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柔和的力量(出书版)》作者:毕淑敏【完结】 > 《柔和的力量》作者:毕淑敏.txt

第 9 页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我忙插入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对女儿怎样?”

在这一刻,我真的非常关切那位让母亲大失所望的女儿。

“还好。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她的过错。我不该恨她。要说恨,该恨的是我,是她的父亲,是我和丈夫的这种结合,是制造生命的过程。”茵说完,紧紧咬着嘴唇。

谈到这里,终于真相大白了。这位母亲,因为无法接受女儿的容貌,追根溯源,她认为是性的活动导致了男女双方基因的重组,就在潜意识里抵制夫妻间的性生活。她用自己的推理,堆积成一座冰山,把自己冷冻成了“露丝”。

我说:“生命的诞生的确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显性遗传或隐性遗传,还有许许多多人类无法破解的题目。基因是无罪的,夫妻间的性生活是无罪的,你的女儿也是无罪的。况且,一个人的先天相貌和他后天的发展也没有完全必然的关系。你的冷漠,归根结底,来源于一种不合理期望的破灭。你希望有一个完美无瑕的孩子,这可以理解,却不能把它当成百分百的真实。一旦达不到理想,你就把愤怒投射到了夫妻生活上。”

茵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久久,喃喃地说:“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有了现代的避孕工具,悲剧就不会重演。再说,基因的组合,也是人类无法控制的概率……”

我欣喜地看着她,知道冰雪已渐渐消融。

垃圾婚

有一位女博士,电话里表示要采访我。因为日程排满了,我和她约了多日之后的一个晚上。那天,我早早地到了咖啡厅,她来迟了,神情疲惫。我说:“你是不是生病了?如果不舒服,别勉强。”她很急迫地说:“不不不……我现在就是希望和人谈话,越紧张越好。”

于是,我们开始。她打开笔记簿,逐条提问。看得出,她曾做过很充分的准备,但此刻精神是萎靡恍惚的。交流到正关键的时刻,她突然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上一下洗手间。”

我当然耐心等待。她回来落座,我们接着谈。不到十分钟,她又起身,说:“不好意思——”然后匆匆地向洗手间方向小跑而去。

一而再,再而三。因为我们所坐的位置离洗手间有一段距离,拐来拐去一趟颇费时间,谈话便出现了很多空白和跳跃。她不断地添加咖啡,直到我以一个医生的眼光,认为她在短时间内摄入的咖啡因含量已到了可能引起严重失眠和心律紊乱的边缘。

我委婉地说:“你要在意自己的身体。如果不适,咱们改日再谈吧。咖啡也要适当减少些,不然——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会变得皮肤粗糙、面容暗淡了……”

她猛地扔开采访本,说:“我这个样子,您仍旧认为我是美丽和光彩的吗?”

我说:“是啊。当然是。如果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好觉,我相信你更会容光焕发。”

她说:“您说的睡觉,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就是很普通、很家常、很必需的睡觉啊。温暖安全的房间,宽大的床铺,松软的枕头,蓬松的被子……当然了,空气一定要清新,略带微微的冷最好。哦,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要有一架小小的老式闹钟,放在床头柜上。到了预定时间,它会发出喑哑而锈的声音,刚好把你唤醒又不会吓你一跳……起床了,你就可以生龙活虎快乐地做事了……”

她用两只手握着我的手说:“您怎么和我以前想得一模一样?!可惜,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了。读博士的时候,我认识了乔,当他在草地上说:‘咱们睡一觉吧!’我以为是仰望着蓝天白云,享受浪漫的依偎。没想到,他就让我们的关系从恋人火速到了夫妻。乔说:‘睡觉就是性的代名词。’”

女博士握着我的手,她的一只手很热,捂着咖啡杯的缘故;一只手很冷,那是她此刻的体温。

我说:“乔是什么人呢?”

她说:“乔是个企业家,他没有很高的学历。乔说,他喜欢读过很多书的人,特别是读过很多书的女人,尤其是读过很多书又很美丽的女人。我喜欢乔这样评价我的长处——读书和美丽。如果单看到我的书读得好,比如,我的导师和我的师兄弟们,我觉得他们太不懂得欣赏女人的奥妙了。如果只是看到我的美丽,比如,有些比乔拥有更多财富和权势的人物喜欢我,但我觉得他们是买椟还珠。”

“后来,我和乔结婚了。乔不算很富有,他原来说要给我买有游泳池的房屋,最后呢,只买了一套浴缸了事,但我不怨乔,我知道男人们都爱在他们喜爱的女人面前夸口。我相信只要乔好好发展,游泳池算什么呢?将来我们也许会拥有一个海岛呢!以我的学识和美丽,加上乔的生猛活力,我们是一对黄金伴侣。”

“说到黄金,结婚多少年之后,有一个称呼,叫作金婚。我看,婚姻必须双方原先就是两块黄金,结合在一起,才能是‘金婚’吧?两块木头,用铁丝缠在一起多少年,也变不成黄金,只能变成灰烬。对不对?乔说:‘咱们一结婚,就是金婚了。’”

“有一天,我有急事呼乔,但乔那天为了躲一笔麻烦的交易,把手机关了。他说:‘呼机我开着呢,你呼我,我会回话。’可我连呼多次,他就是没反应。晚上,我问乔:‘你让我呼你,可你为什么不理我?’他说:‘是吗?我不知道啊。’他把呼机摘下说:‘哦,没电了。’说完,他就出外办点儿小事。正好抽屉里有电池,我就给他的呼机换上。电池刚换好,呼机就响了。来电显示了一个电话号码,并有呼叫者的全名——一位女士。留言也是埋怨乔为什么渺无回音,口气肉麻暧昧,绝非我这个当妻子的说得出来。让呼台小姐转达如此放肆的情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立刻把呼机扔到床上,好像它是活蟑螂。本能地让我猜出了它后面的一切,阴谋在我的身边已经潜伏很久了。”

“我要感谢我所受过的系统教育,让我在混乱中很快整出条理——我首先要搞清情况,不能再被人蒙在鼓里。背叛和欺骗,是我的两大困境,我要各个击破。威严的导师可能没想到,他所教授我的枯燥的逻辑训练和推理能力,成为我在情场保持起码镇定的来源。我立即把呼机里的新电池换下,把乔的旧电池重新填进去。然后,整个晚上,我用了最大的毅力,憋住了不询问乔有关那件事的任何事宜,乔也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那个电话号码和姓名,像我学过的最经典的定律,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先是查了乔的手机对外联络号码。知道了乔和那女人通话之多令人吃惊。我又查到了那个女人的住址和身份。”

“我找到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先找到她,而不是先和乔谈。也许,我不想再听乔的欺骗之词,那不仅是对感情的蹂躏,也是对我的智商的藐视。在我的潜意识里,也有几分好奇。我想知道,这个把我打得一败涂地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我找她的那一天,精心地化了妆,比我去见任何一位我所尊重的男士,出席任何一个隆重的场合,都要认真。我挑选了自己最满意的服饰,临敲她门的时候,心怦怦直跳。很可笑,是不是?但我就是那样子,完全丧失了从容。”

“门开了。她说,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倚着门框,简直要晕倒了。我以为自己将看到一位国色天香的玉人,那样我输得其所,输得心甘情愿。我会恨乔,但我还会保存一点儿尊严。但眼前的这个女人,矮、黑、胖,趿拉着鞋,粗俗得要命,牙缝里还塞着羽绒似的茴香叶子……”

“我问她那个传呼是什么意思。她说:‘你就是乔的那个博士老婆吧?你能想到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你是博士吗?这点儿常识都没有!’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木然地往回走,那女人还补了一句:‘乔说了,跟博士睡觉,也就那么回事,没劲!’”我跟乔摊牌了。他连一点儿悔恨的表示都没有,说:‘离吧。我本来以为博士有特殊的味道,试了试,也就那么回事,你要是睁一眼闭一眼地过,也行。你这么心眼多且不饶人,得了,拜拜吧。’

“办离婚那天,正好距我们结婚的日子整整十个月。我不知道十个月的婚姻,有什么叫法,我把它称为垃圾婚。我们原本就不是金子,他不是,我也不是。把一种易生锈的东西和另一种易腐蚀的物件搁在一处,就成了垃圾。”

“我外表上还算平静,还可以做研究采访什么的,但我的内心受了重创。乔摧毁了我的自信心,我想:那个女人吸引他的地方是什么呢?容貌学历,她一点儿也没有。有的就是睡觉吧?那有什么了不起的?睡觉谁不会呢?我既然能做得了那么繁复深入的研究,睡觉又怎能难得倒我呢?我开始和多个男友交往,很快就睡觉。我得了严重的泌尿系统感染症,这两天又犯了,但咱们约好的时间我不想更改,这就是我不断上洗手间的原因……”

听着听着,我用手指握住了滚热的咖啡杯。在她描述的过程中,我的指端渐渐冷却。

“我该怎么办?”女博士问我。

“先把病治好。”我说。

“这我知道。也不是没治过。只是治好了,频繁地睡觉,就又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说:“睡觉,我说的是纯正的睡眠,对治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女人们首先得享有自己安宁的睡眠,才有力量清醒地考虑爱情啊。”

女博士说:“可是,我的垃圾婚姻呢?”

我说:“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她说:“可是,我还在垃圾堆里啊。”

我说:“你愿意当垃圾吗?”

她说:“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不愿意啦!可是,谁能救我?”

我说:“救你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自己啊。既然你不愿意当垃圾,很好办。离开垃圾就是了。”

她说:“就这么简单啊?”

我说:“就这么简单。当然,具体做起来,你可能要有斗争和苦恼。但关键是决心啊。只要你下了决心,谁能阻止一个人从垃圾中奋起呢?”

女博士点点头,招来侍者,说:“我不要咖啡了,请来一杯白开水。我不会再用浓浓的咖啡麻醉或刺激神经了。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有力量的啊。”

我说:“祝你睡个好觉。”

婚姻的四棱柱

人们谈论婚姻的频率,就像谈论坏天气。女人们凑到一处,更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家是女人永远的职业。若是在公园里看到掩面哭泣的女人,十有八九是为了爱情。

婚姻的第一种开端模式:莫逆之交。

天下婚姻万千,开端总是几种模式。好像你要是得了感冒,起因脱不了受凉或传染。要是患了痢疾,便一定是病从口入了。婚姻的第一种开端模式,是莫逆之交。何为莫逆?字典上写的是:“彼此情投意合,非常要好。”顾名思义,“莫”是“没有”的意思,“逆”是“方向相反”的意思。莫逆之交是一个否定之否定,表示高度的协调与一致。

有人说:“要是夫妻两个人几十年都没有一点儿分歧,是不是太乏味、太枯燥?好像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如影随形一辈子,会不会无聊至极?”这种揣测,乍一听很是有理。争吵好像家庭的味精,矛盾仿佛黏合剂,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也赞同这个观点。后来一次出差,遇到一对老夫妇,他们温存而默契的眷恋,深深感动了我。与那些无时无刻不想显示幸福的年轻夫妇不同,他们宁静谦和,彼此一个手势、一声叹息,对方都心领神会……他们的和谐,像一串老檀香木珠,隐隐地但是持久地散发着温馨的香气,让每一个看到这情景的人,心中叹息。

我说:“你们银婚金婚的,就真没红过脸吗?那是不是太没意思了?”

老翁说:“我们有产生分歧的时候,但是不会吵架。人可以同自己争吵,但不可以同一个如此深爱自己的人反目。我们都有使对方冷静的能力。吵架不会使人感到生活有趣,只会使人痛恨生活。生活的美好来自和谐与温暖。”

我又对老媪说:“你们一辈子不吵架,别人都不信呢。”

老媪微笑着说:“别说你们不信,就是我们自己也不信。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并没想到一生不吵架。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真的无架可吵。有一天,我对老伴说:‘咱们吵一架吧,尝尝吵架的滋味。’他积极响应说:‘好啊,开始吧。’于是我说:‘你先吵吧。’他谦让说:‘还是你先吵吧。’我们互相看着,谦让了半天,结果还是没吵成。想起来,好懊丧啊。”

我说:“哈!你们的经验是什么呢?让大家都学习一下多好。”

老翁慢吞吞地说:“这可能是学不来的。我们平时都不同别人说我们不吵架的事,那会惹人笑话,好像这么大岁数了还在说谎。因为天下夫妻几乎都吵架,大家都不相信世上有不吵架的夫妻。我们很幸福,可幸福不是展品,我不想让所有的人都传颂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也许我们是一个例外,但莫逆之交的夫妻,一生从不吵架的夫妻,绝对存在。我们可以没见过钻石,但我们不能否认,世上有这种硬度极高的宝贝,在旷野中闪烁。”

第二种婚姻的开端模式,是患难之交。它好像最具戏剧性,古时的公子落难,小姐搭救;才女风尘,名士救援……惊险与曲折,自是不必说了。到了现代,就演变成或战斗负伤,或打成“右派”,或上山下乡,或远走他乡,或病体难支,或飞来横祸……总之是一方遭遇大悲惨、大厄运,辗转于苦痛之中;另一方肝胆相照,鼎力相助,挽狂澜于既倒。于是爱的萌芽,在这恶劣苦旱的土壤中滋生,掀开巨石,迎着风暴,绽开了绿的叶和红的花。

依我以前的印象,觉得这种开端的婚姻是极稳固、极难得的。你想啊,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在风和日丽的日子,岂不要收获加倍的幸福?没想到,许多惨痛的婚变,就蜷缩在这只涂满沧桑的旧匣子里。究其原因,在于事件起始部分的不平等。婚姻这件事,最要紧的是脸对脸、心靠心。

若有一方居高临下,就会埋伏畸变的导火索。当事人可能不自觉,但危险的种子已经种下。大难当头的时候,人的正义感、怜悯心都会异乎寻常地发达起来,拔刀相助与见义勇为,仁爱之心与乐善好施,甚至母性与女儿性,大丈夫“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豪情,都油然而生,像五颜六色的调味酒,依次倾入堆积冰块的苦难之杯。于是,略带苦味却荧光四射的命运鸡尾酒,在艰窘之中,由位置较好的一方绚丽地调配成功,递了过来。那另一方,在孤独苦寂中,将自我的感激误认为爱情,起初出于理智婉拒,最终抗拒不了凄凉与冷漠,依了人的本能,欣然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双方痛饮混合了各种复杂成分的婚姻酒,醉一个酩酊,那些世界上最动人的山盟海誓,往往发生在此时。然岁月更迭,逆境不可能永远存在,当外界的压力解除,爱情脱尽附加的藩篱,以本真的面目凸现的时候,潜伏的阴影就膨胀了。一旦双方地位、学识、教养、门第……的卵石,在激流消退后的平滩上裸露出来,无情的舆论又像烈日,将石头晒得炙手可热,婚姻的危机就笼罩头顶了。

况且,婚姻不是账本,旧话重提没有用,一方永远地施与,另一方总是赤字,心理就会失去平衡。有些恩情,也如仇恨一般,太深重了,便无法报答,有时简直想一逃了事。不平等的婚姻,当跷跷板上位置低下的一方腾然升起的时候,双方能否寻找到新的支点,是婚姻是否能继续的要素。患难是泥沙俱下的荒地,在那里寻到的爱情,绝非纯金精钢,还需顺境霹雳火的锤炼。

所以,患难之交不但不保险,很可能还是饱含危机的婚姻。只要看古今中外多少愁云惨淡的故事,都产生于这类土壤,就可知它的曲折艰险。并非要人在难中不谈爱情,我只是想说,苦难不是婚姻的保单。假如你是跷跷板位置较高的一方,请做好位置颠覆后的准备。假如你是位置较低的一方,请扪心自问:“天翻地覆之后,我能否忠诚依然?!”假如回答都是:“不。”不妨在患难中,对爱情三思而后行。

第三种婚姻的开端模式是一见钟情。

与其说它属于社会学心理学范畴,我更愿意相信它在生理学中的地位。原本素不相识的男女,在毫无先兆的一见之下,迸出激烈的火花,从此如醉如痴,天地为之动容;朝思暮想,百计千方,不成眷属,终日寝食不安。有的学者,对这种婚姻模式给予高度的评价,认为它是人类本性的爆发,无功利杂质掺入,纯真契合,地久天长。我想,在那男女一见的瞬间,一定发生了一种我们目前的科学还不能完全解释的生理变化,大量的神秘物质分泌入血;年轻的机体,从瞳孔到心灵,都感到极大的愉悦。这种物质以高度的愉悦,牵引着我们,操纵着我们,使我们不假思索地按照它凌驾一切的指令,决定了终身的伴侣。对这种“惊鸿只一瞥,爱到死方休”的神秘过程,我不敢妄加揣测。私下里猜它的来源一定非常古老,是人类延续种族繁荣昌盛的钥匙之一。想那雌雄的相投,必无长远的卿卿我我,常常是电光石火的一瞬,成就了好事。一定有存在于基因的密令,操纵着冥冥中的结合。我想探究的是,作为高度发达创造了语言交流的人类,是否须对“一见定乾坤”的传统重新审视?那毕竟是一种非常状态,犹如飓风,无法天长地久地陪伴我们。不知道在哪一天黎明,激情悄然离去,连个招呼也不打,剩下冷却到常温的男女,相对无言。失却了神秘物质的激励和保护,以它为先导的婚姻,是否也将随风飘逝?婚姻不是“一见”,是一世相守的千见万见亿见。钟情是否是永不疲劳的金属,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弹性?一见钟情的质量,不在开头,而在结尾。它可有终身的保修期?

现在要说四棱柱的最后一面了——萍水相逢。

这词一听,便让人生出凄凉漂泊之感。当人们谈论婚姻的双方,原是“萍水相逢”时,多的是无奈与宿命,还有些许的调侃,好像一只得来容易的旧履,不值得珍惜。

我们太轻慢了萍水啊。何谓萍?那是一种随波荡漾的低等植物,淡淡绿绿,草芥一般,任何一抹风都可以将它捋了去,抛向远方,颇似普通人的命运。两朵浮萍,没有背景,没有根,被不知何处来的气流推着,无目的地漫游,怎的就撞到了一起?俗话说:“相逢是缘,相守是分。”为什么遭遇的是这一朵浮萍,而不是那一株水草?为什么碰撞在这一块水域,而不在那一方波涛?偶然的萍水相逢里头,是否藏着一个天大的必然的缘分?萍与萍之间,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平等。水平水平,天下没有比水更平坦的东西了。生在水里的植物,该是最懂得这道理的。纵使不懂,水以天然的流动也教会你懂。平等是一切婚姻的柱石,它不是一种有形的资产,却是长治久安的地平线。在平等的伞下缔结的爱情,少的是不着边际的浪漫,多的是同在一片蓝天下的理智。它们依傍于水,浮沉于水。雨打浮萍的时候,须同舟共济;水涨船高的时候,须宠辱不惊。需要磨合,需要考验,一个平淡的开端,未必不预示着一段肝胆相照的历史,象征着一个美满妥帖的结局。

萍水相逢和一见钟情,真是有些像呢,都是素昧平生,都是相约到老。千万不要把两者搞混啊。在开端的时候,它们像一对孪生姐妹,但女大十八变,渐渐地就有些质的分野了,一个是在瞬间爆炸,一个是徐徐地加温。婚姻的本质更像一种生长缓慢的植物,需要不断灌溉,加施肥料,修枝理叶,打杀害虫,才有持久的绿荫。

在婚姻的入口处,立着这根四棱的柱子,每一面雕刻着不同的花纹,指示着不同的道路。每一个经过的男人、女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一个入口。家庭就像单向的铁路,是没有回程票的。我们在婚姻的列车上,铿锵向前。在生命的终点站,有几多夫妇,手牵着手,从容出站?

婚姻有漏

实行计划生育多年,当年的婴孩开始踏上婚姻的红地毯。现在要想找一个家中有兄弟姐妹的配偶,概率已越来越低。在法院工作的朋友告诉我,双方都是独生子女的婚姻,离婚率相当高,且从结婚到离婚的时间特别短,甚至只有几天。我吓了一跳说:“为什么?”她说:“理由当然是各式各样的,但我看,主要是事因有漏。”

事情之发生,都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如果不纯粹,就是因有漏。漏是沙漏的漏,一个缓缓下旋的洞。情感有多少血液经得住这般从夏到秋夜以继日地漏?一个有漏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不结实的。当所有的情感都漏光的那一天,婚姻就扁了。

那么,婚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有的人因为世俗的压力、父母的祈盼、舆论的导向,甚至觉得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有的人以为那是一笔投资、一注筹码、一套吃饭的碗筷、一栋半山的豪宅。有的人只是头脑发热、激素亢奋,更可怕的还有政治与经济的陷阱与阴谋,都会被织进婚姻之因。

除了这些以往婚姻中常见的漏,朋友说:“独生子女的婚姻漏,最高发的是他们太想找到朝夕相伴的手足(这当然不是错),却缺少和兄弟姐妹亲密相处的经验。他们缺少忍耐。”

婚姻是需要忍耐的,长久持续充满定力的忍耐。忍耐一个任性的姑娘成长为干练的妻子,忍耐一个办事不牢的小伙子成为坚如磐石的汉子。忍耐孩子在啼哭和不断摔跤中长大,忍耐彼此的白发和倦怠。忍耐性格的摩擦和裂变,忍耐孤独与风寒……

婚姻无漏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爱。因为有了爱,才会长出茁壮的忍耐。忍耐磨砺着爱的光洁,使它在坚硬的同时润泽而美丽。

家问

家是什么?

家会很小很小,螺蛳壳是蜗牛的家。家会很大很大,宇宙是星星的家。

家会很轻很轻,像一粒浮尘,被人一指掸掉,不留一丝痕迹。家会很重很重,像一座铅山,压在脊上,寸步难行。

家会很快乐、很幸福,像一眼不老的喜泉。家会很凄楚、很悲凉,像一汪深不可测的泪潭。

问年轻人:“家是什么?”

他们回答:“家是粉红色的玫瑰,有刺更有蕾。家是甜蜜的吻、热烈的拥抱、柔情似水的情话和思念时的邮票。”

问中年人:“家是什么?”

他们回答:“家是心灵与肉体的港湾,能停泊万吨巨轮,也能栖息独木小舟。家是无私的付出与接纳,家是脱去疲劳的热水澡。家是一个苹果,你一大口,我一小口。家是一副重担,我愿这边的力臂短,你那边的力臂长。”

问老年人:“家是什么?”

他们回答:“家是黄昏湖边的搀扶,家是灯下互相剪去丝丝白发。家是一件旧风衣,风也是它、雨也是它。家是虽非一见钟情,却望白头偕老的漫漫旅程。家是墓前的一枝黄菊。”

问孩子:“家是什么?”

他们回答:“家是妈妈柔软的手和爸爸宽阔的肩膀,家是100分时的奖赏和不及格时的斥骂。家是可以耍赖撒谎当皇帝,也得俯首听命当奴隶的地方。家是既让你高飞又用一根线牵扯的风筝轴。”

问情人:“家是什么?”

他们回答:“家是舔着伤口的两只狼,家是激素的汹涌分泌。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家是猜忌、争执、思恋、指责的杂耍场。家是枕边泪、窗前月,家是今夜你会不会来?”

问养家的人:“家是什么?”

他说:“家不是勋章,你挂在胸前,别人也看不见。家是一条暗地里逼你不断挣钱的鞭子,直抽得你遍体鳞伤。”

问弃家的人:“家是什么?”

她说:“家是一种能力、一种学习。我自忖无力从那里毕业,就中途逃亡了。”

问无家的人:“家是什么?”

他说:“家是羁绊,家是约束,家是熄灭人创造激情的沼泽地,家是一种奢侈的靡费。”

问恋家的人:“家是什么?”

她说:“家是树上的喜鹊窝。纵然世界毁灭了,只要家在,依然有一切。”

问恨家的人:“家是什么?”

他说:“家是爱情的终点,家是英雄气短的坟墓。家是累赘,家是负担。家是挂在你项上的枷锁,家是你自卖自身的契约。”

我不知世上还有另外的场所,会如此众说纷纭,褒贬不一。

纵观家庭,是大千世界的缩影。人们在家中卸去重重角色的面具,露出天然嘴脸,最坦率、最赤裸。人性的善与丑,方寸之间,纤毫毕现。一代伟人,能治好一个国,未必能调理好一个家;能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军,可能是妇孺裙下的败将。

有人以为家是最自由、最放任的所在,可以放荡不羁,其实,家是最考验责任感的圣坛。对一个你所挚爱的人都不忠诚,你还能为世人所信吗?对一个托付终身的人都无法负起责任,你还能承诺他人的期嘱吗?连自己的一脉血缘都不能照料和抚育,你还能爱国爱民吗?在家中,我们看到了太多的丑恶。对亲人施暴的人,不可能对他人仁慈。在家中阴郁的人,不可能对太阳微笑。在家中诡计多端的人,不可能真诚对待友人。在家中粉饰虚伪的人,不可能直面惨淡人生。

如果没有准备好,请不要撕下走进家庭的门票。如果没有爱自己也爱他人的能力,请不要构造家庭的地基。

很多人抱着从家庭掠取资源的动机,匆匆为自己寻一个可供汲取能量的后勤仓库。殊不知,家庭不是无中生有变出魔力的黑斗篷。家庭的温暖,先要无私无偿地培养和付出,然后才像春草毛茸茸地生长起来。一旦失了爱情的滋养,再稳固的家也会很快风化。爱的力量,有时很巨大,有时很贫瘠,全看你是否以心血灌溉。

家庭里如果没有神圣感和勇气,请别要孩子。

家庭缔结之时,并不是简单的男女人数相加,而是诞生了另样的结构,一个崭新的物种。这个物种的花朵和果实,就是孩子。

一花一世界,一家一宇宙。婴儿降临世上,家是包裹他的蛹壳。倘若家中注满健康的爱的花粉,他就吸吮着它,用爱滋养构建着自己的听觉嗅觉知觉,渐渐地酿成心中小小的蜜饯。在爱中长大的孩子,爱是他的羽衣,爱是他的长矛。在爱中蓬勃成长的孩子,他看天下,就比较的明朗。他看人性,就比较的乐观。他看自身,就比较的尊严。他看他人,就比较的客观。他看丑恶,就比较的勇敢。他看前途,就比较的光明。他看事物,就比较的冷静。他看死亡,就比较的泰然。

在纷乱和丑恶的气氛中成长的孩子,是伪劣家庭的痛苦产品。他们在家中最先看到并习得的待人处世经验,是破碎疏离和粗暴残酷。他们是那样幼小,缺乏分辨的能力,以为这就是人世间的模型。当他们走进社会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以不良家庭的模式对待他人,将紊乱与不协调传染到更远的范畴。更令人惊惧的是,来自不完美家庭的孩子们,彼此具有病态的吸引力,仿佛冥冥中有一块恶作剧的磁石,牵引性格有缺憾的男女,他们格外同病相怜,迫不及待地走到一起。病态中建立的家庭,如履薄冰,全是悲剧。如果不能卓有成效地打断铰链,这种会伤人的家庭就像顽强的稗草,代代相传,贻害无穷。

家可以很单纯,一个人也是一个完整的家。家可以很复杂,整个地球是一个共同的屋顶。

家啊,是理解奉献思念呵护,是圣洁宽容接纳和谐,是磨合欣赏忠诚沟通,是心心相印浪漫曲折生死相依海角天涯。

家中的气节

我想说:“家中无气节。”这话,肯定不堪一击。中国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哪里敢辱没气节的丰姿呢?但我指的只是家中的琐碎,不过借用一下此词的英名。

世上举案齐眉的家庭一定是有的,不能以我等瓢勺相碰的日子,揣测人家的和睦是虚伪,但也一定不多,因为矛盾的普遍性制约着我们。

大多数家庭都时常爆发争执,像界碑不清的小国边境冲突不断。要是演变成正式宣战,干脆离婚罢了,也不在范畴之内。那些先是苦恋苦爱,既争执不断又处于冷战状态的家庭,似有讨论气节的余地。

有多少原则问题呢?真正的国计民生,大概并不构成分歧的核心。甚至对家庭的大政方针,比如,孩子要上大学,父母要延年益寿,工作要努力,住房要增加……双方也是高度和谐统一的。问题往往是出在一些很小的分工或态度的优劣上,比如:“你是做饭还是洗衣?你为什么不和颜悦色而是颐指气使……”有时,简直就不知是为了什么,双方把外界的怒气直接打包带回家,单刀直入地进入了对峙阶段,除了不扔原子弹,家庭阴冷的气氛同大战无异。

为了对付这种莫名其妙的僵持,时新杂志上登出了许多驭夫或驭妻的“诀窍”,教你如何化干戈为玉帛。这些供人莞尔一笑的小诀窍,不知灵不灵。我看这其中的死结——就是如何对待家中的气节。

家是什么呢?是一对男女的永不毕业的大学,是适宜孩子居住的圣殿,是灵魂的广阔海滩,精神的太阳浴场。我们在尘世奔波、会见他人时的种种面膜,须在家中清洗复原。意志的疲软顿挫,须在亲情中柔软着陆。人们以为家中的人多温柔和蔼,真是错了。在涡轮般旋转的今天,家居的人也许比街市的人更脆弱、更敏感、更易冲动激惹。

常常听到因小事争吵的女人说:“我从此不理丈夫,等他来同我说第一句话。”男人就更是不肯低下高昂的头,好像家是宁死不屈的刑场。

冷漠后恢复交谈的第一句话真是那么重要吗?重于我们曾经有过的一生一世的寻找?第二句话真就那么卑下吗?低贱到后发制人,丧失了品格的尊严?第三句话真就那么平淡吗?淡到它如同抛弃我们以前拥有过的万语千言?

什么是家中的气节?既然我们相爱,爱就是我们共同的气节。你的失态,在我看来,是你的思绪溃败了。在这一个瞬间,我是你的强者。原谅、宽恕、包容和鼓励,就是家庭永远常青的气节。

有些人以沉默对待冷漠,消极地把缰交给时间。时间通常是一个中性的调解员,会使人们渐渐恢复冷静,但孤寂中只顾自家意气的男女不要忘了,时间也会跟我们开居心叵测的玩笑呢。当你缄默着不肯谅解时,家的瓶颈便出现第一道裂纹。继续对抗下去,锤子无聊地敲击着婚姻之瓶,随着时间的叠加,瓶子也许会訇然破碎。

太看重一己气节的人,其实是一种枯燥的自卑。你以为在亲人面前争得了面子,失去的却是尊重与宽容。片刻的满足带来了长久的隐患,聪明的男人和女人,千万别因小失大。

分歧时,不必拍案而起。争执起,义正词可不严。有失误,莫要声色俱厉。灾临头,携手共赴家难。如果一定要有家中气节,我想这几条该在其中。

家有三宝

有首歌很火,叫作《吉祥三宝》,爸爸妈妈和孩子,音色搭配在一起,犹如杏黄的密瓜瓤、雪白的香蕉肉、碧绿的猕猴桃被浅绯红的浆汁裹在玲珑剔透的沙拉钵里,酽醇人生。有没有一些原来不准备要孩子的丁克和准丁克,在听了这首歌之后,恍然大悟、求贤若渴般地想要孩子了呢?不知道。或许,有吧。

但就歌词来讲,不觉有多么聪慧。好在一首歌毕竟不是一所讲堂,能让我们的心蓬松一小会儿,已是天籁。关于家,关于三宝,古人也曾留下一句话,其狡黠练达,似在吉祥之上。

那句话是——你听好了,别被吓一跳。如今人们信奉的是美女娇妻、郊外豪宅、光鲜服饰,那句话反其道而行之:家有三宝——丑妻、近地、破棉袄。

我听过一个彻底信服这句谆谆教诲的中年男子,畅谈心得:

“丑妻。谁不想娶貌美如花、一笑百媚生的妻子呢?现代化妆包括刺刀见红、瞒天过海的整容术,已为世界批量打造出了庞然的美女纵队。鱼龙混杂的真假美女,如过江之鲫越来越多。可惜夫妻不是风云会聚的舞伴,生儿育女不是人面桃花的晚宴。你不能抗拒时间,你不能在基因上涂抹防皱膏。灶头床尾耳鬓厮磨,你一定会看到铅华洗尽的赤裸和睡眼惺忪的倦怠。如果你是个寻常男子,就请珍惜一个良善丑女,将她娶回家变作你的丑妻。日日相伴,如同珍惜你平凡的自己。”

“近地。我们都没有地了,可是我们有单位。我们的公司和机关,我们为之服务的那个小小的机构,就是我们的地了。你没有办法让你的庄稼长在你的身边,但你有办法住到你的土地旁边去。不要贪图浮华,不要在路上耗费太多的时间。如果在散淡的第一产业时代,牵牛的老农都会考虑到往返耕种的时间成本,你为什么要远离你的禾苗?绣花一样地耕耘你的土地,精心侍弄你的种子,日久天长,你就能比奔波的邻居晒更多的谷,收更多的棉花。”

“破棉袄。”说到破棉袄的时候,他笑了。我也不怀好意地笑了。我看到他西服笔挺、皮鞋锃亮。我说:“你果真有破棉袄吗?拿出一件让我看看。”

他说:“我的破棉袄,就是我的小心、我的谨慎、我的谦逊。”

我说:“这都是很好的品质啊,干吗把它们贬为破棉袄?”

他说:“我并没有贬斥它们,古话也说它们是宝。要把棉袄时刻带在身边,因为有一些风雨无法预料。即使是太阳当头,你也要有乌云遮蔽的准备。即使是阳春三月,你也要有冷风袭面的预防。即使是夏日里暑热难当,也要有最坏的打算,比如,就曾因为窦娥喊冤下起六月雪……好品质,是可随身携带、不离不弃、遮身蔽体的棉袄啊。”

他还说:“看得多了,日久生情,丑妻也不再丑了。那块地侍弄得久了,自己已从长工变成了东家。唯有破棉袄不曾换成新的,因为贴身并且如影随形。”

默契的建筑

所有建造家庭的人,都不会希望在这所百年大计的房屋中埋藏灾难的因子。但是,你从热闹的婚礼归来,过一段时间再去瞧瞧,会惊奇地发现,占相当一个百分比的婚姻建筑,不再是举行婚礼时美丽风光的模样。油饰一新的外表开始衰败,地基被蝼蚁蛀了密集的窝孔,承重梁根本就没用钢筋,甚至古怪到没有玻璃没有门,所用砖瓦都是伪劣产品……这些可叹可怜的小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不时传来断裂和毁坏的噪声。再过几年看看,有的已夷为平地,主体结构杳无踪影,遗下一片废墟。有的被谎言的爬山虎密密匝匝地封锁,你再也窥不到内部的真实。有的门户大开,监守自盗歹人出没,爱情的珍藏已荡然无存。有的徒有虚名地支撑着,炕灰灶冷了无生机……更可怕的是,在这样衰败的婚姻陋室中,你或许会听到婴儿的哭声,生命的规律在令人不安地运行着。

我想,有朋友会说——你是乌鸦嘴啊。所有处在热恋和谈论婚嫁阶段和已经披上婚纱的女子,都直觉地反感我以上所描述的种种情形。以为那只是小说和电视连续剧中出现的情节,是让人茶余饭后听着解闷的,是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我能理解这种心情,自己也不愿在大喜的日子里,做令人不快的预言。但是,原谅我,我听过太多的女孩谈过粉红色的梦想,我看到过太多的女子感伤哀怨的目光。我想说:“你是你的婚姻的工程师啊,光有美好的蓝图不中用,你还得亲自施工。你有怎样的观念和技术,你就会收获一份怎样的婚姻。”

要说什么样的建筑最结实呢?马上想到几点。起码,你的地基得牢吧,你所用的材料得是精选而来的吧,你得精心设计精心施工吧,不能建成一个“三无”工程,也不能边设计边施工。你不能光图样子好看,不注重内在质量吧,你得量体裁衣,不能贪大求洋吧,你得……

嘿!太多了。但是,仅仅做到了这些,建筑是否就能愈久弥坚?

国外一次大地震,山摇地动房倒屋塌。清理时,救援者惊奇地发现,新盖的建筑大部分都倒塌了,倒是那些古老的建筑,晃动了几下依然站稳了脚跟。科学家们考察的结果,是那些古老建筑的结合部位往往比现代建筑要牢靠得多。

我常常凝目注视着那些历经千年斗拱飞檐的宫殿,奇怪它们在风雨中不浸润、在动荡中不倒塌的诀窍,到底是什么呢?思索再三,我想,除了深深的地基以外,很重要的是材料交接部位的吻合和默契。

是建筑,就肯定要有接缝,如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背景不同、爱好不同……的男人和女人,某一天,就走到一处屋檐下面来了。物和物的接缝,人和人的接缝,这一部位,肯定是整体中最软弱的所在了。只要有几道接榫处渗漏或松动,外界的风沙和侵蚀就会乘虚而入,日积月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悲剧几乎就是必然的了。

我看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古代有一位杰出的工匠,在房屋就要完工的时候,突然发现大梁有一处的接榫不很扎实,留有小小的缝隙。那是一柱巨梁,高高在上,如果不是他的明察秋毫,任谁也发现不了的。况且,他既是施工者,也是检查者,只要他不说,谁也不会责怪。但是,他是一个敬业的工匠,为了保持这座建筑百年千年不朽的质量,他一定要在最初的片刻,就让木头与木头达到默契。可惜愿望虽好,但此时此刻,他攀在高顶之上,没有办法没有材料……为了达到严丝合缝的完美,他右手挥起了板斧,把自己左手的小指剁下,将那断指填进木头的缝隙。木头的顶端得了血肉的充填,顷刻间变得浑然一体。后来,那座建筑屹立了千年。

这是一个关于质量和牢靠的故事。我记住了它,是因为它的斑斑血迹。联想到我们的婚姻建筑,几十年的风雨迷离啊,有什么比默契更为重要?

默契,就是不说很多的话,我却知道你所有的想法。默契,就是深深的理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默契,就是彼此的包容和一体。默契,就是一种无言的约定和一项延续终身的承诺。默契无钉无铁,但是坚硬无比。默契无胶无漆,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默契是朴素的,默契是千篇一律的,默契不事喧哗,默契又无往不胜。

晚饭后,谁来洗碗

古时的民谚和今时的营养学家都教诲我们“晚吃少”,但对于忙碌的普通人来说,晚饭总是一天中最隆重的家庭盛宴。

于是,有了“晚饭后,谁来洗碗”的问题。

如果奢华到可以去饭馆里吃,自然是服务员来洗。如果雇了保姆或小时工,就是打工者洗。如果家中有任劳任怨的前辈,就是老人来洗。如果要锻炼娇生惯养的子女,就是孩子来洗……当然还有种种的特殊情况,都不在本文范围。这里讨论的对象,特指夫妻双双上班、收入平平、买不起洗碗机的工薪族,也就是说,将它局限在最普通的饮食男女之间。

洗碗之所以是一个问题,因为每一个家庭不可以须臾离开它。听过一对新婚夫妇大打出手的传闻,起因就是谁都不愿意洗碗,便每顿饭启用新碗。好在是新人,亲朋志喜的礼物里有大量碗盆。然而坐吃山空,当最后一个碗也干涸了汤汁之后,男方指责女方不尽妇道,女方说:“碗又不是我一个人消耗的,凭什么非要我来洗?”争论的结果是从文斗变成武斗,所有的碗摔碎之后,分道扬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