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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我喜欢爱读书的女人。书不是胭脂,却会使女人心颜常驻。书不是棍棒,却会使女人铿锵有力。书不是羽毛,却会使女人飞翔,书不是万能的,却会使女人千变万化。不读书的女人,无论她怎样冰雪聪明,只有一世才情,可书中收藏着百代精华。

我喜欢深存感恩之心又独自远行的女人。知道谢父母,却不盲从。知道谢天地,却不畏惧。知道谢自己,却不自恋。知道谢朋友,却不依赖。知道谢每一粒种子、每一缕清风,也知道要早起播种和御风而行。

女人与清水、纸张和垃圾

女人与水,是永不干燥的话题。在我的祖籍山东,有一古老的习俗。哪家的女人死了,在殡葬发送的队伍中,一定要扎头肚子大大的纸水牛,伴着女人的灵柩行走。它的功用在于陪女人灵魂上西天的途中,帮她喝水。

风俗说,哪个女人死了,她一生用过的水都将汇集一处,化作条条大河,波涛翻卷而来,横在女人通往来世的路上,阻她的脚步。

假如那女人一辈子耗水不多,就轻轻松松地蹚过河,上岸继续西行。但女人好似天生与水有仇,淘汰漂洗,一生中泼洒了无穷无尽的水。平日细水长流地不在乎,死后一算总账,啊呀呀,不得了,水从每个湿淋淋的日历缝隙滴出,汪洋恣肆。好在活人总是有办法的,用纸扎出水牛,助女人喝水,直喝得水落石出了,女人才涉江款款赶路。如果那是一个生前特别爱洁净、特别能祸害水的女人,浊浪排空,十万火急,她的亲人就得加倍经营出一群甚至几群纸牛,头头腹大如鼓,排在阵前,代人受过。

初次听到这风俗,我先是感叹先民对水的尊崇与敬畏。故乡毗邻大海,降雨充沛,并不缺水,但农人依旧把水看得这般崇高,不但生时宝贵,死后也延续着掺杂惧怕的珍爱。

其次,便是惊讶在水的定量消费上,性别差异竟如此显著。特地考查一番,那里的男人纵使活时从事再挥霍水的职业——比如屠户(窃以为那是一个需要很多水才能洗清血迹的行当),死后送葬也并无须特扎纸水牛陪伴。只要一夫当关,足可抵挡滔滔水患。

再其次,惊讶于我们民族中“糊弄事”的本领泛滥。惯于瞒天瞒地,如今也瞒到了清水衙门身上。且不说一头牛喝水量有限,单是那牛周身用纸,就很令人担忧。只恐它未及吞水,自己就先成了河边糊里糊涂的纸浆。

细想来,这风俗中也埋着深刻的内涵——在生活用水的耗竭上,女人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

女人,一生要用掉多少水啊,我们荡涤污浊,我们擦拭洁净……有哪一个步骤能离开水的摧枯拉朽、鼎力相助?包括女人自身的美丽与清香,水都是最坚实、最朴素的地基。水是女人天生和谐的盟友,水是女人与自然纯真的纽带。

多少年来,女人忽视了水,淡漠了水,抛洒了水,轻慢了水。不过,水是宽容温和的,一如既往地善待女人,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女人以为水至柔无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终于,水在无穷无尽的消耗中衰减了、倦怠了、纤细了、肮脏了……女人们才从梦中惊醒,听到水渐渐疲弱的叹息。

为什么要靠纸做的水牛帮忙,女人才能横渡生前用水汇聚的江河湖泊?假如女人一生节水,每一滴水都用得其所,逝去的女人自会分水之法,平安地从水面飘逝,进入物质不灭的新循环。假如那女人损水无数,缺功少德,又不知悔改,纸水牛,你切不要帮她!让她在自己一生铺张的水中沉没,化作一尾小鱼,从此以自己的生之冷暖记得水的恩德与重要。

女人,谁为你呼唤

朋友,你问我这次在北京参加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非政府论坛的感受,真是一言难尽。许多见闻、许多遐思、许多震撼、许多收获交织在一起,还没能理出一个头绪。最令我感动的是——一位位白皮肤、黑皮肤、棕皮肤、黄皮肤的女性,站在高高的讲坛上,理直气壮地向世界阐述自己的观点,声音响彻天地。

一位在战争中遭受强暴的妇女,愤怒地谴责践踏人权的罪恶。一位黑人女教授,以大量数据证明在过去十年里,妇女在高层政府机构参政的比例,呈下降趋势。比如,在美、英、法、中、日等大国首脑中,没有一位是女性。一位澳洲土著妇女的后裔,声泪俱下地控诉当年白人统治者怎样野蛮地屠杀了他们的祖先……

一位瘦弱的妇女以“我们的战争”为题,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实际上,她谈的是自己与乳腺癌搏斗的经历。她说:“男性医生在割除我的女性器官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态度,深深地刺伤了我。我想,他对我的性征不负责任,那么,他对我的生命也将是不负责任的。”

甚至在国际妓女组织的论坛上,也有人在振臂疾呼(我不知道她们是妓女,还是研究这一问题的学者):妇女有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利。既然有人可以出卖自己的鲜血、眼球和肾脏,妓女也可以出卖自己的一部分器官以谋生。贫穷,是娼妓存在的最重要原因……

上述种种观点的正确与否,都是可以争论的,但这种站在国际舞台上,直言不讳地为自己的利益而呼唤的勇气,令我震动。

女人是一个羞怯的性别。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难题比男人要多得多,但女人们的习惯是冥思苦想、窃窃私语、蹙眉顿首、暗自垂泪,甚至有时干脆悬上一条绳索,或喝下一瓶毒药……

面对问题,我们希望冥冥之中有一双慧眼,注视到我们的苦难;有一张利嘴,代我们伸张正义;有一副坚强的臂膀,帮助我们跨越沼泽。

然而,我们播种的是渴望,收获的是沉默。

最理解女性自身的,是我们自己。我们熟悉我们的身体,我们了解我们的欲望,我们知道我们的长处,我们洞悉我们的弱点。我们深刻地感受到自然界的风霜雨雪,我们对人类的发展有不可替代的见解与贡献。

没有人能代替我们工作,也没有人能代替我们对这个世界发言。

为了女性的平等而呼唤。为了女性的解放而奋斗。让我们在明朗的太阳下,迎着风,大声地对着世界陈述我们的观点,使人间更美好。这就是我参加此次会议最深切的感受。

女人,你必须为自己而呼唤。

斜视

没考上大学,我上了一所自费的医科学校。开学不久,我就厌倦了。我是因为喜欢白色才学医的,但医学知识十分枯燥。我拿了父母的血汗钱来读书,心里总有沉重的负疚感,加上走读路途遥远,每天萎靡不振的。

“今天我们来讲眼睛……”新来的教授在讲台上说。

这很像文学讲座的开头,但身穿雪白工作服的教授随之拿出一只茶杯大的牛眼睛,解剖给我们看,郑重地说:“这是我托人一大早从南郊买到的。你们将来做医生,一要有人道之心,二不可纸上谈兵。”

教授随手尽情展示那个血淋淋的球体,好像那是个成熟的红苹果。

给我们讲课的老师都是医院里著名的医生。俗话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教授演示到我跟前时,我故意眯起眼睛,我无法容忍心灵的窗口被糟蹋成这副模样。从栅栏似的睫毛缝里,我看到教授质地优良的西服袖口沾了一滴牛血,他的头发像南海观音的拂尘一般雪白。

下了课,我急急忙忙往家赶。换车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前面有一丛飘拂的白发。是眼科教授!我本该马上过去打招呼的,但我是个内心孤独羞涩的女孩,我想,只上过一次课的教授不一定认识我,还是回避一点儿吧。

没想到,教授乘车的路线和我一样。只是他家距离公共汽车站很远,恰要绕过我家住的机关大院。

教授离了讲台,就是一个平凡的老头。他疲惫地倚着座椅扶手,再没有课堂上的潇洒。

我心想,他干脆变得更老些,就会有人给他让座了。又恨自己不是膀大腰圆,无法给老师抢个座。

终于有一天,我在下车的时候对教授说:“您从我们院子走吧,要近不少路呢。”

教授果然不认识我,说:“哦,你是我的病人吗?”

我说:“您刚给我们讲过课。”

教授歉意地笑笑:“学生和病人太多了,记不清了。”

“那个院子有人看门。让随便走吗?倒真是节约不少时间呢。”教授看着大门,思忖着说。

“卖鸡蛋的、收缝纫机的小贩,都所向无敌。您跟着我走吧。我们院里还有一个绿色的花园。”我拉着教授。

“绿色对眼睛最好了。”教授说着,跟我走进大院。

一个织毛衣的老女人在看守着大门。我和教授谈论着花和草经过她的身边。我突然像被黄蜂叮了一下——那个老女人乜斜着眼在剜我们。

她的丈夫早就去世了,每天斜着眼睛观察别人,就是她最大的乐趣。

从此,我和教授常常经过花园。

一天,妈妈对我说:“听说你天天跟一个老头子成双成对地出入?”

我说:“他是教授!出了我们大院的后门,就是他的家。那是顺路。”

妈妈说:“听说你们在花园谈到很晚?”

“我们看一会儿绿色。最多就是一场眼睛保健操的工夫……”我气愤地分辩,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教授。

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妈妈相信你,可别人有闲话。”

我大叫:“什么别人?!不就是那个斜眼的老女人吗?我但愿她的眼睛瞎掉!”

不管怎么说,妈妈不让我再与教授同行。怎么对教授讲呢?我只好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那个老女人,眼斜心不正,简直是个克格勃!”我义愤填膺。

教授注视着我,遗憾地说:“我怎么没有早注意到有这样一双眼睛?”他忧郁得不再说什么。

下课以后,我撒腿就跑,竭力避开教授。不巧,车很长时间才来一趟,像拦洪坝,把大家蓄到一处。走到大院门口,教授赶到我面前,说:“我今天还要从这里走。”

知识分子的牛脾气犯了。可我有什么权利阻止教授的行动路线?

“您要走就走吧。”我只有加快脚步,与教授分道扬镳。我已看见那个老女人缠着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毛线球,阴险地注视着我们。

“我需要你同我一起走。”教授很恳切、很坚决地说。作为学生,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同教授走进大院。感到不是有一双而是有几双眼睛乜斜着我们。斜眼,一定是种烈性传染病。

“你明确给我指一指具体是哪个人。”教授很执着地要求。

我吓了一跳,后悔不该把底兜给教授,现在教授要打抱不平了。

“算了!算了!您老人家别生气,今后不理她就是了!”我忙着劝阻。

“这种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放过了呢?”教授坚定不移。

我无计可施。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个斜眼的女人,得罪了我的教授?况且我从心里讨厌这种人。我伸长手指着说:“就是那个缠黑线团的女人。”

教授点点白发苍苍的头颅,大踏步地走过去。

“请问,是您经常看到我和我的学生经过这里吗?”教授很客气地发问,眼睛却激光般锐利地扫描着老女人的脸。

在老女人的生涯里,大概很少有人光明正大地来叫阵。她乜斜的眼光抖动着,说:“其实我……我……也没说什么……”

教授又跨前一步,几乎凑近老女人的鼻梁。女人手中的毛线球滚落到地上。

文质彬彬的教授难道要武斗吗?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我听见教授一字一顿地说:“你有病。”

在北京话里,“有病”是个专用语汇,特指有精神病。

“你才有病呢!”那老女人突然猖狂起来。饶舌人被抓住的伎俩就是先装死,后反扑。

“是啊。我是有病。心脏和关节都不好。”教授完全听不出人家的恶毒,温和地说,“不过我的病正在治疗,你有病,自己却不知道。你的眼睛染有很严重的疾患,不抓紧治疗,不但斜视越来越严重,而且会失明。”

“啊!”老女人哭丧着脸,有病的斜眼珠都快掉到眼眶外面了。

“你可不能红嘴白牙地咒人哪!”老女人还半信半疑。

教授拿出烫金的证件,说:“我每周一在眼科医院出专家门诊。你可以来找我,我再给你做详细的检查。”

我比老女人更吃惊地望着教授。

还是老女人见多识广,她忙不迭地对教授说:“谢谢!谢谢!”

“谢我的学生吧。是她最先发现你的眼睛有病的。她以后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教授平静地说,他的白发在微风中拂尘般飘荡。

从老女人斜的眼珠里,笔直地掉下一滴水。

关于婚姻和家庭的独白

你认定了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作为终身伴侣,就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世界上数以亿计的男人和女人。也许,他们更坚毅、更美丽,但拒绝就是取消,拒绝就是否决,拒绝使你一劳永逸,拒绝让你义无反顾,拒绝在给予你自由的同时,取缔了你更多的自由。拒绝是一条单航道,你开启了闸门,就奔腾而下,无法回头。

拒绝的实质,是一种否定性的选择。

我们的拒绝常常过于匆忙。这是因为我们在有可能从容拒绝的日子里,胆怯地挥霍掉了光阴。我们推迟拒绝,我们惧怕拒绝。我们把拒绝比作困境中的“背水一战”,只要有一分可能,就鸵鸟式地缩进沙砾。殊不知,当我们选择拒绝的时候,更应该冷静和周全,更应有充分的时间分析利弊与后果。拒绝应该是慎重思虑之后的一枚成熟浆果,而不是强行捋下的酸葡萄。

结婚,通常是在我们尚未完全明了它的严重性前,就匆忙决定了的一件事。

它是年轻人最大的也是最初的一场赌注。

晚婚和思考,可以部分地补救我们的缺乏经验。

但它从根本上说,是不可预测的。

现代文明给了我们弥补的机会,这就是离婚。

如果一个人从第一次婚姻里学到的不是正确的经验,就可悲地进入了一轮更盲目的赌博。

失败有时可以提供教训,有时会使我们更加昏了头脑。

女孩为了使自己显得可爱,就不由自主地在男人面前装傻。

喜欢傻女人的男人,不是因为自己弱智,无法同聪慧的女孩并驾齐驱,就是旧礼教的信徒,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同这样的男人分手,原是不足惜的。

夫妻吵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因为极小的事情,但下面常常潜伏着由来已久的情感危机。假如我们不想分手,就一定要把这股暗流找出来,清醒地对待它,排解它。

当我们守候在年迈的父母膝下时,哪怕他们鬓发苍苍,哪怕他们垂垂老矣,你都要有勇气对自己说:“我很幸福。”因为天地无常,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他们,会无限追悔此刻的时光。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钟情,其实是“一见”之后经过漫长时间思索的确认。如果只有一见,而没有其后的八见、十见、百见……情就始终无所黏附,不过是飘在空中的尼龙丝。

如果真的因一见而没齿难忘,那实际上钟的不再是情,而是自己浪漫的想象与幻觉。

幸福并不与财富、地位、声望、婚姻同步,它只是你心灵的感觉。

对于我们的父母,我们永远是不可重复的孤本。无论他们有多少儿女,我们都是独特的一个。

假如我不存在了,他们就空留一份慈爱,在风中蛛丝般无以附丽地飘荡。

假如我生了病,他们的心就会皱缩成石块,无数次向上苍祈祷我的康复,甚至愿灾痛以十倍的烈度降临于他们自身,以换取我的平安。

我的每一点成功,都如同经过放大镜,进入他们的瞳孔,摄入他们心底。

假如我们先他们而去,他们的白发会从日出垂到日暮,他们的泪水会使太平洋为之涨潮。

面对这无法承载的亲情,我们还敢说,我不重要吗?

母亲的关切就像一件旧时的毛衣,在严寒的日子里,我们会忆起它的温暖,在风和日丽的春天,我们就把它遗忘。但对母亲来说,每一缕思念都那样绵长,每一条关于我们的音讯都令她长久地咀嚼。我们每一点微小的成绩都会熨平她额上的皱纹,我们的每一次挫折和失误都会令她扼腕叹息……

这也许是一条奇怪的放大定律——儿女的风吹草动,会凝聚成疾风迅雨降临母亲的心灵。当我们跋涉在人世间的时候,母亲的心追随着我们,感应着我们,承受着我们的苦难,分担着我们的忧愁。

尽管世上规定了母亲节,其实母亲无节日。或者说,母亲也是天天过节日的。孩子会笑了,孩子会走了,这就是母亲的节日啊。孩子唱第一首歌,孩子写第一个字,这都是母亲的节日啊。

孩子得了第一次奖,虽说只是一支普通的铅笔,这也是母亲盛大的节日啊。

孩子学得了知识,孩子建立了功业,孩子在世界上找到了属于他的另一半,孩子有了更小的孩子……这些都是母亲的节日啊。

孩子的每一点进步,都是母亲永远铭记在心的节日。

一位母亲,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孩子,那就是人类永恒的节日。

一个不爱母亲的人,基本上是没有救的。无论他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在他的内心深处,永远是冷漠。

婚姻也需要学习

一位心理学家说过:“婚姻关系是人类所有关系中,最为亲密和最为紧密的关系……”我初次听到此话,先是惊奇,然后有些不以为然。我想,母子关系、父子关系甚至祖孙关系,难道不是更为亲密和紧密的关系吗?我们不是都有这样的经验吗——母亲的怀抱和父亲的臂膀,是我们永久依傍的港湾!

那位心理学家接着说,爱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个体,这在某些动物,完全可以做到,近乎一种本能。比如,一只母鹿在饿狮袭来的时候,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仔鹿的生命……动物界重复过无数次这般可歌可泣的场景,想来谁都不会怀疑。但是,爱一个和自己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个体,直至结成相濡以沫生死相依的关系,这只有人类社会中才会存在。它在习俗和法律上被称为婚姻。因此,婚姻是一个创举,是一种进化,是一门艺术,在它中间,包藏着人类所有品质和关系的总和。它的基础应该是爱。

婚姻实质上是一个中性词。也就是说,它可以分为好的婚姻和不好的婚姻。高贵与卑鄙、真诚与虚伪、宽宥与刻薄、奉献与索取、提携与拖累、升华与堕落……凡此种种人类精神世界的状态,都可以在婚姻中找到它们的模型。试想一下,两个性别、背景、教养、性格、职业、爱好等都不同的人走到一个屋檐下,四目相对朝夕与共,那确是一种肝胆相照“图穷匕首见”的赤裸裸的真实。矛盾终将暴露,摩擦必然产生,理解和退让是润滑油,共勉和并进是婚姻的理想状态。在婚姻中,人们将被迫学习交流和谅解,在这种缩小了的世界中,模拟着整个人生的风云。

研究婚姻是一个大题目,尤其对准备走进婚姻的青年人来说,更应该是必修课。但在现实中,是一个相对薄弱的环节。中国的古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好像只要年纪到了,去婚嫁就是了,至于婚嫁之后的事,男女青年自会料理。在我们的文化中,把对于婚姻的了解和把握,看成是一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事情,只要岁数到了,自然无师自通。这种想法带有原始社会的遗风,把婚姻的内核几乎等同于性的本能。但是,人类进化到今天,婚姻关系绝不仅仅是性的结合,而有了更为深邃宽广的内容。如果说单纯的生理机能还可待自然法则来开启,但是婚姻的社会性,是必须学习才能掌握的。可惜,我们的学校是不提倡谈恋爱的,既然连前奏都在禁止之列,那么,主题就更是不登大雅之堂了。这就出现了一个悖论——我们期待着更多高质量的婚姻,即将走入婚姻家庭的成员对此重大事件却是云山雾罩、不甚了了。他们和她们,或者道听途说、半遮半掩地自学成才,或者两眼一抹黑,仓促上阵,或者花拳绣腿,知其一不知其二更不知其三。更可怕的是,有些人自以为掌握了驭妻驭夫的婚姻秘诀,其实是以讹传讹的腐朽观念。这种婚姻的愚民政策,导致很多惨淡经营、得过且过的低质量婚姻,无知更导致很多悲剧上演。由此可见,婚姻教育极为重要,须未雨绸缪,从尚未走进婚姻的年轻人抓起,才可事半功倍。

每一个孩子都是从小处在父母的某种婚姻状态之中的。他们不但是这种关系的目击者、承受者,而且是学习者和传承者。所以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故事:一个从小生活在离异家庭中的孩子,长大后,非常渴望真情和幸福。但是,当他走进婚姻之后,如同中了魔法,竟然亦步亦趋地重复了父母失败的婚姻。有的人从此一蹶不振,也有的人不乏勇气和追求,屡败屡战,然而终是重蹈覆辙,难以自拔。我们在唏嘘这种人间悲剧的同时,不由得深深地反思——某些失败婚姻的模式,也同某种病症一般,具有传染和遗传的特质吗?

在婚姻中,有很多未知的领域需要探索和研究,任重而道远。

新世纪来临的时候,人们常常许下许多愿望。愿家庭快乐幸福,是全世界所有踏进和准备踏进婚姻的人的共同期望。让我们为这个理想而努力。

结婚约等于

世界上的事情,有些是不好比的,比如,一颗星球和一片树叶,孰重孰轻?

当然是星球重了。但那颗星球远远地在天上飘着,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一片树叶袅袅地坠下来,却惹得一位悲秋的女子写下千古绝唱。孰轻孰重?

但人们仍然喜爱比较,古时流传“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等诸多话语,说明“比”的重要性。如今科学加盟,更是创出了许多先进的指标,使“比”这件事,空前的科学和精确起来。

看到过一张社会再适应评定量表。

那表的左端,将我们生活中可能遭遇的变化,列成长长的一排。从亲人死亡、夫妻不和、离婚退休、违法破产、搬家坐牢,一直到睡眠习惯的改变,和亲家翁吵架这样的事件,都做成明细的账表,共计有数十种之多。

表的右侧,列出各相应事件的生活变化单位,简言之,就是一个事件对生活影响的严重程度。据说,这个表是根据五千多人的病史分析和实验室所获资料得来,可以对某个人因为生活变化而造成的适应程度,做出数量估计。

当生活变化单位超过一百五十时,百分之八十的人感到严重不适、抑郁或心脏病发作。

这段话说起来十分拗口,其实就是把我们在生活中经常遭遇到的事,跟小学生的算术卷子似的,每题各打一个分,说明它对我们身心的影响。把最近碰上的事的分叠加起来,就得到了一个总分,大致表明它们对我们生存境况的影响。不过,这个分可不像高考的分越高越好,而是患病的危险性同分数成正比。

居生活事件严重程度前三项的是:

配偶的死亡:得分一百。

离婚:得分七十三。

夫妻分居:得分六十五。

可见,在纷繁的世界上,家庭和亲人对我们至关重要。爱护家庭,就是爱护我们自己的生命。

金钱对身心的影响,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明显。少于一万元的抵押和贷款,居于严重等级的第三十七级台阶上,分值仅仅为十七,只相当于过一次半圣诞节。

各种节日也被列入影响生活的事件,比如圣诞节,它的分值是十二。刚开始很有些不得要领,过节是快乐的事情,怎么反成了坏事?静下心来想想,也有道理。在每一个盛大的节日后,都有许多人疲倦和病痛。假如是身在远方的游子,每逢佳节倍思亲,潸然泪下,忧郁足以致病了。

与上司的矛盾,分值是二十三,只相当于一次半睡眠习惯的改变(睡眠习惯的改变分值为十六)。

这表是洋人制定的,不大符合我们的国情。他们在职业上来去比较自由,与老板闹僵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对自己的情绪影响不大。若是中国的统计数字,和领导翻了脸,对目前的形势和以后的出路都会投下巨大的阴影,这一点儿分值肯定是不够用的,起码需高上一倍。

表上所列大多是消极事件,就是我们常说的坏事,但也有积极事件。比如,制定者们将杰出的个人成就这一辉煌事件的影响值,定为二十八分,相当于儿女离家(二十九分)和姻亲纠纷(二十九分)。

我们这个民族信奉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因此有病?

反过来一想,中医素有“大喜伤心”与“乐极生悲”之说,大约也是这个道理。比如,《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不知算不算具备了“杰出的个人成就”,但鬼迷心窍,一时疯傻,须他的岳丈一巴掌打在脸上才苏醒过来,却是千真万确的。

结婚这一栏的分值是五十。

约等于一个半知心好友的死亡(好友死亡为三十七分)。

约等于一次搬迁(二十分)加上一次转学(二十分)再加上一次轻微的违法行为(十一分)的总和。约等于个人受伤或害病(这一项为五十三分)。

超过了被解雇(四十七分)和退休(四十五分)。

结婚这件大喜事,竟有这样高的不良影响分值,世间许许多多的女子,可能也同我一样出乎意料,对人生的这一重要转折估计不足。

这张表当然也不是权威,但它毕竟从另一个角度向我们发出异样的警报。

结婚给女人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从女儿变成媳妇,从恋人变成妻子,从自由身进入了特定的角色。

中国有句古话,叫作“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张表就相当于我们生活的预报表。它是客观而严峻的。

过多沉迷于玫瑰色想象,对幸福不切实际的甜蜜憧憬,会削弱承受艰难的耐力。婚姻并不仅仅是快乐,是节日,是两情相悦,是生死与共,它还是考验,是煎熬,是一种对熟悉生活的破坏和一种崭新模式的建立,是包含了智慧、勇气、人格、意志的双方重新组合。就像进入一块陌生的大陆,所有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对此必须有清醒的认识和足够的心理准备。

结婚约等于一次必将穿越风暴的航行。当新船驶离港口的时候,两个水手要将自己的身心调整到最光明、最昂扬的状态,镇静地眺望远方,携手向前。

婚姻鞋

婚姻是一双鞋,先有了脚,然后才有了鞋。幼小的时候光着脚在地上走,感受沙的温热、草的润凉,那种无拘无束的洒脱与快乐,一生中会将我们从梦中反复唤醒。

走的路远了,便有了跋涉的痛苦。在炎热的沙漠被炙得像鸵鸟一般奔跑,在深陷的沼泽被水蛭蜇出肿痛……

人生是一条无涯的路,于是,人们创造了鞋。

穿鞋是为了赶路,但路上的千难万险,有时尚不如鞋中的一粒沙石令人感到难言的苦痛。鞋,就成了文明人类祖祖辈辈流传的话题。

鞋可由各式各样的原料制成。最简陋的是一片新鲜的芭蕉叶,最昂贵的是仙女留给灰姑娘的那只水晶鞋。

不论什么鞋,最重要的是合脚;不论什么样的姻缘,最美妙的是和谐。

切莫只贪图鞋的华贵,而委屈了自己的脚。别人看到的是鞋,自己感受到的是脚。脚比鞋重要,这是一条真理,许许多多的人却常常忘记。

我做过许多年医生,常给年轻的女孩子包脚,锋利的鞋帮将她们的脚踝砍得鲜血淋漓。缠上雪白的纱布,套好光洁的丝袜,她们袅袅地走了。但我知道,当翩翩起舞之时,也许有人会冷不防地抽搐嘴角,那是因为她的鞋。

看到过祖母的鞋,没有看到过祖母的脚。她从不让我们看她的脚,好像那是一件秽物。脚驮着我们站立行走。脚是无辜的,脚是功臣。丑恶的是那鞋,那是一副刑具,一套铸造畸形、残害天性的模型。

每当我看到包办而蒙昧的婚姻,就想到祖母的三寸金莲。

幼时我有一双美丽的红皮鞋,但我很讨厌穿它,就像鞋窝里潜伏着一只夹脚趾的虫。每当我不愿穿红皮鞋时,大人们总把手伸进去胡乱一探,然后说:“多么好的鞋,快穿上吧!”为了不穿这双鞋,我进行了一个孩子所能爆发的最激烈反抗。我始终不明白:一双鞋好不好,为什么不是穿鞋的人具有最后的决定权?!

同样,旁人不要说三道四,假如你没有经历过那种婚姻。

滑冰要穿冰鞋,雪地要着雪靴,下雨要有雨鞋,旅游要有旅游鞋。大千世界,有无数种可供我们挑选的鞋,脚却只有一双。朋友,你可要慎重!

少时参加运动会,临赛的前一天,老师突然给我提来一双橘红色的带钉跑鞋,祝愿我在田径比赛中如虎添翼。我脱下平日训练的白网球鞋,穿上像橘皮一样柔软的跑鞋,心中的自信突然溜掉了。鞋钉将跑道扎出一溜齿痕,我觉得自己的脚被人换成了蹄子。我说我不穿跑鞋,所有的人都说我太傻。发令枪响了,我穿着跑鞋跑完全程。当我习惯性地挺起前胸去撞冲刺线的时候,那根线早已像绶带似的悬挂在别人的胸前。

橘红色的跑鞋无罪,该负责任的是那些劝说我的人。世上有很多很好的鞋,但要看适不适合你的脚。在这里,所有的经验之谈都无济于事,你只需在半夜时分,倾听你自己脚的感觉。

看到好几位赤着脚参加世界田径大赛的南非女子的风采,我报以会心一笑:没有鞋也一样能破世界纪录!脚会长,鞋却不变,于是鞋与脚,就成为一对永恒的矛盾。鞋与脚的力量,究竟谁的更大一些?我想是脚。只见有磨穿了的鞋,没有磨薄了的脚。鞋要束缚脚的时候,脚趾就把鞋面挑开一个洞,到外面凉快去。

脚终有不长的时候,那就是我们开始成熟的年龄。认真地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鞋吧!一只脚是男人,一只脚是女人,鞋把他们联结为相似而又绝不相同的一双。从此,世人在人生的旅途上,看到的就不再是脚印,而是鞋印了。

削足适履是一种愚人的残酷;郑人买履是一种智者的迂腐;步履维艰时,鞋与脚要精诚团结;平步青云时,切不要将鞋儿抛弃……

当然,脚比鞋贵重。当鞋确实伤害了脚,我们不妨赤脚赶路!

冰雪篱笆

一位男医生对我说:“我有一个男病人,说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冰冷的女人,我想请你同她谈谈,不知你能否答应?”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开玩笑道:“世上最冰冷的女人,大概要数《泰坦尼克号》中的露丝小姐,那种冰海中的长时间浸泡,冻彻心肺,真乃人间酷刑。”

男医生说:“哦,不是那种体温上的冰冷。是性的冷淡。经过多方面的探讨,我是束手无策了。转介给你,女性之间的对话可能较为方便。”

我严肃起来道:“你先说说,她丈夫是怎样求诊的。”

医生道:“那丈夫说,他和妻子是大学的同学,真是男才女才、男貌女貌啊……”

我忙说:“停,停。请解释。什么意思?绕口令似的。”

医生道:“是啊,当时我也听得一头雾水,要他说得清楚一点儿。那丈夫道:‘这是同学们的评价,意思说我们两个,就是我和我妻子,都很有才华,相貌也同属上乘。古戏中说的是郎才女貌,对我们来说,每个人都有才,每个人也都有貌。若我们两个结合起来,双才双貌,色艺俱佳,那就好事占绝,无往不胜。’”

我忍不住问道:“哦,天下有这样的佳偶,真是难得。依你的眼光看,这做丈夫说得可确实?”

医生笑笑:“我知道你开始介入情况了,想了解一下这对夫妇对现实状态的感觉,是否在常规之内。是的,常常有这种人,自我感觉太好,对自己的评价和对他人的评价走进了误区,把自己神化,把他人妖魔化。如果来人是这种情况,倒比较简单。我仔细观察了这个男子,天庭饱满,地角方圆,谈吐有方,很有学养,合乎法度,只是神色忧郁。看来,他对现实的把握是正常的。”

我说:“那么,他的妻子,你见了吗?”

男医生说:“见了。正因为见了,才更觉糊涂,他的妻子仪容俏丽,是一个优雅智慧的知识女性,能很开放地同我谈论他们夫妻间的性生活不和谐问题,并说双方都到医院做了各项检查,所有的指标都显示正常。”

“所以,我是没办法了,看你可有什么妙计一安天下。因为我不但从医生的角度,更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出发,同情理解那个丈夫的苦恼。希望你能和他的妻子开诚布公地谈谈,看是什么症结在阻挠着这位生理上完全正常的女性,无法全身心地爱她的丈夫。”

我说:“试试吧,我也没有很大的把握。”

和那位妻子见面的第一瞬间,我就承认男医生的判断完全正确。这是一位外表看起来无可挑剔的正常女性,白领装束,风度翩然。

我说:“从哪里开始谈呢?”

她说:“就从基因开始吧(为了称呼的方便,我就叫她茵)。”

我说:“为什么从这里开始呢?好像一个生物实验室似的。”

茵笑了,说:“基因几乎就是我和丈夫结合的红娘啊。”

我讶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您知道,大学是个谈恋爱的好地方。几乎所有杰出或不怎么杰出的男生女生,都希望在大学的校园里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人们不但自己辛辛苦苦地找着,还用自己的眼光为别人操劳着。在这方面,人可以说是充满了搭配结合的欲望,甚至有一种游戏测验的味道。男宿舍和女宿舍经常议论班上谁和谁合适,这是半夜三更时分永久的话题。”

“我和我的丈夫,就是在这种氛围中走到一起的。所有的人,都说——我们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啊。”

“是的,不是我自夸,我的容貌和智商,在女人当中都属于上乘。我说这一点儿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

茵说到这里,看着我。我知道需要给她一个回馈,我用力地点点头。不但是出于礼貌,更出于赞同。

茵接着说下去:

“我的先生也很棒。有句俗话,众口铄金,意思是群众舆论的力量非常大,我相信这句话。人们都说你们合适,熟悉你的人这样说,刚刚认识不久的人也这样说,你的家人这样说,你的仇人也这样说,你就觉得这件事有点儿神秘、有点儿宿命,甚至有点儿在劫难逃。说的人多了,你就有一种顺从感,并在其中感觉到安全,以为这是一桩保险的婚姻。”

“后来,我们果真结婚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夫妻生活很幸福,那种滋润有流光溢彩的美容效果,是能够反映到皮肤上的。认识我的人都说:‘你越来越俏皮了,什么时候添宝宝啊?

你们的孩子,一定会结合双方的优点,又聪明又漂亮……’”

说到这里,茵的目光突然暗淡了。她停顿了片刻,懒懒地说下去:

“生了宝宝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忙着照料孩子,丈夫也很体谅我,夫妻生活那方面很少要求。后来,请了保姆,孩子有人照料了,另居一室,当我们有机会开心地鸳梦重温时,我才突然发现,我所有的兴趣都丧失殆尽,整个人如同枯木死灰。这不是心理上的原因,我爱我的丈夫,我希望他快乐幸福,但是,身体不听我的指挥,它抗拒厌恶这种活动,像石块一样毫无反应。当时我想,可能是生育的变化强烈地改变了我的机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慢慢恢复。我把这个感受同我丈夫讲了,他通情达理,很理解我,愿意等待我复原。我们就这样等着,试着……但是,至今已经整整七年了,女儿已经从襁褓走进了小学,但我和丈夫的夫妻生活没有丝毫好转。我已尽了所有的力量,可身体不是电脑,它不听从你的命令,顽强地抵抗着。我身不由己,非常痛苦……”

茵讲到这里,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希望我能批出一条秘诀。

我看着她,心想:“看来,他们夫妻感情上很恩爱,生理上也经过反复测查,排除了器质性疾患,症结究竟在哪里呢?”

突然,一个有关时间的概念强烈地提示了我——“生了宝宝之后”。

我说:“生了宝宝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在心中飞快地假设了多种可能性,没想到茵回答我说:“没发生任何事情。当然,有了宝宝,时间比以前紧张,身体操劳了,但是,这都不是决定因素。你可以看出来,我的身体很好。”

是的。我看得出来,她营养状态不错,既不臃肿也不纤弱,正是少妇生机勃勃的年华。

我的直觉让我坚持“时间”这个变量,总觉得在这个时段,发生了什么。她的否认,让我感到按照通常的逻辑似乎不能解释。我细细地回忆着她说过的每一个字,猛然,我想到了对话时,她那个少见的开头——基因。

我说:“你相信基因吗?”

她苦笑了一下说:“信又不信。”

我追问:“此话怎讲?”

她说:“信,是因为那是科学,中国外国的报纸都在讲。龙生龙、凤生凤,你不信行吗?要说不信,嘿……我和丈夫的基因都不错……算了算了,不谈了。”她万分沮丧地低下了头。

我感到自己正在接近那个谜团的核心。虽然追问下去看起来是一种残忍,但也许正是要害所在。我说:“我看你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的,你能否告诉我,这和基因有什么关联吗?”

她痛苦地低下了头。由于她的头低得很深,我无法看到她的面部表情。当她再次抬起头,我才看到她满脸滂沱的泪水。

我说:“看到你非常难过,我也很不好受。能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

她吃力地说:“不是想到,是看到……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几乎昏了过去。”

说着,她从自己精巧的手提包夹层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看到一个女孩,扁扁的头,肿眼泡,塌鼻子,瘪嘴巴,稀疏的头发……天哪,几乎女孩子长相上的所有忌讳,这小姑娘都占全了。

“这是……”我迟疑着没敢把话说完整。

“是的,这是我的女儿。这就是基因的故事。我和我丈夫的基因都那么卓越,可是组合在一起,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我恨这种男女结合,它是一种魔鬼的戏法。它能把优秀化成腐朽,它耍弄人,它把一种灾难、一种命运的不可知性强加给我,它让我一看到这个孩子,就对性的活动产生了强烈的憎恶感。它是蛇蝎出没的烂泥潭,给你片刻欢愉,然后是无尽的恐怖和烦恼。直到你沉没了,它却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冷笑。它把瞬间的事情,化成严酷绵延的后果。把无尽的灾难留给那对无辜的男女,留给那对男女天真的孩子……所以,我要反抗它。我要禁绝它对我的再一次迫害。我用冰雪修建篱笆,严丝合缝,它再也休想钻入。我以所有的力量抵御它的诱惑,我不能承受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的丑陋容貌时所遭受的惨痛挫败,那一刻,我是世上最绝望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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