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参与这一操作的医生们,很想问他们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对富有的夫妇,出了足够的金钱,要求把他们的精子和卵子分别冷冻起来,l00年后再交配生出一个婴孩,所有的抚养费富翁家事先都储备好了,并指定了基金会负责。试问,有人愿意接受这项工作吗?
我想,一定有医生跃跃欲试。100年,这将挑战所有现代医术的极限啊!
但是,人类社会会接受这个愿望吗?对于一门深入生命过程以内的科学,医生们应该格外冷静和慎重。
尽一切努力把自己的基因遗传下去,是动物的本能。这就使我虽然能够理解梅勒妮和医生们的想法,但仍认为这是一种更高形式的自私。付出比较小的代价,得到自己的内心安宁,却全然不顾这个事件将对他人发生的未知影响,这就是对整个人类社会的不负责任。
全职主夫
早上,告别伊利诺伊州的小镇,出发到芝加哥去。行程的安排是——我和安妮先乘坐当地志愿者的车,一个半小时之后到达罗克福德车站,然后从那里再乘坐大巴,直抵芝加哥。
早起收拾行囊,在岳拉娜老奶奶家吃了早饭,安坐着等待车夫到来,私下揣摩:今天我们将有幸与谁同行?
几天前,从罗克福德车站到小镇来的时候,是一对中年夫妇接站。丈夫叫鲍比,妻子叫玛丽安。他们的车很普通,牌子我叫不出来,估计也就相当于国内的“夏利”那个档次。车里不整洁也不豪华,但还舒适。我这样说,一点儿也没有鄙薄他们的财力或热情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一种平淡的家常。
丈夫开车,车外是大片的玉米地。玛丽安面容疲惫但很健谈,干燥的红头发飘拂在她的唇边,为她的话增加了几分焦灼感。我说:“看你很操劳辛苦的样子,还到车站迎接我们,非常感谢。”
玛丽安说:“疲劳感来自我的母亲患老年性痴呆十四年,前不久去世了。都是我服侍她的,我是一名家庭主妇。我知道陪伴一名老人走过她最后的道路,是多么艰难的过程。母亲去世了,我一下子不知道干什么好了。照料母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现在,我干什么呢?虽然我有家庭,鲍比对我很好……”
说到这里,开车的鲍比听到点了他的名,就扭过头,很默契地笑笑。
玛丽安说:“孩子也很好,可这些都填补不了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黑洞。我的这一段经历,我不想让它轻易流失。你猜,我选择了怎样的方式悼念母亲?”
我说:“你要为母亲写一本书吗?”
这的确是我能想出的悼念母亲的较好方法了。
玛丽安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写书的。”
我说:“那么,你想出的方法是什么?”
玛丽安说:“我想出的办法是竞选议员。”
我的眼珠瞪圆了。当议员?这可比写书难多了,不由得对身边的玛丽安刮目相看。议员是谁都当得了的?这位普通的美国妇女,消瘦疲倦,眼圈发黑,看不出有什么叱咤风云的本领,居然就像讨论晚餐的豌豆放不放胡椒粉那样,淡淡地提出了自己的议员之梦。
玛丽安沉浸在对自我远景的设计中,并未顾及我的惊讶。她说:“我要向大家呼吁,给我们的老年人更多的爱和财政拨款。服侍老人不但是子女的义务,而且是全社会的代价高昂的工作。这不但是爱老年人,也是爱我们每一个人。我到处游说……”
我忍不住插嘴:“结果怎么样?你有可能当选吗?”
玛丽安一下羞涩起来,说:“我从没有竞选的经验,准备也很不充分。当然,财力也不充裕。所以,这第一次很可能要失败了。但是,我不会气馁的。我会不懈地争取下去,也许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已经是州议员了。”
玛丽安说到这里,鲍比就把汽车的喇叭按响了。宽广的道路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险情。喇叭声声,代表鲍比的喉咙,为妻子助威。
我对玛丽安生出了深深的敬佩。怎么看她都不像一个能执掌政治的女人,但是谁又能预料她献身政治后的政绩,不是辉煌和显赫呢?因为她的动机是那样单纯和坚定!
有了来时和这位“预备役议员”的谈话,我就对去时与谁同车,抱有了强烈的期待。
车夫来了。一个很高大而帅气的男子,名叫约翰。一见面,约翰连说了两句话,让我觉得行程不会枯燥。
第一句话是:“出远门的人,走得慌忙,往往容易落下东西。我帮你们装箱子,你们再好好检查一下,不要遗漏了宝贝。”
在他的提醒下,我迅速检点了一番自己的行囊。乖乖,照相机就落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在整个美国的行程中,我仅这一次丢了东西,还被细心的约翰挽救了回来。
约翰的第二句话是:“你的箱子颜色很漂亮。它不是美国的产品,好像是意大利的。”
我惊奇了。惊奇的是一个大男子汉,居然在记忆中储存着女士箱子的色彩和款式的资料,并把产地信手拈来。
我说:“谢谢你的夸奖。你对箱子很了解啊。能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我猜想,他可能是百货公司的采购员。
约翰把车发动起来,他的车非常干净清爽。他一边开车一边回答:“我的工作嘛,是足球教练。”
我自作聪明地说:“赛球的时候走南闯北的,所以你就对箱子有研究了。”
约翰笑起来说:“我这个足球教练,只教我的三个孩子。我有三个男孩,他们可爱极了。”
他说着,竟然情不自禁地减速,然后从贴身的皮夹里掏出一张照片,转手递给我们。三个如竹笋一般修长挺拔的孩子踩着足球,笑容像新鲜柠檬一样灿烂。
约翰说:“我的工作,就是照顾我的三个孩子。我接送他们上学,为他们做饭,带他们游玩和锻炼。我的邻居看到我把自己的孩子带得这样好,就把他们的孩子也送到我这儿训练,我就多少挣一点儿小钱。但绝大多数时间,我是挣不到一分钱的。因为我不好意思领工资。我是全职的家庭主夫啊。”
我赶快把自己的脸转向窗外。因为我无法确保自己的五官不因巨大的愕然而错位。
令我惊奇的不仅是这样一个正当壮年的健康男子,居然天天在家从事育子和家务劳动,更重要的是他在讲这些话的时候,那种安然的坦率和溢于言表的幸福感。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说到自己的职业是——家庭主夫时,如此的心平气和。不对。不准确。不是心平气和,是意气风发。
我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怕我不合时宜的语调,出卖了我的惊讶。我说:“你的妻子是做什么的?”
约翰说:“法官。她是法官。在我们这一带非常有名气的法官。”
我说:“那你这样……没有工作,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在家里……工作……她心理平衡吗?”
约翰很有几分不解地说:“平衡?她为什么不平衡呢?这是一种多么好的组合!她那么喜欢她的孩子,可是她要工作,把孩子交给谁来照料呢?当然是我了,她才最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顾虑再追问下去是否有些不敬,但我实在太想知道答案了,只好冒着得罪人的危险说:“要是您不介意,我还想问问,您心理平衡吗?”
约翰说:“我?当然,平衡。我那么爱我的孩子,能够整天和我的孩子在一起,我是求之不得的。世上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这样的福气。他们不一定能娶到我夫人这样能干的女子,我娶到了。这是我天大的运气啊。”
交流到这个程度,我心中的问号基本上被拉直,变成惊叹号了。我只有彻头彻尾地相信,世界上有一种非常快乐的家庭主夫生活着,绽放着令世界着迷的笑脸。
到了车站,我和安妮把所有的行李搬了下来,和约翰友好地招手告别。安妮突然一声惊叫:“天哪,我的手提电脑……哪里去了?”
约翰不慌不忙地说:“别急。很可能是落在岳拉娜老奶奶家了,待我问问她。”
约翰拨打手提电话,果然,电脑是在岳家。
怎么办呢?那一瞬,很静。听得见枫树摇晃树叶的声音。从车站到我们曾经居住的小镇,一来一回要三小时,约翰刚才还说,他要赶回去给孩子们做饭呢!
我们看着约翰,约翰看着我们,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和尴尬。临行之前,他三番五次地叮嘱我们,现在不幸被他言中……
约翰是很有资格埋怨我们的,哪怕是一个不悦的眼神。或者出于不得不顾及的礼节,他可以帮助我们,但他有权利表达他的为难和遗憾。
但是,没有。他此刻的表情,我真的无法确切形容,原谅我用一个不恰当但能表达我当时感觉的词——他是那样的“贤妻良母”。真正的温和温暖的笑容,耐心而和善。好像一个长者刚对小孩子说过:你小心一点儿,别摔倒了。那孩子就来了一个嘴啃泥。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埋怨和指责,而是本能地微笑着,看到他的膝盖出了血,就帮助包扎。他很轻松地说:“不要紧。出门在外的人,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你们不要着急,我这就赶回小镇。照料完我的孩子们的午饭,就到岳拉娜家取电脑,然后立即返回这里。等着我吧。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看看美丽的枫树。只有伊利诺伊的枫树,是这样冷不防地就由黄色变成红色的了,非常俏皮。离开了这里,你就看不到如此美丽的枫树了。”
约翰说着,挥挥手,开着车走了。我和安妮坐在秋天的阳光下,看着公路上,约翰的车子变成一只小小甲虫,消失在远方。我们什么也不说,等待着他亲切的笑容在秋阳下重新出现。
爱最怕什么
写过一篇“爱怕什么”,朋友又要我写一篇“爱最怕什么?”好像原本同时撒种育了一畦小白菜,突然接到命令,要从中挖出最大的一棵,不由得犯了踌躇。赶紧把自己的文字重温了一遍(说来惭愧,以前怎么写的,已记不周全)。
若已在那篇短文中说过了爱最怕什么,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咬紧牙关坚持初衷,不可出尔反尔。可惜,没有。在那厢,我掰着手指头列举了若干项爱所害怕的事物,遗憾,始终没有说过一个“最”字。
只有现撰了。
我想,爱最怕的是“不真诚”。当然,我们首先要肯定,这个“爱”是真的,不是假的,也不是半真半假的。这是一个大前提。没有这个大前提,一切将无从讨论。假的爱,不是爱,是情感的盘剥和诈骗。
与万事相比,爱是极需真诚的一件事情。不单是从道德、理论的角度来讲爱需要真诚,即使从单纯技术的角度来说,真诚的重要性也名列前茅。
爱是全部身心的投入与契合,在这种人类无与伦比的亲密关系中,容不得丝毫的虚伪与欺骗。哪怕再高明的演员,也无法在如此近距离的耳鬓厮磨中,将真相掩盖得风雨不透。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声叹息,一个背影……都是高明的奸细,可以把爱与不爱的信息通通出卖给对方。更不消说,沉溺于爱河中的人,如同长了顺风耳、通天眼,还有神鬼莫测的第六感鼎力相助……所以,爱是一场独特的双人考试,考场中不容作弊。你可以看对方的卷子,但自己的卷子要自己答。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爱是最需要实话实说的。不爱了还强装爱,爱着却要强作不爱,都是人间的大辛苦、大困难之事。难为了自己,伤害了对方,机关算尽,又很难达到目的。现代人,你何苦做这般赔本的勾当!
当爱不存在的时候,唯有真诚是尊严和力量最后的栖息地。有人以为伪装的爱,是一剂情感的白药创可贴,虽说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但尚可暂时止血止痛。殊不知,它是爱情的浓硫酸,不但彻底毁了爱的容,更是对他人凶狠的侵犯。
当真诚被动摇的时候,爱将无所附丽。培养爱情从练习真诚开始,保养爱情从维系真诚着手。真诚是爱的风向标,当一对相爱的人不再坦诚相见、直抒胸臆,爱的台风球就亮起来了。
人们常常以为爱中的人格外脆弱,其实不然。无论真实坏到怎样凶险的程度,只要有清醒的脑和灵巧的手,我们就有办法。单单损失了爱,还不是最凄惨的事情。如果在失去爱的同时,你还失去了对世界和人心真实的把握,才是更悲苦的事情。盲人瞎马、夜临深池,便成了情感和智慧的双料赤贫。
我不敢说,有了真诚就一定有爱情,但我敢说,没有了真诚就一定丢掉了爱情。从这个意义上讲,爱惜真诚吧,它是我们爱的保单。
情感按钮
情感有按钮吗?
常常想。却没有答案。
人们很爱说,你不要感情用事,那神情像在上书一个君主,不要起用一个坏武将。因为情感出马的时候,是莽撞的,不经思考的,没有胜算的,甚至一败涂地的。情感在这里成了不折不扣的贬义词。
情感真的是贬义的吗?如果,真的是,那么,就应该——把人五颜六色的情感都阉割了,变成一具没有情感的素白骨骼。
然而,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太多的机器,缺少的正是有血有肉有风骨有情愫有气节有慈悲的汉子和女子啊!
不信,咱们打个赌试试。
你愿意娶一个没有情感的女子吗?恐怕绝大多数的男子会说:“不!”
你愿意嫁一个没有情感的汉子吗?几乎所有的女子都会说:“不!”
你愿意生一个没有情感的孩子吗?“不!不!”我猜这是无数母亲的唯一答案。
你愿意有一个没有情感的母亲吗?“不!绝不!”我断定所有的孩子都会这样回答。
你愿意在没有情感的老师麾下当学生吗?学生们一定异口同声地说:“不!”
你愿意在没有情感的老板手下当员工吗?“不!”员工们会谨慎而坚定地作答。
你愿意在没有情感的国度里生活吗?……“不!不!”几乎所有的公民都会这样说!
人们这样需要情感,看来情感是万万少不了的。
但情感也需有节制。所有的事物都要有节制,超过了限制就是灾难。涓涓溪流是美丽的,不断地加大流量,成了滔滔洪水,就是祸端。暖暖春光是惬意的,热下去再热下去,温度不断升高,成了烈火焚烧就是酷刑。适当的愤怒,适当的哀伤,适当的哭泣,适当的欢喜……如果它们的力度是恰到好处的,那么每一种情感都是动力,都会使我们的生活丰富多彩,充满连绵不绝的激情与活泼泼的张力。
可惜,情感的特征就是不受控制。在某种程度上,它我行我素,自说自话,如同脱缰野马,洒脱不羁。所以,给情感安上一个按钮,就是非常必要的了。
情感按钮,它应该是圆的还是方的?什么颜色呢?谁来掌控呢?
都是问题。
依我看,情感按钮最好是液晶屏的,轻轻一触,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完成了操作。如果你想发火,在别人还没有发现的当儿,你就在第一瞬间,觉察到了这喷薄欲出的火苗来自何方。你会问自己:“除了发火,我还有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是不是我发泄愤怒的最好对象与时空?发火除了让我有片刻的快意以外,会不会造成更长远的伤害和后果?”如果将这一切都考虑周全了,你还是想勃然大怒,我觉得那就让火山爆发一次吧。这就像你的武库里有一枚原子弹,你就是超级大国的总统,你有核按钮,只是所有的爆炸都是有强大破坏力的,你可以炸毁邪恶,也可能粉碎自我。如果你悲痛欲绝,你是可以哭的。不但可以无声地哭泣,也可以声震寰宇号啕痛哭。情感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存在与否。既然存在了,就要像对付堰塞湖一样,挖一条导流渠,让危险的库容降低。能缓慢地释放最好。实在不行了,也要爆破,总之,宜疏不宜堵。不然,所有的情感都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一旦失去控制,就会电闪雷鸣、风驰电掣地狂泄起来,那就极容易溃坝伤人。
情感按钮的形状,我觉得最好是椭圆形的。关于圆形的好处,各种书上都有解释,有说这样最省材料,有说这样最美观,还有说这样最方便。关于椭圆形的好处,讲得似乎不多。椭圆形,应该是圆形的弟弟吧。先有了圆形,然后圆形在某种压力下,就变成了椭圆形。圆形的所有优点它都保存着,只是比圆形更多了一些灵活变通。我喜欢椭圆形的原因是,它没有棱角,从任何方向抚摸起来,都是妥帖的、流畅的、简便的。既然我们的情感需要控制,那么这个按钮,当然以便利快捷温润周全为好。
如果要给情感按钮规定一种颜色,什么色好呢?红色,太鲜艳了,如果是火冒三丈的时候,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刺激。要不,黄色?想想,似乎太触目惊心了一点儿。想那海难的救生衣、道路的危险警示,都或深或浅地加入了一点儿红橙的黄。甫一看到,就令人警觉,甚至有不祥的预感。情感的按钮,还是更祥和一些吧。要不就绿色?环保并且时尚。细一琢磨,似乎稍微稚弱和青翠了些,不够坚定强韧。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取沧海和蓝天的色泽。
情感按钮,就用包容一切的蓝吧。海水的蔚蓝,翻起的浪花是雪白的,如同硕大无朋的蓝宝石,镶着银亮而曲折的边儿。我乘坐游轮环球旅行,每日看不够的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了。我惊叹这个星球上有那么多的水,那么广阔的蓝色,而且,它们绝不单调枯燥,而是变幻无穷。不知哪里来的不竭动力,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充满胜利地涌动着,含蓄但深不可测。中国有句古话,叫作“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因为从小就在西藏当兵,和无数山峦相依为命,虽不敢自诩为仁者,却是爱山的,如同爱一位同宿舍的老友。这一次,见了真正浩渺无际、奔腾不息的大海,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崇拜水啊。不是智者,但是爱水,爱这孕育了无数生灵的颜色。
物种的起源,是来自水的。想当初,我们都是最简单的孢子,遨游水中。我们从海洋那里得到了最初的营养,开始了步履蹒跚的进化长征。如今我们成了这个星球上最智慧的生物,我们也面临着巨大的危机。看到海洋的时候,我们的心会宁静下来,在它面前,我们是如此渺小而单薄,比一朵浪花的生涯更短暂飘忽。一朵浪花的前世今生,可能进过鱼腹,可能幻成彩霞,可能成为雨滴和寒露,可能在蚌壳的体内变成珍珠……很多人的一生,绝无这般精彩绚丽。
还是回到情感按钮这里吧。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情感之河上竖立一座水闸,它有一个蓝色的椭圆形的如同海洋之眼的按钮。当你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就轻轻地触摸它,它是光洁温凉的,带给你镇定和松弛。如果你真的想要放纵一次自己的情绪,就请在慎重思考之下,把按钮按下。如果你在这样的触摸中,渐渐地冷静下来,找到了另外的出口,那么,恭喜你啊,避免了一场情绪的厮杀。
性的第一印象
社会节奏加快,人们将第一印象提升到了显赫位置,不像以往的农耕社会,有着“日久见人心”的悠然和从容。大学生的谋职面试,会在三五秒的瞬间,就决定一只饭碗的取舍,更显出第一印象的窘急。见过一面的人,也许就此别过,永无再见的机会,第一印象就成最后印象。也许心存好感,由此展开一段经济和情感的传奇,最终成了眷属也说不定。第一印象,生杀予夺。
记得有个小实验,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兔子的婴孩,和一只小白兔放在一起。小白兔当然是温驯的,可是当其露面的时候,实验人员就伴以嚣张的声响和恐怖的光芒,孩子吓得哭了起来。这样的情形一而再,再而三之后,只要兔子一出现,不管有没有声响和光芒相随,孩子都十分惊慌。以致很久以后,孩子一旦看到小白兔的照片,还噤若寒蝉。这就是第一印象的长远效应,难以涂改。
从前,一个人什么时候接触到性,基本上是在可以控制的范畴内。大凡有些章法的人家,都如千手观音,尽量遮挡着孩子的眼睛、耳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种封闭加愚民的政策,应该说基本上是有效的。在罐头盒似的保护中,孩子们渐渐地长大,懵懵懂懂地走入成年之列。
在江南古镇徜徉,一老妇人诡秘地牵住我说:“到我屋里坐,有好东西给你看的。”
跟随她到了狭窄内室,老人家掏出一摞瓷片,说:“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家里的孩子一定也大了。婚嫁的时候,当妈妈的是要送点儿体己物给孩子的。你把我这东西买了去,等到女儿出门子,就压在她的箱子底,她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宝,乾隆年间的……”
原来,那是烧在瓷器上的性交图谱,粗糙拙劣。我躬身而退。
这种古朴的法子,现在宣告失灵。资讯如此顺畅,媒体四通八达,电视机里婚恋节目老少通吃,更不消说孩子们可在互联网上纵横驰骋,黄色站点如同粘鸟的巨网,不舍昼夜地在那里猥亵地微笑着,守株待兔,请君入瓮。
性这个东西,属于本能。凡属本能的东西,都顽强而茁壮。要把一个奔突不止的泉眼纳入轨道,除了因势利导,别无他法。
人在什么情形下对“性”产生第一印象,这是一个重要而莫测的问题。如果没有深入的研究和细致的安排,就会坠入听天由命、随波逐流的窠臼。来自传统的遮掩和回避、躲闪和忌讳,都使我们今天在面对这一问题的时候,借鉴甚少,踌躇甚多。
如果我们的孩子是在仓促中、紧张中、慌乱中、阴暗中,从一个自己不信任不爱戴不尊崇不熟悉的人那里,得知这一重大课题的第一印象,岂不错愕不止、惊骇莫名?!
如果这第一印象是不全面不科学不美好不安全的,扭曲的变形的阴暗的恐怖的第一印象,是否会将阴影涂布他的一生?!
关于性的第一印象,需在爱和科学的掌控之中。我在美国听到一个慈善组织说,他们认为最迟在6岁就要对孩子们开始周密的性教育。我参观了他们的课堂和教具,其准确和形象,让我这个当过医生的人也叹服。
我不知道有没有针对中国儿童的研究,也不知道这个年限究竟以几岁为宜。我期待——一定要让孩子们在阳光下得知性的知识,要由一位他们爱戴的长辈,用温暖的语调讲出,让他们看到美丽的色彩,同时听到快乐的音乐……希望这种相辅相成铸造的关于性的第一印象,使性的溪水欢畅地流向归宿,那就是——海洋般宽广的爱。
性感的进化
女友是经济学家。一天拉拉杂杂地聊天,不知怎的扯到性感上来了。她问:“依你看,在表述对异性性感方面的要求上,男人和女人谁更赤裸裸?”
我一时没听明白,说:“从哪些方面看呢?”
女友说:“就从征婚广告上看吧。这是现代人对性感要求的最好标本。”
我说:“那可能是男性。你没看到满世界花红柳绿的刊物封面,都是美女当家,基本是为了满足男性的审美欲望。”
女友说:“错了。我看女性在要求男性性感方面,一点儿也不含蓄。比如征婚广告,女性全都很明确地标出要求男性的身高。身高这个东西,就是性感标志。在畜牧和农耕社会之时,包括前工业社会,一个男人的身高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追赶猎物、捕获敌方包括应对情敌,身高都是举足轻重的砝码。一个女人,找到一个高大的男人,自己和后代的生存与安全就有了比较稳固的保障。相比之下,男人还要克制一些,甚至可以说明智一些。他们在征婚广告上并没有写出要求女性的三围是多少,更多的是提出希望所征女性贤淑温柔,这是后天的品德而不是先天所赐。当然,你可以说贤淑也是性感,如果说性感也分档次的话,我看这是较高层次的性感指标。”
我笑了起来,说:“那按你的这套逻辑,其实要求男子的身高是一种过时的性感。”
女友正色道:“是啊。就是在原始社会,身高也不一定能保证必定胜出,矮个子只要智谋超群,也一样能遗传自己的基因,这也就是矮个子至今绵延不绝的原因。女人把持着身高这一点不放,是思维上的懒惰,把事物简单化了。简单的现代化还有一种表现,就是把财富当成了性感。”
我大笑,说:“这也太有趣了,身高当性感还可接受,至于钱和性感,实在有点儿风马牛不相及。”
朋友说:“毕淑敏,你太迂。我说的不是幸福,是性感。性感是个中性的词语,你不能说它好或不好,也不能说它一定会导致怎样的结果。一些不愿或不喜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的人,总是喜欢把复杂的事情写个普及版。如今,不单有钱是性感,有权有势也都成了性感的标志。你看腐化堕落的高官,几乎都有所谓的‘红颜知己’,其实不过是吞食了诱饵的异性猎物。以为男子有权有势有身高有祖业……就是性感,以为跟随他,自己的一生就有了保障,实在大谬。性感并不是生殖感,所以它不仅仅和性激素有关,更和一个人对自己性别的把握和修养有关。拿男子来说,像远古时期,必是跑得快跳得高能用石斧砍虎狼的头才是性感。到了后来,像诸葛亮那样摇着鹅毛扇但很有计谋的人,也要算作性感。远古对待女人,一定是能多多生育的母亲才叫性感。但到了自杀的虞姬那会儿,除了美貌,刚烈忠贞也算性感了。这样看来,性感也是社会进步的指标之一。据说,最近某地评选最性感的男人,凤凰卫视的阮次山先生当选。这位老先生秃顶结巴,实在有违当下美男的标准。可见,性感的标准在不断进步。”
“性感在女性来说,不是扭腰送胯飞媚眼,也不是丰乳肥臀嗲音调,而是一种将女性的外在和内在之美融为一体,不单要男性觉得这是异性独到的巧夺天工,更要让女性也觉得这是本性姹紫嫣红的骄傲。性感在男性,不是虎背熊腰蛮气力,也不是高官厚爵金满地,而是将男性的外在和内在之美也融合得天衣无缝,不单让女性觉得这是异性独到的万千气象,更要让男性也觉得这是自己奋斗和仰望的范本。”
我说:“听你这样一讲,我等便都是一点儿都不性感的凡人了。”
朋友说:“你以为性感像如今绿化的美国冷草坪一样遍地都是吗?性感其实是一种稀缺资源。”
未雨绸缪的女人
有一个游戏,我做过多次。规则很简单,几十个人,先报数,让参加者对总人数有个概念(这点很重要)。找一片平坦的地面,请大家便步走,呈一盘散沙。在毫无戒备的情形下,我说:“请立即每三人一组牵起手来!”场上顷刻混乱起来,人们蜂拥成团,结成若干小圈子。人数正好的,紧紧地拉着手,生怕自己被甩出去。不够人数的,到处争抢。最倒霉的是那些匆忙中人数超标的小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谁应该引咎退出……
因为总人数不是三的整倍数,最后总有一两个人被排斥在外,落落寡合、手足无措地站着,如同孤雁。我宣布解散,大家重新无目的地走动。这一次,场上的气氛微妙紧张,我耐心等待大家放松警惕之后,宣布每四人结成一组。混乱更甚了,一切重演,最后又有几个人被抛在大队人马之外,孤寂地站着,心神不宁。我再次让大家散开。人们聚拢成堆,固执地不肯分离,甚至需要驱赶一番……然后,我宣布每六个人结成一组……
这个游戏的关键,是在最后环节逐一地访问每次分组中落单的人:“在被集体排斥的那一刻,是何感受?你并无过错,但你是否体验到了深深的失望和沮丧?引申开来,在你一生当中的某些时刻,你可有勇气坚信自己真理在手,能够忍受暂时的孤独?”
我喜欢这个游戏,在普通的面团里埋伏着一些有味道的果馅。表面是玩耍,令人思维松弛,如同浸泡在冒着气泡的矿泉中,或许在某个瞬间发生奇妙的领会。
我和很多人玩过这个游戏,年轻的、年老的……记忆最深刻的是同一些事业有成的杰出女性在一起。也是从三个人一组开始的,然后是四个人一组。当我正要发布第三次指令的时候,突然,场上的女人们拥动起来,围起了五个人一组的圈子……我惊奇地注视着她们,喃喃自语道:“我说了让大家五人一组吗?”她们面面相觑,许久的沉默之后回答——没有。我说:“那为什么你们就行动起来了?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那一天,就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大家说:“我们是东方的女人,极端害怕被集体拒绝的滋味。看到了别人的孤独,将心比心,因此成了惊弓之鸟。既然前面的指令是三人或四人一组,推理下来就该是五人一组了。错把想象当成了既定的真实。现实的焦虑和预期的焦虑交织在一起,使我们风声鹤唳。我们是女人,更需要安全,于是竭尽全力地避开风险。至于风险的具体内容,有些是真切确实的,有些只是端倪和夸张。甚至很多人选择的爱情和婚姻,出发点也是逃避孤独。”
后来,我问过一位西方的妇女研究者,她可曾遇到过这种情形?她说:“没有,在我们那里,没有出现过这种情景。也许,东方的女性特别爱未雨绸缪。”我不知道这是表扬还是批评。大概所有的优点发展到了极致,都有了沉思和反省的必要。
女人什么时候开始享受
我们所说的享受,不是一掷千金的挥霍,不是灯红酒绿的奢侈,不是吆五喝六的排场,不是颐指气使的骄横……
我们所说的享受,不是珠光宝气的华贵,不是绫罗绸缎的柔美,不是周游列国的潇洒,不是管弦丝竹的飘逸……
我们所说的享受,只不过是在厨房里,单独为自己做一样爱吃的菜。在商场里,专门为自己买一件心爱的礼物。在公园里,和儿时的好朋友无拘无束地聊聊天,不用频频地看表,顾及家人的晚饭和晾出去还未收回的衣裳……在剧院里,看一出自己喜欢的喜剧或电影,不必惦念任何人的阴晴冷暖……
我们说的女人的享受,只是那些属于正常人的最基本的生活乐趣。只因,无数女人已经在劳累中将自己忘记。
女人何尝不希冀享受啊。
抱着婴儿,煮着牛奶,洗着衣物,女人用沾满肥皂沫的手抹抹头上的汗水说:“现在孩子还小,等孩子长大了,我就可以好好享受享受了……”
孩子渐渐地大了,要上幼儿园。女人挽着孩子,买菜做饭,还要在工作上表现出色,女人忙得昏天暗地,忘记了日月星辰。
“不要紧,等孩子上了学就好了,松口气,就能享受了……”女人们说,她们不知道皱纹已爬上脸庞。
孩子终于开始读书了,女人陷入了更大的忙碌之中。
“要把自己的孩子培育成一个优秀的人。”女人们这样想着,陀螺似的转动在单位、家、学校、自由市场和各种各样的儿童培训班里……孩子和丈夫是庞大的银河系,女人是行星。
白发似一根银丝,从空气中悄然落下,留在女人疲倦的额头上。
“我什么时候才能无牵无挂地享受一下呢?”
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女人吃力地伸展自己酸痛的筋骨,这样问自己。
“哦,坚持住。就会好的,等到孩子大了,上了大学,或有了工作,一切就会好的。到那个时候,我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了……”
女人这样对自己允诺。
她就在梦中微笑了。
时间抽走了女人的美貌和力量,用皱纹和迟钝填充留下的黑洞。
孩子大了,飞出鸽巢,仅剩旧日的羽毛与母亲做伴。
女人叹息着:“现在,我终于有时间享受一下了。”
可惜她的牙齿已经松动,无法嚼碎坚果。她的眼睛已经昏花,再也分不清美丽的颜色。她的耳鼓已经模糊,辨不明悦耳声响的差别。她的双腿已经老迈,再也登不上高耸的山峰……
出去的孩子又回来了,带回一个更小的孩子。
于是,女人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了,她又开始无尽的操劳……
那个更幼小的孩子开始牙牙学语了,只是他叫的不是妈妈,而是奶奶……
女人就这样老了,终于有一天,她再也不需要任何享受了。
在最后的时光里,她想到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对自己有过一个许诺——在春天的日子里,扎上一条红纱巾,到野外的绿草地上,静静地晒太阳,听蚂蚁在石子上行走的声音……
“那真是一种享受啊。”
女人说着,就永远地睡去了。
原谅我描述了这样一幅女人享受的图画,忧郁而凄凉。
因为我觉得无数女人,在慷慨大度地向人间倾泻爱的时候,她们太不爱一个人了——那就是她们自己。
女人们,给我们自己留一点儿享受的时间和空间吧。不要一拖再拖,不要一等再等。
就从现在开始,就从今天开始。
不要把盘子里所有的肉,都夹到孩子的嘴边。不要把家中所有的钱,都用来装扮房间和丈夫。不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工作。不要在计划节日送礼物的名单上,独独遗漏自己的名字……
善良的女人们,请从这一分钟开始,享受生活。
致被强暴的女人
在我的书案上,摆着一封女人的来信。当我撕开它的时候,心境像往日一般平和。但在阅读的过程中,那些纸片像火焰一样抖动起来,炙痛了我的双眼。
这是一个52岁的女人,十年前,她被一个男人强暴未遂,但心理受到了重创。这些年间,她以泪洗面,两次自杀,以致精神分裂。她的家庭也受到种种伤害,悲惨已极……
倾听这样一位凄苦姐妹的呼救,我仰天长叹,沉思良久。
对于那个肇事者,法律和纪律已经做出了应有的裁决。阅读了有关的文件,我认为它们是公正的。
我知道这个女人,还远远不是遭受此种凌辱的最甚者,更有许多悲愤的灵魂,在暗中哭泣。她们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心头的鲜血。
作为女人,我们从小就有一种深深的恐惧,那就是被人强暴。这恐惧像空气一样追随着我们,直到垂下苍白头颅的那天。假如被人强暴,女人啊,我们该如何面对厄运?
在中国古老的烈女集锦里,所有的女人在被人强暴后,都以自身寻死告终。被强暴,就是失却了贞节,这奇耻大辱女人唯有以生命相抵,才可在人间留下一分清白。
斗转星移,今天的时代不同了。没有人要求被强暴的女人以一死而谢天下,但女人们在这自天而降的灾变之后,依然辗转于无尽的苦难之中。
对于腐败一定要严加鞭挞,对于罪犯一定要施以峻法。我对这种丑恶的性侵犯的男人,报以刻骨铭心的仇恨。
即使将其中的罪大恶极者凌迟,被强暴的女人依然是被强暴过,这是一个无法改写的事实。
女人们,我们该怎么办?
不要怨天尤人,不要自暴自弃。
不要在流言面前退缩,不要在众人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
我们无罪,我们无辜。
不要像一盘旧磁带,总去回首那屈辱惨淡的一瞬。不要像痛失孩子的祥林嫂,逢人便悲切地复诵苦难。
不要靠旁人的叹息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不要以暴烈的自戕来证实性格的刚正。
不要为这一朵阴云,从此暗淡了原属于我们的明媚的天空。不要为这一束荆棘,从此不再求索开满鲜花的草原。
强暴可以玷污我们的身体,强暴不可折服我们的意志。
强暴可以使我们一时万念俱灰,却不能使一个坚强的女性自此一蹶不振。强暴是一场悲哀的天灾人祸,有经验的老农蹲在田埂上,哭泣一阵,歇息一阵,拍拍身上的泥土,擦擦手中的农具,向远处望上一眼,他们又继续耕耘了。
假如我们被强暴,在做完惩治凶犯的一切工作之后,拭干泪水,让我们重新开始。
丢掉有关那一刻所有的记忆,让我们像新生的婴儿一般坦荡。烧毁目睹我们灾难的旧衣服,让痛苦的往事一同化为飞烟。取清凉的山泉自头顶浇下,洗涤我们每一根如丝的长发。挑选一件更美丽的裙衫,穿上它,快步行走在如织的人流中。
对生活中美好的事物,被强暴过的女人依旧可以发出真诚的微笑。
对生活中黑暗的角落,被强暴过的女人依旧可以发出强烈的谴责。
女人被强暴,是生命的记录上一处被他人涂抹的墨迹。轻轻地擦去就是了,我们的生命依然晶莹如玉、洁白无瑕。强暴是发生于刹那间的地震,我们需要久久地修复。但女性生命的绿色,必将覆盖惨淡的废墟。
让我们振作起来,面对强暴以及所有人为的灾难。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强暴女性不屈的精神。
打开你的坤包
有句外国谚语说:“让我到你的房子里看一看,我就能说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总觉得发明这话的洋人有点儿迂。对于女人来说,其实根本就不必到她的家,只要打开她的坤包瞧瞧,就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了。
不信吗?让我们找块“实验田”,验证一下。
随意查看别人的物件,除了上飞机前的安全检查以外,都是侵犯人权的行当。看来作茧者必自缚。既然我发明了这则当代谚语,就先打开我的坤包看一看吧。
坤包,顾名思义,当为女士之包。但我的包不甚够格,因为它是一只石磨蓝的牛仔包,实为男女老少皆宜。之所以在各式各样的包群里选择了它,主要是因了它的结实。各式各样的包,都不如它禁拉又禁拽、禁打又禁踹。当然后半句夸张得有些邪乎,虽说挤公共汽车时经常是人已下了车门,包还嵌在车上人的腋窝下,需要使出拔河般的力气往外揪扯,但总还未到打与踹的地步。
第二个喜爱的原因是它的妥帖。岁月吸走了布匹的毛燥,泛出朵朵泪痕般的白环,显出暗淡的朴素。冬日里不会像真正的牛皮包咯咯作响,夏天里不会把钢轨似的带子勒进你汗湿的肩头。它永远宁静地倚靠在你的一侧,为你遮挡肋间的风寒。
第三点也许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便宜。不止一次,被精巧的羊皮手袋的价钱吓着,以后便更抱紧了自己的布包,想起它的种种好处,颇有相依为命的味道。
说了这许多皮毛上的事,现在让我们打开拉链。
包里最神秘的地方放着证件。没有证件就没法确定你到底是不是你。每次出门都要下意识地拍拍牛仔包的小口袋,摸到铁板似硬硬的一块,才敢放心地离开家。总奇怪外国女人是怎样瞒住自己的年龄不让陌生人知道的。在中国,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亮出你的证件才算坦坦荡荡。越是不认识的人,越要细细地看每一项。反正糊弄不过白纸黑字,我也就不在意面貌上是否显得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