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切开忧郁的洋葱》
作者:毕淑敏
出版社: 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2012-10
页数:256
定价:28.00
装帧:平装
ISBN号:9787540455828
内容简介:
《切开忧郁的洋葱》主要收录了毕淑敏的三十余篇心理咨询手记和近十篇心理散文,直面当下为大众所关注的诸多心理问题。《切开忧郁的洋葱》中,毕淑敏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与咨询者在真诚的倾诉和倾听中一同探索,深度解析人们在成长、情感、婚姻、家庭、事业、个人理想等方面的心理疑难和困惑,逐步引导咨询者走出人生中最艰难、最迷茫的沼泽,带给读者深刻有益的人生启迪。直面忧郁,重获自由。毕淑敏的心理诊疗读本,热销逾百万册的散文经典,穿越心灵激发最美的生命之光。
作者简介:
毕淑敏,华语世界最具影响力女作家,被王蒙称为“文学界的白衣天使”,以精细、平实的文风和春风化雨般的济世情怀著称,多年来一直深受读者喜爱。她是国家一级作家,北京作家协会副**,著名心理咨询师,内科主治医师,北师大文学硕士,心理学博士方向课程结业。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第四、五、六、七、十届百花奖,当代文学奖,陈伯吹文学大奖,北京文学奖,昆仑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青年文学奖,台湾第十六届“中国时报”文学奖,台湾第十七届联合报文学奖等各种文学奖三十余次。
散文卷再版序
开一间米色诊所
心是
人生的九大关系
再选你的父母
有一种笑,令人心碎
可否让我陪你哭泣
压抑也许成癌
坦言——心灵的力量
切开忧郁的洋葱
红与黑的少女
出卖冥位的女生
走出黑暗巷道
谁是你的闺密
藏獒与虎皮鹦鹉
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最重的咨询者
任何成瘾都是灾难
心轻者上天堂
心理库容
究竟你失去了什么
虾红色情书
和自己的血液分离
温暖的荆棘
眼药瓶的奥秘
校门口的红跑车
男女眼中的玫瑰花
恋爱为什么无疾而终
优秀女子择偶难
一夫多妻制是否合理
在纸上写下你的忧伤
请听凭内心
重剑无锋
遮颜男子
刺玫瑰依然开放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
请从老板椅上站起来
卑微也是我们的朋友
是怨恨还是快乐
生命和死亡如影随形
一场没有时间表的宴席
分泌幸福的内啡肽
散文卷再版序
我是从当医生开始频繁地使用文字,那时每日要写病历和死亡报告等医疗文书。那种文字必定是客观、安静、恭谨与精确的描述。文字的应用,说简单,真是再家常不过了。你可以没有一寸土地,没有一颗粮食,但你依然可以拥有语言和文字。书写这件事的最低要求,是要让别人明白你的意思。高一些的要求,是要把你的意思说得尽可能引人共鸣。这是尚未过时的需要苦修的教养,是一个人思维本质的外化。如同习武之人对剑技和刀法的淬炼,你得日日潜心钻研。
多年前,我在北京郊区的农村买了几间小房,院子空荡荡,有野鼠出没(常常希望有狐,可惜没见过)。到了初春,植树节后,我从苗圃买回两棵梧桐树。它们,光秃秃的,又细又轻,不见一丝绿意,活像搭蚊帐的旧竹竿。我挖了宽敞的坑将它们的根须埋下,底部还施了从集市买来的麻酱渣。我先生说,这地方咱也没有产权,人家说不定哪天就收回去了,似不必如此上心。我说,就算人家把房子收了,这树也依然会生长。我们还是善待它们吧。
我以前知道法国梧桐叫悬铃木,觉得起这名字的人富有想象力和诗意。待自己植了这树,才发现它们的果实真是太像悬挂的小铃了。再呆笨的人,也会让它们拥有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我那两桶麻酱渣滓的效力,梧桐树发愤图强努力长大,几年的工夫,已经有四层楼高了,皮青如翠,叶缺如花。阔大的叶子像相思的巨手,每晚都在风中傻呵呵地为自己鼓掌。秋天的时候,它们会结出圣诞铃铛般的果实,自得其乐地晃荡着,发出我们听不见的叮当之响。阳光透过叶子抛洒在地面上,红砖墁砌的地就被染上点点湿绿,重叠成深沉的暗咖色。我懊恼地想,早知道梧桐绿得这样狠,不如当初垫了灰蓝的砖,索性让它们碧成一坨,比如今这般缠丝玛瑙似的绞着好。
突然,我看到头顶的斑驳中有一只清爽的鸟,在绿叶中跳跃,好像在和另外一只鸟捉迷藏。细细看去,其实并没有另外一只鸟,它是单身。但如果没有另外一只鸟,它如此执着地在我家悬铃木上钻来掠去,是何用意呢?想起“却是梧桐且栽取,丹山相次凤凰来”,莫非凤或凰的雏鸟被我家的梧桐引了来?成年的它们是绚彩的,不知幼小时也曾披过素衣?
人无法猜透一只鸟的心思,就像我们无法洞彻人生。不像梧桐是先知先觉的,它和秋天有秘密的联络孔道。要不,怎么会“梧桐一叶落,天下皆知秋”呢。
好几天,那鸟不辞劳苦地穿行于我家的悬铃木间,看得出它更属意东面的那一棵。我现在已经辨认出它是一只喜鹊,不是那种灰头土脸、吃松毛虫的小个子灰喜鹊,而是眉清目秀、黑白相间的长尾巴花喜鹊。
它来我家的时候,像一架民航货机,滞重迟缓载着货物;飞离的时候就一身轻松,活泼轻快,赶路匆匆。它确实是有伴的——另一只花喜鹊,黑和白的部分似乎均比早先这一只更大更鲜明,许是一只雄鸟吧。当我确认它们是一家之后,也就知道了它们的用意。两只喜鹊每天辛辛苦苦地衔来各色树枝,是要在悬铃木上搭一巢穴,迎接新生命的降生。
一只喜鹊窝,要搭建多少枝条?要衔来多少草梗?要倾注多少气力?要呕沥多少心血?要耗费多少光阴……
听到我自言自语,路过的原住民老婆婆说,喜鹊选搭窝的地方时可心细呢。天上头要没有北风,地下面要没有凶兆,远处要没有打扰,近处要没有响动……最用心的窝,喜鹊要啄下身上的羽毛,铺垫得暖暖和和,小喜鹊孵出来后才活蹦乱跳。
我没见过自拔胸羽的喜鹊,这两只鸟好像也没有这般忘我。但我不得不信老婆婆的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摇晃着满头坚硬的白发,配着漆黑的旧衫,目若朗星。我疑心她在以往的哪一辈子曾做过鹊妖。
等着听小喜鹊叫吧。早报喜,晚报财,不早不晚报客来。她胸有成竹地说,好像未来的小喜鹊是她派往我家的儿童团。
为了节省喜鹊夫妇的时间,我约莫了一下它们搭巢所需建材的长短,捡了一堆草梗和树枝放在院子里,期望它们就地取材。但喜鹊夫妇胸中自有拟好了的蓝图,有我们不知的选材标准,对此视而不见,依然辛辛苦苦地到远处去衔枝。它们不屑。
鹊巢终于搭好了,小喜鹊在这里降生,一窝又一窝。
在两棵梧桐树和喜鹊家族的陪伴下,我写下了收入这套文集散文卷中的很多作品。我用时间的树枝搭起了这个文字的喜鹊窝。喜鹊本是单调的凡鸟,只有黑白两色,全无时尚的外观。它的窝也是粗糙和朴素的,甚至有一点边设计边施工的乱七八糟。不过,我在这个窝中垫入了一缕缕羽毛,它们来自我沧桑的岁月和我温热的心房。
毕淑敏
2012年7月27日
开一间米色诊所
考虑再三,面对新世纪,许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愿望——开一间小小的诊所。它坐落在市郊,不要太偏僻,免得病人寻找起来太费周折。不要太繁华,它是朴素和宁静的。房屋要很坚固,不必很新,也不可太旧。总之,要给人一种信任感和支撑的力度。周围要有常青的树,即使是冬天,也可以让眼光触摸绿色。
诊所的内墙,刷成米色。之所以不用通常的白色,是因为白色虽很洁净,但有过分严谨的肃穆,沁出凉凉的漠然。粉色虽更温暖,却轻了些,稀释了应有的庄重和安详。米色是宜人和舒缓的,仿佛香喷喷的麦粉扬起的雾尘,仿佛春天的黎明弥漫的岚气,仿佛母亲的目光掺入薄薄的泪滴,仿佛雪白的桦树皮浮动在秋的暮霭……
诊所的空气,要有松针般的清新味道。我反感充斥着浓烈的药气,它时刻给人一种陌生和惊惧的暗示。也不要水果和蜂蜜混合的那种讨好的味道,会使人飞快地联想到超市和快餐店。我喜爱那种在闪电和风雨之后森林焕然一新的气息,它让人肺廓扩张,心脉搏发。
我会有一些熟识的病人,我将在漫长的岁月中和他们结下生死同盟。我了解他们疾病的起承转合,我通晓他们身体的素质偏好。我不赞成一个人生病的时候在不同的医生之间辗转,好似民航货站传送带上无主的行包。既然一台冰箱、一双皮鞋都有专门的保修单,为什么万物灵长的人没有为我们的生命连续负责的眼睛和双手保障我们脆弱美丽的生命?我也许不能医治所有的疾病,但我有相应的知识,我会不断拓展我的信息,我会向我的病人提出建设性的忠告,我会是良好的顾问和尽责的向导。
心是
当我们预备讨论心事的时候,可能先要把“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想一想。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学到“心”这个字,老师说,“心”是一把铁勺子,正在炒几颗豆。豆子会蹦啊,最后两颗豆子掉在了“心”外,只有一颗幸运豆留在了勺里。我至今感谢这位老师,把这个“心”字说得这般诱人,不单使当初蒙昧的我一下子就学会了写这个字,终身不曾忘记和写错它,而且常常忆起铁勺这个有趣的意象。
铁勺的容量是有限的,即使在寺庙饥年施粥的善举中,铁锅霸气十足,勺子却依然普通,循规蹈矩地蜷缩着,状若一拳(勺子若大了,粥就不够喝了)。人们常常举一句文豪的名言,说人的心比海洋、比天空还要博大,窃以为指的是宏伟幽深的冥想时刻,并非随时随地的状态。在万千纷常的日子里,人心就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勺。
因为有锈,所以心要常常擦拭。我们的心会被各式各样含酸带碱的风雨浸淫,会被蛀出缝隙和生长阴霾。天气晴朗时,在阳光下晒晒心情,锈就会悄然遁去。美丽的大自然和相知的朋友,就是紫外线了。
每个人只有一把铁勺,每个人一生却要遭遇很多豆子。勺子承载的分量是有限的,不可以在勺子里灌注太多的水。哪怕水是掺了蜜糖的,也要有节制。中医有句箴言,叫作“大喜伤心”,说的就是过量的伤害。为了尊重这把勺子,我们要仔细地甄别放入勺子里的物件的数量。空无一物的勺子令人伤感,不堪重负被挤爆了的勺子也是悲剧。
然而再精明的甄选,也还是有一些我们不喜欢的豆子进入勺子。那可怎么办呢?有一个好法子,就是——炒。
炒我们的心事,把它们加热,把它们晾晒,在这个过程中,翻来覆去地斟酌,你是保存勺子还是姑息豆子?为了勺子的安宁,你要立决。思考不但指时间和力量的使用,同时标志着抽刀断水的杀伐。结果就是只留下那些最重要的豆子,而把其他的豆子扬出我们的视线。
这个程序想来是快乐的,其实充满了艰难和痛苦,每一颗豆子都不是无缘无故进入铁勺的,它们必和情感与理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甚至那些我们十分嫌恶的瘪豆子、被虫蛀过的病豆子,也在长久的摩挲和掂量中融入了我们的体温,令我们产生了割舍不下的惯性和依恋。然而,还是要“放下”,此刻需要的不仅是聪明,还有一往无前的勇敢。
把废豆子驱逐出铁勺,心就宽敞了,铁勺恢复了洁净与轻盈。新的豆子仿佛新的客人,姗姗来临。对于你的心事,你可不要忘了甄选和款待。
人生的九大关系
我的一篇散文《我很重要》被收入中学语文课本中,并多次在考试卷子中出现过,关于它的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修辞手法等技术问题,也成了若干语文老师和我探讨的题目。说实话,我对分析自己文章的内涵和技巧,噤若寒蝉。写的时候只是有感而发,完全不曾想过如何剔骨抽髓地来分析它,经常被问得张口结舌,像极了那文章本不是我所写,不知是从哪儿抄来的。
曾经接到过一位中学语文老师的信,和我商榷此文的中心思想。他的大意是说:这篇文章的主题思想本来是想说每个个体都是很重要的,但立论的方式和论据都是说我们在相互的关系中是多么重要,这就成了一个悖论。他认为:一个人,即使不在任何关系中,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明白他的观点,但我无法想象人可以不在关系中,就如同无法想象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可以在水之外遨游。
我们所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是在各种各样的关系中搏杀。听一位美国心理学家讲授抑郁症的发病机理,他认为:所有的心理障碍,都是因为关系出了问题。
关系无所不在。人的关系基本上可以分为以下九类。
1.自我:这比较好理解。人和自己的关系,是所有关系中最彻底最主轴的关系。
2.父母:没有父母,就没有我们的肉身。父母和我们心灵的关系,也是无与伦比的密切。
3.兄弟姐妹:这似乎不难理解。就算是中国现在实行独生子女政策,人也依旧会有情同手足的友人。如何看待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同时代的人,肯定是逃不脱的重要课题。
4.异性:哈!这个关系的重要性和复杂性不言而喻,古往今来已经谈论过太多。然而,谈论得再多,也比不上实际情况复杂。
5.子女:和异性结为亲密关系之后,如果没有特别的措施和意外,我们就会有子女。那么,你崭新的历史篇章就掀开了。这个关系,对某些人来说,简直比数十篇学术论文还要复杂,够你一生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了。
6.同侪:“侪”这个字,好像有点遗老遗少的味道,现代人似乎很少用。字典上查,此字含义很简单,就是朋辈。人不可能没有朋友,做任何事,都要学会团结,都要学会合作,和自己的同辈人团结,应该是人生的必修课,要学会游刃有余地处理这档关系。
7.大自然:哦,这个关系的重要性,就不用我啰唆了。要是处理不好,付出的代价就是像恐龙一样灭绝(当然,恐龙灭绝的责任,不由它们自己来负)。
8.死亡:和死亡的关系,是所有关系里最确定无疑的,谁也躲不掉,无论逃到哪里,如何乔装打扮,死亡最后都会不动声色地把你捉拿归案。既然迟早一定要见面,处理好这个关系,你就能更好地享受生活。处理不好,死亡以不速之客的身份,猝不及防地来访,你堵着门不让他进来,他也一定会神通广大地破门而入。那时,没准备好的人会惊慌失措,会后悔还有那么多事情未完成。为了从容走完一生,这个关系是一定要处理好的。学会和未来的死亡和平共处,直到你跟着他走的那一天。
9.宇宙:人和宇宙的关系,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不如前八大关系那样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其实,不然。你每天晚上仰望星空,那就是宇宙在和你对话。宇宙是比大自然更广大的范畴,它将考验一个人对那些无比壮阔、无比悠远的时空体系的尊崇之心,它将让我们一己卑微短暂的生存和一个雄伟壮丽的体系发生连接。我们从那里来,也将回到那里去。看看宇宙,再看看自身,自豪和悲怆像豆荚中孪生的豆粒,如此新鲜多汁、浆液饱满。它看似脆弱,实际上正是对付日常琐碎事物最行之有效的金刚铠甲。
九大关系,我们若能得到及格分数,人生就安然了。
再选你的父母
我猜很多人一看到这个题目的名称,就大不以为然,甚至愤愤然了,觉得毕淑敏是不是昏了头,父母是可以再选的吗?中国是孝之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戴德还表达不尽,岂容再选?我的父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让我重选父母,这不是逼人不孝吗?若是父母已驾鹤西行,这题目简直就是违背天伦。
请您相信我,我没有一丁点想冒犯您的意思,也不是为了震撼视听哗众取宠,实在是为了您的心理健康。
父母可不可以批评?我想大家理论上一定承认父母是可以批评的。即使是伟人,也有这样那样的错误和缺点,我们的父母肯定不是完人,当然也可以讨论。可实际上,有多少人心平气和地批评过我们的父母,并收到了良好的回馈,最终取得了让人满意的效果呢?我能客观地审视父母的优劣长短、得失沉浮吗?我相信愤怒的青年可以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但这并不代表着他能公允地建设性地评价父母。也许有人会说,那是历史了,我们有什么理由在很多年后,甚至在父母都离世之后,还议论他们的功过是非呢?
我想郑重地说,有。因为那些历史并没有消失,它们就存在我们心灵最隐秘的地方,时时在引导着我们的行为准则,操纵着我们的喜怒哀乐。
父母是会伤人的,家庭是会伤人的。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无力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教导、哪些只是父母自身情绪的宣泄。我们如同酒店里恭顺的小伙计,把父母的话和表情,还有习惯和嗜好,如同流水账一般记录在年幼的脑海中。他们是我们的长辈,他们供给我们吃穿住行,在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是凭借他们的喜爱和给予,才得以延续自己幼小的生命。那时候,他们就是我们的天和地,我们根本就没有力量抗辩他们、忤逆他们。
你的父母塑造了你,你在不知不觉中重复着他们展示给你的模板,你是他们某种程度的复制品。分析他们的过程其实是在分析你自己。
请你准备一张白纸,让思绪和想象自由驰骋。在白纸上方写下你的名字,左边写上“再选”二字。现在,纸上的这行字变成了“再选×”,你在这行字的右面写上“的父母”三个字。
“再选×的父母”。我敢说,也许在此刻之前,你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把自己的父母炒了鱿鱼,让他们下岗,自行再来招聘一对父母。请你郑重地写下你为自己再选父母的名字。
父:
母:
我猜你一定狠狠地愣一下。虽然我们对自己的父母有过种种的不满,但真的把他们淘汰了,你一定目瞪口呆。你要挺住啊,记住这不过是一个游戏。
谁是我们再选父母的最佳人选呢?你不必煞费苦心,心灵游戏的奥妙之处就在于它的一闪念之中。你的潜意识如同潜藏深海的美人鱼,一个鱼跃,跳出海面,露出了它流线型的身躯和嘴边的胡须。原来,它并非美女,也不是猛兽。关于你的再选父母的人选,你把头脑中涌起的第一个人名写下就是了。
他们可以是英雄豪杰,也可以是邻居家的老媪;可以是已经逝去的英豪,也可以是依然健在的大款;可以是绝色佳人,也可以是末路英雄;可以是动物植物,也可以是山岳湖泊;可以是日月星辰,也可以是布帛黍粟;可以是一代枭雄,也可以是飞禽走兽;可以是自己仰慕的长辈,也可以是弟妹同学……总之,你就尽量展开想象的翅膀,天上地下地为自己选择一对心仪的父母。
你再选的父母是什么类型的东西(原谅我用了“东西”这个词,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一言以蔽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游戏中重新认识了你的父母,你在弥补你童年的缺憾,你在重新构筑你心灵的世界。你会发现自己缺少的东西、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个农村来的孩子,父母都是贫苦的乡民。在重选父母的游戏中,他令自己的母亲变成了玛丽莲·梦露,让自己的父亲变成了乾隆。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我首先要感谢这位朋友的坦率和信任。因为这样的答案太容易引起歧义和嘲笑了,虽然它可能是很多人的向往。
我问他,玛丽莲·梦露这个女性,在你的字典中代表了什么?他回答说,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和最现代的女人。我说,那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亲生母亲丑陋和不够现代?他沉默了很久说,正是这样。中国有句俗话叫做“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嫌弃我的母亲丑,这真是大不敬的恶行。平常我从来不敢跟人表露,但她实在是太丑的女人,让我从小到大蒙受了很多耻辱。我在心里是讨厌她的。从我开始知道美丑的概念,我就不容她和我一道上街,就是距离很远,一前一后的也不行,因为我会感到人们的目光像线一样把我和她联系起来。后来我到城里读高中,她到学校看我,被我呵斥走了。同学问起来,我就说,她是一个丐婆,我曾经给过她钱,她看我好心,以为我好欺负,居然跟到这里来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很有道理,因为母亲丑,并把她的丑遗传给了我,让我承受世人的白眼,我想她是对不住我的。至于我的父亲,他是乡间的小人物,会一点小手艺,能得到人们的一点小尊敬。我原来是以他为豪的,后来到了城里,上了大学,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才知道父亲是多么草芥。同学们的父亲,不是经常在本地电视要闻中露面的政要,就是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巨富,最次的也是个国企的老总,就算厂子穷得叮当响,照样有公车来接子女上下学。我的位于社会底层的位置是我的父母强加给我的,这太不公平。深层的怒火潜伏在我心底,使我在自卑的同时非常敏感,性格懦弱,但在某些时候又像地雷似的一碰就炸……算了,不说我了,我本来认命了,因为父母是不能选择的,所以也从来没有动过这方面的脑筋。既然你今天让做换父母的游戏,让我可以大胆设想、别具一格,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梦露和乾隆。
我说,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父亲不是乾隆,换成布什或布莱尔,要不就是拉登,你以为如何?
他笑起来说,拉登就免了吧,虽然名气大,但是个恐怖分子,再说翻山越岭胡子老长的也太辛苦。布什或布莱尔?
当然可以,我说,你希望有一个总统或是皇上当父亲,这背后反映出来的复杂思绪,我想你能察觉。
他静了许久,说,我明白那永远伴随着我的怒气从何而来了。我仰慕地位和权势,我希图在众人视线的聚焦点上。我看重身份,热爱钱财,我希望背靠大树好乘凉……当这些无法满足的时候,我就怨天尤人,心态偏激,觉得从自己一落地就被打入了另册。因此我埋怨父母,可是中国“孝”字当先,我又无法直抒胸臆,情绪翻搅,就让我永远不得轻松。工作中、生活中遇到的任何挫折,都会在第一时间让我想起先天的差异,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奋斗也无济于事……
我说,谢谢你的这番真诚告白。只是事情还有另一面的解释,我不知你想过没有?
他说,我很想一听。
我说,这就是,你那样平凡贫困的父母在艰难中养育了你,你长得并不好看,可他们没有像你嫌弃他们那样嫌弃你,而是给了你力所能及的爱和帮助。他们自己处于社会的底层,却竭尽全力供养你读书,让你进了城,有了更开阔的眼界和更丰富的知识。他们明知你不以他们为荣,可他们从不计较你的冷淡,一如既往地以你为荣。他们以自己孱弱的肩膀托起了你的前程,我相信这不是希求你的回报,只是一种无私无悔的爱。
你把梦露和乾隆的组合当成你的父母的最佳结合,恕我直言,这种跨越国籍和历史的组合,攫取了威权和美貌的叠加,在这后面你是否舍弃了自己努力的空间?
梦露是出自上帝之手的珍稀品种,乾隆也是天分和无数拼杀才造就的英才。在你的这种搭配中,我看到是一厢情愿的无望,还有不切实际的奢求。
那位年轻人若有所思地走了。我注视着他的背影,期待他今后可能会有改变。
请你静静地和你的心在一起,面对着你写下的期望中的父母的名字,去感受这种差异后面麇集的情愫。发现是改变的尖兵。
有一种笑,令人心碎
做心理医生,看到过无数来访者。一天有人问道,在你的经历中,最让你为难的是怎样的来访者。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这一问,倒让我久久地愣着,不知怎样回答。
后来细细地想,要说最让我心痛的来访者,不是痛失亲人的哀号,或是奇耻大辱的啸叫,而是脸挂无声无息微笑的苦人。
有人说,微笑有什么不好?不是到处都在提倡微笑服务吗?不是说微笑是成功的名片吗?最不济也是笑比哭好啊。
比如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孩对我说,您知道我的外号是什么吗?我叫“开心果”。我是所有人的开心果。只要我周围的人有了什么烦心事,他们就会找到我。我听他们说话,想方设法地逗着大家快乐,给他们安慰。可是,我不欢喜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人理我了。周围一片灰暗,我只有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我听着她的话,心中非常伤感,但她脸上的表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不折不扣的笑容,纯真善良,几乎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连我这双饱经风霜的老眼也看不出有什么痛楚的痕迹。她的脸和她的心,好像是两幅不同的拼图,展示着截然相反的信息,让人惊讶和迷惑,不知它们该主哪一面。
我说,听了你的话,我很难过。可看你的脸,我察觉不出你的哀伤。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说,咦,我的脸怎么啦?很普通啊。我平时都是这样的。
于是我在瞬间明白了她的困境。她脸上的笑容是她的敌人,把错误的信息传达给了别人。当她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她的脸、她的笑容在说着相反的话——我很好,不必管我。
有一个男子说他和妻子青梅竹马,说他以妻子的名字起了证照,办起了自家的公司。几年打拼,积聚下了第一桶金。小鸟依人的妻子身体不好。丈夫说,你从此就在家里享福吧,我有能力养你了。你现在已经可以吃最好的伙食和最好的药,等我以后发展得更好了,你还可以戴着最好的首饰去看世界上最好的风景。再往后,你也会住上最好的房子……他为妻子描画出美好的远景之后,就雷厉风行地赚钱去了。当他有一天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时,妻子不在屋中。他遍寻不到,焦急当中,邻居小声说,你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吗?他说,不,我没有另外的房子。邻居锲而不舍地说,你有。你还有一套房子。我们都知道,你怎么能假装不知道?男子想了想说,哦,是了,我还有一套房子。你能把我带到那套房子去吗?邻居说,一个人怎么能忙得把自己的房子在哪里都忘了呢?它不是在××路××号吗?邻居说完就急忙闪开了,不想听他道谢的话。男子走到了那个门牌前,看到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的车就停在门前。他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人应答。
这是一栋独立的别墅,时间正是上午10点。男子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可以用眼睛的余光罩住别墅所有的出口和窗户。然后他点燃一支烟。他狠狠地抽了半天,才发现根本就没有点燃。他就这样一支接一支地抽下去,直到太阳升到正午,还是没有见到任何动静。他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知道在这所别墅的某个角落里有两道目光偷窥着自己。到了下午,他还如蜡像一般纹丝不动。傍晚时分,门终于打开了,他的朋友走了出来。他迎了上去,在他还没有开口的时候,那个男人说,算你有种,等到了现在。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你要怎么办,我奉陪就是了。说着,那个男人钻进车子,飞一样地逃走了。丈夫继续等着,等着他的妻子走出门来。但是,直到半夜三更,那个女人就是不出来。后来,丈夫怕妻子出了什么意外,就走进别墅。他以为那个懦弱负疚的妻子会长跪在门廊里落泪不止,他预备着原谅她。但他看到的是盛装的妻子端坐在沙发里等他,说,你怎么才来?我都等急了。我告诉你,你听不到你想听的话,但你能想得出来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们等着你……说完这些话,那个女人就袅袅婷婷地走出去了,把一股陌生的香气留给了他。他说,那天他把房间里能找到的烟都吸完了,地上堆积的烟灰会让人以为那里曾经发生过火灾。
我听过很多背叛和遗弃的故事,这一个就其复杂和惨烈的程度来说并不是太复杂。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位丈夫在整个讲述过程中的表情——他一直在微笑,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苦笑,而是真正的微笑。这种由衷的笑容让我几乎毛骨悚然了。
我说,你很震惊,很气愤,很悲伤,很绝望,是不是?
他微笑着说,是。
我恼怒起来,不是对那对偷情的男女,而是对面前这被污辱和损害的丈夫。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笑?!
他愣了愣,总算暂时收起了他那颠扑不破的笑容,委屈地说,我没有笑。
我更火了,明明是在笑,却说自己没有笑,难道是我老眼昏花或是神经错乱了吗?我急切地四处睃寻。他很善意地说,您在找什么?我来帮助您找。
我说,你坐着别动,对对,就这样,一动也不要动。我要找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是不是无时无刻不在笑!
他吃惊地托住自己的脸,好像牙疼地说,笑难道不好吗?
我没有找到镜子。我和那名男子缓缓地谈了很多话。他告诉我,因为母亲是残疾人,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把他们母子抛弃了。母亲带着他改嫁了一个傻子,那是一个大家族。他从小就寄人篱下。谁都可以欺负他。出了任何事,无论是谁摔碎了碗、谁打烂了暖瓶,无论他是否在场,都说他干的,他也不能还嘴。他苦着脸,大家就说他是个丧门星,说给了他饭吃,他起码要给个笑脸。为了少挨打,他开始学着笑。他对着小河的水面笑,小河被他的泪水打出一串旋涡。他对着破碎的坛子里蓄积的雨水练习笑容,那笑容把雨水中的蚊子都惊跑了。他练出了无时无刻不在微笑的脸庞,渐渐地,这种笑容成了面具。
这个故事让我深深地发现了自己的浅薄。微笑,有时不是欢乐,而是痛苦到了极致的无奈。微笑,有时不是喜悦,而是生存下去的伪装。深刻检讨之下,我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状况,叫作——佯笑。
佯攻是为了战略的需要,佯动是为了迷惑敌人,佯哭是为了获取同情,佯笑是为了什么呢?当我探求的时候,发现在我们周围浮动着那么多佯笑。如果佯笑出现在一位中年及以上的人脸上,我还比较能理解,困为生活和历史给了他们太多的苍凉,但我惊奇地看到很多年轻人也被佯笑的面具所俘获,你看不到他们真实的心境。
其实,这不是佯笑者的错,但需要佯笑者来改变。我想,每一个婴儿出生之后,都会放声啼哭和由衷地微笑,那时候,他们是纯真和简单的,不会伪装自己的情感。由于成长过程中种种的不如意,孩子们被迫学会了迎合和讨好。他们知道,当自己微笑的时候,比较能讨到大人的欢心,如果你表达了委屈和愤怒,也许会招致更多的责怪。特别是那些在不稳定不幸福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他们幼小的脑海还无法分辨哪些是自己的责任、哪些不过是成人的迁怒。孩子总善良地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惹得大人不高兴了。由于弱小,孩子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大人高兴,于是开始练习佯笑。久而久之,佯笑几乎成了某些孩子的本能。所以,佯笑也不是百无一用的,它掩饰了弱小者的真实情感,在某些时候为主人赢得了片刻安宁。
可是佯笑带来的损伤和侵害,是潜在和长久的。你把自己永远钉在了弱者的地位,不由自主地仰人鼻息。在该愤怒的时候,你无法拍案而起;在该坚持的时候,你无法固守原则;在合理退让的时候,你表现了谄媚;在该意气风发的时候,你难以潇洒自如;还可以举出很多。当很多年轻人以为自己的风度和气质是一个技术操作性的问题时,其实背后是一个顽固的心结,那就是你能否流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我们常常羡慕有些人那么轻松自在和收放自如,我们不知道怎样获得这样的自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全面地接受自己的情绪,做一个率真的人,学会和自己的心灵对话。你不可要求自己的脸上总是阳光灿烂。你不能掩盖和粉饰心情,你必须承认矛盾和痛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成为驾驭自己的主人。
回到那位被背叛的男子,当他终于收起了微笑,开始抽泣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他的大进步、大成长。他的眼泪比他的笑容更显示坚强。当他和自己的内心有了深刻的接触之后,新的力量和勇气也就油然而生了。
现代商战把微笑也变成了商品,我以为这是对人类情感的大不敬。微笑不是一种技巧,而是心灵自发的舞蹈。我喜欢微笑,但那必须是内心温泉喷涌出的绚烂水滴,而不是靠机器挤压出的呻吟。
请你不要佯笑。那样的笑容令人心碎。
可否让我陪你哭泣
哭泣是一种本能,古代人却害怕它。因为哭泣代表着一种极端状况的发生,人们本能地回避。
我说过,自己在妇产科工作时经手接生过很多婴儿。假如是顺产的孩子,他们降生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号啕大哭。其实,这种音响的本质不应该被称为“哭”,他们从温暖的子宫降生到外界,感受到了寒冷,再加上压力骤然解除,肺部扩张,强力地吸入空气,就发出了人们称为哭喊的声音。实话实说,这种啼哭并不哀伤,只是一种体操。
我觉得真正区分哭泣的哀伤程度的,是眼泪。
其实哭是可以分成两种的,流泪的和不流泪的。没有眼泪的哭泣,更多的是压抑。只有那种泪流汹涌、滴泪沾襟的哭泣,才有更大的宣泄和排解压力的作用。
洋葱也会让我们流泪,不过这种泪只是一些成分简单的水分。而人们因为悲伤流出的泪,含有大量的激素。
悲伤或愤怒的眼泪包含着脑啡肽,是大脑缓解疼痛的溶解剂。哭泣触动了分泌与释放激素的化学物质,排出了造成压力的激素。这是一种宝贵的外分泌过程。我们要找回哭泣的能量,好好利用这个武器。眼泪能排毒啊。
聆听别人的痛楚,常常让我们觉得难以忍受。
有一阵子,我的诊所里接二连三地来了一些丧失亲人、须做悲伤治疗的人。他们之中少数人是无声地哭泣,让眼泪顺着面颊汹涌而下。大部分人会撕心裂肺地痛哭,几乎声震寰宇。
诊所的工作人员说,她在外面都听得到声如裂帛般的哭声,我近在咫尺洗耳恭听,如何受得了呢!
我说,事实上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难挨。天下之大,其实是难以找到可以放声一哭的地方。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或她,能够让我陪伴着痛哭,是给予我极大的信任啊。
在朋友的交往中,也常有这种情境。
如果你觉得不可忍受,多半是因为这痛苦也正是你掩藏的创口。别人的叙述,像一柄挖掘的铲,让你的陈血也开始喷溅。这种时刻,你不要轻易放过。如果你不能倾听,可以躲开,但要讲清自己不是厌倦,而是无力支撑。我相信真正的朋友会理解这一点的。如果不能理解,也就不可久交了。
但你歇息下来的时候,不要轻易放过那稍纵即逝的痛楚。我猜,身体已经习惯于包裹最深的弹片,轻易不愿触动。不过还是要把它挖出来,虽然一段时间内会血流不止,不过伤口终将愈合,如果一直遮掩着,倒有可能导致精神的败血症。
压抑也许成癌
感觉是一切虚幻事件的核心。它从未确立过任何事情,但又和任何事情息息相关。情绪是埋在所有真实上面的浮土,不把它们清理干净,真相就无从裸露。
传统的教育,教导我们要忍让,要宽容,要忘却。然而长久的压抑会带来更大的反弹,积攒的痛苦如暴风骤雨般袭来,霹雳能将我们击为灰烬。
没有哪一样事物,通过压抑,可以自然而然地消失。地球内部的压力,会通过火山爆发来释放。水库的压力,会通过堤岸崩塌、洪水溃泻而释放。身体的不适,会演变成急病,让你不得不全神贯注地解决。金钱的压力,会恶化成破产。感情的压力,会走向分道扬镳。所以,要学会循序渐进地释放压力,千万不要忽略了小的不安。它们摞起来,会把精神压弯。
人们常常以为抑郁的人是没有能量的。我们看到他们萎靡不振,好似一团沾满灰尘的瘫软抹布。但其实,压抑是一种极大的能量,不信你看抑郁的人,他们可以决绝地自杀,从高处一跃而下,这需要何等的胆量和执着。千万不要轻视了抑郁的人,以为他们没有能力改变。能量执拗地存在着,只是失却了方向,不是向外攻击就是向内攻击。
尊重你的情感,并不是要情感直接做出决定,而是尊重情感的波涛起伏;不是压抑情感,而是疏通情感。中医说,不通则痛,通则不痛。先要将痛苦纾解开来。拧成一团乱麻的情绪症结,简直就是毒药。用不着外界的纷扰,单是内心的混乱,就完全能导致崩溃了。该恨谁,就在心中将他诅咒千遍,可以用最恶毒的字眼,只是不要让别人听到。你救赎的是自己的灵魂,和他人无关。如果还不解气,就把一个抱枕靠垫或荞麦皮枕头当作替罪羔羊,扔到地上拳打脚踢,直到羽绒飞扬、遍地鹅毛也在所不惜,荞麦皮漏撒一地,就慢慢扫起。假如怒火还未消,就在纸上写上仇者的姓名,然后明明白白地写出:我恨你!恨你……
我教过一个朋友这招,他咂咂嘴说,做不来。
我说,为什么呀?这并不是很难的动作啊!如果你找不到安静的地方,我可以把自己的家借给你。哪怕你声震九霄,也没有人会听到。
他说,那不是像个神经病吗?!
我说,怎么会!你压抑得太久,已经忘了如何来表达愤怒。整天装在西装革履的套子里,已经没有真的血肉。接触自己最内在的情感,它既然存在着,就必有其合理的走向。就像当年大禹治水,不是围追堵截,而是疏导引流。现在,你的情绪像堵车一样塞在一起,神经通路已完全不畅通,哪能做出英明决定?听我的,开始吧。
他犹疑着说,这很不习惯。
我说,是啊,你已经习惯了掩藏和压抑。其实,凡是在我们心灵中存在的能量,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压抑都是有害的。你压抑了正面的能量,本该你承担的义务,你偏偏躲闪;本该你做出的决定,你犹豫不决;本该你担当的职务,你假装谦虚拱手相让……你以为你这是大度,是高风亮节,是安全、敦厚,其实不过是懦夫。而且那些被压抑的能量,迅速地凝变成了牢骚、怀才不遇、指手画脚、不在其位而谋其政,让人厌烦……这还算是好的,因为你把能量的矛头对准了外界。