承和送礼的病患,表现得特别合作或特别不合作的病患,一概不做。”蓝刀一字一顿很慢地说。
大家道:“这一条,能顶好几条。情况却大不一样。态度不好的不做,明白。但态度特好的也不做,费解。”
蓝刀说:“他为什么特别殷勤?后面肯定有这样一个假设——如果他不送礼,我就不会尽心尽意地为他手术。他能奉承我,也就能诋毁我,不过是正反面吧。手术是一件充满概率的事情,即使我小心翼翼、殚精竭虑,也不可能百战百胜。为了那个无所不在的概率,我要保留弹性。我需要有医生的安全感和世人对‘万一’的理解,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客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点儿沉重。
“该第八条了。也就是最后一条了。”沉默半晌,大家提醒蓝刀。
蓝刀说:“这一条,简单。凡是手术前不接受照相的人,不做。”
有人打趣道:“整形大夫是不是和某影楼联营了,可以提成?要不,为什么有这样古怪的要求?”
蓝刀道:“一个人破了相,不愿摄下自己不美的容颜,可以理解。但是,为了对比手术的效果,为了医学档案的需要,留有确切的原始记录,总结经验教训,都要保留病患术前的相貌。当然,会做好保密的。但是,有些人说什么也不接受这一合情合理的要求。没办法,既然他连面对真实情形的勇气都没有,又怎能设想他和医生鼎力配合呢?所以,只有拒之门外了。”
蓝刀说到这里,很有一些痛惜之意。
分手的时候,蓝刀热情地说:“欢迎大家到我的诊所做客。”
大伙回答:“蓝刀,我们会去的。不是去整形,是听你说这些有趣的话。”
蝴蝶盾
江南。雨雪迷蒙的早春。傍晚。小城。远远的红灯。
我离开寄住的招待所,好奇地向那盏红灯走去。几晚了,从窗口望见它,如一颗椭圆形的红蚕豆,在江南嫩绿的空气中孤悬。尤为奇怪的是,灯火下飘着一些斑驳的影子,若彩色的巨蚊,翩翩翻转,又不曾片刻飞离。
近了,看到一个细弱的小伙子,蹲在灯下,用剪刀劈开粉色的绸带,三缠两绕的,一朵小小的莲花,就在指尖亭亭玉立地绽开了,他的手,好像是埋在池塘里的一段藕。
再看蚊形巨影,不禁哑然失笑。那是小伙子用各色绸带编织的小物件,翡翠色的螳螂、巧克力色的蚂蚱、橘红色的龟、冰蓝的玫瑰等,一律以丝线穿了,吊在灯下的铁丝上。这些美丽的幌子,随每一阵微风,幽灵般起舞。破碎的雨滴,洒在它们的翅膀、脊背和花瓣上,像抹了露水似的,彩亮动人。
我说:“卖的吗?”
他抬起头。一双被夜熬红的眼。
“卖的啊。买一只吧。多好看啊。除了挂着的这些,我还会编好多别样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你叫得出名,我都编得来。”
他望着我,很快地说。手不停操作,盲人按摩师一般娴熟。
我本打算看了端的就走的,这下反不好意思,想了想说:“编一只凤凰吧。”
不知为什么,他却踌躇了。好在只是片刻间的犹豫,马上接了问:“什么色呢?”
“红的吧。”我说,想起涅槃,火和再生什么的。
“红的不好看,像烧鸡。”他很坚决地否定,并不怕因此驱走了顾客。
“青色吧。青鸟,很吉祥的。”他权威地决定,不待我表态,十指翻飞地操作起来。
先是裁绸带。烧饼大的绸带卷,在小伙子手中无声地流淌着,渐渐缩小如贝。啊嗬,一只凤凰要用这么长啊!我惊讶着,嘴边不敢动静,怕惊动了他手心渐渐成形的生命。
十分钟后,一只蟹青色凤凰诞生了。骨架很魁梧,尾羽却不够丰满,嶙峋模样,令人忆起乌鸦。
我付了钱,然后说:“小伙子,可惜没我想象的好。”
他收拾着残屑很镇定地说:“那你再买一只别的吧。凤凰不容易讨好,世上本没有的东西,每人心底想的都不一样。实实在在的,比较好办。”
我说:“那好,这回我改要蝴蝶。”
他突然愣了,问:“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我说:“是啊。”
他说:“此地人都知道,我是不编蝴蝶的。”
我纳闷,说:“蝴蝶很难吗?我看比蜻蜓和猫什么的,容易多了。你刚才还天上地上地夸口呢。”
已经入夜了,周围很寂静,没有主顾。薄薄的雾丝掠过灯笼的红光,像拭不净的血色玛瑙。那些悬挂着的绸制精灵,突然在某个瞬间一齐停止摆动,好像被符咒镇住了,不动声色地倾听。
他接着问:“你是马上就要离开吗?”
我说:“明天一大早。”
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破一次例,卖你一只蝴蝶吧。”
他也不再征询我对颜色的意见,思索着,径自施工。绸带卷儿沙沙滚动着,用料之多之杂,几乎够编一头斑斓猛虎。
他边编边说,家乡多棕榈,人人都会用叶编些好玩的东西。后来到外闯荡,人小力单,总也挣不到钱。突然看到城里人用作捆扎礼品的绸带,和棕榈叶差不多,就琢磨用它编物件。绸带软滑,很多编法都须另创。优点是颜色多,耐保存。如今现代人喜欢手工制品,他走南闯北,生意不错。
“常想,全中国编这东西的,就我一个人吧?也许,该到北京申请个专利?”
小伙子结束谈话的同时,完成的蝴蝶也递到我手里。
这是我生平所见最为精致的编制物,身肢纤巧,探须抖颤,好像刚从卷心菜畦受惊起飞。翅膀色彩鬼魅般绮丽,镶有漆墨般的黑点,如同一排豹睛,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孤寂清冷的世界。
我失声道:“这么艳的蝴蝶,能抵十只凤凰!”
小伙子诡谲一笑,说:“它的价钱比这要贵得多。”
我吓一跳,忙说:“哎呀,那我就买不起了。”
小伙子忙解释:“收您的,不会那么多,与凤凰同价。”
我定下心,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多编些蝴蝶?”
他说:“多了,就不值钱了。三月前,我刚到这里,原想住住就走的。此地不大,喜欢小玩意儿的人必也有限,打一枪就转移,流动作业呗。记得也是这时分,来了一个男人,两天前,他买过我的货。这趟劈头问:‘你能编多少种蝴蝶?’我说:‘没算过,大约……总有……几十种吧。’”
“他说:‘我用大价钱收你的蝴蝶。条件是,蝴蝶不得重样,不许给别人编,每日一只,一共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