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旧恨新仇一起发作,于是恨恨地说:“怎么着?这评书我是每天都听的,莫非今天拉了你,就得坏了我的规矩,让我不知道肖飞是怎么从鬼子眼皮底下逃出去的?你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
我虽从感情上向着艨,但司机的话也不无道理。别说肖飞还是有趣的故事,赶上毛头司机让你听汗毛都奓起的摇滚,不也得忍了吗?我忙打圆场说:“师傅,我这位朋友爱静,就请您把喇叭声拧小点儿,大家将就一下吧。”
没想到首先反对我的是艨。她说:“这不是可以将就的事。师傅愿意听《肖飞买药》,可以。您把车停了,自个儿坐在树荫下,爱怎么听就怎么听,那是您的自由。既然您是在从事服务性的工作,就得以顾客为上帝。”
司机故意让车颠簸起来,冷笑着说:“怎么着?我就是听,你能把我如何?”说完,把声音扩到震耳欲聋。
艨毫不示弱地说:“那您把车停下。我们下车!”
司机说:“我就不停,你有什么办法?莫非你还敢跳车?!”
艨坚定地说:“我为什么要跳车?我坐车,就是为了寻求便利。我付了钱,就该得到相应的待遇,您无法提供合乎质量的服务,我就不付您报酬。天经地义的事情,走遍天下我也有理。”
我以为司机一定会大怒,把我们抛在公路上。没想到在艨的逻辑面前,他真的把收音机关了,虽然脸色黑得好似被微波炉烘烤过度的虾饼。
司机终于把我们平安拉到了目的地。下车后,我心有余悸。艨却说:“这个司机肯定会记住这件事的,以后也许会懂得尊重乘客。”
吃饭时,落座艨挑选的小馆,她很熟练地点了招牌菜。艨说此次回国,除了见老朋友,最重要的是让自己的胃享享福,它被洋餐折磨得太久太痛苦了。菜上得很快,好像是自己的厨艺。艨一个劲儿地劝我品尝,我一吃,果然不错。轮到艨笑眯眯地动了筷子,入了口,脸上却变了颜色,招来服务员。
“你们掌勺的大厨,是不是得了重感冒?不舒服,休息就是,不宜再给客人做饭。”艨很严肃地说。
服务员一路小跑去了操作间,很快回来报告说:“掌勺的人很健康,没有病。”她一边说着,一边脸上露出嫌艨多此一举的神色。
我也有些怪艨,你也不是防疫站的官员,管得真宽。忙说:“快吃快吃,要不菜就凉了。”
艨又夹了一筷子菜,仔细尝尝,然后说:“既然大厨没生病,那就一定是换了厨师。这菜的味道和往日不一样,盐搁得尤其多。我原以为是厨师生了感冒,舌苔黄厚,辨不出咸淡,现在可确定是换了人。对吗?”她征询地望着服务员。
服务员一下子萎靡起来,又有几分佩服地说:“您的舌头真是神。大厨今天有急事没来,菜是二厨代炒的。真对不起。”
服务员的态度亲切可人,我觉得大可到此为止。不想艨根本不吃这一套,缓缓地说:“在饭店里,是不应该说‘对不起’这几个字的。”
艨说:“如果我享受了你的服务,出门的时候,不付钱,只说一声‘对不起’,行吗?”
服务员不语,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艨循循善诱地说:“在你这里,我所要的一切都是付费的。用‘对不起’这种话安慰客人,不做实质的解决,往轻点儿说,是搪塞,重说,就是巧取豪夺。”
这时一个胖胖的男人走过来,和气地说:“我是这里的老板,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有什么要求,就同我说吧。是菜不够热,还是原料不新鲜?您要是觉得口感太咸的话,我这就叫厨房再烧一盘,您以为如何?”
我想,艨总该借坡下驴了吧。没想到艨说:“我想少付你钱。”老板压着怒火说:“菜的价钱是在菜谱上明码标了的,你点了这道菜,就是认可了它的价钱,怎么能吃了之后砍价呢?看来您是常客,若还看得起小店,这道菜我可以无偿奉送,少收钱却是不能开例的。”
艨不慌不忙地说:“菜谱上是有价钱不假,可那是根据大厨的手艺定的单,现在换了二厨,他的手艺的确不如大厨,你就不能按照原来的定价收费。因为你付给大厨的工钱和付给二厨的工钱是不一样的。既然你按他们的手艺论价,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行不通了呢?”
话被艨这样掰开揉碎一说,理就是很分明的事了,于是,艨达到了目的。
和艨进街上的公共厕所,艨感叹地说:“真豪华啊,厕所像宫殿,这好像是中国改变最大的地方。”
女厕所里每一扇洗手间的门都紧闭着,女人们站在白瓷砖地上,看守着那些门,等待轮到自己的时刻。
我和艨各选了一列队伍,耐心等待。我的那扇门还好,不断地开启关闭,不一会儿就轮到了我。艨可惨了,像阿里巴巴不曾说出“芝麻开门”的口诀,那门总是庄严地紧闭着。我受不了气味,对艨说了声:“我到外面去等你啊。”便撤了出去。等了许久,许多比艨晚进去的女人,都出来了,艨还在等待……等艨终于解决问题了以后,我对艨说:“可惜你站错了队啊。”
艨嘻嘻笑着说:“烦你陪我去找一下公共厕所的负责人。”
我说:“就是门口发手纸的老大妈。”艨说:“你别欺我出国多年,这点儿规矩还是记得的。她管不了事。我要找一位负责公共设施的官员。”
我表示爱莫能助,不知道这类官司是找环保局还是园林局(因为那厕所在一处公园内)。艨思索了片刻,找来报纸,毫不犹豫地拨打了上面刊登的市长电话。
我吓得用手压住电话叉簧,说:“艨你疯了,太不注意国情!”
艨说:“我正是相信政府是为人民办事的啊。”
我说:“一个厕所,哪里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艨说:“不单单是厕所,还有邮局、银行、售票处等,中国凡是有窗口和门口的地方,只要排队,都存在这个问题。每个工作人员速度不同,需要服务的人耗时也不同,后面等待的人不能预先获知准确信息。如果听天由命,随便等候,就会造成不合理、不平等、不公正……关于这种机遇的分配问题,作为个人调查起来很困难,甚至无能为力。比如,我刚才不能一个个地问排在前面的女人,你是解大手还是解小手,以确定我该排在哪一队后面……”
我说:“艨你把一个简单的问题说得很复杂。简明扼要地告诉我,你打算在厕所里搞一场什么样的革命?”
艨说:“要求市长在厕所里设条一米线,等候的人都在线外,这样就避免了排错队的问题,提高效率,大家心情愉快。北美就是这样的。”
我说:“艨,你在国内还会上几次厕所?还会给谁寄钱或取邮件?我们浸泡其中都置若罔闻,你又何必这样不依不饶?你已是一个北美人,马上就要回北美去,还是到那里安稳地享受你的厕所一米线吧。”
艨说:“这些年,我在国外,没有什么本事,就是买买东西上上街。我不像别的留学生回国,有很多报效国家的能力。我只是一个家庭妇女,觉得那里有些比咱高明的地方,就想让这边学了来。这几天我让你们陪我,是想让你们明白我的心。我不是英雄,没法振臂一呼,宣传我的主张;也不是作家,不会写文章,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想法。我只有让你们从我看似乖张的举动里,感觉到这世上有一个更合理的标准存在着,可以学习借鉴。”
我为艨的苦心感动,但还是说:“就算你说得有理,这些事也太小了。要知道,中国有些地方连温饱都没有解决啊。”
艨说:“我对中国充满信心。温饱解决之后,马上就会遭遇这些问题。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流泪,有多少是为了远方的难民?基本上都是因为眼睛里进了沙子。身边的琐事标志着文明的水准。现代化不是一个空壳,它是一种更公正更美好的社会。”
我把压在电话叉簧之上的手指松开了,让艨去完成找市长的计划。那个电话打了很长,艨讲了许多她以为中国可以改进的地方,十分动情。
分手的时候,艨说:“有些中国人入了外国籍以后,标榜自己是个‘香蕉人’,意思是自己除了外皮是黄色的,内心已变得雪白。而我是一个‘芒果人’。”
我说:“‘芒果人’,好新鲜。怎么讲?”
艨说:“芒果皮是黄的,瓤也是黄的。我永远爱我的中国。”
女抓捕手
参加活动,人不熟,坐车上山。雾渐渐裹来,刚才还汗流浃背,此刻却寒意浸骨。和好风光联系在一起的,往往是气候的陡变。在山下开着的空调,此刻也还开着,不过由冷气改热风了。
车猛地停下,司机说此处景色甚美,可照相,众人响应,挤挤攘攘同下。我刚踏出车门,劲风扑面呛来,想自己感冒未好,若是被激成了气管炎,给本人和他人都添麻烦,于是沮丧转回。
见车后座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女子,静静地对着窗,用涂着银指甲油的手指,细致地抹着玻璃上凝起的哈气,半张着红唇,很神往地向外瞅着。
我问:“喜欢这风景,为什么不下去看呢?”
她回过头来,一张平凡模糊的面孔,声音却是很见棱角。说:“怕冷。我这个人不怕动,就怕冻。”
我打量她,个子不高,骨骼挺拔,着飘逸时装,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赘肉,整个身架好像是用铁丝拧成的。
她第二次引起我的注意,是偷得会议间隙去逛商场。我寻寻觅觅,两手空空,偶尔发觉她也一无所获。我说:“你为何这般挑?”
她笑笑说:“我不要裙子,只要裤子。好看的裤子不多。”
我说:“为什么不穿裙子呢?我看你的腿很美啊。”
她抚着膝盖说:“我也很为自己抱屈,但没办法啊。你想,我买的算是工作服。能穿着裙子一脚把门踹开吗?”
我如受了惊的眼镜蛇,舌头伸出又缩回。把门踹开!乖乖,眼前这个小女子何许人?杀人越货的女飞贼?
见我吓得不浅,那女子莞尔一笑道:“大姐,我是警察。”
我像个真正的罪犯那样,哆嗦了一下。
后来同住一屋,熟悉了。她希望我能写写她的工作。当然,为了保密,她做了一些技术性的处理。
她说:“我是抓捕手。一般的人不知道抓捕手是干什么的,其实我一说,您就明白了。看过警匪片吧,坏人们正聚在一起,门突然被撞开,外面有一人猛地扑入,首先扼住最凶恶的匪徒,然后大批的警察冲进来……那冲进来的第一个人,就叫抓捕手。我就是干那个活儿的。”
我抚着胸口说:“哦哦……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海水不可斗量。别见笑。请问,抓捕手是一个职务还是职称?”
她说:“都不是。是一种随机分配。就是说,并没有谁是天生的抓捕手,也不是终身制的。但警察执行任务,和凶狠的罪犯搏斗,总要有人冲在最前头,这是一种分工,就像管工和钳工。不能一窝蜂地往里冲,瞎起哄,那是打群架……”
我忍不住插话:“就算抓捕手是革命分工不同,也得有个说法。像你这样一个弱女子,怎能把这种最可怕、最危险的事,摊派到你头上呢?”
她笑笑说:“谢谢大姐这般关怀我。不过,抓犯人可不是举重比赛,讲究多少公斤级别,求个公平竞争。抓捕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抓住就是胜利,抓不住就是流血送命。面对罪犯,最主要的并不是拼力气,是机智,是冷不防和凶猛。”
我说:“那你们那儿的领导,老让你打头阵,是不是也有点儿欺负人?险境之下,怕不能讲‘女士优先’!”
她说:“这不是从性别考虑的,是工作的需要。”
我说:“莫非你身藏暗器,乃一真人不露相的武林高手?”
她说:“不是。主要因为我是女警。”
我说:“你把我搞糊涂了。刚才说和性别无关,这会儿又有关。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
她说:“您看,刚才我跟您说我是抓捕手,您一脸瞧我不起的样子,嫌疑人的想法也和您差不多(听到这儿,想起一个词——物以类聚。挺惭愧的)。当我一个弱女子破门冲进窝点时,他们会一愣,琢磨:‘这女人是干什么的?’这一愣,哪怕只有一秒,也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狭路相逢勇者胜啊。特别是当我穿着时装、化了浓妆的时候,准打他们一个冷不防……”
我看看她套在高跟鞋里秀气的脚踝,说:“这是三十六计中的‘兵不厌诈’。只是,你这样子,能踹开门吗?”
她把自己的脚往后缩了缩,老老实实地承认:“不行。”
我说:“那你破门的时候,要带工具吗?比如电钻什么的?”
她说:“您真会开玩笑。那罪犯还不早溜了?我现在不能踹开门,是因为没那个氛围。真到了一门隔生死,里面是匪徒,背后是战友,力量就迸射而出。您觉着破门非得要大力士吗?不是。人的力量聚集到一点,对准了门锁的位置,勇猛爆发,可以说,谁都能破门而入。”
我神往地说:“真的?哪一天我的钥匙落在屋里时,就可以试试这招了。省得到处打电话求人。”
她很肯定地说:“只要您下定了必胜的信心,志在必得,门一定应声而开。”
我追问:“进门以后呢?”
她说:“是片刻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我得火眼金睛地分辨出谁是最凶猛的构成、最大威胁的敌人,也就是匪徒中的头羊,瞬间将他扑倒,让他失去搏杀的能力。说时迟那时快,战友们就持枪冲进来,大喊一声:‘我们是警察!’……”
我打断她,说:“且慢且慢。难道你不拿枪,不喊‘我是警察’吗?”
她非常肯定地说:“我不拿枪,并且绝不喊。”
我说:“怎么和电影里不一样啊?”
她说:“那是电影,这是真拼。我如果持枪,就会在第一时间激起敌人的警觉,对抓捕极为不利。如果我有枪,必是占用最有力的那只手,就分散了能量,无法在最短时间内将匪首击倒。再说,既是生死相搏,胜负未卜,如果我一时失手,匪徒本无枪,此刻反倒得了武器,我岂不为他雪中送炭,成了罪人?所以,我是匹夫之勇,赤手空拳。”
我说:“那你不是太险了?以单薄的血肉之躯,孤身擒匪。说实话,你害怕过吗?”
她缓缓地说:“害怕。每一次都害怕。当我撞击门的那一瞬,头脑里一片空白。这一撞之后,生命有一段时间将不属于我。它属于匪徒,属于运气。我丧失了我自己,无法预料,无法掌握……那是一种摧肝裂胆的对未知的巨大恐惧。”
我说:“你当过多少次抓捕手了?”
她说:“二百四十三次了。”
我又一次打了哆嗦。颤声问:“是不是第一次最令人恐惧?”
她说:“不是。我第一次充当抓捕手之前,什么都没想。格斗之后,毫发未损,按说这是一个很圆满的开端和结局。可是,犯人带走了,我坐在匪徒打麻将的椅子上很久很久站不起来,通体没有一丝力气。无论瞧什么东西,连颜色、形状都变了,仿佛是从一个死人的眼眶往外看。我当时以为这定是害怕的极点了,万事开头难,后来才知道,恐惧也像缸里的金鱼一样,会慢慢长大的。”
“经历的风险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小。您一定要我回答哪一次最恐惧,我告诉您,是下一次。”
我说:“既然你这么害怕,就不要干了嘛!”
她说:“我只跟您说了恐惧越来越大,还没跟您说我战胜它的力量也越来越强了。如果单是恐惧,我就坚决洗手不干了,想干也干不成。不是,恐惧之后还有勇气。勇气和恐惧相比,总要多一点点。这就是我至今还在做抓捕手的原因。”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受过伤吗?”
她说:“受过。有一次,肋骨被打断了,我躺在医院里,我妈来看我。我以前怕她担心,总说我是在分局管户口的。我妈没听完介绍就大哭了,进病房的时候,眼睛肿成一条缝。我以为她得骂我,就假装昏睡。没想到她看了我的伤势,就嘿嘿笑起来。我当时以为她急火攻心,老人家精神出了毛病,就猛地睁开了眼。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说:‘闺女,伤得好啊。我要是劝你别干这活了,你必是不听的。但你伤了,就是想干也干不成了。伤得不算太重,养养能恢复,还好,也没破相……’”
“伤好了以后,我还当抓捕手。当然瞒着老人家。但妈的话,对我也不是一点儿效力都没有。从那以后,我特别怕刀。一般人总以为枪比刀可怕,因为枪可以远距离射杀,置人于死地。刀刺入的深度有限,如果不是专门训练的杀手,不易一刀令人毙命。不是常在报上看到,某凶手连刺了多少刀,被害人最终还是被抢救过来了吗?”
“我想,枪弹最终只是穿人一个小洞,不在要害处,很快就能恢复。如果伤在紧要处,我就一声不吭地死了。死都死了,我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说枪的危害,比较可以计算得出来。但刀就不同了,它一划拉一大片,让你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你还没死。那样,假如我妈看到了,会多么难过啊,我也没脸对她解释。所以,我为了妈妈,就特别怕刀,也就特别勇敢。因为在那手起刀落的时刻,谁更凶猛,谁就更有可能绝处逢生。”
话谈到此,我深深地佩服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女警察了。我说:“你为什么选择了这么一份危险的工作?”
她说:“我个子矮,小的时候老受欺负。我觉得警察是匡扶正义的,就报名上了警校。人们常常以为,大个子的人才爱当警察,其实不。矮个子的人更爱当警察。因为高个子的人,自己就是自己的警察。”
我说:“你能教我一两招功夫吗?比如双龙夺珠什么的,遇到坏人的时候,也可自卫。”
我说着,依葫芦画瓢,把食指和中指并排着戳出去,做了一个在武侠电影中常常看到的手势。
她笑得很开心,说:“您的这个姿势,像二战中盟军战俘互相示意时打出的‘V’,但基本上没效力。因为中指和食指长度不同,真要同时出击,中指已点到眼底,食指还悬在半路,哪儿能制敌于死命?真正的猛招,用的是两根相同长度的手指。”
我忙问:“哪两指?”
女警笑笑说:“姐还真想学啊?如果不介意,我在您身上一试,诀窍您就明白了。当年我们都是这样练习的。”
我忙说:“好好。我很愿领教。”
她轻轻地走过来,右手掌微微一托,抵住我的下颌,顶得我牙关紧扣。紧跟着,她的食指和无名指,如探囊索物般扪住了我的眼皮,不动声色地向内一旋、向下一压……天哪!顿时眼冒金星、眼若铜铃,如果面前有面镜子,我肯定能看到牛魔王再世。
她轻舒粉臂,放松开来,连声道:“得罪了得罪了。”
我揉着眼球赞道:“很……好,真是厉害啊……只是不晓得要多长时间才修得如此功夫?”
她说:“也不难。希望罪犯都被我们早早降伏。普通老百姓,永远不要有使用这道手艺的场合。”
分手的时候,她说:“能到大自然中走走,真好啊。和坏人打交道的时间长了,人就易变得冷硬。绿色好像柔软剂,会把人心重新洗得轻松暖和起来。”
希冀中的女警
从没见过女警察。
哦,不对不对。照片和画报上,有多少英姿勃发的女警在微笑;屏幕和戏剧里,有多少英雄果敢的女警在行动;工作和奋斗中,有多少智勇双全的女警在生活……谁敢说自己没见过女警?!
每逢从北京长安街经过,天安门前飒爽威武的女交警,每一次都把目光牵住,直到渐行渐远,头还回着,眼神扯成两条袅袅的丝线。到警官大学讲课,台下那些神采飞扬的女警官牢牢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由自主地一直面对着她们演讲。以至于讲课结束后,有个男警察不服气地说:“您为什么也不抽空儿看我们一眼?是不是年轻的时候想当女警,一直没机会?”
甚至我记忆中唯一一次和警察的不愉快交往,接触的也是一位女性。那年我在西藏当兵,到派出所为新生的孩子报户口。按文件,在五千米以上高原服役的军人,子女的户口可落在平原亲属处。那女警说:“你应把孩子先带到雪山上,病了再回来,就可报上户口了。”我说:“你可懂得什么叫高原?它对刚满月的婴儿,意味着什么?”当我走出派出所时,泪水滚下面颊。
那女警傲慢的面容,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仍纤毫毕现,但我依旧要顽强地说,我没有见过女警。
我所说的见,不单是指眼光扫过,而是一个深深走进心灵的身影,一个寄予了美好和期望的形象。
希冀中的女警忠心赤胆,饱含着对祖国和民族的深情;希冀中的女警目光炯炯,关注着人民的甘苦和社会的痼疾;希冀中的女警身手矫健,有着过人的勇敢和机敏;希冀中的女警敢恨敢爱,既手起刀落又柔肠万千。
希冀中的女警走路快疾如风,有无数艰巨的任务等着她的双肩承担。希冀中的女警手指纤细却很有力,擎得起放得下举重若轻。希冀中的女警,有长长的睫毛,遮盖着一双犀利的慧眼。希冀中的女警面色既温柔和蔼暖如春风,也不乏肃杀冷峻严冬般的威凛。希冀中的女警在胜利的时候会微笑,在焦虑的时候会垂泪,在父母面前是好女儿,在丈夫面前是好妻子,在孩子面前是好妈妈。希冀中的女警在功勋面前会淡然一笑,在责任面前会挺身而出。希冀中的女警脱去橄榄绿的制服,走在人群中的时候,普通得像林海中的一株白桦。希冀中的女警穿上橄榄绿的制服,前进在队伍中的时候,卓越如一枚蓄势待发的火箭。
当人们不曾抵达月亮的时候,就创造了吴刚和嫦娥的神话。当人们终于踏上月球的环形山时,才发现大自然远较想象更为雄奇。
也许当我终有一天,结识到真正的女警,我会发觉,她们比我所有的希冀都更加超拔。
假如酋长是女性
假如远古时代,有两个部落,为了一口水井,引起激烈的争执,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怎么办?
假如酋长是男性,肯定热血喷涌,气贯长虹。年轻的男子聚集在他的身边,呼啸着,奔腾着,摩拳擦掌,械斗很可能在下一秒爆发,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男性依据自身强壮的体魄,更相信横刀跃马得来的天下,更相信“枪杆子里面出一切”的真理,崇尚一斗定乾坤。
假如酋长是位女性,事态将会如何演变?
她也许首先会被即将到来的惨况,吓得闭紧了眼。她是繁殖和哺育的性别,当生命即将受屠戮的时候,她感到灵魂被锋利的尖刀镂空,锥心刺血的疼痛。
“我们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场生命的搏杀?不就是为了一口水井吗?里面流动的液体,一定要用鲜血换回?孩子们,难道已经到了以血为水的地步?透明的清水比滚烫的鲜血更为宝贵吗?”
她苍老的双手伸向黑暗的苍穹,仿佛要在虚空中抓住一条拯救人们的绳索。
“让我们先不要忙着用血去换水,我们避开他们,再挖一口水井吧。”女酋长软弱地退让,“人血不是水,让我们用劳动换取和平。”
人们不甘心地服从着,将地掘出很多深洞,但是,除了原有的井,新的窟窿里干燥得如同沙漠。
人们聚啸起来,隐隐的不满野火一般燃烧。这个女人让我们示弱,让我们劳作,却一事无成。
女酋长敏锐地觉察到了动荡的情绪,但她毫不理会众人的怨恨,继续指示说:“让我们出去寻找,双脚走遍每一座险峻的山峦,眼光巡视过每一条隐蔽的峡谷,手指抚摸到每一处潮湿的土地,看是否还能寻觅一眼可以和水井媲美的清泉?让我们尽一切努力,将和平维持到最后一分钟。”
没有,哪里都没有新的水源。千辛万苦、无功而返的寻水人仰天长啸。
“那我去同邻居部落的首领商量,是不是可以研究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每家分别用一天水井,合理地分配资源,用公平来尝试和平?”女酋长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低垂着沉重的头颅。她并非不珍惜自己的尊严,但和尊严同等重要的,是人的生命。
对方部落拒绝了共同使用水井的建议,战云又一次笼罩上空。
仗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假如是男酋长,怒发冲冠,铁马金戈,振臂一呼,兄弟们早就冲上去了,血肉横飞,白骨嶙峋,杀一个天昏地暗。血与火本身,就是惨烈的过程和最终的结论。
女酋长在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依旧犹豫彷徨。她扪心自问,是否已尽到了最大的努力,避免战争?“是的。”她流着泪对自己说,心在泪水中渐渐泡得坚硬起来。
如果一定要刀兵相见,那就来统计一下,我们将要流出多少鲜血?是一盆血?是一桶血?还是一缸血?甚至是一个血的湖泊、血的瀑布、血的海洋?一定要将那血量尽可能地减少,哪怕多保存一滴一缕也好,血液是制造生命的原料。
女酋长掐指计算着,在即将进行的战争中,有多少妻子将失去丈夫?有多少母亲将失去儿子?有多少孩子将失去父亲?有多少家庭将不复存在……女酋长的心凄楚地战栗着,发布作战命令的手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如是者三。
征集担架,组织救护,战争进行到哪里,医生就要追随到哪里,尽最大的努力减少牺牲,尽最大的努力争取和平……女酋长做好了种种准备之后,艰难地吹响了决斗的号角。
女酋长一方胜利了,人们围着被血水环绕的水井载歌载舞,许多人在狂欢中流下眼泪,凝结成冰晶,他们的亲人永远地走向了远方。
女酋长望着人群,挥之不去的念头盘旋胸间。这块土地底下,真的只有一口井吗?井水真的比生命还要宝贵吗?对方部落的人失去了水源,将如何度日,如何生存?
胜利之后的女酋长,脸上没有笑容。
这就是一个男酋长和一个女酋长之间的不同。这种不同,从上古时代就一直流传下来,源远流长直到今天。
这是我在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上,听一位黑人妇女讲的故事。她反复强调一句话:学会用女性的眼光看世界。
深圳女牙人
起因是我在那家五星级的酒店里不好好走路,东张西望,看了那扇紧闭的小门一眼。
就在我张望的那一瞬,小门突然开了,我看见许多如花似玉的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全神贯注地听一位女士讲着什么。
在特区,美丽的女孩不算稀奇,好像全中国的美女都集中到这里了,她们要以自己的青春、美貌、智慧和胆略换取更多的地位与金钱。除了那些使用不正当手段的,一般来说,我很钦佩她们,但她们脸上的神情打动了我。小门后面是一间宽敞豪华的多功能厅,排着桌椅,好像临时布置的课堂,不知在传授着什么诀窍,她们沉迷得如醉如痴。
恰在此时,那位主讲的女士回了一下头,我清晰完整地看到了她的形象。她穿一身“梦特娇”的黑丝裙,泛着华贵高雅的光华。但是,她长得好丑啊!两只距离很远的鼓眼睛,架着烧饼一般厚重的大眼镜,很像一个先天愚型的脸庞。特别是她的牙齿,猛烈地向前凸,好像随时要拱什么东西吃,人们俗称这种人为:龅牙齿。
但是,有一种威严像光环一样笼罩在她的周身,使课堂上所有的靓丽女子都屏气凝神地听她讲课。她叫起一个非常娇美的女孩,说:“你讲讲,听了我的课,你以后打算每月挣多少钱?”
那个女孩很有魄力地说:“我以前在政府当文员,每月薪水1500元。我既然干了这一行,起码收入要翻一番,每月3000元,我想差不多。”
龅牙女士问:“大家觉得怎样?”女孩们窃笑着,表示赞同。
龅牙女士一字一句地说:“假如你们有一天挣到刚才说的那个数,就是每月3000元,我对你们有一个要求,就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人问起,你们都不要说是我的学生。这太丢人了!你们每个月最少要计划挣到l万元。”
全场大骇。
就在这一刻,我萌发了采访龅牙女士的愿望。
她是一位专做金融期货的交易所经纪人,是资深的行家里手。
经纪人是一个陌生的名称,是在商品交换中专门从事介绍交易,以获取佣金的中间人。古称“牙人”,专门为买方和卖方牵线搭桥。在欧美等经济发达国家,经纪人行业极为发达。随着我国改革开放事业的发展,新的经纪人也从东方古老的地平线升起来了。
龅牙女士要同世界上几个大的交易所同步工作,由于时差,每天都干到夜里2点,上午还要分析路透社的电讯,我们只有利用共进午餐的时间交谈。
奢华典雅的西餐厅,枝形吊灯像一树金苹果,在我们头顶闪耀。
我特地带了几百块钱预备做东,心里忐忑着,不知这位腰缠万贯的富豪小姐会不会消费出我的预算!没想到,她玉手一挥说:“今天我做东。”
我说:“那怎么好意思?已经浪费了您的时间,再要您破费,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她说:“不要争了,我喜欢做东,喜欢最后一招手叫小姐埋单的豪迈。我要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说罢,她详细地问了我的喜好,为我点了法国蜗牛、水鱼汤、甜点和一客叫“雪山火焰”的冰激凌,而她自己只要了一份行政午餐。
面对这样的小姐,你还能说什么?我只有精心地用钳子去夹蜗牛。见她的脸色不大好,我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病了?”
不想这一句,她的脸色空前地红润起来。“昨天晚上累的呀!”她说,“日本细川内阁总理辞职,引起美元对日元汇率比价的大动荡。昨天晚上我不断地下单子,所有的单子都在赚。一夜间,我为我的客户赚了15万美元,所以现在神经还松弛不下来。”
我瞠目结舌。“那您也能得不少报酬吧?”我问。
“没有。一分都没有。”龅牙女士平静地回答我,“除了应有的佣金,无论我们为客户赚了多少钱,我们都拒绝接受额外的报答。”
“为什么?您毕竟是用自己高超的智慧为他赚了大钱啊!出于人之常情,也该这么办事的。”我说。
“我们是在用客户的钱做生意,事先已经说好了固定的佣金,其余赚了的钱自然都是客户的。我们每一笔账目都是有据可查的,不能多拿一分。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职业道德。”龅牙女士很仔细地吃她的蛋炒饭,以同样的仔细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既然你们为客户赚不赚拿的佣金都是一定的,那你们会不会不认真做呢?”
她说:“不会。干这一行需要很强的责任心,如果你不认真,老给你的客户赔钱,他就不让你做了,你的坏声名就传出去了。你就是想做,也做不下去了。我们也像老字号一样,有自己的声誉呢。比如我,客户就多得很,遍布全国。一般的小客户我是不接的。”龅牙女士颇为自豪地说。
我频频点头,突然出其不意地问:“您现在当然是门庭若市了啊,可是从前呢?您初出市的时候,人们也这么抢您吗?”
她陷入了沉思……我替那时的她发愁。
“是啊。我这个人别的本事不敢说有多少,但绝对有勇气。我翻电话簿子专找那些有名的大公司,指名点姓地要见总经理。我说:‘我给你们送来了一个绝好的发财机会,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
“结果呢?”我替她捏了一把汗。
“结果是我打了400个电话,只有一个总裁愿意当面听我说说关于期货的投资问题。”
“后来呢?”我简直有点儿紧张了。因为我知道女人给人的第一面感官印象是多么重要,龅牙女士这么不扬的外貌,纵使她再踌躇满志,只怕人家一见了她的面孔,也要三思而行。更不消说大公司里簇拥着花团锦绣的小姐,让她们一陪衬,龅牙女士非无地自容不可。
我试探着说:“全国最美的佳丽云集特区,您在工作中有无感到压力?”
她优雅地笑了,暴起的牙略略收敛了一些。“你是说我长得有些困难,是不是?”她一针见血地说。
我也索性开门见山:“是啊,心灵美自然是很宝贵的,但外貌美在初次打交道里,也非常重要。特别是在特区,特别是对女人。”我有些残酷地指出这一点,且看她如何作答。
她爽朗地大笑,全然不顾“女人笑不露齿”的古训,况且她的牙始终不屈不挠地暴凸在外面,就是想掩藏也是徒劳。笑罢,她很严肃地说:“你说错了。特区以貌取人不假,但那是指的衣着之貌,而非相貌之貌。我长得这个样子,不但未使我的工作受挫,反倒帮了我的大忙。”
看我不解,她接着说:“第一,假如你在特区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同你探讨投资的事,你的第一个念头肯定是,她没准儿是个骗子。老板可能乐意同她搭讪,跳舞或喝咖啡,但绝对不放心把钱交到她手里。我出马的时候,就免了这样一层猜度。第二,假如哪个漂亮的女人做成了什么事业,人们首先怀疑她是否利用了自己的美色,而对她的真才实学持考察态度。她在无形中先失去了人们的信任,而我则得天独厚。第三,中国人很相信老祖宗留下来的话,人人都会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般人看到我这样一个貌丑的女人,竟敢气宇轩昂地走进写字楼,几乎不容置疑地判定我有超人的技艺,对我另眼看待。第四,我要见到总经理、总裁这一类的角色,免不了要同秘书小姐打交道。特区的秘书小姐往往是多功能的,这我不说你也知道。她们对来访的女宾警惕性格外的高,尤其是靓女,但是,她们对我天生不设防,甚至还怀着淡淡的怜悯,这为我的工作提供了不少方便。我在心里暗暗地对她们说:‘其实你们不过是老板的雇员,而我则是他的伙伴——投资顾问。我的价值要高得多。’第五,免去了许多人的想入非非。这一点我不解释,你可以明白的,因此,我得以潜心研究期货操作的理论与实践。我对这一行充满了热爱与投入……”
面对她钢铁一样的谈话逻辑,我心悦诚服。
面对这样一个既很丑也不温柔的龅牙女子,你会觉得她的灵魂高贵而倔强。
我说:“你也是一种女人的典范呢。”
她矜持地微笑说:“你不要夸我,我正准备教那些新来的女孩学坏。”
我骇了一跳。我已知道那些女孩是期货代理公司新招聘的经纪人,经过刻苦的学习,就要开始正式工作了。龅牙女士说:“你不要惊奇,我主要是教会她们享受。她们必须买名牌的西装,以保持永远仪表高雅。必须每天都用名贵化妆品,以使自己的面部看起来容光焕发。出门必须打的,绝不能去挤公共大巴。她们必须学会进高档歌舞厅,借剧烈的体力运动宣泄掉白日脑力工作的紧张。她们必须吃正规的中餐或西餐,绝不允许在大排档上凑合吃一碗云吞或摊个煎饼……”
我说:“想不到,你还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女经纪人的健康。”
她冷冷地说:“我不是关心她们的健康,我是关心她们的饭碗。”
我还不觉悟,说:“是怕大排档不干净,坏了她们的肚子?”
她说:“是怕她们的客户看到她们狼狈不堪地从公交车上走下来,满头满脸的汗,吃着肮脏的小吃。这样的话,客户还会把几十万上百万的投资交给我们吗?”
我担忧地说:“这么大的花费,这些初入行的女孩能承担得起吗?”
她说:“可以去借呀,会用别人的钱赚钱的人,才是聪明人。她们必须学会享受,享受可以激发人的欲望。你想拥有美妙的生活吗,你就得好好地干。当然,我说的是用正当手段去挣钱。假如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只满足于吃糠咽菜,她是注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假如你享受过了,你就不愿意再过苦日子,只有拼命地去做、去挣钱,来维持你优越的生活,且不说在这种工作中,你还赢得了创造的快乐。”
我对面前的龅牙女士刮目相看,她把一种陌生而充满活力的关于女人的观念,像那盏美味的水鱼汤一样,灌进了我的胃。
我们沉默着,沉默不是金,是一种思考。
她突然微笑着说:“你猜,我现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一个庞大的计划吧?”
她说:“不是啊。我在想,明天我再见到那些新来的女孩子,要对她们交代一件事情,那两天讲课时,忘记了。”
我说:“什么事这么重要呢?”
她说:“我还要告诫她们,只要当一天经纪人,腿上就永远不能穿四股丝袜,而要穿连裤袜。”
我说:“一双袜子还有这么多讲究吗?”
她说:“当然啦,一个在同老板讨论大投资的女经纪人,如果突然感到她丝袜的松紧带要掉,她就会惊恐万分,会把大事耽误了。”
我的目光已经注意不到她龅牙齿的缺憾,只觉得她的脸上自有一种和谐。
只见她潇洒地一挥手,说:“小姐,埋单!”
我所喜爱的女性
我喜欢爱花的女性,花是我们日常能随手得到的最美好景色。从昂贵的玫瑰到卑微的野菊。花不论出处、朵不分大小,只要生机勃勃地开放着,就是令人心怡的美丽。不喜欢花的女性,她的心多半已化为寸草不生的黑戈壁。
我喜欢眼神乐于直视他人的女性。她会眼帘低垂余光袅袅,也会怒目相向、入木三分,更多的时间,她是平和安静甚至是悠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犹如笼罩风云的星空。看人躲躲闪闪,目光如蚂蚱般跳动的女性,我总疑心她受过太多的侵害。这或许不是她的错,但她已丢了安然向人的能力。
我喜欢到了时候就恋爱、到了时候就生子的女人,恰似一株按照节气拔苗分蘖结粒的麦子。我能理解一切的晚恋晚育和独身,可我总顽固地认为逆时辰而动,需储存偌大的勇气,才能上路。如果是平凡的女子,还是要珍爱上苍赋予的天然节律,徐步向前。
我喜欢会做饭的女人,这是从远古传下来的手艺。博物馆描述猿人生活的图画,都绘着腰间绑着兽皮的女人,低垂着乳房,拨弄篝火,准备食物。可见,烹饪对于女子,先于时装和一切其他行业。汤不一定鲜美,却要热。饼不一定酥软,却要圆。无论从爱自己还是爱他人的角度想,“食”都是一件大事。一个不爱做饭的女人,像风干的葡萄干,可能更甜,却失了珠圆玉润的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