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这儿住下了。除了摆摊,就是每天早上供应那男人一只蝴蝶。刚开始并不难,照我以前编过的花样,做给他就可交差。一月之后,渐渐有些吃力了。日日都要设计出新图谱,夜里想得脑仁儿开锅。我用各种颜色的绸带搭配翅膀,镶上奇异的条纹和斑点。在身躯和蝶须上大变花样……有时真恨蝴蝶为什么没有八只翅膀四条须,那么,做文章的篇幅可多翻一倍。终于有一天,我对他说:‘老板,我不想再给你一个人编蝴蝶了,我要走了。’男人落下泪来,说他在苦苦追求一个女孩,每天都给她送花。女孩刚开始连看都不看,就把花抛掉。后来他偶然附了一只从我这里买的蝴蝶,没想到那女孩就收下了花。为了每天得到一只奇异的蝴蝶,女孩一直同他交往,并说如果能集到100只不重样的蝴蝶,就答应嫁他。男人说完,又把蝴蝶的价码加倍,并许事成之后,给我更多的钱。他说:‘蝴蝶就是老婆,千万别让她飞了。’”
“我又留下来了。到今天为止,共编了89只蝴蝶,还有11只就满百数之约。每当我煎熬心血编出一只前所未有的蝴蝶时,总在想:‘那个得到这只蝴蝶的女孩,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她若真是喜欢我的蝴蝶,在有月亮的晚上细细端详,也许能猜破我编进蝴蝶翅膀花纹中的心思。’”
“我想问她,她爱的究竟是人还是蝴蝶?为什么女人总想用某种东西考验男人?还要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寄托在一个没头脑的死物件上呢?即使那样东西再宝贵、再难寻找,某个男人费尽心机为你找到了它,就是爱情了吗?要知道,你不是同蝴蝶过日子,而是同一个活人,相伴走过一生啊。”
“也许,我会在编满100只蝴蝶之前,突然逃离这里。我还有10天的时间,可以来琢磨这事。如果那女孩真的爱他,即使攒不到百只蝴蝶,她也会欢喜地嫁他吧?蝴蝶一旦没有了,女孩醒了,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更好?我给了她一个妥善脱身的借口。”
一阵夹杂雪粒的风吹来,悬挂着的彩色精灵,互相碰撞着跳起舞。我把手中纤巧的编织物很仔细地包好,对他说:“放心吧。在我没离开小城之前,不会有人看到蝴蝶。”
道了别,缓缓离开。很远了,稀薄的空气中还充满着淡淡的红光,从背后的方向绕过我的衣角,涌进无边的雾丝。
关于爱情与友情的絮语
拒绝的本质是一种丧失,它与赞同相比,更带有冷峻的付出与掷地有声的清脆,需要果决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你拒绝了金钱,就将毕生困守清贫。
你拒绝了享乐,就将布衣素食天涯苦旅。
你拒绝了父母,就可能成为飘零的小舟,孤悬海外。
你拒绝了师长,就可能逐出师门自生自灭。
你拒绝了一个强有力的男人相助,他可能反目为仇,在你的征程上布下道道藩篱。
你拒绝了一个神通广大的女人的青睐,她可能笑里藏刀,在你意想不到的瞬间刺得你遍体鳞伤。
你拒绝了上司,也许就拒绝了一个如花的前程。
你拒绝了机遇,它就永不再来,也许留下终身的遗憾。
……
拒绝不像选择那样令人心情舒畅,它森严的外衣里裹着我们始料不及的风刀霜剑,而且像一种后劲很大的烈酒,在漫长的季节后还会使我们头晕目眩。
于是,我们本能地惧怕拒绝。我们在无数应该说“不”的场合沉默,我们在理应拒绝的时刻延宕不决。我们推迟拒绝的那一刻,梦想拒绝的体积会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缩小以至消失。
可惜,这只是我们善良的愿望,真实的情境往往适得其反。
我们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我们不得不拒绝。
不拒绝,那本该被拒绝的事物,就像菜花状的癌肿,蓬蓬勃勃地生长着、发育着,侵袭我们的生命,一天比一天变得更难以救治。
拒绝是苦,然而那是一时之苦,阵痛之后便是安宁。不拒绝是忍,忍是有限度的,到了忍无可忍的那一刻,贻误的是时间,收获的是更大的麻烦与悲哀。
拒绝是对一个人胆魄和心智的考验。
当今时代,电脑一分钟可以复制无数的信息,且核对起来甚是简便。利用信息和情报造假越来越不易,于是“假”也在更新换代,涉及种种精神的产品。
最不易察觉的假冒伪劣是信任和爱情。它们均需要漫长岁月的培育和考验,毁灭却只是刹那间的事情。
也许当初彼此交往的时候,并不缺乏真诚。但友谊和爱情的产品,是要求终身保养的。不管何时损坏,都会被判为赝品,且无处更换。
有人炫耀自己的朋友如何多,我一般是不信的。好的朋友,也像好的货物,是有体积的。好的心灵,也像非露天仓库,无法无限扩大容积。
一个认真重情的人,心灵的空间更是有限,只能容纳几位知己。
拥有太多的友人,友谊的汁液不是溢出来,就是稀释。
友谊也像零存整取的银行。若你平时不补充情感进去,一旦需要朋友的支援渡过难关时,才发现存单上一片空白。
爱情是比死亡还要复杂的事情。因为在死亡中你只灭绝一次,而在爱情中你可能多次灭绝。
男女之间常常被自己所不具备的品质所吸引。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天真烂漫的女孩子会爱上魔鬼,许多忠诚的男子会喜欢水性杨花的女人。
一般来说,你真的爱一个人,就应该给他还报你恩情的时间和机会。
这不是我们索要报答,而是为了让他的心灵安宁。如果你只是一味地给予,就把对方一直置于被施舍的地步,这实际上是一种不敬。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话,当是不发达社会的写照。
如今的社会是——
人生得几知己还不足。
或——
人生无一知己也足矣。
知己者无非是心的沟通、事的相助。于是人们有红粉知己、忘年知己、事业知己……知己已泛化,不像以往那样罕见了。
另一方面,知己又更加难觅。信息社会,大家都加快了变化的节奏。彼此要变得同步,变得共振,变得像没变一样,实在是大不容易。
我不赞成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如果一定要插,至多插一肋。因为肋骨的后面是心脏,若都插上刀,心就会被洞穿,便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没有思考的友谊,很可能陷入盲目。
友情不是血吸虫病,不能凭借口口相传的钉螺感染他人。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变是常法,要求友谊在传递的过程中,像复印的一样不走样,原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幼稚。
友谊是一种易变的东西,假如它不是变得更好,就是不可抑制地变坏了,甚至极快地消亡。有时,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友谊似乎是一成不变的,保持很稳定的状态,这是友谊正在承受时间的考验。
修补爱情
东西用得久了,便会磨损。小到一双鞋子,大到整个天空。于是诞生了修补这个行当。从业人员从街头古朴的老鞋匠,到谁都未曾谋面的一位叫作女娲的神仙。
只有珍贵的东西,才需要修补。我们不会修补一次性的筷子和菲薄的面巾纸,但若损坏的是一双象牙筷子和一幅名贵字画,又是家传的珍宝和友人的馈赠,那就大不一样了。你会焦灼地打探哪里有技艺高超的工匠,为了让它们最大限度地恢复原貌,不惜殚精竭虑。
我们修补,是因为我们怀有深情。在那破损的物件的皱褶里,掩藏着岁月的经纬和激情的图案。那是情感之手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指纹,只属于特定的人和特定的刹那。
考古人员修复文物,所费的精力,绝对大于再造一件新品。比如一只陶罐,掉了耳朵,破了边沿,漏了帮底,假若它是新出厂的,肯定扔到垃圾箱里,但在修复者眼里,它们是不可替代的唯一。于是绞尽脑汁,将它复原到美轮美奂。陶罐里盛着凝固的历史和永恒的时间。
修补是一个工程,需要大耐心、大勇气、大智慧。耐心是为了对付那旷日持久的精雕细刻,勇气是为了在漫长的修复过程中,坚定自己的信念和抵御他人的不屑。智慧是为了使原先的破损处,变得更加牢靠而美观。
人们常常担心修补过的器物是否还有价值。也许在外观上会遗有痕迹,但在内在品质上,修补处该更具强韧的优势。听一位师傅说,锔过的碗,假如再摔于地,哪怕别处都碎成指甲盖大的碗碴儿,但被锔钉箍过的瓷片,依旧牢牢地拢在一起。
爱情是我们一生中最需精心保养的器皿,具备可资修补的一切要素。爱是珍贵的,爱是久远的,爱是有历史的,爱是渗透了情感的,爱是无价之宝。
爱情的修理工,不能假手他人,只能是我们自己。当我们签下爱情契约的时候,也随手填写了它的保修单。我们既是爱情的制造者,也是它的使用者和维修点。这种三合一的身份,使人自豪幸福也使人尴尬操劳。爱情系统一旦出了故障,我们无法怨天尤人,只有痛定思痛地查找短路,更换原件,改善各种环境和条件……
古书上说,假如宝玉有了裂纹,可用锦缎包裹,肌肤相亲,昼夜不离身。如此三年,那美玉得了人的体温滋养,就会渐渐弥合,直至天衣无缝,成为人间至宝。
不知这法子补玉是否灵验?若以此法修补爱情,将它放进两颗胸膛,以血脉灌溉,以精神哺育,以意志坚持,以柔情陶冶,它定会枯木逢春,重新郁郁葱葱。
爱情没有快译通
我和朋友做过一个游戏,很有趣。
你说你也想做,好啊,我希望大家都有机会参与,别看我们都已是成人,其实每个人心底都埋着一颗喜爱玩耍的种子。我先来讲一讲规则,所有的游戏都是有规则的,要想玩得好,就得守纪律,要不就乱套了。
那规则就是——找一张白纸,写上你的一个常常出现的情绪,比如说,愤怒、怀念、孤独、忧郁,等等。哦,看到这里,你可能要说,都是令人懊丧的情绪啊?正面的可不可以写呢?当然可以啦,比方高兴、喜悦、慈爱、关切等,都行。
好了,现在你已写好了自己的想法。把那张藏着你的秘密的字条对折,然后让它安安稳稳地平躺在桌上,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样,暂时谁也不让看。
此刻它就像一个沉睡的蚕宝宝,一动不动地眠着,只有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分,才带着长长的思绪,飞出美丽的白蛾。
然后你找一个人,最好是对你比较了解、你把他当作知心朋友的人。你对他或她说:“此刻,我正被一种情绪缠绕着,满心念的都是它。现在,你猜猜看,那是一种什么思绪?”
他或她定会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怎么会知道?”
你说:“别急啊,我会给你线索,这就是我的表情。平日当我被这种情绪笼罩的时候,我就做出这副模样,你猜猜看。”
说完以上的话以后,你就坐到他对面(为了叙述方便,我就不论男女,都用“他”字了),最好找一个光线明媚的地方,让你的一颦一笑,都尽收他眼底。好啦,现在你心里默念着刚才写在纸上的字,脸上做出你沉浸在这种思绪中时对应的表情,也可以辅助身体的语言。比如,你平日愁苦的时候,蛾眉紧锁,杏眼低垂,再加上支着腮帮子,耷拉着头……总之,不要刻意表演,越自然,越像生活中真实的你越好。
你保持如此的表情和姿势一分钟后,就可以恢复常态了。然后,让你的朋友说出:“刚才你在想……”
他或许会沉默,会思索,会疑惑……注意啊,你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并且有克制力,不可提示,不可启发,不可诱导。否则,咱们就前功尽弃啦。
依我和朋友玩过多次的经验,此时绝大多数人会沉思良久,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朝夕相处、耳濡目染的大活人,而是恐龙什么的,然后久久不吭声。最后在大家都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才迟迟疑疑地吐出一个词,比如“苦闷……孤单……”然后忙不迭地打开桌上的字条。一看之下,半晌不语,那答案和猜测往往风马牛不相及。
比如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做出眺望远方的模样。她的男友猜测——你是在想家!想父母!她呸了一声说:“糊涂虫,我是在想你!”男友说:“我不就在你身边吗?当你出现这种神态的时候,我总是吓得屏气息声,不敢打破沉默。我不知道自己哪点没有做好,惹得你不满意,你才如此凄楚地思念他人……”女孩子说:“你怎么会这么笨呢?你既然爱我,就该懂得我的心。”男孩子说:“爱,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该说的你还得说出来,沉默不是金,是土是空气。”女孩子说:“我像革命先烈一样,我就是不说,我非要你猜。猜得出来我就嫁你,猜不出来,我就离开你……”男孩子就愁眉苦脸地说:“如果今后的几十年,天天都在灯谜和哑语中生活,累不累啊?!”
另一个男子眼睛特别大。他做出第一个表情时,看着那铜铃一般圆睁的双眸,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哦,你在愤怒!”
他一脸失望地说:“才不是呢。好了,这个不算,我再做一次。”他做出的第二个表情,又是如法炮制,瞪起双眼。大家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口径一致地说:“你在发火!”
他不甘心,又来了第三次。这一次的结果就更令人惆怅了。大家没精打采地说:“你换个新内容让我们也好抖擞精神,干吗又做出打架的样子?!”
男子后来沮丧地告知我们:他的字条上,第一次写下的是“幸福”,第二次写下的是“喜爱”,第三次写下的是——“慈祥”!
你肯定要说,差得这般十万八千里,我才不信呢!你一定是没选好对象,或者围观的人太弱智,才如此指鹿为马。
我一点儿也不生气你的这种指责,我很希望你能亲自试一试。找自己最亲爱的人,最好。假如能百发百中地猜对,那真是人间少有的幸福伴侣。
我耐心地等待着你的试验……怎么样?做完了吧?你不仅仅做了一次,而是做了许多次。桌上的字条叠起又打开,打开又写下,好像一只只归巢后又驱赶而出的信鸽。你很希望能打破我的预言。但你做完后,为什么长久地沉默不语?还透出淡淡的忧伤?你的手指把字条扯成一缕缕,任它飘荡,好似破碎的思绪。
是的,真正的现实就是这般冷静而无商榷。最厚重的隔膜,就在咫尺之遥。在你以为肌肤相亲的帷幔当中,横亘着无法穿越的海峡。
科学技术是越来越发达了,但迄今没有一种仪器,可以测量出人类情感的进行状态,可以预计出人的情绪指数。当我们能够探知遥远星球的一次轻微地震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同床伴侣,是否辗转反侧。爱情没有快译通,心灵的交流如此细腻朦胧。当我们以为自己洞察他人心扉的时候,其实往往隔靴搔痒、南辕北辙。
不要怨天尤人,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到爱与不爱。爱不是万能钥匙,爱不能在每一个瞬间都摧枯拉朽。爱无法破译人间所有的符码,爱纵是金属,也会有局限和疲劳。增进了解可以加固爱,误会错怪可以动摇爱,这是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的体验。
隔膜往往是双层的。当我们无法正确地表达的时候,我们首先就失却了被人悟知的前提。所以,训练我们明快简捷、准确平和的表达能力,是人生的重要课题。不要以为说出自己的心思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在很多时候,我们先是不敢说,再之是不肯说,然后是不屑说,最后就成了不会说。尤其是当我们软弱的时候,我们没有勇气说;当我们悲哀的时候,我们被文化的传统训导为不可说,说了就显得懦弱,说了就是渺小;当我们痛苦的时候,我们以为不当说,说了就招人耻笑;当我们孤独的时候,我们想不起来说。
其实,一个人的坚强与否,不在于他是否说出自己的苦难,而在于他如何战胜自己的苦难。说的本身,也是一种描述和正视,当我们能够直视那些令人痛楚的症结的时候,力量也就随之产生了。
既不夸大也不缩小,既不言过其实也不矫饰虚掩,直面惨淡的人生,逼视淋漓的鲜血,该是人生勇敢和智慧的境界。
其次我们要会听。有人说,听,谁还不会啊,是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耳朵,想不听还办不到呢!
了解和交流,在于两颗心的同一律动,在于你深深地明了对方向你描述的那一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会听”,也许是人生另一番需要修炼的深远功夫。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即便艰难,好歹还有自我的内心世界可以参照,只需勇气和描述的技术,基本就可完成。但听的功力,除了有一双好耳朵,还需有一颗擦拭干净、不畸形不变异的心。如果自心是哈哈镜,把人家的话听得变了形,那责任就不在说者,而在听者。
会听的心,要有大的空间,除了容纳自身,还能接纳他人。会听的心,要有对人的真诚,因为听的那一刻,你将把心灵至尊的位置让给你的朋友。会听的心,是柔软和温暖的,令人感到融融的温馨。会听的心,是坚强的,因为它有自己顽强的意志,不会在袭来的痛苦之中摇摆淹没……
有一个可以救命的外科手术,叫作“心脏搭桥”,说的是在堵塞了血管的心脏上,再造一条新的流畅的脉络,让新鲜的充足的血液流入衰弱的心脏。我很喜欢这个手术的名称,借来一用。我们除了在自己的心脏上搭桥,也需在不同的心脏之间搭桥,以传达我们彼此之间的感觉和友谊。
为什么总是遇人不淑
她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为什么总是遇人不淑?
我说:“为什么要用‘总是’这个词?”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离过两次婚了。这一回,马上也要离了。”
我也叹了一口气说:“我听出你很难过,很想改变。你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你需要稳定和温暖,是这样的吗?”
她一下子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柔若无骨,连声说:“是的是的!我不是爱离婚的女人。世界上有一些女人,不把离婚当回事,我要真是那样,也就不痛苦了。我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女人,我在这方面下的功夫,比一般女人多多了。可我怎么就找不到爱我的男人?好男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看着她绝望的神色:“我说,你能告诉我,你是怎样遇到你的三位曾经的丈夫?”
她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从小是一个害羞的女孩,总怕别人欺负我,个子小且胆小的女孩,多半都会这样的吧?当我知道男女之事以后,我想,一定要找个子高大的男生,这样,谁欺负我,他就会站出来保护我。第一位丈夫是我同学,个子高高的,好似篮球运动员。我俩的学习成绩都不怎么样,谁也用不着瞧不起谁。知根知底的,优缺点都一目了然,按说应该特踏实吧?所以,一有了工作,我们就结婚了。他当上了老板的保镖,一天跟着老板出入那些不三不四的场所,认识了一个洗头的小姐。我现在特恨“小姐”这个词。那算什么小姐啊?简直就是一个只能看小人书的打工妹。要是有点儿身份的小姐,起码傍一个“大款”“中款”吧,这小姐,苍蝇也是肉,连个保镖也不放过。后来,他俩被我在自己的家里逮了个正着……我当时害怕极了,比那两个狗男女吓得还厉害。他们倒是比我镇静,我丈夫撂下一句话——你既然看见了,你就看着办吧!我呆呆地坐在家里,特别可惜我那精心布置的床,被糟蹋得乱七八糟……别看我这个人个子小,可受不了这种窝囊气,我二话没说,离婚!
离了以后,我很快就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了,非要争一口气,要让我的前夫看看,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只能往底层里找,我呢?哼!这回找的不但个子要高过你,身份钱财都要比你强!话虽是这样说,但有才华有身份的男人,大姑娘随便挑,干吗非得娶我这么一没学历二没个头三没好工作的二婚女子啊?我分析了一下自己的优势劣势。我长得不错,还因为从小就胆小,所以刚跟我接触的人,都以为我挺温柔的。许多男人啊,最看重的就是女人温柔。不信你到报纸上的征婚广告看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寻求温柔贤淑女子的。扬长避短吧,我就在这方面下功夫。学着做一个贤妻良母呗,没什么难的。只要说话声音轻一点儿动作慢一点儿,对小孩子特别疼爱就大功告成了。当然了,还得练着记住一些童话故事……因为我要找的那种身份的男人,基本上都是带一个小孩的,你要是能对他的孩子好,他自然会给你加分。我报了社会上的各种学习班,比如家长学校、烹饪班什么的。小姐妹都笑我,说你连个月娃子都没养下呢,自己连整虾都舍不得买,只吃虾皮,上这种班,不是跳级吗?我不理她们,也不告诉她们我的真实想法。要是万一失败了,多丢人哪。把这些都操练得差不多了以后,我就开始物色对象了。
从哪儿物色?当然是从征婚广告上了。这法子说起来挺笨的,其实多快好省。你买一堆报纸刊物,仔细研究,条件一目了然,一上午浏览百八十个男人的基本情况,不是难事。看得多了,也能增长经验,什么人是真心的,什么人是闹着玩的,甚至想占便宜的,估计个差不多。虽说里面有骗人的,但我也不是傻子,能分辨出个大概。感觉不好的,再不理他就是了。我特别重视身高这个条件,1.79米以下的,免谈。
你猜得不错,我前夫就是1.79米。怎么我也得找一个比他高的,高1厘米也是高。按说,我这些条件加在一起,也挺苛刻的。可我还真是找到了一个愿意见面的。个儿高,有钱,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一切的一切,都同我预计的一模一样。我给他做很可口的饭菜,亲吻他的孩子……
你问我这样做,是不是很勉强?说实话,有一点儿。但我知道这是为自己以后的幸福投资,也就一一地做了。这样接触了几次之后,是他催着结婚的。他说他太累了,需要一个安静的小潭。我说:“我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如你,你怎么会看上我呢?”他说,前妻跟着别人走了,他下决心要找一个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人,只要对他好,对孩子好,就成了。钱挣多少是多呢?他挣的钱够用的了,我的钱不多,这没关系……这些理由挺充分的,是不是?我信服了,觉得苍天有眼,我的准备都派上用场了,熬出头了。
我们很快就结了婚。婚礼是到国外旅行了一趟,几乎没通知朋友。我的第二任丈夫说,他不想大肆铺张,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倒是很想风光一把,特别是让我的前夫知道知道,他离开了我,我却过得更好了。但新丈夫说低调处理好,我也就依了他。我还要保持一个贤惠的形象嘛。也许,我当时强烈要求大肆操办一番,事情就会是另外的结局了。毕竟他是一个好面子的人……结婚以后,我的本色就慢慢露出来了,我不可能老忍着吧?他的孩子做得不对的,我也不能老哄着,是不是?爆发是因为我替他去开孩子的家长会。老师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我回来当然要转述给他的父亲。也许我的表情不够沉痛,也许我的忧虑不够发自内心,本来嘛,又不是我的亲生孩子,我能做到如此,已经很不错了。说着说着,我的第二任丈夫就开始生气,说我不是真心爱孩子,有点儿幸灾乐祸……最后说,我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我太冤枉了,我怎么会是狼?我是打算当一只忠诚的看家狗啊。我们开始了争吵。夫妻吵架这事,是不能开头的。开了头,就有瘾,会越吵越来劲儿。正在这时候,他的前妻回来了。他们是怎么开始来往的,我不知道。有一天吵架之后,他对我说:“我们还是离婚吧。我要和前妻复婚。她表示悔改,我原谅她了。我已经不相信女人了,但对孩子来讲,毕竟还是他的亲妈。至于你,可以给你一部分钱作为补偿……”
我走了。没要他的钱。我不是为了钱才和他结合的,我努力做了,可他只是把我作为一个替代品,我上当了。他结婚的时候不肯通知朋友,说明他自己就对这次婚姻没信心,不看重。
这一次,我真的垮了。后来,我很快有了第三次婚姻。要说我的第二任丈夫,什么都没给我留下,这不对。他把一个观念留给了我,就是找一个条件不如自己的人。这样,你就操持着主动,你可以不要他,他却要巴结着你……我再找丈夫的时候,什么条件都放弃了,只问一条,个儿要超过1.82米。
是的。我也涨了价码。您可以想到,在这种倒霉的时候,我能有什么好运气?他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就靠我的那点儿收入养活他。等把我吃光了,他就出去找别的女人。我说那就离婚,他觍着脸说:“离婚干什么?凑合着过吧。我这是为你着想。像你这种女人,再离婚,谁还敢要你?丧门星!”
我真的蒙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我不是一个坏女人,也没有害过人。可命运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俗话说,事不过三。我为什么三次婚姻都如此不幸?有时我想,好人和坏人总是有一定比例的吧?这世界上总还是好人多的吧?我就是在马路上随便拦住一个人,嫁给他,也不至于次次都输得这么惨吧?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久,目光始终不对着我的脸,只是紧张忧郁地注视着我的手。好像我的手里,捏着根还阳救逆的仙草。
我缓缓地说:“出毛病的地方,其实你自己是知道的啊。”
她大吃一惊,说:“您别开玩笑。我要是知道,还能一次次地陷到这么惨吗?我不会跟自己作对的!”
我说:“你的三任丈夫,都有一个共同点。你也反复多次提到,你找丈夫有一个雷打不动的条件……”
她真是个聪明女子,马上说道:“您是说我对身高的要求吗?这有什么错呢?您到征婚广告上看看,基本上都有这一条。人之常情啊。”
我说:“我很理解你。但我想问,你在对男人身高的要求后面,寄托的是什么呢?”
她想想说:“我想……如果男方的个子高,以后生个孩子,个子也会高的。这不是优生优育的规律吗?”
我说:“你想得挺长远。这很好。可我一直没听到你有要孩子的打算。再者,对一桩婚姻来说,孩子并不是先决条件啊。请再想想,高个子后面的期望——是什么?”
她低下头想。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了泪水。她说:“我想要的是一份家庭的安全感。”
我说:“对极了。婚姻是要给人以安全感的。但最主要的安全感是从哪里来呢?从男人的头发?从男人的眼睛?从男人的籍贯?从男人的誓言?”
她沉思了半晌,说:“要从男人对爱情的忠诚来。和个子无关。小个子的男人,也一样能做个好丈夫。”
我握着她的手说:“好。你讲对了一小半,还有一大半。”
她说:“婚姻的安全感更要从自己来。相信自己,不要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样,即便出了差错,也不会乱了分寸,病急乱投医。不会一错再错了。只要自己安全了,婚姻就安全了。”
我送她出门的时候,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的指尖依旧很凉,但已经有一种坚定的力量蕴含在指掌中了。
去学女儿拳
家庭暴力的“暴”字,不知古文字学怎样讲,我从字形上,总是联想到男人对女人的凶恶。上书一个“日”字,为阳中至盛;下面一个“水”字,属阴中至柔。男人若凌驾于女人之上,没有平等,没有仁爱,暴力就随之滋长,疯狂蔓延。
我认识一位贤惠的女人,只因一点儿小事,就被丈夫打得鼻青脸肿。那汉子一米八的个头,会使漂亮的左勾拳,呼呼生风,蒜钵大的拳头打在女人的侧腰部,伤了肾,血尿持续了很久。
她让我帮拿个主意,我说:“离婚离婚!”她说:“孩子呢?”我说:“看着父亲施暴,母亲受欺侮,孩子的心灵就正常吗?”关于孩子问题,我们反复商量,总算达成共识,完整并不是在一切情况下永远最好,真理比父亲更重要。
为了搞清楚离婚这件事,女人自学了法律专业的课程。由于是带着问题学,毕业的时候,不但成绩优异,在婚姻法方面,简直就是专家了。我再也没资格提什么建议或意见,女人已洞若观火。
艰难的问题是房子,远比孩子复杂得多。单位不会给女人栖身之所,只能从现有的单元中分割一屋。一想到要是离了婚,仍和那样的男人共居一道走廊,共进一间厨房,共使一个厕所,共用一把大门的钥匙……女人就不寒而栗。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熬着,一月月拖着。我问:“他还打你吗?”女人长叹一口气:“你知道杀人的人,一看见别人露出的脖子,手就发痒。打人也像杀人一样,有个戒。开了戒,就上了瘾,他经常用左拳在空气中挥出一道道风……”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许久,我说:“我能帮你的,就是家门永远向你敞开。无论半夜还是黎明,你随时都可以进来。”
她说:“我最怕的不是跑出家门之后,而是在家门里面。打的时候,我恐惧极了。蜷成一团挨打,除了刚开始,感觉不到疼。只是想,我就要被打死,大脑很快就麻木了。只记得抱头,我不能被打傻,那样,谁给我的孩子做饭呢?”
我说:“你这时赶快说点儿顺从的话给他听,好汉不吃眼前亏。抽冷子抓紧时间往外跑,大声地喊‘救命啊’!”
她说:“你没有挨过打,你不知道,那种形势下,无论女人说什么,男人都会越打越起劲,打人打疯了,根本不把女人当人。”
凶残的家庭暴力!
我以为家庭暴力最卑劣、最残酷的特征是——在家庭内部,赤裸裸地完全凭借体力上的优势,人性泯灭,野性膨胀。肆意倚强欺弱,野蛮血腥践踏他人权利。或者说,暴力的施行者,根本就没有进化到文明人类,是两脚之兽。
由于妇女和儿童在体力上的弱势,他们常常是家庭暴力最广泛、最惨重的受害者。
朋友还在度日如年地过着,我不知道怎样帮她。一天,突然在报上看到一条招生广告,新开武术班,教授自由散打、擒拿格斗,还有拳理拳经十八般武艺……
我马上拿起了电话,既然没有房子离婚,既然没有庇护所栖身,既然生命被人威胁,既然权利横遭践踏,女人就应该学会自卫,让我们去学女儿拳!当暴力降临的时候,为我们赢得宝贵的时间,以求正义和法律的保护。
倾听灰姑娘
一位女友在国外做心理医生。回得国来,与我闲谈,说起她向许多心理疾患久治不愈的美国人,竭力推荐中国的一种疗法。
我说:“是某种中药吧?中医对许多莫名其妙的病症,颇有奇异的效果。”
她抿嘴一笑说:“不是。这疗法,不用口服不必注射,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中国人,操作起来都是极娴熟的。”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还有绝技在身,我忙问到底是怎样的疗法。
“就是谈心啊。当年我们俩不是结成对子,常常在操场边的葡萄架下,谈天到深夜吗?各自的家庭、心里的一闪念,还有苦恼和希望,都漫无边际地聊个够……直到现在,我的鼻子在大洋彼岸,在睡梦中,还时时会闻到篮球架旁的沙枣花香,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沁人心脾的醉气……”
我说:“谈心这件事,现在的声名可不大好。过去许多人把谈心得来的材料,当成子弹,打了小汇报,酿出了无数冤案。人们如今都牢记老祖宗的教导,逢人只说三分话,未敢全抛一片心,哪里还有掏心掏肺的聊天?”
“倘若是男人嘛,还有一个放松的机会,那就是三五知己喝醉了酒,吐出几分真言。女人就只好憋在肚里,让那些心里话横冲直撞,直到把自己的神经撞出洞来。再说,这也是社会的一种进步,我们好不容易得到了隐私权,岂能拱手相让?”
女友笑起来说:“隐私权是一种权利,你愿意用就用,不愿用就不用,自由在你手里啊。好比离婚这种权利,对于和和美美的夫妻来说,就可以闲置在那里。再者,人家逼迫你说出隐私,和你自愿地倾诉心曲,实在是两回事。”
“其实越是隐私,对人心理的压力就越大,就越要有正常的宣泄渠道。随着社会物质文明的进步,人们对自己的生理健康越来越关注。哪怕微风吹落了草帽,也要赶快吞几片感冒药预防。但人们对自己的心理关怀太不够了,它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灰姑娘,躲在角落里。可这个灰姑娘是会发脾气的,一旦疯狂起来。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痛苦。”
她忽然转换了话题说:“假如你和你的先生吵了架,你怎么办?”
我说:“那我就不理他。”
她问:“你和别人谈起吗?”
“一般不说。家丑不可外扬啊。”我叹一口气。
她说:“你跟我说了心里话,我也跟你说。在美国,假如我突然和我的先生吵了架,我会马上就去找我的心理医生。”
我说:“你自己不就是医生吗,还要找别人干什么?”
她笑笑说:“心理医生也和别的医生一样,自己是不能给自己看病的。夫妻吵架表面上看来都是因为极小的事情,但下面常常潜伏着由来已久的情感危机。”
“假如我们不想分手,就一定要把这股暗流找出来,清醒地对待它、排解它。但心理医生在美国收费十分昂贵。”
我说:“主意虽好,只是咱们连小康尚未达到,第三世界消费不起。有没有自力更生、白手起家的法子?”
女友说:“有啊,这就是谈心。其实心理医生也是和病人谈心聊天,只不过更专业、更精彩一些。女性应该多有几个朋友,至少也要有一个你可以面对她哭泣的女人。”
“我指的不是那种萍水相逢,或生意场上、权力上因为利害关系结成的伙伴,而是交往多年,知根知底善解人意的朋友。”
“你说起了一片叶子,她就知道风从哪里来。哪怕你婚后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你也用不着分辩自己不是一个坏女人,要商讨的只是应该怎样办……她真诚而善良,绝不会让你的故事流传。精心的信任和感情,就是不花钱的心理医生。友谊是一种像水一样互相流动的物质。这一次你给予了我,下一次我给予你。”
我说:“明白你的意思了,让我们倾听对方心中的灰姑娘。”
分手的时候,她对我说:“肝胆相照、温暖亲切的谈心遵循着一条美好的定律。那就是——和朋友分享:
快乐是传染的,起码可以加倍。
痛苦是隔绝的,至少可以减半。”
鞋带儿
鞋可以分成两大类,有带儿和没带儿的。没带儿的鞋,穿起来方便,可跑不快。有带儿的鞋,穿起来费事,要弯下腰来系鞋带儿。可鞋带儿能把鞋和脚紧紧地固定在一块儿,好像焊锡的作用。人穿着系了鞋带儿的鞋,办事走路就利索多了。那平添的机敏与速度,就蕴含在小小的鞋带儿里面。
我小的时候不怕黑,不怕大的声响,最恐惧的一件事,就是系鞋带儿。那时上全托的幼儿园,刚开始是老师给系鞋带儿。我觉得这是世上最精巧的活儿,大人们的手指像变魔术似的,三缠两绕,就打出一个黑蜘蛛的结。老师一边打结一边说:“叫你们的家长甭买带带儿的鞋,怎么又买来了?”一副很劳累的样子。于是,我认定系鞋带儿是个苦活儿。
我决定自己学着系鞋带儿。我费了很长时间学打那个神秘的结。我先是把它拆开,这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拆开之后完全不知道怎样再扭结到一块儿,我第一次明白了破坏一件东西是很简单的,要恢复它就复杂多了。要想靠毁坏某物来学会建造它,实在是很危险、很艰难的事,不是不可以一试,是机会只有一次。
只好再去找老师。她嘟囔了一句:“一个女孩子还这么淘,把鞋带儿都蹬开了。”然后飞快地打了个宝贵的结儿。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粗大的手指像掏耳朵眼儿似的比画了两下,那两根原本孤立的小黑蛇就死死地粘在一起了。
我觉得我记住了那个过程。我又勇敢地第二次拆开了那个结。我费了很长的时间练习,蹲在地上,直到头晕眼花。我用老师的打法却打不成同样的结,只好试验其他新奇的打结法,结果要么完全不是一个结,鞋带始终是两根互不相干的面条;要么就是它们纠结得太紧密,像个破不出的谜语。面对死结,我用牙齿去咬。鞋带儿的滋味是微咸的,好像话梅。
我很想把自己的过失永远地掩盖过去。可是不行,午睡的时候我脱不下鞋,上不了床,只有带着死结去见老师。她粗暴地说:“你怎么这么笨?连鞋带都不会解!”
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老师看不出,我是在练习一件新本领的时候失败了,却认定我是在重复一个旧过程时的愚蠢?
她的确是费了很大劲儿才解开了死结,有一瞬,她气得几乎要找剪子剪断它们。那一刻,我好害怕而且伤心,我觉得是我害了鞋带儿们。
我真正学会系鞋带儿,是在偶然间看到老师给别的小朋友操作这一过程时。我恰好站在老师的背后,一切都那么清晰明朗。我不知道应该算是自己太笨还是老师考虑得不够周到:平日她给我们系鞋带儿,都是蹲在我们的对面,而要学会某项技艺,你必须和老师站在同一方向。
我终于打出了一个惟妙惟肖的结,甚至比老师打的结还要紧,把脚背都勒疼了。我把脚翘得高高的,仿佛要把经过我面前的人都绊一个跟头。鞋带儿快乐地耸立着,等着人们发现这一惊人的事件。但是可惜得很,无论我怎样暗示,大家都不表示惊奇。我只有到老师那里去毛遂自荐,我想就算别人都拿这件事不当回事,我的老师应该由衷地高兴。别的不说,起码她以后不用辛辛苦苦地为我系鞋带儿了。
老师看了我的鞋带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你早就该会了。”
我立刻从成功之后的喜悦坠入冰河。我至今感谢我这位老师,她使我极幼小的时候就懂得了,有时候你自以为十分辉煌的成就,在别人眼里是理所应当的平淡。
当我学会系鞋带儿以后,我就不再珍惜这个技巧。系鞋带儿很要紧的一条是两个端头要留得一样长。我渐渐地不再像初学那样将它们比画得如孪生兄弟,而是敷衍地一长一短随便绾两个结,任凭它们像断了一只翅膀的蝴蝶在我的鞋面上乱颤。
学会了偷工减料,我很高兴,但鞋带儿开始反击。那个冬天,风寒冷得如同冰糖葫芦上亮脆的薄片,把人的手割出细碎的血口。我刚上学,要走很远的路。未系牢的鞋带儿像风筝飘带儿,挂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那个大马趴摔得我脑浆至今还乱成一团。我懵懵懂懂地爬起来,一时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匍匐在这儿乘凉。好在那截鞋带儿并不忙着隐藏罪责,很招摇地在风中摆动着,让我刻骨铭心地记住它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